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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月明星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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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煎茶之法,是王妃教你們的?”完顏朗逸問,隔著織得密密細細的珠簾,依然隱約可見內室大紅的帳幔,裏面的人兒仿佛在微弱地咳嗽,轉瞬又沒了聲息。

“奴婢不過是學得一點皮毛而已,不及王妃十分之一。”意兒邊說邊拿出兩個釉色似玉而又微泛淡青色的茶盞,這是越窯的名品“如玉”,從吳興帶來的,只有四只,潯兒失蹤之事那天靳妃已摔碎一個,意兒後來痛惜了老半天。將釜從火上取下,把茶湯和湯花分在盞中,嫩綠的茶湯在下,回潭曲渚青萍般的湯花在上,呈上一盞遞與完顏朗逸:“請殿下嘗嘗。”完顏朗逸卻只是微點下頭:“先擱著吧。”說著,走進內室去。

靳妃仍在昏睡之中。潯兒之事後一日,高妃曾探望她,順便帶來些公孫二娘托人捎的雨後新茶,兄妹兩人不免徹夜秉燭談心,離別時又送至府門,這樣就著了涼。她素來身子強健,沒有放在心上,更沒有延醫問藥,想著過幾天自然會好。哪知這一病竟然愈來愈重,到了四五日後,已不能下地行走,劉潤把宮中、長安城數得著的大夫已經請了個遍,該用的藥都用了,並無起色。

躺在床上的靳妃是如此嬌弱,滑亮如緞的秀發只挽了個環,半散半開撒在枕上和肩頭,遮住了她雪白的脖頸,那細膩而精致的臉上卻只有蒼白的感覺,眉尖微蹙,想是不勝病力。完顏朗逸不由泛起了幾絲愧疚和憐惜,忍不住去握她露出被外的纖纖柔荑,卻驀地一驚,這只手寒徹入骨,竟是沒有半分溫度,他壓低聲音朝外喊道:“劉潤——”

劉潤佝僂著背進來,完顏朗逸吩咐道:“速去建寧王府請建寧王並王妃來!”從懷中拿出自己的朱紅名貼遞給劉潤:“就說本王延請曲王妃屈駕為妃子治病。”

“是,老奴這就去!”劉潤喜之不勝。建寧王與廣平王同在百孫院長大,關系親厚,曲王妃醫術高明不在宮中太醫之下,但若沒有廣平王開口,尋常人哪裏能請到。

劉潤前腳才出門,一個人影花蝴蝶般竄進內室,大叫聲“皇兄”,便湊上床前看靳妃,卻是完顏雪列。完顏朗逸詫異:“你怎麽這麽快就來了長安,父王和母妃四處找你!”

完顏雪列嘻嘻笑道:“嫂嫂好美喲,皇兄你真是艷福不淺!”摸摸靳妃細滑的臉,又探手拭拭自己的臉,誇張地叫喚:“老天呀,你真是不公,怎麽不讓我也生了這一張臉呢!”

“我看你敢情是要瘋了,前幾天在父王那是要死要活的,今日又在我這兒胡擾,沒看見你嫂嫂病了嗎?”完顏朗逸沒好氣地說。

“我當然是要瘋了,”完顏雪列說,“我要樂瘋了!”她依然穿著胡服,緊束腰身,所以行動十分方便,說話間一蹦而起,雙手勉強環攀上完顏朗逸的肩,樂滋滋地對她的兄長說:“你知道嗎,我不用嫁了,不用嫁了!魯鬥安巴他死了!哈、哈、哈!”

完顏朗逸道:“噫,怎麽說死就死了呢?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完顏雪列又是一陣解氣的長笑:“所以今天我要向皇兄鄭重介紹一人,是他幫了我。”說著連推帶搡地把完顏朗逸帶到外室。

外室果然有一人背向而立,聽見聲響後轉過身來,對完顏朗逸半揖禮道:“寧噠參見廣平王。”

完顏朗逸欠身還禮道:“安副使公務繁忙,倒是有年餘時間未見了。”寧噠仍然穿著慣常的箭袍,面有風塵之色,更有幾分倦怠,與完顏朗逸往日所見有異。

“原來你們早就認識!”完顏雪列歡呼雀躍,嘰嘰喳喳介紹起來:“就是他——寧將軍,幫我刺殺了魯鬥安巴,他的劍法好厲害!”見完顏朗逸的臉色逐漸陰沈起來,怯怯地放低聲音,仿佛是可憐兮兮地拉拉他衣袖:“皇兄,別生氣了,你最疼我,肯定不忍心我生不如死,是吧?”

完顏朗逸一甩衣袖道:“你素性膽大妄為,不計後果。雖說聖旨已頒,婚書已下,但只要一日未娶未嫁,咱們總想得出法子的,現今魯鬥安巴一死,木已成舟,你就成了名正言順的寡婦,知不知道!”完顏雪列滿不在乎地撅嘴道:“寡婦就寡婦,有什麽好怕的,本朝當寡婦的二嫁三嫁的公主郡主多著呢!”

“殿下,”寧噠插言:“此事不能怪郡主,都是寧某一時性起,鑄下大錯,寧某願一力承擔。”

原來那日完顏雪列負氣沖出宮城,又氣又恨,在洛陽城內放馬亂跑,把跟隨在後的白和等人甩得遠遠的。偏那魯鬥安巴人逢喜事精神爽,當日邀了一群狐朋狗友在酒肆裏狂飲徹夜,醉後色心難禁,偎紅倚翠一番才起身回府,這樣就落了單,與完顏雪列在巷道狹路相逢。這魯鬥安巴也是該死,醉眼迷蒙中認出完顏雪列,居然上前調戲,寧噠偏巧路過,他最見不得男人調戲女子,平常殺人和殺狗殺豬一樣沒什麽區別,當下想也不想,一劍就把魯鬥安巴刺死。二人騎了腳力強健的胡馬,不分晝夜地往長安趕,竟堪堪只比先出發的完顏朗逸晚到一會兒。

完顏朗逸問明情由,得知當時並無第三人在場,才稍稍松了口氣。暗忖魯鬥安巴之死,李林甫雖不會善罷甘休,且其耳目眾多,終有一日要疑到完顏雪列身上,但一來無憑無據,二來人是寧噠殺的,安祿山也不是好惹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於是對寧噠道:“安副使,方才得罪之處,還望見諒。妃子有病,咱們去書房好好敘舊,再備一桌薄宴,切莫推辭。”

卻聽寧噠道:“原來王妃病了,寧某不才,早年學過一點醫術……”

完顏朗逸喜道:“那樣正好,要勞煩安副使了!”這點薄面,是得給的,完顏朗逸倒沒真的指望寧噠能治好靳妃的病。

本朝對男女之防本無避忌,當下請寧噠入內室,寧噠並沒有把脈,只凝神觀看靳妃面色良久,才擡頭對完顏朗逸道:“依寧某所看,王妃此病並不是受涼風感,倒像是中毒之狀。”

“原來師兄在此,林致今天來得可多餘了!”曲王妃赫連月若在這時拂簾而入,她的名字取的是“皎月若仙”之意,纖敏苗條,說不上甚美,但雅淡秀逸,別有一種氣質,說話聲音似鶯啼燕語。她早在一年前就與完顏朗逸兄弟相熟,常常外出同游,進出逸王府毫不客氣。

寧噠倒是一怔,扭過臉再瞧眼靳妃,突地抱拳辭道:“曲王妃醫術遠勝於我,寧某不便相擾,告辭!”

完顏朗逸一怔,有意挽留,卻又心懸靳妃之病,只好說:“請寧副使自便。”

寧噠說走就走,經過赫連月若身畔時,左手微微一動,一件物什無聲無息地塞進了她手中,赫連月若尚未反應過來,擡眼見寧噠雙目如鷹隼,光芒在自己身上一閃而過,心中打個突,迅捷無比地將那物什藏進了衣袖中。

完顏雪列嚷道“別走啊”,緊忙地跟上去。

完顏朗逸道:“寧噠真是個怪人!”

赫連月若目光飛快地一轉,見完顏朗逸眼神飄渺,虛虛實實地望著睡著的靳妃,稍定定神,瞅瞅靳妃面色,想起寧噠遞給自己物什的大小形狀,心念一動,笑答道:“我師兄就是這樣,我瞧他今天的樣子,更是怪了。”手輕輕搭在靳妃脈搏上,皺眉道:“師兄診斷得沒錯,她的確是中毒了。”把意兒、紅蕊等幾個貼身的侍女叫來,一一問了靳妃近來的癥狀、服用的藥物等,才對完顏朗逸說:“嫂嫂這病起先確是風寒發熱,無甚要緊,但有人在她服用的藥中下過加重病情的毒物風香草,這風香草極為難得,尋常的大夫也診斷不出來,好在師傅曾經給我和師兄講過。”

完顏朗逸聽了臉色一沈,府內專有尚藥房,大夫開方後藥物的抓取、煎制、送呈均由尚藥房負責,旁人根本無法插手,正要著人傳尚藥房的審問,劉潤已快步進來,附在他身旁低聲說了幾句話,他不由得冷笑起來:“好,好一個殺人滅口,終於欺到本王頭上了!”原來劉潤剛剛得報,尚藥房的兩名侍女均被人用利器殺死在藥房內。

赫連月若素知完顏朗逸喜怒不甚形於色,今天卻頗有惱怒之狀,忙開解他道:“倓在亭閣等你,快去吧。我來瞧你的王妃,雖然是中毒了,有我在,擔保沒事。”

步下亭臺,春風依依,建寧王李倓一襲白衣勝雪,遠遠看見完顏朗逸走來,明凈的面上露出燦爛笑容。

“鳳長歌。”軒轅蒼怒喝了一聲出來,“平時任由你胡鬧就算了,現在朝堂大事,豈容你胡言亂語?”

鳳長歌面對軒轅蒼的怒意,她確實剛才著急了,但是卻也知道這是皇後有意為之的,“皇兄,如果真要答應這門親事的話,我寧願宮中自行了斷,也絕不遂了皇後之願。”

“混賬。”軒轅蒼這下是這的動怒了,重拍了一下書案,“這就是你長公主之德?竟然這樣讓寡人失望?”軒轅蒼粗喘著氣,由此可見憤怒,“去,罰你在佛堂抄寫經書半月,不得出佛堂,否則重刑。”

“皇上,那這親事……”皇後見軒轅蒼懲罰了鳳長歌,卻是擔心起這門親事來。

鳳長歌卻是不顧皇後,徑自叩首,“鳳長歌領罰。”叩首完之後退出了這宮殿,只帶著莫清如一人朝著這佛堂走去。

莫清如候在宮外,聽得裏面隱約傳來軒轅蒼的怒吼聲,聽得心驚膽戰。隨侍在鳳長歌的身邊,不禁有些擔憂,“公主,您何必惹得皇上不快,本來皇後就等著下絆子的……”

“我這次如果不惹得皇兄重罰,只怕推不掉這門親事。”鳳長歌徐徐說,“只有重罰了,皇兄才會知道我有必死的心抗拒,才會重新考慮這件事。”

可是,即便是如此,鳳長歌的心裏卻也開懷不起來。在隱約之間,腦海之中浮現的是那個朗風霽月般的男子,持蕭而立的身姿。

鳳長歌腳步停頓了下來,側身吩咐莫清如,“莫清如,你不用跟我一起到佛堂去了,我在佛堂半月,你就留在我宮中照看,有什麽事情你即刻通知我。”

莫清如一時擔心鳳長歌,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只能領了聲喏,按照鳳長歌的吩咐做了。

大殿之中,軒轅蒼盛怒之後是死一般的清寂,沒人敢開聲,皇後臉色也難看得緊。隨後將那卷求親的竹簡拿過來,不安的說了句,“那陛下,這樁親事?”

“你沒看到她剛才那樣子嗎?”軒轅蒼的怒氣顯然還沒消,“寡人真是太由著她來了,竟然敢這樣以命威脅。”

“可左庶長畢竟……”皇後還想說服軒轅蒼。

但是,軒轅蒼這次卻是如同鳳長歌考慮的那樣,不得不重新面對此事,“此事暫時按下,”見皇後還想發話,軒轅蒼又說:“寡人最寵這個妹子,總不能真的眼睜睜看著她為此事鬧出個好歹,先關她半個月,看有沒有回心轉意再做決定。”

皇後語凝了下來,知道此事再多說無益了,只是對鳳長歌恨得牙癢癢的。

從皇上宮中告退出來,皇後怒意大起,臉色如同冰霜凜過的一般。乳娘嬤嬤趕緊跟隨上來,“皇後娘娘,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讓這鳳長歌胡耍了一通。”皇後憤怒說著,氣得臉色都變了,“本來還看著她有些許用處,不趕盡殺絕,現在看來……”

“皇後打算如何處置?”嬤嬤看著皇後這般盛怒的模樣,不敢妄自揣測。

卻見皇後神情之中帶著一抹殺意,“她不是揚言要以命威脅嗎?本後就如了她的願,這不還有半個月時間嗎?就在這半個月內,讓她到地下去長伴佛前吧!”

嬤嬤噤聲不敢言語,知道皇後是下了殺心的了,只能急急跟隨在後。

…………

月夜如勾,銀輝灑落在宮道上,宮墻一道道的隔絕,在這幽暗之處,只見有身影一躍而起,卻如鶻鳥一般,越過這宮墻上,悄無聲息的潛入大軒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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