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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兄與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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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家堡不同於其他村莊、小鎮,它更加封閉、獨立。除去掌管家族事務的堡主地位舉足輕重,還有同族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們從中牽制,形成龐大而又覆雜的勢力網。

所以當年俞仲春的小兒子被判作天煞孤星,牽涉的不僅僅是這個孩子的命運,還有俞仲春今後在俞家堡的地位。若不是老堡主真心疼愛俞仲春這個兒子,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俞暮秋很有可能便會取而代之成為新任堡主。而此事能以孩子被養在俞家堡附近了結,著實出乎了每個人的意料。

然而天煞孤星的風波從未真正結束,堡內關於那個不祥之子的流言蜚語仍舊時常被人們提起。

比如說,某人今日出門辦事,結果路上跌了一跤摔破了膝蓋,他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忽然一拍大腿:是了,他辦事的路上經過了那個小掃把星的住處,沾染了晦氣,才會有血光之災。

再比如說,某人喝醉了酒回家和老婆大吵一架,脾氣上來動手將老婆一頓狠打,見了血還險些鬧出人命。第二日酒醒,他抱著老婆痛哭流涕,說:一定是昨日經過那地方被那個小怪物看了一眼,中了邪,才會六親不認、大打出手。

有更甚者,將某某人病故、某某人早夭這等不幸之事,通通推到那個甚至一步都未踏出過自己小院的孩子身上。

朱蕓因著每月去看小兒子,早已在堡內絕了人緣。昔日的好姐妹見了她,各個如同見了鬼一樣捏著鼻子跑,好像多呆一會兒便會倒黴一般。

而俞仲春自打小兒子出世,統共只抱過一回。他老子言明:這孩子留下已是破例,他堂堂堡主若是連這點利害都看不清,非要做出讓堡內人心不安的事情,就不要怪他這個當爹的不留情面。

可憐俞仲春只能每次聽妻子說一說,小兒子會翻身了、會爬了、自個兒能站起來了,和阿蓮也越長越像,就是不愛笑、話也少。

阿蓮更是對這個弟弟的存在毫不知情,老堡主當年曾下過嚴令,誰也不準同阿蓮提起此事,也絕不許阿蓮去見那個小鬼。

無他,只因老堡主看中俞仲春的血脈,一心要把阿蓮培養成下一任堡主,絕不許阿蓮像他爹一樣軟弱多情。

然而誰也未曾聊到,好歹面上總算風平浪靜了五年的俞家堡,今日卻徹底沸反盈天,一時人人都在議論:

——蓮少爺跑去看那個掃把星了。

——蓮少爺回來便去同老堡主大鬧一場。

——蓮少爺和堡主夫婦大吵一架,離家出走了。

緊接著便傳出了風言風語,矛頭直指那個會給俞家堡帶來災禍的天煞孤星:

——果然是天煞孤星,蓮少爺只見他一面便性情大變、戾氣橫生。

——難道還要那個小怪物住在俞家堡附近嗎?為何要將這個禍患留到今日?

——他會不會給俞家堡帶來滅頂之災?

這件事自然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早在當年老堡主封口不成,被人將俞仲春小兒子命犯天煞的消息散播出去之時,那個人便在處心積慮謀劃著什麽了。

俞仲春是缺少殺伐果斷的狠厲,但他並不傻,很快便想通整個環節。如果他夠狠,現在讓自己的小兒子徹底消失以安撫眾人,才是上上之策。

然而虎毒不食子,他雖未看著那苦命的孩子長大,但又如何狠得下心去?

“俞郎,”朱蕓一直沈默地坐在一旁看著丈夫臉色,此刻終於開了口,語氣卻無端低沈,“你在想什麽?”

俞仲春闔上雙目長嘆一聲:“我怕背後之人還有後招,蓮兒年幼,只怕被人家利用了還不知道。”

“蓮兒身上流著你的血,”朱蕓咬起嘴唇,“老二身上難道不也流著你的血嗎?”

俞仲春皺起眉來,良久才輕聲嘆道:“我知道,”他喃喃道,“我知道的,蕓娘。”

“我是怕你忘了,”朱茵緩緩站起來,臉色慘白得可怕,“我們的孩子一個也不能有事,老大、老二都一樣。”

俞仲春聞言凝目望向妻子,他心中已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低聲道:“此事我自有分寸,阿蕓,你我夫婦一體,還望你信我。”

“我信你,”朱蕓忍不住紅了眼睛,“我自然信你,我知道你的苦衷,可……”

俞仲春輕輕將妻子攬入懷中,低聲嘆道:“不必害怕,他們是我的孩子,我愛他們勝過自己性命。若是有人要加害於他們,我便是拼得性命不要,也會護他們周全。”

窗外一輪圓月升起,清暉灑進屋內。朱蕓依偎在俞仲春懷中,將臉埋在他肩頭,終於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阿蓮發足狂奔著,風聲呼呼地從耳旁刮過,血液在體內叫囂著、沸騰著,仿佛要燃燒起來。

那個小啞巴是他弟弟。

他……他原來有弟弟,比阿鴻、阿健他們還要親的弟弟。

阿蓮擡起手胡亂抹去臉上滾下的淚水,耳邊仿佛又回蕩著爺爺的吼叫,還有爹爹決絕的語氣。

為何不讓他見弟弟?為何要把弟弟關起來?

什麽天煞孤星,通通都是胡扯!劉大娘、阿狗他們都是在危言聳聽!

阿蓮不知道自己朝著哪裏狂奔,可看到那座小茅屋時卻也絲毫不奇怪,仿佛是他的心牽扯著他,讓他到這裏來。

阿蓮用力喘著氣,汗水順著臉頰、脖子滾下來,衣服早已濕透了,他腳上的鞋子甩丟了一只,索性便將另一只也扔掉,赤著腳朝茅屋飛奔過去。

月色清亮,阿蓮看得清楚,門檻上坐著一個人,怔怔地望著地上發呆。

到了近前反而遲疑起來,阿蓮放緩腳步,慢慢朝他走過去。月色下,阿蓮細細打量著這個應該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心頭說不出的滋味。

“嗯?!”這孩子忽然回過頭,一下便給從後面悄無聲息摸過來的阿蓮駭得跳了起來。

阿蓮頓住腳步,歪了歪嘴角問道:“怎的還不睡?賞月嗎?”

“你怎麽了?”這孩子沈默許久,卻問出這樣一句話。

阿蓮抹了把臉,道:“我沒事,睡不著,就來看看你。”

他看著對方,心頭忽然湧起些許歡喜:眼前的人是他弟弟,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是他該愛護、保護的人。

“告訴我。”然而他弟弟敏銳地發覺了阿蓮神色中的不對,抿起嘴嚴肅地對他說道。

阿蓮聞言默然半晌,才開口裝作滿不在乎的模樣道:“我爺爺不準我往這邊來……我爹爹也不許我來看你。”他裝得不甚高明,瞎子也能猜出他現在心下有多低落。

“那你怎的來了?”這孩子聞言低下頭去,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你……不該來。”

阿蓮聽了這話呼吸頓時急促起來,半晌他才嘎聲道:“我……我樂意來看你,你是我弟弟!”他有些急促地說道,“我們是兄弟!你知不知道?”

這孩子怔了半晌,緩緩點頭道:“知道。”他心想,這又如何呢?哪怕是母親,也只能隔一段時間來看他一次。

“你知道?”阿蓮則是頓時一楞,吶吶問道,“你何時知道的?”

這孩子看著阿蓮,輕聲道:“下午,井水倒影。”他仍記得當時內心的震撼,與難以言喻的喜悅。

“倒影?”阿蓮卻聽得摸不著頭腦,“跟倒影有何關系?”

這孩子指指阿蓮,又指指自己,輕聲解釋道:“我們長得一樣。”

“真的?”阿蓮立刻瞪大了眼睛,開始像只沒頭的蒼蠅一般亂轉,“有鏡子沒有?我要看看。”

這孩子指了指井邊,下午打的那桶水還未倒。阿蓮立刻跑過去,對著水桶瞪大眼睛看起來。

夜色到底有些濃重,阿蓮低頭看了半晌,又扭頭去看他弟弟。來來回回好幾次,終於忍不住笑起來,越笑越開心,翻來覆去道:“我有弟弟了……我弟弟同我長得一樣……”

大概這種情緒感染了這孩子,他心頭的憂慮稍稍消散,伸手拉了拉阿蓮:“你餓嗎?”今晚沒人送飯,但綠豆糕還有剩下的。

阿蓮今晚也沒顧上吃飯,聽了這話腹中頓時一陣雷鳴,他一把攬過弟弟,咧嘴笑道:“餓了,你有啥吃的,給哥來點兒。”

於是兩人一道坐在門檻上,吃綠豆糕。阿蓮吃東西一向豪邁,但卻不粗魯。這孩子則是細嚼慢咽,一點也不心急。

“你放心,”阿蓮咽下去一塊綠豆糕,開口道,“我爺爺一向最疼愛我,我回去求一求他,他肯定會把你接回去的。”

這孩子聞言心中不由升起一絲向往,然而他很快卻又冷靜下來,搖了搖頭。

只因這孩子心中明白,沒有希望,就永遠不會失望。

“你不信嗎?”阿蓮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那實在不行,我就搬出來和你一道住,一樣的。”

這孩子撚著綠豆糕小小地咬了一口,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有些軟、有些熱,還有些酸酸的。

“你怎麽不說話?”阿蓮話很多,“我們既然是兄弟,你怎麽不像一般我愛說愛笑?我娘總嫌我煩,說要是我安靜些就好了,看來她更偏愛你呢。”

這孩子聞言輕輕哼了一聲。

“怎麽,”阿蓮撞了一下他,笑道,“不服氣?我可是哥哥,來,叫聲哥聽聽。”

“哥。”他沒什麽遲疑便叫了,頓了頓,又叫了一聲:“哥。”

阿蓮笑起來,用力拍著他的肩膀,大聲道:“哥以後罩著你,帶你和弟兄們一起,到時候哥讓他們都聽你的。”

“不要。”這孩子卻拒絕了,他不喜歡和別人待在一起,不喜歡看到別人躲閃中又帶著嫌惡的眼神。

阿蓮卻只感到奇怪,問道:“為何不要?”

“他們討厭我,”沈默很久,這孩子才輕聲道,“他們怕我。”

這個世上,他本也就是孤身一人,原本只有母親肯與他親近,現在多了一人,是他的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好了下一章我就要加速了,目測再有三四章或者五六章回憶就結束了(被拍飛~)

昨晚又夢到收藏漲了好多個,覺得自己做這種夢好沒出息

明天見~

PS最近忙成狗,要不這樣,先不雙更了,等收藏多了我再雙更,這麽一來也有動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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