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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安與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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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家堡上上下下只怕誰也未曾料到,如今這位溫和寬厚、甚至性子有些好拿捏的堡主,會以雷霆手段將那日的風波壓下。

帶頭挑事的幾人通通被請進老宅喝茶,然後一去不回。造謠生事的三姑六婆、閑漢游民當下便察覺風向不對,僅僅一夜之間便人人緘口,無人再敢提起“天煞孤星”這四個字。

俞仲春終於放棄了自己曾無比看重的安寧生活,他把心腸變硬,將心中唯存的那些柔情通通留給妻兒。

也許,從小兒子被卷入這場風波的那天起,就註定他俞仲春無法置身事外。而他卻因著所謂的“清高”,一拖便是五年。

俞仲春知道,從他動手清理自己身邊被安插的棋子時起,他的雙手就註定染滿鮮血。兄弟親情這種東西,更是早在弟弟俞暮秋算計自己的那一天起便蕩然無存了。

接下來的半年中,俞家堡中錯綜覆雜的勢力迎來一次大換血,結黨營私、拉幫結派的那起人最先被拿來開刀。

首當其沖的是俞家旁系的一人,此人沒什麽大的本事,單單好色如渴,專喜歡仗勢去欺辱良家婦女。

而他仗的便是俞暮秋的勢,只因他老婆與俞暮秋的夫人乃是義結金蘭的姊妹。

前些日子,此人借著酒興侮辱了俞家外戚中一個早亡兄弟的寡婦。那寡婦當天便投井自盡,然而她的家人畏懼俞暮秋的勢力,根本不敢如何。

俞仲春將此人請進了執法堂,半刻鐘後再出來時,一身血腥、滿身肅殺,一時人人敬畏。

俞仲春此舉既是警告,也是一種信號。無論俞暮秋如何應對,他們之間的對立已經無可改變了。

這也是老堡主一直在期待的,他需要的是一個有足夠能力來撐起整個俞家堡的繼承人,而不是一個只會風花雪月的多情種。

然而他並不看好俞暮秋,到底是庶出的孩子,行事總有些小家子氣,眼光未能放得長遠。老堡主從一開始便看出了俞暮秋做的那些手腳,然而他卻默許了,只希望這些事情能讓俞仲春改掉優柔寡斷的毛病。

他要讓兒子知道,一味心善,最後只會連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

唉,若是他的長子俞伯遠還在世,老堡主不禁嘆氣,又哪裏需要這兩個廢物在眼前鬥法呢。

然而,這些事情阿蓮是不知曉的。他現下頭疼的,是父親忽然要將他送入族中學堂念書。

俞家堡早年靠盜墓起家,族中少年都需從小習練這些功夫——每三年便會有一批少年出門“歷練”。而他們的所得,決定了自己今後在俞家堡內的地位。

阿蓮雖是族長之子,但也需要同族兄弟們一道習文練武。

但同每個小孩子一樣,阿蓮不喜歡讀書。他坐在學堂,聽先生在上面講“葬者,乘生氣也”、“生氣即一元運行之氣,在天則周流六虛,在地則發生萬物”,就覺得腦殼痛,一顆心更是早就飛到外面的田埂上、樹林間、小溪邊。

“阿蓮,”後面的阿鴻輕輕捅他,“你發什麽呆啊,先生看你好幾次了。”

阿蓮往後一仰,壓低聲音說道:“我在想我弟弟,上次看他都是半月前了。”

阿鴻聞言不由噤聲,一旁的阿健也側目而視,給了他們一個警告的眼神。

“我待會兒要去看他,你們誰同我去?”阿蓮打定主意,便悄聲問道。他這些日子同弟弟玩得很好,唯一的不足就是弟弟不願離開那個破院子,也不肯他帶人過去。今日阿蓮打算先斬後奏,左右他弟弟不會當真生氣,脾氣好著呢。

阿鴻卻連忙把頭搖成撥浪鼓,連聲道:“我娘知道會打死我的。”他心下對天煞孤星也不無忌憚,擔心去見一面會不會倒黴一個月。

“我陪你去,”阿健卻微微探身過來,瞇起眼睛道,“早就想會會傳說中的……”

“天煞孤星”四個字還沒出口,便被阿蓮一個眼刀丟過去,悻悻住了口。

上面先生一敲桌子,喝道:“肅靜!”他瞪了三個交頭接耳的小娃娃一眼,“你們幾個,到後面去面壁!”

阿蓮幾個互相悄悄推搡,挨個往後面去了,在墻根站成一排。

“都怪你,”阿鴻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直接發出來的,“不好好聽先生講課。”

阿蓮不動聲色地給了阿鴻一腳:“扯淡,你小子聲音最大,就怕先生聽不見呢吧?”

“你們兩個閉嘴吧,”阿健最年長,聞言無奈嘆氣,“惹怒了先生,回頭被留堂可是麻煩。”

不想一語成讖,先生讓弟子們散了後獨獨留下了他們三個小鬼,好一通教訓。從先賢聖人一直扯到當今獨負盛名的文豪墨客,然後讓他們抄五遍《祭經》,不抄完不準回家。

三個被留堂的小鬼都不是頭一遭,各個氣定神閑,一邊抄書還一邊互相擠兌,等交上去功課、出了學堂,天都快要黑了。

“完了,”阿鴻面有戚戚之色,“回家肯定被我娘一通臭罵。”

阿健不以為意:“左右你娘從不打你,怕什麽。”他父親酗酒,動輒對他又打又罵,因此阿健臉上常年帶傷,身上更是傷痕累累。

“阿健,”阿蓮卻想起了別的,“你還去不去看我弟弟?”

阿健想了想,頷首道:“回去也是挨打,不如不回。”

“那、那我也去!”阿鴻鼓起勇氣道,其實他也好奇那個被傳得可怕至極的小掃把星究竟是何等恐怖的人物。

三個小娃當下便一道上路,從俞家堡一段破敗的圍墻下鉆了出去,沿著一望無際的麥田走去。

“阿蓮,”阿鴻沒話找話道,“說起來半年前可真是嚇死我們了。你招呼都不打突然就去找那個……你弟弟,回來還和老爺子頂撞,大家還以為你中邪了。”

阿蓮哼道:“放屁。”

“你不該頂撞老爺子,”阿健則在一旁悠悠道,“你弟弟本來便不受寵,這樣一來老爺子只怕更厭煩他。”

阿蓮聽得心煩,忍不住道:“我弟弟哪裏不好,憑什麽那樣講他?我這半年裏隔三差五去找他玩,也沒見惹來什麽血光之災,可見都是扯淡。”

“他是天……”阿鴻說到一半被阿蓮狠狠瞪一眼,差點咬到舌頭,“這是人家算命的說的,又不是我,你瞪我有什麽用?”

阿蓮揚了揚拳頭:“待會兒見了我弟弟,你要是還一口一個‘天煞孤星’,我就揍你。”

“誰怕你了,”阿鴻躲到阿健身後扮鬼臉、吐舌頭,“反正你打不過阿健,阿健不會讓你打我的。”

阿健聞言舉起雙手道:“好了,不要鬧了,快走吧。”

“唉,”安靜走了一段,阿蓮又忍不住開口,“我弟弟一直不肯離開那個破屋子,我勸了幾回他都不聽。”

阿鴻脫口道:“他出來亂跑,惹來災禍怎麽辦?”

“說什麽呢?!”阿蓮眉毛一豎,“我看你一天到晚四處亂鉆才會惹是生非呢!”

阿健一陣頭痛,只得岔開話題道:“我們第一次上門,空手是不是不好?”

“有什麽不好?”阿蓮挑眉道,“都是自家兄弟,客氣什麽?”

阿鴻也道:“就是,我手頭那幾個錢早就花光了,現下窮得叮當響,哪裏有錢買禮物。阿健,難道你還有閑錢?”

“有,”阿健氣定神閑,“但我是不會借給你的,死心吧。”

阿鴻忍不住失望地喊了一聲:“好哥哥,借我些吧,我想買那個最大的糖人。”

“你一個男子漢,”阿蓮不屑道,“怎麽偏偏愛吃甜食?”

阿健則道:“最大的張飛早就被俞小魚買走了,你等下個月吧。”

“啊?!”阿鴻氣得跺腳,“又是那條該死的鹹魚!他怎麽這樣討厭?”

俞小魚大名俞玉生,是俞暮秋之子,與阿蓮幾人素來不和。

“忍忍吧,”阿健勸道,“他可是老爺子的親孫子。”

阿鴻脫口道:“阿蓮不也是嗎?他還是堡主之子呢!”

幾個小孩居然一靜,阿蓮擡眼掃了掃阿鴻,道:“別把我和那個目中無人、眼高於頂的家夥混為一談。我爹是堡主,和我有什麽關系?”

“可……”阿鴻吶吶地道,“我的意思是你不比他差……”

阿健暗中扶額,指著不遠處的茅屋道:“我們到了吧?”

“嗯,”阿蓮轉眼將家族內鬥的不快拋諸腦後,喜上眉梢,揚聲喊道,“弟弟,我來看你啦!”

他便喊便大步朝茅屋跑去,兩人忙跟在後面。

他弟弟便坐在門檻上,這時擡頭看到阿蓮,原本目中露出喜色,然而當他看清來人共有三個時,不由一下變了顏色。

“看哥把誰帶來了,”阿蓮連幾步到了跟前,“那個矮的是阿鴻,高的是阿健,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好兄弟。”

他弟弟退了半步,抿起嘴望了眼兩位來客,局促地點了點頭,權作招呼。

“哇,”阿鴻低聲驚嘆,“好像,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他原本還有些膽怯,但看這人居然比自己還要緊張,心下頓時輕快起來。

阿健不動聲色拿肩頭撞了撞他,也不上前,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笑著招呼道:“叫我阿健好了,弟弟。”

“我叫阿鴻!”阿鴻也跟著叫到,他現在已完全沈浸在“老天他們真的好像”的難以置信中,無法自拔。

阿蓮則有些得意,拽著弟弟道:“你看,哥早說了吧,他們才不會……”

他弟弟用力一扯阿蓮,阿蓮只好閉嘴。

四個小孩聚在一處,總不好學大人一樣坐下說那些無聊的客氣話。阿蓮以往都是陪弟弟坐著,聊聊家常,如今阿鴻、阿健來了,便不好再談天。

“咱們要不去河裏摸魚吧,”他想了想提議道,“離這裏不遠。”阿蓮拉著弟弟循循善誘,“左右大晚上也沒人,不會有人看見咱們的,好不好?”

阿鴻跟著起哄:“就是,走吧弟弟!”他倒是忘了眼前這人還負有天煞孤星的“盛名”,滿心都是看著兩個“阿蓮”在一起玩,一定再有趣不過了!

“你不能叫弟弟,”阿蓮卻哼了一聲,對阿鴻道,“叫哥哥!”

阿鴻從善如流地叫人:“哥哥,我們去玩吧,外面可有意思了,悶在這裏多無趣啊。”

對面的孩子卻只是搖頭,一句話都不肯說。

作者有話要說: 過渡章,沒啥好說的

這進度慢得我也很無奈啊

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把這筆舊賬翻完

更不知道十三和小鐘啥時候能重逢

明天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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