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回 夜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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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在江湖中摸爬滾打多年,見慣生死場面,鐘明鏡仍是被那張可怖的臉駭了一跳。

死亡的恐懼已完全扭曲了他面上的神情,凝固在一個猙獰而又絕望的瞬間。那雙突出的眼睛布滿血絲,眼周是暴出的青筋。還有那條拖出來的暗紅色的舌頭,像是一塊腐壞的肉,松垮地耷拉在嘴邊。

身後湊過來往下看的石姓少年只瞥了一眼便往後退了一大步,險些滾下屋頂去,好在趙六眼疾手快將他撈住,還順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鐘明鏡屏息望著下頭那間屋子的景況,已經哭暈過去的男人、手忙腳亂的仆人,還有一只茫然無措、原地打轉的小黃狗。

趙六湊了上來,在鐘明鏡耳邊悄聲道:“看出什麽了?”

“狗,”鐘明鏡低低地回答道,“屋裏有狗。”

趙六瞇起眼睛笑了笑,然後似是想起下面還有一個死人,於是斂了笑意,換上一副沈重的神情,道:“還有呢?”

“看不出了。”鐘明鏡想了半晌,老實搖頭道。

趙六湊得更近,幾乎挨到鐘明鏡的耳朵:“窗子都關著,那扇開著的門上有被破壞的痕跡。”

“你是說,”鐘明鏡略一思忖,便猜到了趙六的意思,“是有人看到屋裏情形不對,踹門進來的?這之前門窗都是關著的?”

趙六微微頷首,沈思道:“這麽一來可就奇了,難道這幾個人真是自殺?”

“那我呢?”被捂著嘴的石文華含糊不清地說,聲音都被悶住了,“我可沒有自殺。”

趙六似是才想起還有這麽個煩人精,不耐煩地松開手,道:“你自己都摸不清情況,還好意思說。”

石文華撇了撇嘴,往鐘明鏡那裏靠過去,嘀咕道:“真討厭。”

鐘明鏡見已經沒什麽好再看的,底下的人忙著安排後事,他們留在這裏也於理不合,便沖趙六使了個眼色,幾人施展輕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屋頂。

一直到外面幾條街開外,石文華才開口長嘆道:“這下可好,白忙活一場。”

“若不是你關鍵時刻掉鏈子,”趙六冷笑道,“我們至於兩眼一抹黑嗎?”

石文華哼笑道:“怪我咯,怪我沒得看清殺我的人,還差一點給人家吊死。”

“你還有理了?”趙六擡手就是一巴掌,輕輕拍到少年的後腦勺上,語氣中更多的是無奈,“你要是出事,我如何與你爹娘交代?”

石文華罕見地沈默片刻,而後一扭頭,不理趙六了。

鐘明鏡聽兩人吵架,也約莫知道兩人之前便相識,恐怕還一道在追查鳳凰集上幾人自殺之事。他瞥了眼少年和十三郎極為相似的面龐,心中閃過什麽念頭,卻又沒有抓住。

“餵,”趙六又在叫鐘明鏡了,“你對這事有何看法?”

鐘明鏡想了想,答道:“看上去像自殺。”

“那你以為呢?”趙六瞇眼問道。

鐘明鏡仰起臉來去看夜空中已經有些模糊的月亮,低聲道:“我以為是他人做下的殺孽,精心布置、巧妙偽裝,讓人以為是自殺或是鬼神作祟。”

“英雄所見略同,”趙六笑起來,“這絕不可能是自殺,這世上也絕不會有這樣的巧合——哪有人約好一道穿著紅衣自殺的?”他倒是老實不客氣地自稱“英雄”,臉也不紅。

石文華聞言在一旁插嘴道:“但門窗緊閉,真是有人先殺了那老頭,他怎麽離開呢?”

“我不知道,”趙六大喇喇地道,“與其去猜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如查一查為何死的偏偏是這四個人?”

鐘明鏡忽然問道:“你之前不是以為這是鬼神作祟嗎?”他掃了一眼趙六,心中暗暗生疑。

“我有個朋友告訴過我,”趙六則漫不經心道,“這世上沒有鬼怪。”

鐘明鏡心中一跳。

少年則在一旁嗤之以鼻:“那你還在那裏神神道道,說什麽厲鬼作祟、冤魂索命。”

“這樣才顯得更加刺激,”趙六笑嘻嘻地道,“午夜探秘,若是沒有鬼怪的話題,那便如同賞花無酒、舉箸無肉一樣,寡淡無味了。”

少年“呸”了一聲,道:“狗屁不通,你就是想嚇唬我。”

此時子夜剛過,正是最寂靜的時刻。遠離了那間發生兇禍的宅子,將那些哭喊聲拋諸腦後,幾人立刻被清冷的靜謐包圍了。

少年搓了搓手臂上直豎的汗毛,覺得說說話可以壯膽,便問鐘明鏡道:“大哥哥,你是怎麽被……”他指了指趙六,“這個滿嘴胡言亂語的家夥騙來的呀?”

“他是跟蹤你,”趙六哼了一聲,又給了少年後腦勺一下,“不然我也不會找上他。”

少年兇狠地沖趙六呲了呲牙:“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我確實跟蹤了你,”鐘明鏡感到有些抱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少年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道:“沒所謂啦,學了武功總會忍不住想做這種事的。你看我,不就明目張膽跟蹤這個家夥了嗎?”

“你還知道你明目張膽?”趙六嗤笑道,“我警告過你叫你莫要涉險,你倒好,差點死在這裏。”

少年黑了臉:“六子,你能不能不提這事?”

“你等著,”趙六瞇眼道,“這事我能說三年,不說你不長記性。”

鐘明鏡聽得無奈,這兩個人似乎沒說幾句話便會吵起來,但又全都不放在心上,吵過之後依舊沒有任何生隙的模樣。

三人就這般時而說話時而拌嘴、熱熱鬧鬧回了鳳凰客棧,為了不吵醒睡在大堂的張三,幾人還極有默契的一道翻墻走了後院。

趙六看上去十分嫻熟,他甚至能找出最穩妥、最省力的路線,帶著鐘明鏡和少年放輕腳步一路回了客房。

二樓早已安靜下來,黑燈瞎火、伸手不見五指,趙六一手牽一個,將他們兩個送回房。

少年進屋之前扯著鐘明鏡的衣袖可憐巴巴地道:“哥,你真不陪我嗎?我怕得厲害。”

“安心睡吧,沒事的。”鐘明鏡安慰他,心道若真陪著孩子一夜,他擔心自己一晃神把他當做別人。

趙六也趕他道:“趕緊回去,多大了還要人家陪,不臊得慌。”

“要你管!”少年瞪了趙六一眼,不過周遭太黑,什麽也看不到。

趙六直接伸手將少年推進屋裏,幹脆地關上了門。

鐘明鏡有些遲疑:“他一個人真沒事?”

“你不是不願陪他嗎?”趙六反問,“再說,他能有什麽事?”

鐘明鏡咳了一聲,道:“我是問你,你不陪他?”

“我不陪他,”趙六低聲笑道,“我陪你。”

鐘明鏡呼吸一滯,莫名只覺喉嚨一陣發緊。

趙六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拽著他往前走,一邊還道:“小心些,這裏擺這個花瓶,莫踢著了。”

鐘明鏡說不出話,心跳得很快,胸口都有些發疼。他想把胳膊抽回來,但趙六使力很大,竟一時抽不回來。

進了屋,趙六總算松了手。鐘明鏡一下抽回胳膊,忙忙想要摸出火刀火石點起燈來。

在黑暗中和這個人多呆一刻,他都覺得自己會控制不住做出些奇怪的事來。

“你慢些,”趙六的聲音響起,低低地,有些奇怪,“莫要撞著。”

鐘明鏡一下頓住腳步,只覺一道閃電劈到頭上,耳畔嗡嗡作響。

身後有腳步聲響起,趙六靠了過來,幾乎貼到鐘明鏡後背。

鐘明鏡艱難地呼吸著,雙手微微發顫。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不然不會覺得這個聲音這樣熟悉。

那根本不是趙六的聲音,而是十三郎的聲音。

或者說,這個聲音比起當時尚且年少的十三郎的聲音而言,更加成熟。

一雙幹燥溫暖但又有力的手,摸到了鐘明鏡的手,趙六將火刀火石塞進他手掌中,低聲道:“燈在你斜右三步,就在桌旁。”

這一次,他的聲音又變做原來模樣,好像之前那一次只是鐘明鏡的錯覺。

鐘明鏡甚至覺得,也許這真是自己有一次聽到了並不存在的聲音,而背後的趙六方才並未開口。

趙六自己呼吸也很沈重,內心的糾結讓他心跳很快。然而當年定下的契約到底壓過了坦白的欲望,他抓著鐘明鏡的雙手湊到燈那裏,輕輕一磕,一朵黃色的火焰跳動起來,將黑暗驅到角落。

鐘明鏡本能地回頭,去看趙六。他長得其貌不揚、臉色蠟黃,沒有一絲一毫十三郎的影子,卻莫名讓鐘明鏡幾次生出荒唐的念頭來。

趙六此人,甚至比那個長得像極了十三郎的少年,還要讓鐘明鏡感到莫名的熟悉。

鐘明鏡在看趙六時,趙六也在看他。只是他的眼神帶了一絲克制,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

“早些睡吧,”趙六終於開口了,“很晚了。”

他說完便打算轉身要走,鐘明鏡忽然一把拉住他,脫口道:“等等。”

趙六渾身都哆嗦了一下,忽然猛地轉過身來,啞聲道:“你……”他的聲音又變了。

鐘明鏡眼神一凝,那只手緩緩收緊,忽然他上前一步抓住趙六的右臂,一把撈起了他的衣袖。

十三郎右臂曾受過傷,當年還是俞秀蓮替他割肉放血,因此也留下了猙獰的疤痕。

然而卷起衣袖,鐘明鏡的心卻猛地沈了下去。

趙六的右臂上光潔平整,沒有半點傷疤。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三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掉馬的,他答應過青銅臉,不會去找鐘明鏡,況且,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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