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戚提著茶壺因笑道：

“所以，你打算扶持哪位王子，登上汗王之位呢？”

“回老師的話，學生認為選世子展煥是最合適的。”

“為什麽？是因為你曾經是他的伴讀，是他的好兄弟麽？”

陸雲卿沈默了。

好半晌，寧戚方才聽見他的聲音，“是，但也不是……”

可能的確是考慮到展煥與他關系極好，所以私心裏陸雲卿是希望扶展煥坐上王位的。

因為如果陸雲卿不幫他一把的話，展煥很有可能會被他那兩個野心勃勃的哥哥，給吞的連骨頭都不剩了吧？

當然，也不全是因為這個。

陸雲卿也是考慮到了在三個王子之中，展煥是最為宅心仁厚的那一個。

換言之，也就是比較好騙。

比起要面對陰險狠毒的展淵，以及兇猛驍勇的展烈，還是選擇展煥做對手，要來得明智的多。

“行吧。”

寧戚拍了拍手掌上黏著的茶葉碎片，也不打算繼續深究下去。

“老夫會啟用阿布爾可頌達（展烈）身邊的暗線，煽動他反對展煥。至於阿布爾華伊（展淵）那邊，老夫就無能為力了，全要看你的手腕。”

“是，學生明白，多謝老師出手相助。”

“先別急著謝老夫。”寧戚冷哼一聲，“老夫醜話說在前面，你必須得在兩年內結束戰爭。南楚已經夠空虛的了，經不起此等戰役的消耗。”

“北患一日不除，中原永無寧日。只要你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平定北患，那老夫在戰役結束後第一件事情，就是送你坐上相位。”

寧戚的承諾已經給在這裏了。

陸雲卿心裏很明白，這場南北之戰，就是送他登上丞相之位的最後一道關卡。

如果能夠獲勝，不僅他的名望水漲船高，寧戚也會最終認可他的能力，讓他承接衣缽。

寧戚一邊說著，一邊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初你和君瑤那個丫頭在雨水中跪在老夫的門前，你許諾老夫兩個計策。一個是鏟除四大世家的連環計，現在已然兌現。一個是定北之策，現在已經實施了一半。”

“陸雲卿啊陸雲卿，老夫不希望你輸在這最後的關頭，感情用事。那樣不值得……知道嗎？”

寧戚既是在說展煥，也同時是在說君瑤。

陸雲卿的心裏都明白。

九月二十四日。

展烈擁兵自立。

烏桓部落自此分成了三派，各自指揮各自的軍隊南下討伐中原。

十一月初九。

展淵在承德大開殺戒，並設下鴻門宴，當著世子展煥的面，亂箭射了展烈。

“三弟，大哥死了……你，恨我嗎？”

十一月初九，夜。

展煥在悲憤中，忍不住大開殺戒，親手殺死了與他血脈相連的展淵，為他大哥展烈報仇。

迪菲娜聽說，在殺死展淵的那天夜裏，世子哭了許久許久。

一直哭到眼睛都血紅血紅的了，方才沈沈睡去。

翌日，展煥登上承德的城墻高處，大力揮舞著烏桓部落信奉的那面“雁靈旗”，正式登基汗王。

“酒酒，我一定會為你報仇！我不會放過任何傷害你的人！”

“酒酒，我一定要見到陸兄和雁兒，我要問他們一個究竟，問問他們為什麽不保護你，就眼睜睜的看著你沖入火海！”

十二月初四，下雪了。

君瑤已經在院子裏蜷縮了整整一個秋天。

葛薇來給她送飯的時候，發現前兩天送來的吃食，君瑤似乎只吃下去了一點點。

她只能放下托盤敲門道：

“姑娘，姑娘你醒了嗎？外面下雪了，天氣也越來越冷了，你多少還是吃一點吧？”

雖然葛薇知道自己的勸說基本上是沒有什麽效果的。

那位聞公子的死，讓君瑤的心智全部崩盤了，直到現在都沒有好轉。

本來葛薇是沒抱什麽期望的，可是沒想到君瑤在聽到“下雪”這兩個字的時候，那雙空洞的杏眸裏終於有了一絲光彩。

她吱呀一聲推開門扉，就那麽光著腳踝，站在門檻前，盯著白花花的庭院。

“姑娘，您終於肯出門了？”

葛薇很驚喜。

可是同時她也震驚的發現，君瑤全身上下都瘦了一大圈，簡直只剩下皮包骨頭了。

那細細的手臂，看起來似乎很容易就能夠折斷。

實在是瘦的……令人心疼。

可君瑤卻渾不在意，只是擡眸看著滿天飛舞的雪花，對著葛薇問道：

“陸雲卿回來了麽？”

“陸大人兩個月前回來過一次，但是沒有回家，而是直奔去了相府，然後他很快又走了，現在人應該在滄州前線。”

葛薇答得小心翼翼。

“是麽？”

君瑤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見到陸雲卿了。

聞子逸下葬後，她就一直把自己關在這個小小的屋子裏面，沒有什麽食欲，也沒有任何的求生欲。

陸雲卿起初還每天來看她，可是戰爭一起，他就上了前線，沒有時間繼續陪著她了。

“雪花真冷啊。”

君瑤的臉上露出一絲淒慘笑意，凹陷下去的臉頰竟帶了蒼老之態。

“葛薇，你是烏桓人，現在中原和烏桓在打仗，你就不想挾持我，去威脅陸雲卿，為烏桓爭取一點戰機嗎？”

聞言，葛薇急忙驚恐的搖了搖頭。

“那怎麽行！世子殿下最看重的就是雁兒姑娘您了。奴婢哪怕自斷手腳，也是斷斷不會用您的性命去開玩笑的！”

葛薇對展煥忠心耿耿。

之所以能留在這裏，是為了照顧展煥最愛的雁兒。

“我不配他的愛。”

君瑤的語聲哽咽，“葛薇，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情是什麽嗎？”

葛薇擡頭看了一眼飛落的雪花，對著君瑤茫然搖了搖頭。

君瑤淚眼婆娑，她伸手接著冰涼的雪花，完全不顧自己凍紅的手肘。

“最可悲的是斯人已逝，可哪怕你拼盡全力去回想，卻連他們曾經的一絲音容笑貌，都已經記不清了……”

她想努力記住。

想永遠記下發生過的點點滴滴。

可是沒辦法，時間是最可怕的敵人，它會抹平你的傷痛，當然也會一點點消磨掉你那些珍貴的想要留存的記憶。

“葛薇，把門關上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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