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呦呦隨著人流，到了琴閣門口，就聽得琴聲如流水般從琴閣中傾斜而出，她忍不住停下腳步，細細品了起來。

“這位小姐可是來聽琴的？”門口的小廝見她停在門口，就迎過來笑著問。

“嗯，這琴師彈的不錯。”陸呦呦點點頭。

“那是自然，琴卿姑娘可是我們這頂好的琴師，每日只奏半個時辰，您這是趕了巧了。”

“哦？那我可要進去好好聽聽。”

“五十籌碼。”小廝笑瞇瞇的伸手比了比。

陸呦呦從錦袋裏拿出籌碼交給小廝，被引著往琴閣裏走。

這琴閣是個高雅的地方，門前植著翠玉竹，頂上撲的琉璃瓦，窗上是淡金色的紗簾，地上擺的白玉蘭，頂上掛的芙蓉盞，顯得清新雅致。

琴閣一樓臨窗擺著兩排矮桌，上面擺著幾碟精致的點心，陸呦呦坐下要了壺清茶，這裏人也不少，但是都是聽琴的，比外面要安靜不少，這也有幾位富家小姐，陸呦呦倒不顯突兀。

正中的臺子上掛著輕紗帷幔，朦朧間只能看出是個年輕女子坐在當中撫琴，琴聲蕭索，仿佛心中有無盡的哀愁，雖說琴技過人，但是這種小女人的悲悲戚戚，陸呦呦實在無感，她聽了會，覺得沒有初聽時那般驚艷，就開始喝茶吃點心，轉頭四處打量著。

來琴閣的都自詡風雅之士，不像飛鳳班捧角兒那麽庸俗的揮金如土，而是正襟危坐，專心致志的聽琴以表示對琴卿的追捧，這些人裏有個不那麽專心的那就非常明顯了。

坐在臺上彈琴的琴卿一眼就看到心不在焉的陸呦呦，她見這個面容清秀的女子，吃著點心喝著茶，東看一眼，西看一眼，絲毫沒有聽琴的意思，心中有些鄙夷，不過又是個敗絮其中的富家小姐罷了，這樣的人坐在她的琴閣裏，真是汙了地方，琴卿雙手按琴，琴聲戛然而止，其他人都一楞，這一曲還沒完呢，怎麽停下了？

“諸位貴客。”琴卿的聲音亦如琴音一般動聽，“琴卿有幸得諸位擡愛，在此彈琴奏曲，今日想以曲會友，與諸位切磋琴技。”

臺下一片低聲的議論，他們都是常客了，琴卿一向清高，以曲會友可真是頭一遭，幾個在琴技上小有造詣的公子，都有些躍躍欲試，畢竟能在琴卿姑娘面前彈上一曲，得她品評幾句也夠讓人興奮的了。

琴卿撩開帷幔，緩緩走下琴臺，那妖嬈的身段，足以讓所有男人為之動容，她的臉更是傾國傾城，帶著一股自命不凡的清高，仿佛一只驕傲的白鶴。她裊裊婷婷的坐在主位上，她的玉手輕輕一揮，嬌笑道：“規則很簡單，彈奏一曲後，由大家品評，勝者……可以與琴卿單獨論琴半個時辰。”

“哦……”臺下一片暧昧的輕噓聲，有幾個富家公子已經躍躍欲試，但是又怕獻醜，所以有些猶疑不決。

琴卿說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挺直的背脊和輕擡的下巴無不顯示她的高傲，這只美麗的白鶴似乎從未被征服，她的清高和自傲，讓男人們內心湧起強烈的征服欲。

相繼有幾個公子到琴臺上一試身手，結果都反應平平，琴卿聽完也都只是微笑點頭，再沒有多餘的表示。

陸呦呦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起來，畢竟能單獨詢問半個時辰，也許能得到很多線索，她擡頭看著琴卿問：“琴卿姑娘的半個時辰，是否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琴卿饒有興致的看著她，“若是姑娘有想問琴卿的，只需上臺彈奏一曲，得大家和琴卿認可，那琴卿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自然歸姑娘所有。”

陸呦呦點了點頭，“到時還望琴卿姑娘信守承諾。”她走到琴臺之上，其他客人都看著她竊竊私語，剛剛失敗的幾個公子哥還在小聲譏諷她，畢竟她看起來太過普通，甚至不像個小姐。

陸呦呦坐在琴臺上仔細端詳著琴卿的琴，琴漆上有梅花斷紋，琴音清澈，這是不可多得的古琴。她靜了靜心，手指撥動琴弦，行雲流水般的琴音飄散而出，聽來是小橋流水般的小女兒情態，琴卿不禁在心裏嗤笑一聲，雖然技巧不錯，但這曲子也太過普通了……突然琴音陡然拔高，正如利劍出鞘，千軍萬馬般的氣勢磅礴，整個琴閣鴉雀無聲，剛剛還在譏誚她的幾個少爺公子也全都沈浸在琴聲之中。

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這女子好氣魄。琴卿柳眉倒豎，她不得不承認女子中如此胸懷豪邁的確實不多。

正在大家沈浸在沙場征戰的熱血中時，琴聲忽地一轉，蒼涼悲戚，眼前仿佛大戰結束後，夕陽的餘暉中，沙漠裏橫屍遍野，白骨哀哀…有幾位小姐偷偷拿絹帕拭了拭眼角。

尾聲，又是平和的小橋流水，卻沒有了初時那般少年不知愁滋味，而是充滿了看透世間生死的豁達與平靜，當陸呦呦最後一個琴音落下，整個屋子靜的連呼吸都聽得見。

陸呦呦起身，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琴卿，“獻醜了。”

屋子裏的人仿佛被這三個字驚醒了一般，爆發出一片讚譽和掌聲。

琴卿也回過神來，她的眼中有無法掩飾的驚訝和渴求，她雖高傲卻真心愛琴，如今陸呦呦琴技與她不相上下，但是胸懷卻非她可比，這譜子更是難得，瞬間起了結交之心。

“這位姑娘，請隨琴卿到內室一敘。”琴卿站起身，謙遜的對陸呦呦點點頭，陸呦呦欣然而往。

在座的其他客人毫無疑義，羨慕的看著陸呦呦和琴卿進了裏屋，他們接下來談論的不再是琴卿姑娘，而是剛剛撫琴的陸呦呦，只是無人知道她是誰家小姐，更不知道她剛剛彈琴的雙手撫過多少白骨。

“這位姑娘貴姓？”兩人在內室坐定，琴卿客氣的問。

“我姓陸，此番是有些事情想問琴卿姑娘。”陸呦呦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明了來意。

“陸姑娘盡管問。”琴卿喚人端了上好的碧螺春。

“琴卿姑娘在這芙蓉園多久了？”

琴卿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問題，她還以為陸呦呦是要與她談琴論曲，不過她也並不慌張，笑道：“我十歲入這芙蓉園，如今已有八年了。”

“那琴卿姑娘是何時開始登臺獻藝的呢？”

“三年前。”

陸呦呦心思轉了幾轉，從懷中拿出一張紙來，是近十年蘇州府意外身亡的富戶名單，“琴卿姑娘，可否看看這單子上的人你可認識？”

琴卿接過陸呦呦手中的名單，蹙著眉仔細看著，半晌，她把名單還給陸呦呦，“陸姑娘問這些，可有什麽緣由？”

“琴卿姑娘不想說？”

“呵，這名單上的人，有幾個都是蘇州府曾經的鄉紳富戶，後來聽說出了些意外，如今陸姑娘拿著他們的名字來問琴卿，琴卿自然有權知道為什麽。”琴卿微微合著眼睛，抿了口茶。

“琴卿姑娘可認識知府王大人？”

“王大人？蘇州府怕是沒有人不認識，如果陸姑娘是想知道些別人不知道的，那麽總該付出些代價。”

“你想要什麽？”

“曲譜。”琴卿直截了當的說：“我想要陸姑娘之前彈奏的曲譜。”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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