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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驚魂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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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明鏡很久之後才緩緩松開趙六,退了半步,困難地扯了扯嘴角道:“冒犯了。”

“不妨事。”趙六看上去比鐘明鏡還要心緒紛亂,怔怔地望了他片刻,才恍惚地轉身離開。

鐘明鏡聽到關門聲響起,閉了閉眼,慢慢靠在了墻邊的立櫃上,低喃道:“我真是瘋了。”

若不是瘋了,怎會覺得那個已經離開多年的人還活在世上,並且就在自己身邊?

然而這種感覺真的太過強烈,初見時鐘明鏡還不覺得趙六有何不對,然而相處一夜,他只覺雖然趙六咬字吐音和十三郎大不相同,但說話的那種腔調卻不知哪裏有些相似。

但這到底只是錯覺吧,也許是那石姓少年的出現讓自己近來頻繁憶起故人,故而才會有這樣的錯覺。

鐘明鏡苦笑起來,他再一次告訴自己,那個人已經死了。

七年來,他曾無數次這樣告訴自己,然而無論多少次,都令他心如刀絞。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還有什麽比痛失所愛更令人黯然銷魂的呢?

鐘明鏡疲憊地直起身,到桌前將那盞油燈彈滅。

屋裏頓時陷入一片漆黑,他難以抑制地想起,方才趙六從背後捉住他的手,“啪”的將火刀火石一撞,擊出火星來。

他的手臂從後面環住他,虛虛得像是一個懷抱。

鐘明鏡猛地吐出口氣,打消這些念頭。他捏了捏眉心,有些無奈地心想,自己這些年竟還沒斷了這些齷齪心思。

他在桌旁坐下,將佩劍解下擱到一旁,擡手摸到茶壺、茶盅,手一傾便斟了一杯。

茶是冷的,卻剛好能壓下心頭的煩躁,鐘明鏡灌了好幾盅方才停手。然後他便闔上眼靜坐在桌旁,想要沈下心將今晚的事情從頭到尾細捋一遍。

也不知過了多久,原本被雲遮住的月亮露出一角,淡淡的月華從窗中灑進來,隱約照亮了原本漆黑一片的屋子。

緊接著,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寂夜的長空,鐘明鏡猛地睜眼,辨別出這聲音正是石文華的!

來不及多想,鐘明鏡抓起劍便沖出屋子,找準石文華的房間一腳便踹開了房門。

屋裏沒點燈,鐘明鏡借著微弱的月光隱約分辨出抓著被子縮在床角的石文華,還有被狠狠摜開、仍不住晃動的兩扇窗子。

背後有雜亂的腳步聲和驚慌的詢問聲,鐘明鏡微微側身,看到酒鬼披著衣服倚在門口朝這邊張望,樓梯口是狂奔上來的張三和趙六。

緊接著兩道開門聲先後響起,秦掌櫃和文士也從客房裏探出頭來。

大家都在問同一句話:何事如此驚慌?

趙六沈著臉大步上前進了客房,鐘明鏡退了半步讓開路。屋裏石文華還在發抖,他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整個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也一道上前來的張三看趙六回頭沖他打了個手勢,便對眾人道:“沒事兒,客人做夢被魘住了,大家夥散了吧。”

酒鬼率先哼了一聲鉆回房中,鐘明鏡隱約還可聽到那個與他同房的小男孩在抱怨:“叫這麽大聲嚇死人了,我好不容易睡下的。”

那酒鬼還安慰了幾句,只是鐘明鏡沒再去聽,他看向了秦掌櫃和文士。

文士發髻亂著,衣服也只是胡亂披著,一副被擾了清夢的模樣。他打了個哈欠,也跟著晃晃悠悠回房了。

秦掌櫃儀容則更整齊些,只是頭發松松地紮起,看模樣也是剛從床上起來。

鐘明鏡心中迅速閃過幾個念頭,在他開口前,秦羅敷先沖他微笑道:“客官,回房去吧,這裏有張三和趙六照看著,不會有事的。”

“嗯,”鐘明鏡頷首答道,“掌櫃的說得是。”他微微側頭看了眼屋裏,石文華正撲在趙六懷裏哭,趙六則輕拍著他肩背安撫著他。

鐘明鏡忽然問道:“秦掌櫃,這孩子是夥計趙六的親戚嗎?”

“呦,”秦羅敷明顯一楞,隨即掩口笑道,“客官怎麽拿這話來問我?不過您既然問了,那我告訴您也無妨,這孩子還真是來找六子投親的,在我們店裏住了有一段時間了。”

鐘明鏡微微挑眉,問道:“投親?”

“是啊,”秦掌櫃偏頭打了個哈欠,露出幾分倦容來,“您要是還想細打聽,盡可以問六子,這孩子心地實誠,會告訴您的。”

鐘明鏡應了一聲,便擡腳回房了,關門之前,他看到張三離開石文華的房門前,湊到掌櫃的身邊小聲說著什麽。

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即便鐘明鏡耳目聰敏,也無法聽清。

門關上,將外面隱隱約約的嘈雜隔絕出去。鐘明鏡站在門前靜立半晌,心中已有了打算。

這件事,他要查清楚。

因為,這一晚根本沒有風,那扇窗是被人打開的——顯然,有人從窗子逃走了。

石文華遭到暗算,第一次尚可說是為了聲東擊西,引開他和趙六的註意,好借機去殺那老者。然而第二次,鐘明鏡已經可以肯定,這暗中潛藏、手段殘忍且精密的殺手,非殺石文華不可。

然而為何非殺這孩子不可?其他四個死者全部是鳳凰集本地人,而這石姓少年不過是幾個月前才來此地的異鄉人,為何會卷進這場生死是非之中?

若是可以,鐘明鏡很想知道這孩子是否與鳳凰集有過淵源。

然而雖然今晚趙六邀他一同探秘,鐘明鏡卻覺得他直接去問趙六並不妥當,人家也未必便會告知他。

趙六此人身上也著實疑點重重,拋開他讓鐘明鏡產生的錯覺不提,這夥計看他是江湖中人,非但不忌諱,還主動上來結交,實在可疑。

按理說鳳凰客棧是一些金盆洗手的江湖人退隱之地,他們為了避免被人認出,該不與江湖人親近才是。

然而趙六非但不把他當外人看,還將一身武功露了出來,卻是為何?

還有二樓那幾個客人,也並非沒有疑點。他們三人一路回來,並未發現有人跟蹤,那麽殺手是如何知道自己失手、石文華還活著的?

但如果這個殺手是二樓的住客,就說的通了。他們三人上來時還曾說話,若是那人還醒著,定然能聽到石文華的聲音。

知道自己失手,這殺手便侯著夜深人靜,悄悄潛入房中欲對石文華下手,然而卻被石文華發現之後大聲叫喊出來。

自己聽到聲音沖進石文華房中時,殺手跳窗逃走。

這一切,便都順理成章了。

另一間客房裏,石文華還縮在趙六懷裏,偶爾小聲啜泣一下。趙六困得哈欠連天,但也只能靠在床頭任他抓著不放手。

張三早便走了,臨走前還囑咐他把人看好,那眼神,明晃晃在指責他對家裏親戚不上心。

“我當真看見了,”少年哽咽道,“一個鬼影又高又大,就站在我床前。”

趙六雙眼無神,比了個手勢道:“第一百七十八遍,你接著說,哥今晚不睡了。”

“你還不信我,”少年狠狠錘了一下他的胸口,“回家我就找爹爹告狀,這還是親堂兄呢,如此冷酷絕情,置你堂妹生死於不顧。”

趙六喃喃道:“姑奶奶,你還知道你是個姑娘,我還以為你真把自己當成小子了。”

原來這漂亮少年,竟是個姑娘假扮的。

“我不比男人差,”石文華聞言揚起下巴,傲然道,“你可莫因我是女子就小瞧我。”

趙六痛苦地哼了一聲道:“我可不敢小瞧你,你行行好,快睡吧。”

“我不睡,”石文華瑟縮了一下,“你之前也告訴我不會出事,結果呢?”

趙六捂了捂眼睛,低聲道:“我不走,我就在這兒看著你。”

“我信了你的邪,”石文華哼道,“你巴不得去找你的心上人呢。”

趙六神色一冷,呵斥道:“胡說什麽呢?”

“不是嗎?”石文華洋洋得意道,“你對他有意思,又不敢告訴他。怎麽樣,要不要我幫你?”

趙六嗤笑道:“你別去招惹他,我就謝天謝地了。”

“那多無趣,”石文華忽又悶悶不樂起來,“我好不容易從家裏跑出來,還找到了你,整天窩在客房裏都要長毛了,偏偏你還不叫我出門。”

趙六板著臉道:“我明天就送你回家。”

“你敢!”石文華騰地坐起來,“我才不回去!”

趙六慢吞吞道:“不行,這裏出了人命案,不安全,你必須走。”

“那你就為何能親身追查?”石文華氣得臉發紅,“就因為你是男人我是女人?”

“你還未曾及笄,算不得女人,只能算是女孩罷了。”趙六悠悠道,“你現在小,再長幾歲便扮不得男人了,倒時你不回家嫁人,難道還繼續賴在我這裏?”

石文華連連打了他好多下,惡狠狠道:“我才不嫁人,這輩子都不嫁。”

“這話拿去同你爹媽講,跟我說有何用處,又不是我逼你去給人家當童養媳。”

這次石文華沒有回嘴,慢慢紅了眼眶,也不賴在趙六懷裏了,自己滾到一邊,拽裹被子將自己裹作一團。

趙六自知失言,摸了摸鼻子,尷尬道:“你莫哭,當心吃人恥笑。”

“你笑吧,”石文華悶聲道,“反正我命苦,給人家當童養媳就算了,如今還莫名其妙被鬼纏上,怕不得便要死於非命……”

這孩子越說越難過,把臉埋進被子裏低聲哭起來。

趙六嘆了口氣,拍了拍那團被褥,問道:“先莫哭,你好好想想,近來有沒有見到什麽不該見的,聽到什麽不該聽的?”

“你什麽意思?”石文華紅著眼擡頭看他。

趙六懶懶散散地道:“那殺手一定要殺你,有兩種可能,一是你穿了紅衣服,他看你不順眼。”

“呸,”石文華啐道,“我穿紅戴綠關他何事?”

趙六不管石文華忿忿不平,自顧自道:“第二,便是你無意中知道了他的秘密,他要殺你滅口。”

作者有話要說: 再膩歪幾章,解完密,結束這個副本,十三就掉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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