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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已生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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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楞了楞。

“我不是好人。”她放下餅,不打人不罵人是因為沒有必要,不跟沒必要的人斤斤計較,她連皇帝都打過罵過,怎能說不打罵人呢。

她不是好人,她無意害死過人。

阿越……

命運將她推進了一個泥淖,她跟自己說,她要爬出來。

門,關上。

床榻上,他一身正襟危坐,穿著便衣,許是偷出宮,難怪公主府不見侍女仆人,是他事先支開了吧,畢竟,一個皇帝,半夜入公主府,還是偷偷地,傳出去,名聲不太好。

鳳長歌上前幾步,卻還是離他有些遠。

這樣的距離,還好。

“回來了?”

他看著她,輕聲問。

許久不聽他的音,一聽又如此平和,鳳長歌有些顫抖,輕輕回了聲,“嗯。”

“這才新婚幾日,你似乎活的很自在?”

他又問,眸子沈得深不見底。

鳳長歌無話可駁,沈默。

宮中日子無聊,事事由不得她做主,在宮外,她不需提防什麽,也不要擔心什麽,她是金枝玉葉的公主,誰人見著不低頭,她能不活得自在?

可她又似乎忘了,她能活的自在,能被人處處尊重,是他這個皇帝給的。

如若哪日,他怒了,罰她還是殺她也說不定,他能給榮寵,也能令人入地獄。

“我要見北堂玄。”

晉羽城還是沒有話說。他忽然下了床,朝她走過來,鳳長歌警覺性的後退,他越逼她越退,直到整個人被墻與他夾著,進退不得,左右也走不得。

她還是想盡量避開他。

“鳳長歌,你怕我?”

他輕輕碰了碰她發抖的肩,從不曾想到,這個在他面前一向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今日,會這麽怕他。

怕他會對她做什麽?

她清了清音,“皇上是九五之尊,打不得,罵不得,冒犯不得,若是不小心,還會惹來無端殺身之罪,自然讓人害怕。”

“你可以不把我當君王。”

“可你的確是君王,哪有人不怕君王的,鳳長歌再沒以前那膽子,懂規矩,也聽話了。”

是,她怕,一怕之下在他面前會如此怯弱。

因為她無法預料,上一刻她可以平等與他對話,可若下一刻不平等了,而她還不知死活的認為她與他仍舊平等,依舊與他開玩笑說話,那再下下一刻,她怕她人頭不保。

所以,本就平等不了,她如何不把他當君王。

他低首,靠近她,“你當真想見北堂玄?”

“他是我在大軒唯一的朋友了。”

朋友?他不信。他放開了手,在房中找了個位子,掀衣而坐。

鳳長歌一看這架勢,他是不打算走,是要徹夜長談,看了看四周,她也不知她是要坐著好還是站原地好,琢磨著,還是坐吧,站著累。

於是,坐在他對面。

他擡了擡眸子,瞧著她,好笑了一聲,“方才不是說自己很聽話,這會兒,我可有說過要你坐?”

皇帝沒賜坐,鳳長歌一下覺得自己襲墊滾燙,連翻帶滾站起來,表示自己真的聽話。

“過來。”他說了聲。

鳳長歌楞了幾許,又戰戰兢兢,不知怎的如此怕他了,遲疑著,移動了三步。

“過來,坐我身邊。”他直接了當。

卻又見她還是如此猶豫,移動了一步,實在看不得,他又低吟了一句,“方才不是說很聽話麽?”

鳳長歌心裏憤憤,他定是存心想戲弄她。

明知她不會過去。

明知坐過去了一定沒有好結果。

鳳長歌頓了頓嗓音,“方才你也說過,可以不把你當君王,若你是以君王身份跟我說話,我可以過去,可你若不是君王,我卻還是個公主,此刻你該聽我的話才對。”

他笑著,松了松氣,果然,她怎麽可能……真的聽話!

“鳳長歌,我若真想對你做什麽,你以為憑你這弱不禁風的破身子能擋得住?”他瞇了瞇眼睛,笑意更深,上下掃量了她幾度。

聽言,鳳長歌不悅,駁道,“誰說我弱不禁風,是你把我想差了。”

他凝笑而悻悻道,“你不差,反正每年偶爾風寒,喝藥喝得痛苦的人又不是我。”

鳳長歌又辯駁道,“我那是喜歡喝,你管不著。”

他皺了眉,“你喝藥喝上癮了?”

鳳長歌冷眉一挑,“是啊,反正如今喝藥跟喝水一樣,當我上癮了吧。”總之,她在他面前是個透明人一樣,藏不得半點秘密。

她的語氣有些冷,冷冰冰的。他看著她,不可思議。

“晉羽城,你就是個騙子!”鳳長歌

他忽然不再像以前那般容易怒,如今表現得平和淡淡。

可越如此,她只覺得心內微微一抽,有些疼。

什麽時候,連與他相互信任都做不到了。

或許,他們之間早就該結束了。

晉羽城冷冷看著鳳長歌,轉身離開了。

鳳長歌捂著肚子,微微感到疼痛。她閉上眼睛,試圖想要隱隱忍著。這悠毒十年都不曾發作了,怎麽今日還會……

大摯監獄中。

即便周身傷口疼痛欲裂,北堂玄還是強迫自己站起身來,圍繞著小小的柴房一圈一圈地來回跑動,偶爾停下來用雙手揉搓著肌膚,以防凍死在這破爛的柴房裏。

三更的更鼓剛剛敲過,不知為何,竟然有人打開了大牢的門。

“北堂玄,念妃娘娘有請!”

念妃?是她嗎?帶著疑惑,北堂玄被人蒙上了眼罩,帶去了大摯皇宮。

長歌殿。

待北堂玄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身處一個富麗堂皇的地方了。

鳳長歌的眼眶突然濕了,大滴的淚珠止不住地掉了下來,打濕了北堂玄此刻粗糙的衣裳。

北堂玄見鳳長歌哭了,頓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是與她相識多年,從未見她淚落雨下,此時也不知道做什麽好,只能緩緩的抱住了她,她竟然也不反抗,任由他抱著,他低頭一看才知道自己還穿著麻衣,身上臟兮兮的。

鳳長歌任由自己哭著,也不知道是這具身體的自發反應還是她自己的真實情緒,在這樣一個詭異陌生且寒冷的夜晚,這個弱小卻溫暖的懷抱實在太珍貴了。

過了許久,她才離開北堂玄的懷抱。“北堂玄,餓了吧?”鳳長歌松開了手,伸出黑漆漆的手指小心地擦去楚喬臉上的淚痕,扯出一個好看的笑容,笑瞇瞇地說道,“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鳳長歌從背後拿出一個小布包,席地而坐,利落地拆開布包,好聞的飯菜香頓時飄散而出。她擡起頭來見北堂玄仍舊站著,揚眉疑惑地說道:“坐下啊。”

小布包裏面都是美味佳肴,這裏面都是鳳長歌親自下廚做的,也許是多年沒有進過廚房,她的手藝愈發的生疏了,但是有幾道家常菜她還是會做的,北堂玄在監獄之中待了這麽久的時間,鳳長歌想,他定是餓壞了。

北堂玄低下頭,往嘴裏扒了一口飯,嘴裏很鹹,還有眼淚的味道,嗓子很堵。她機械地嚼著,偶爾輕輕地抽泣一聲。

鳳長歌上前走了幾步,隨地坐在了假石上,北堂玄也坐下來,聽她慢慢說道,“北堂大哥,其實我在想,君王與臣子到底是何關系,許多人都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你看如今,上官家這臣子獨大,皇上要一個臣子死,很難吧,他如今若真能直接抹殺上官家,朝堂必亂,所以,他一定要下一盤很大的棋,讓自己壯大,最後只有棋贏了,才能真正做到要一個人死,那人不得不死,他才能真正掌控這晉國。”

“為了下那一盤棋,他必定還需要很多棋子的,北堂大哥,如若有人拿你當棋子,你會不會,生那人的氣?”鳳長歌看著他。

“天下本就是一盤棋,每個君王都是執棋人,步步為營,暗藏殺機,所有人都可以是棋子,或許有用,或許無用,既然躲不掉成為棋子的命運,那不如做一顆有用的棋子,實現該有的價值。”他擡眸望向她,“所以公主不必擔心,無論皇上把我當什麽,我從來不在意。”

鳳長歌苦笑了一下,“你說,君王是不是總愛把所有人都比做棋子,君王……會有愛麽?”

“人皆有七情六欲,君王也不例外,君王有大愛,愛惜天下百姓,也有私愛,只是,”北堂玄頓了些許,才說道,“君王有私愛,卻不會因為愛,去改變原有的一切。”

“……君王的大愛,”鳳長歌一笑置之,呢喃,“到底愛的是這天下百姓,還是那想把天下都據為己有的野心欲望,先帝有大愛,他只愛拽在手中的權利,他親手挑起國家內亂,滅了四王,他可有愛惜過將士的命,百姓的命?先帝也有私愛,可是,他也親手送了那女子一條白綾,君王……有何愛可言?”

北堂玄反問,“公主為何不想想東明帝與皇後?帝王的愛,也曾可歌可泣。”

“我父皇曾說,愛,其實就是在對的時間,遇上了對的人,能舍得上一生,只陪那一人,可是,也不是每個人都那麽幸運,能在對的時間,遇上能舍一生陪伴的人,尤其,那人還是君王。”

他嗓音輕靈,怔然望著她,“公主是不再相信世間有愛了麽?”

“我不信了。”鳳長歌對這事放開了,又笑笑說道,“不過,我相信在別人身上是有的,只是於我而言,那就像天上那最亮的星星一樣,遙遠到,我永遠觸不到,只能遠遠的看著,只求它別隕落就好。”

他忽然沈默,沒有說話。

最亮的星星,是比作皇上吧。

她愛著那個人,只是不信君王的愛。

她送他至府門前,見她轉身離開,他欲言又隱,心內一忍,又喚了她一聲,“公主。”

“嗯?”

鳳長歌回過頭來,看著夜色下的他。

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樣光柔。

他的聲音,更是如春風溫柔。

他望著她,柔情幾乎能掐進她骨子裏,化於血液中。

他更像是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唇輕輕啟動,將那些話送出口。

“天上星辰無數,若有一日,有另一顆星足以與你心中那顆比肩而立,不再讓你覺得遙不可及,你還會相信世間有愛,你……會接受那顆星星麽?”

鳳長歌突然被震撼了一下,久久不能回神。

又怔怔的看著他,她輕輕囁嚅,“北堂大哥,你……你這是……”

空氣,久久沈寂。

鳳長歌看著他,說不出口,似乎還沒有緩過神。

“沒什麽,公主當方才我說的是胡話吧。”北堂玄眼神微閃,忽然牽強溫和笑了一下,“公主,告辭。”

她還是楞在原地。

晚風微涼的府門前,她看著他的青衣背影,慢慢走遠,消失不見。

她本還有些醉意,此刻卻是極度清醒著的了,摸了摸額頭,有些紅得燙手,身體不知怎的有些涼,心,卻是亂跳個不停。

不會的。

應該不會的。

那話的意思……不可能的。

北堂大哥怎會……喜歡她。

可她不是傻子,如此含蓄卻又如此表白心意的話,她怎可能聽不出來。

怎麽……可能。

“公主,您怎站這吹冷風。”蝶蘭見找到了人,出府急忙拿出手中夏日披風,給鳳長歌披了上去,又道,“奴婢看您也喝得多,也給備了些解酒藥,公主可否要洗浴,奴婢著人去準備。”

“好。”鳳長歌低聲應了應。

進入浴池,鳳長歌一口氣憋在了水中,自從幾月前落水,她便開始練這本領了,若是哪日再落水,她也不至於嗆水,憋得足夠長久,才緩緩出來,吐了吐水珠。

她要清醒一點。

對,保持清醒!

要想想她鳳長歌不是那麽好,也沒那麽好,興許北堂大哥只是臨行前開個玩笑,逗逗她開心罷了。

對,要這麽想,玩笑,只是玩笑。

鳳長歌,哦,不,軒轅念若,感情的事,對任何人都不要再當真了,你給不起,也就不要傷了別人。

再說,等北堂大哥回來,她早不知去哪個角落樂得快活去了。

忘了他的話,忘了他這個人,一定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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