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很快，天昏地旋，緊扼得讓人喘不過氣，長時間連日連夜的疲勞奔波，已經不知沈睡了多久，光亮的刺入，讓她微斂睜眼。又是天亮了，馬車還在行走。

耳邊車軲轆聲，鐵騎聲，奴仆追隨的聲音，再次充斥她耳裏，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裏，一路的山川河水，她並未見過，更不知，自己要去哪裏，被人一路帶著走，最終的目的地，還未到。

貉若昏睡在她旁邊，想來也是被打暈的。

大摯監獄中。

家園被摧毀，房屋被夷平，良田變成焦土，繁華變為廢墟，昔日富饒繁榮的城鎮變成了沒有人煙的死城，曾經鮮活的生命變成了沒有感知的腐肉，腥臭撲鼻，鷹鷲圍繞。這是一場可怕的災難，也是一個無法醒來的噩夢。北堂玄不能想象，為何大摯軍隊會殘暴至此。巨大的悲憤在胸腔裏橫沖直撞，他握緊刀鋒，年輕的脊梁像是一根挺拔的戰槍。

然而緊隨其後連續遭遇的戰役，那誇張的打法和毫無章法的布兵，卻讓他有了幾分了然。

一批又一批馬賊擁入了大摯國土，他們彪悍殘暴，來去如風，對土地完全沒有任何留戀，熱衷的只是殺戮和劫掠，所過之處一片狼藉，燒殺搶掠，奸殺婦女，軍人們無法辦到的事情他們可以眼也不眨地辦到。殘忍的血腥沖刺了那些本來想要反抗的士兵和貴族，關於敵軍兇狠可怕的謠言傳遍了整個西南，戰爭的恐慌在幾日之間遍及整個隴西之地。於是，士兵放棄抵抗，貴族放棄堅守，百姓們也開始逃亡。不過短短幾日，整個西南就落入敵手，大摯軍的後續部隊甚至沒有遇到一場正規的抗擊！

那是個瘋子！在漆黑的夜裏，北堂玄聞著刺鼻的腥臭，暗暗地說。

次日。

宮道之上，東方解衣方從壽寧宮給太後請安出來，上官敏練也一道出來，詩音亦是在後頭默默跟隨，前頭停了停。

只見一襲白衣飄儒，被幾人領著，從前頭過來。

站定，白衣公子朝幾人一禮，東方解衣是見過這白衣公子的，未出閣之前，也曾對這人仰慕幾分，開口問道，“李大夫，怎會來後宮？”

來不及平安解釋，其中跟隨李太醫的一小太監回道，“回娘娘的話，是長歌殿那位姑娘生了病，不肯讓太醫診治，指點名要李大夫來瞧，皇上這才讓李大夫進宮。”

東方解衣明了，長歌殿偏遠，幾個宮人帶著走了近路，這才會在此碰著。

李太醫又是一禮，才讓幾人領了離去。

見人一走，上官敏練忽然上前攔住東方解衣。

“姐姐，妹妹在此有禮。”

即便再不喜歡一個人，高雅氣質卻還是得表現出來，東方解衣擡眼微笑，“上官美人這是做什麽，怎變的如此多禮了。”

“昨晚上皇上訓了嬪妾一頓，說以後見著貴妃姐姐，定要恭敬低卑，嬪妾也想，確實那日嬪妾說話太過，在此向姐姐賠個不是。”

東方解衣道，“那件小事，本宮從未放心上。”

“姐姐寬宏大量，妹妹以後定當好好學。”上官敏練笑了笑。

說著，東方解衣正要再走。

“姐姐。”上官敏練再次攔住她，小聲道，“其實姐姐您也一直在意長歌殿裏住的到底是哪個女子，對不對？不如趁那姑娘生病，姐姐好與嬪妾送些禮去探望一番？”

看出了上官敏練打的主意，東方解衣瞥了她一眼，“皇上明令禁止，不準任何人接近長歌殿，本宮不想惹得皇上不高興，上官美人若是真有興趣，得了皇上之命再去探望也不遲。”

說完一番話，東方解衣不欲與她待在一起，便朝前離了去。

見貴妃不同意，瞧不起她還這般神氣離去，上官敏練冷著挑眉，“不知好歹。”便也離了去。

玄心為東方解衣抱不平，氣岔道，“就憑一個小嬪妃，竟敢與娘娘您稱姐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皇上也不想想娘娘您的感受，太後娘娘竟也說皇上喜歡誰是皇上的事，還要您忍著，奴婢真看不過去。”

凝望著這片繁華宮墻，宮道漫長，每走一步，如同深深烙下一個腳印，東方解衣擡眸，辛酸的笑，“現下就忍不住了，以後的路，還很長。”

長歌殿。

一襲輕紗，將人隔開。

指輕輕搭在她手腕之上，感受經絡跳動，一刻鐘，半個時辰，李太醫眉眼皺得越發深，脈往來流利，應指圓滑，如珠滾玉盤之狀，反覆確診，她有孕無疑。

只是，奇怪。

平安忽然道，“少爺想問姑娘一些私密之事，姑娘是否要屏退左右？”

貉若應聲，讓珍珠等人下去，自己則輕輕掩上門，守候。

沒了人，鳳長歌懶得拿這簾子遮著，晉羽城既然肯讓李太醫進宮，必然是不怕李太醫認出她，遂也沒必要躲藏，劃開輕紗，鳳長歌皺眉道，“李太醫，我是不是真的有孩子了？”

李太醫點頭。

“一月多？”

這回，他並沒有立即點頭，平安詢問道，“娘娘，請問您最後一次來月信是何時？”

突然被人這般直接問，鳳長歌懵了，朝著門外喊：“晉羽城，你什麽意思？你懷疑我？”

晉羽城微微皺起眉，擺了擺手給李太醫

走兩人，鳳長歌悶在房裏。

這一刻，覺得天就像塌下了一樣，遲遲不能平靜，再也忍受不住，在房裏暴走，幾乎要把自己抓狂，為什麽她就有孩子了呢？為什麽她就有了呢？這是驚喜還是驚悚？

她要開心，一定是以前她不開心，一點都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可是她現在感覺到，說不出來很微妙的東西，她不開心，它也不會開心的，醫書中就有提到，若是孕婦身心愉悅，孩子必定也是聰明伶俐，所以，她盡量不去生氣，盡量多看些悅眼的東西，多聽些悅耳的事物，做些鍛煉有宜胎兒。

為了鍛煉身體，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弱弱的，她照著書上之法，自創了一套胎兒活筋動骨之法，晨起時練練效果還是不錯的，常來的身心疲憊消了不少，感覺身子放開了許多。

她端著一本手抄書卷，還跟貉若解釋，“這是醫書《千金方》上所說，妊娠女子除了要有愉悅心情，還要有和平之氣，端坐靜虛，寡欲無爭，恬愉無為，還要勤梳洗，勤沐浴，勞逸有節，鍛煉身體，這個鍛煉身體好像是這麽說的，勞身搖肢，動作屈伸，以血運氣，血脈流通，以致活動筋骨……”

對於她念叨大堆，為了不破壞她美好心情，貉若默默忍受了，最後忍不住補一句，“小姐，千金指的是女子，千金方就是為生女而準備，您怎麽不練公子方呢？說不定孩子是個小公子。”

貉若說的很真誠。

鳳長歌忍不住白了一眼，抽搐著面容，深呼吸想要動口，貉若一見，忙道，“小姐，不生氣不生氣，貉若保證再也不說話了。”

說是讓胎兒在母體中得到鍛煉，以後保證是個聰明伶俐愛動腦筋的孩子，跟它父親一樣，說到這，鳳長歌頓了頓，又說，還是不要跟他父親一樣了，他那個人，很壞。

想出去走動走動是不行了，反正這長歌殿挺大，到處逛逛，當是出游於野。

放飛完美好的心情，靜靜的午睡後，等她再想與人搶活，宮女一個一個的都避開她，像遇見怪物一樣，她拿了修剪，準備修一修花叢，一宮女眼尖連忙搶過。

“姑娘！這活奴婢來就好，奴婢修得可好看了，您還是休息吧。”

她懵懂點頭，放下修剪，又去拿起抹巾，準備擦擦那青瓷，另一宮女忙過來，“姑娘，這可是最有名的青花瓷，一不小心摔壞，那是要掉命的，姑娘，您身份嬌貴，還是讓奴婢來吧。”

宮女誠懇著眨眼。

她拽著抹布，幹笑著緩緩松了手。

看見有人澆花草，她手還沒碰到澆花水壺，已有人先她一步。

凝兒也是幹笑了些，“姑娘，您這樣的身份，就不要跟我這群奴婢搶活幹了，您若真沒事做，就去多想想怎樣讓皇上來長歌殿吧，這樣，奴婢們也跟著享福了。”

鳳長歌微微笑了笑，保持著，“凝兒，你，我最信得過了，跟我說實話吧。”

“蒙姑娘信任，可這種粗活，是奴婢該做的。”

天邊雲月稀薄，淡淡烏雲遮了絲光亮。

她披衣靠著門柱，撫摸著小肚，“寶寶，你以後一定不要學你爹爹，他是壞蛋，他是混蛋，不靠譜，不負責，也不要學你娘親我，那麽傻，都不知道自己哪裏惹到他了，也沒什麽法子去取悅他，還老是惹他莫名其妙生氣，他生氣也就算了，還要把氣撒在別人身上，你長大一定不能學他，一定！”

“不生氣了，咱們好好開心，才不要因為他生悶氣，你說好不好？”

她又端正了一下身子，“寶寶，娘親給你唱歌好不好，多聽些悅耳的聲音，對你成長很有幫助的，記得以前，我父皇也給我唱歌，可好聽了，你，不準嫌棄我。”

輕了一下嗓音，端正了一下態度，她緩緩開口清唱。

這是他們天宇國的兒歌，曾經耳熟能詳，半大的孩子都會。

晉羽城背對著李太醫問道。

‘我只是說胎兒成長緩慢，不是說真會懷孕三年，’李太醫笑笑解釋，想起第二種情況，眉色略顯擔憂，‘這第二種想法，接近現實。’

‘小丫頭身子如何，你我都知道，興許是那悠毒的毒在她體內待得太久，即便解了，卻還是留有後遺癥，這個胎兒，可能在一月前就已停止生長，但如今還尚存有一絲氣息，並未胎死腹中，若非醫術高深之人，只怕難以料測這其中奧秘。那現在依李太醫之言就是說，這個孩子是保不住的？”

李太醫嘆息。“將死之胎，如何能保，除非世上真有靈丹仙藥。”

見她如此安穩的笑容卻覺得好久不見。

那碗藥湯甚至已經準備好，端在他手裏，當時他竟然猶豫了，直到手中藥涼。

那時怎不果斷決絕。

如今，她這麽在意這孩子，猶如他意料之中，他想再下手，卻也更難。

幾個宮女候在廳中，時不時向外張望，鳳長歌面前一桌菜，坐得腿麻了，松了松身子，再等了會兒，還是沒有人來。

摸了摸腹中的孩子。

傳喚多次，他就這麽不想見她麽？

即便真的不想來，讓人托個信也好。

有些等不住了。

珍珠上前，也安慰道，“今日是八月十五，團圓節，宮中怕是會很熱鬧，皇上許是忙不過來。”

看著一桌菜，鳳長歌無力一笑，“今日怕是等不到了，凝兒，明日你再去通傳一次，現在，你們都下去吧，我一個人靜會兒。”

夜上中，月亮很圓。

團圓節的月是年中最圓之日，宮中熱鬧，長歌殿卻冷清。

鳳長歌傾坐在柱子邊，依靠著，賞著天上孤月，凝兒端著夜宵粥過來，輕放在她腳邊，見她這般憂神，凝兒道，“娘娘，皇上明日一定會過來的。”

“你怎麽知道？”

凝兒笑笑，“奴婢打賭，皇上一定會來。”

鳳長歌恍惚了一瞬，見到凝兒，仿佛會想到阿越，那個宮女曾說她會長命百歲，也很信誓旦旦，阿越性格平和，不善言語，可是卻為了她付出了她的一生，她甚至沒有讓她享一天的福氣，說來她虧欠阿越許多。

凝兒，比阿越活潑，這一月多的相處，也招人喜歡。

“娘娘，這粥可是姑姑挨著腳傷給您熬的，再不趁熱吃就涼了，還有這個，”凝兒興奮，拿起圓圓的餅，遞在她眼皮下，“這個是珍珠姐準備的，團圓餅，珍珠姐手藝可好了，姑姑都稱讚說好。”“娘娘從來不打罵人，您不知道，奴婢進的這皇宮裏來，首先被麼麼教規矩，那麼麼狠起來，打得手疼，哪怕只是做錯一點事又是被那些公公罵，奴婢只能忍著，然後又被分配到長歌殿，剛來那天，奴婢不小心撞了上官美人，那上官美人以為奴婢嫌棄她腳，差點也要把奴婢腳弄廢，不過奴婢還是能理解那長公主，因為腳傷，本來談好的婚事男方悔婚，用盡了法子不娶，上官美人這才發脾氣。”凝兒說著又看她，“娘娘您就不同了，沒有哪個娘娘會和一個宮婢促膝長談，還肯認真的聽著奴婢的抱怨，娘娘，您說您是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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