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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輾轉歷經兩個多月,楚南一行終於在這天夜裏回到了那個小鎮。

一路上他們東躲西藏,狼狽不堪,此時看到熟悉的小鎮阿九更是松了一口氣,剛放下慕容承和就一屁股在那個客棧裏坐下來呼呼喘氣。

“呀,怎麽是你們啊?”掌櫃的看到慕容承和滿臉都是驚訝,也難怪他這個表情,畢竟已經快一年沒有在再來過這裏了。

“掌櫃的,給我們準備兩間房,三桶熱水。”楚南臉上是厚重的風塵之色,此刻他只想躺下來好好的睡一覺,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事統統拋開。

“好勒,小六子,去給神醫他們備熱水。”掌櫃的一邊叫小二一邊招呼他們。

阿九一臉不舍的離開凳子,要知道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好好的坐下來過了。

終於,沐浴過後的楚南只覺得筋疲力盡眼皮沈重,腦海裏更是亂的厲害。原本以為離開皇宮不再見他就可以放下了,可是他實在是低估了景陽在他心裏的位置。

吃飯的時候他感覺景陽就坐在他的對面看著他,趕路的時候景陽似乎也在後面跟著他,就連在夢裏景陽也是無時無刻如影隨形。

要怎麽辦才可以不去想他呢?

楚南把自己扔在柔軟的床上用被子捂住了臉,窗外似乎起了大風把窗戶吹的吱吱呀呀的響,那豆大的燈火也是隨著明明滅滅,在這一刻楚南忽然覺得從未有過的淒涼和孤獨。

即使是身在人群也無法排遣的那種孤獨,如同一只在獨自夜裏飛越千山萬水的孤鷹,嘶啞的鳴叫著只有自己才懂的悲傷。

“篤篤篤”忽然響起的敲門聲把他從臆想中驚醒,他忽然就想起景陽大婚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敲門聲,也是這樣的驚慌失措,他鞋子都沒穿就跑到了門後,然而站在門後卻是久久不敢伸手去打開那道近在咫尺的門,他害怕那種失望會如同潮水一般包圍他,然後把他溺死。

“篤篤篤……”門外的人沒有得到回應,停了一下又固執的敲了起來。

“誰?……是誰?”是誰的聲音裏滿含顫抖與期待。

“我是小六子,來送宵夜的。”門外響起那個小二的聲音。

“不用了,我沒有要過宵夜。”在緩過一口氣的同時深深的寂寞已經悄然聚攏,無聲無息的淹沒了門內的人。

“我們掌櫃說神醫救了我們鎮子裏真麽多人,這是免費送的。”

“不用了,我很累,已經睡了。”楚南步履瞞珊的走回床上,像是一個突然失去了支撐的木偶。然而直到夜深人靜,整個鎮子都沒有了聲息的時候楚南還是大睜著雙眼木然的看著黑暗,失眠如同此前每一夜一般席卷了他。

第二日阿九剛睜開眼睛就感覺到了危機,這是他在江湖中闖蕩的時候積累下來的經驗。他一個翻身從床上坐起來穿好了鞋子,又走到門邊打開門左右看看了看,初春的早晨陽光毫不吝嗇的灑滿了這個小鎮,一眼看去樓道裏卻是一個人也沒有,他搖了搖頭苦笑,也許是離開江湖太久了吧,這兩個月東躲西藏下來他居然也開始忐忑不安,隨時驚疑不定。

回頭看了看另外一張床上依舊在熟睡的慕容承和,阿九的目光不由得溫柔了下來。

這兩個月他的確是累了,但是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因為楚南心情實在不能說是好,所以每一天慕容承和都趴在他的背上和他說話,溫熱的氣息吹進他的耳朵裏,帶給他一陣奇異的悸動。

“承和,你醒醒。”他走到床邊貪戀的親了一下慕容承和的臉才輕聲叫道。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不再叫他公子,而是和楚南一樣叫承和,他覺得這是一種親昵。

“唔……怎麽了?又要趕路了嗎?”慕容承和大大的發了一個哈欠,睡眼蒙松的詢問。這樣的慕容承和實在是很可愛,只讓人恨不得把他摟進懷裏。

“不是,我們馬上到家了。”藥王谷本不是他的家,只因為愛上了慕容承和,從此慕容承和在的地方就是他燕雙龍的家。

“回家?”慕容承和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雀躍不已。“對啊,馬上就可以回家了。”

他的快樂也感染了阿九,阿九幫他穿好衣服和鞋子就在他身前蹲了下來。

“呃……今天天氣這麽好,就推著走吧,你也累了,該休息休息了。”慕容承和看了看窗外炫目的朝陽對阿九道。

晨曦中阿九蹲在他身前看不到他的表情寬闊的背無時無刻都給他一種安全感,這幾年來無論刮風下雨這個人都不離不棄的陪在他身邊,給了他從未感受過的一種別樣的溫暖,一想到這麽多天以來自己都是趴在他的背上,慕容承和居然有一種不知名的悸動。

“阿九,我只是救了你一條命,而你給我的已經多的太多了。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慕容承和還來不及阻止自己,這句話就已經說了出來,他暗中咂了咂嘴,臉頰有些微紅。

為什麽對你這麽好?阿九的背忽然就有些僵硬,該怎麽告訴你呢?告訴你在每一個寒冷的夜裏都在擔心你身子受不受得了,在下雨天裏擔心我稍微不在你身邊你會被淋濕生病,在你癡癡看著阿南的時候還要一邊心痛一邊鼓勵…告訴你這麽多年我燕雙龍是怎樣的愛著你。

“因為承和是好人,好人值得別人對他好。”是他的錯覺嗎?為什麽他覺得阿九的聲音都在顫抖。

“只是因為這樣嗎?或者……是同情嗎?”慕容承和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迫切的想知道這個答案,或許因為自己內心裏其實是自卑的吧,因為天生殘疾,害怕被別人同情,害怕被看不起。

“同情…呵呵,健康的承和,阿九配不上。”只是這樣都讓他自行慚穢了。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詭異,空氣裏漂浮著一絲絲的暧昧,對的,就是暧昧。慕容承和這樣想著。

“好了,不說這些有的沒的了,我們去叫阿南吧,快上來,背著比推著快多了,我可是很想念藥王谷了。”終於,阿九故作輕快的繞開了話題。

“對喔,那我就上來了,不知道楚大哥醒了沒有,這兩個月大家都累壞了呢。”慕容承和也笑著打破了尷尬。

阿九背起慕容承和走出了門,春日裏的陽光逐漸有了些溫度,明媚的讓人睜不開眼。

慕容承和趴在阿九的背上看著身側房門上兩人的影子,一個那麽高大,一個那麽弱小,貼得那麽近,那麽親密,就像…就像他想象中一樣,只不過他想象中的那個人是楚大哥而已。

兩間房隔得並不遠,不一會兒便到了。阿九一手摟著慕容承和騰出一只手敲了敲門卻沒人答應,他又敲了敲,等了片刻還是一片沈默。

“楚大哥肯定是太累了睡過頭了吧。”慕容承和嘟囔。

“阿南,我進來了?”阿九一推門門就開了,他走進去卻發現屋子裏空空如也,被褥也是疊的整整齊齊,好像楚南從來沒有在這裏出現過一樣。

“楚大哥出去了嗎?”慕容承和輕聲問道。

“應該是吧,咱們下去問問掌櫃的。”阿九忍住心裏的不安輕聲撫慰著慕容承和。

到樓下的時候客棧裏已經來了好幾個客人,掌櫃的正忙的不亦樂乎。

“掌櫃的,昨晚和我們一起來的那個人去哪裏了?他是不是出去了?有沒有告訴你啊?”慕容承和已經感覺到不對勁一個勁的追問。

“是神醫啊,昨夜睡得好吧?我讓小六子送上來的宵夜二位可滿意?”掌櫃的看到慕容承和連忙迎課上來。

“我那個朋友呢?他哪裏去了?”從來不會發怒的慕容承和此刻簡直像是一只擇人而噬的野獸,目眥欲裂的露出了他的獠牙,而阿九卻還是沈默著。

“你說那個公子啊?他今天一早就走了,還付了房錢,我都說了神醫救了我們那麽多鄉親這點錢就不要了,可是他卻把錢留下就走了。”掌櫃的還沒發現慕容承和的不對,依舊唧唧歪歪個不停。

“楚大哥走了……阿九,你聽到沒有,楚大哥走了……他怎麽會一個人走呢……”慕容承和一下子像是失去了渾身的力氣,趴在阿九的肩上無聲嗚咽起來。

“那他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或者是什麽話?比如讓我們去哪裏找他?”阿九其實很清楚,楚南肯定不會讓他們去的吧。

“這個我不太清楚,是小六子送他出去的,”掌櫃的幹笑道。“小六子,小六子,今天早上哪位公子有的時候有沒有讓你帶什麽話?”

小六子正在為一個客人擦桌子,聞言像是想起了什麽。

“那位公子讓我給神醫帶句話,說是不要找他了,讓神醫快回藥王谷去。”小六子抓耳撓腮半天才想起楚南的交代,忽然他從袖中摸出了一張折疊好的信紙。“對了,他還給你們留了一封信。”

此時阿九已經把慕容承和放了下來,他大步走過來拿起了那封信,臉色卻是陰晴不定,他敢肯定楚南定是怕連累他們,所以把他們送到家門口之後便飄然遠去。

“楚大哥說了什麽?快給我看看。”慕容承和急忙道。

阿九把信遞給他,慕容承和只看了一句眼圈就紅了起來。

承和賢弟,原諒我的不告而別,我最終還是違背了我們的約定,

前路漫漫,此後山高水遠,恐再無相見之日,無論以後身在何方,當夜風吹起時楚南都會遙望藥王谷的方向,為君遙祝一杯酒,但願賢弟身體康健,早日尋得懂你之人。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閑離別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辭頻。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愚兄楚南。

不如憐取眼前人……阿九深深嘆了一口氣,雖然整封信沒有提到過他的名字,但這最後一首詩……呵呵,阿南,果然不愧是好兄弟,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只怕你這個願望要落空了。

他轉頭看著早已經淚流滿面的慕容承和,阿南,你真傻,他那麽喜歡你,哪裏還能看到我這個眼前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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