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的車隊過去了一茬又一茬，陸雲卿卻始終靜默站立，一動不動。

好在君瑤也很有耐心，根本不催他，而是安靜等待著他結束思考。

隨著西遷者的逐漸回歸，坐落於呼和浩特大草原上的這座布爾哈特王城，就像是一頭從漫長冬季中的沈睡中覺醒的雄獅。

它的每一處景色、平坦的大道，都無一不在彰顯著烏桓的強大國力和雄渾氣勢。

然……

就是在這樣一處宏偉的王城，陸雲卿卻沒能從這些華麗的建築物中，感受到星點的溫暖。這裏……是一個冷血而又薄情的地方，雖然被虛假的文明裝點起來，卻改變不了它骨子裏的野蠻和血性。

茫茫大雪從天而降，不到一會兒的時間，就已經落滿了白衣青年的肩頭。

陸雲卿沈默著，倏然擡起雙眸，那雙狹長的鳳眼中，充滿了狂熱的渴望。

這道籠子是束縛不住他的，總有一日，他一定會帶著瑤兒，逃離這裏，永遠不會再回來。

“陸雲卿！”

一陣雪雁的清唳聲倏然響起，陸雲卿愕然睜開被雪花落滿的睫羽，昂首註視著忽然出現的精巧雪雁。

在四散紛飛落下的雪花中，雪雁的輪廓模糊，但它眉心處的那點鮮紅朱砂，卻能夠被看的分外清楚。

陸雲卿先是楞怔了一下，隨後便緩緩伸出了溫暖的手掌，將小巧的雪雁托在了掌心。

雪雁拍打著翅膀，玉石色澤的細爪牢牢鉤住了他的指縫，隨後，在陸雲卿微訝的註視中，朝著他的一側臉頰，小跳著蹭了過來。

毛絨絨的觸感在溫熱的臉頰上暈開，陸雲卿能夠感受到鳥兒的體溫，甚至連它微微顫抖的小動作，都能夠感受的一清二楚。

雪雁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小腦袋，在這淩亂撕扯的風雪中，與陸雲卿如玉俊容相靠。

“冷麽？”

陸雲卿將頭緩緩垂下，與雪雁緊緊靠在了一起，輕輕摩挲著，互相溫暖彼此。他的眼眸也就此合上，如小扇般濃密排開的睫羽在冷風中輕輕顫抖。

在這個寒冷的異域，他們能夠倚靠的只有彼此，能夠擁抱著互相取暖的，也只有彼此。

無論是身為鳥兒的形態，還是人類的形態，他們之間的關系，都不會有任何的變化。

雁兒就是雁兒，陸雲卿還是陸雲卿。

這一刻，一人一雁組成的溫暖場景，映入了後方進城車隊的眼中，竟然沒有覺得有半分違和感。

畫面如水墨暈染在天地之間，可得永恒。

******

王宮坐落於布爾哈特王城的正中央，以王族的姓氏阿布爾為名，稱為阿布爾王宮。

阿布爾一族打從烏桓部落最初開始建立的時候，就一直是這方草原上的霸主，他們尤為英勇、善騎射、一柄胡月彎刀闖天下，將草原上原有的各部族血洗，最後統一了三大草原，形成了如今強大的烏桓部族。

中原人，通常將北方的那些少數游牧民族，稱為北戎。

而現在的烏桓部落已經強大到，在中原人提起北戎人的時候，想到的第一個部族便是烏桓人。

如今的北戎，已經可以被單純的泛指為烏桓。

雖然已經可以提前想象到阿布爾王宮會有多麽恢弘壯闊，然而等君瑤真的看見了這幢建築物的時候，還是差點驚掉了下巴。

“好……怪的建築風格啊。”

變回人形的君瑤扯了扯陸雲卿的衣袖，“你有沒有覺得這個王宮的布局很像那個閩南一帶的土樓？”

布局的確很像，都是那種環形圍起，但是內裏中空的設計。

但是與土樓不同，土樓只有那麽一層圈環，阿布爾王宮卻有足足四層圈環。而它的外殼也跟中式土樓完全不一樣，是那種類似於俄風北歐建築物的感覺，更為清冷幹凈。外部色調為白藍交替、拜占庭式的風格，頂部會有大小一共三個高高聳立的球狀高塔尖角頂。

陸雲卿不太能明白君瑤在說些什麽，也不知道何謂土樓，所以他只是沈默著觀察半晌，將手指向了那三個球狀尖塔頂：

“那三個塔尖，應該就是分別代表著遼西、遼中、遼東三大草原。阿布爾王宮乃是草原的權利中心，自然也就把三大草原的決策點集中在了一處。”

“那……我們也要入住這裏嗎？”

“嗯。”

陸雲卿輕輕點頭，看著這座氣勢磅礴的王宮，一雙狹長鳳眸裏，卻沒有半分的喜悅，只有無盡的凝重：

“按道理說，應該只有烏桓部落的貴族、以及部落裏有錢的商賈，才可以搬入布爾哈特王城居住；而只有重要的官員、王室成員，才可以入住阿布爾王宮；至於那些普通的牧民，其實是不被允許王城的，他們只能在城門外自主搭營居住，平日裏允許進王城采買，人身安全還是得不到保障，會有遇到狼群的危險，不如待在城裏安全。”

君瑤聞言有些恍然的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止步於城門外、眼神中滿帶著對王城渴望的普通牧民們：

“那他們……豈不是一直得過那種游牧生活？”

陸雲卿搖頭：

“並不是，如果他們賺夠了錢，就可以在城中買一處土地居住。但是這些土地的價格……所以，基本上能夠進來居住的，都是那些轉行做了商賈的人。普通以牛羊為生的牧民家庭，是一輩子也攢不夠這麽多錢的。”

君瑤垂下了腦袋，有些遺憾的的道：

“真的是階級分明啊，如果不是因為陸雲卿你當上了世子伴讀，需要長時間陪伴在世子身邊，為了方便你輔佐世子，恐怕咱們想要搬入王宮居住，只怕是天方夜譚。”

“王宮裏不僅僅住著我們。”

陸雲卿給君瑤指了指那些由密密麻麻的窗戶圍成一圈的巨大建築物:

“看到了嗎？那些屋子都是有配給的，我們到時候會跟可汗、王後、各位王子郡主、王公貴族們、宰桑、大巫、寧夫子、李霽等高官居住在同一棟宮殿中。一言一行、都必須得比以往更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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