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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帶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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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王府的書房嗎?”鳳長歌欣喜地道,“裏面的書我可以看?”

“自然可以。”逸王妃帶她走過臺榭,步履輕柔,“既交給你打理還有什麽不可以?只是千萬別亂了丟了,這些繁雜的事情不知你願不願做?”

“怎會不願,”鳳長歌道,“既有事做,又有書看,我真的要多謝王妃。”

逸王妃扭頭看她:“怎麽聽著還這麽生疏?我比你虛長幾歲,你不介意便叫我一聲‘姐姐’,這才不見外。”鳳長歌靜默片刻,清淡一笑:“姐姐說得是。”

“這就對了。”逸王妃笑道,“你不妨先在這兒四處看看,若有不懂的晚點我再跟你細說。”

逸王妃走後,鳳長歌步子輕巧地往水榭深處走去,長長的裙袂飄拂身後如雲,同碧紗輕幕一並緲縵於清風淡香,方才懨懨的心情也散了大半。

過了臨風回廊,水榭的主體其實建在岸上,先前幾進都放著各色書籍,其收藏之豐富,單是瀏覽書目便要許久。待步入裏面,才是真正的書房。

書房裏的書少些,但顯然常有人翻動,她抽了幾本看,見是《國志》《鑒語》《龍語》《武韜》《六經》等不甚易懂的書,當中寬案之上,犀紋墨、湘妃筆、薛濤箋整齊擺放,處處灑掃得一塵不染,案頭散放著幾冊《遺史書話》,旁邊則是些疊摞的本章。

案後擋著黑色灑金屏風,其旁月白色素面冰瓷盞中養了紫蕊水芝,白石綠葉,玉瓣輕盈,悄然綻放著高潔與雋雅。室中擺設處處隨意卻又透著清貴,鳳長歌目光落在一件色澤剔透的黃玉雕玩上,她隱約猜到這不是普通人的書房,湛王府中恐怕只有一個人會在如此清靜的地方,看這樣的書。

剛剛提起的興致頓時落了幾分,她站在案前隨手拿了樣東西翻了翻,一見之下卻是夜天湛陳奏天舞醉坊一案的本章,猶豫了片刻,終究禁不住想知道案情,便瀏覽下去。

草草看了一遍,內容一時還不得甚解,只覺得本章上的字潤朗倜儻,風骨清和,落筆走勢間近乎完美的搭配,字字珠璣,通篇如玉帶織錦,幾乎叫人只顧賞字卻忘了裏面寫的是什麽。最後幾筆朱墨,批著“慎重,嚴辦”四個字,鳳長歌合上本章默默細想,再回頭看了一遍,方知原來這樣簡單的案子,說小,可以只辦一處豪華的醉坊;說大,可以上至三公,牽連內外。從完顏朗逸的這奏本上看,此案引出朝中大臣借勢枉法、營私牟利等諸般情況,矛頭所指,令歌舞坊這類行業中的官商勾結,遭了措手不及的打擊。除了聽說過的吏部侍郎郭其外,尚有一連串牽涉其中的重臣,鳳長歌甚至有些懷疑這是否是完顏朗逸的奏本,其語言之犀利不留情面和他平日裏表現出來的溫文爾雅相差甚遠,叫人不太相信這確確實實是出自他的手筆。不過數百字文章,卻得用七心八竅仔細推敲。鳳長歌將奏本放回原處,方察覺待了這麽久,天色已近黃昏。室內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她起身將兩盞琉璃銀燈點燃,稍稍整理了一下書案,走出了煙波送爽齋。

軍營中,晉羽城的手邊書卷種類繁雜,琴棋星相、奇門兵法、醫書劍譜應有盡有,有些東西她常要停下稍加琢磨,慢慢回憶才能尋到吻合的記憶,靜下心來細細理順,便像進入一個無休無止的尋寶游戲,自覺妙趣無窮,一時竟有點兒廢寢忘食的樣子。這天晚上還是抱著書卷靜坐於燈下研讀。

晉羽城轉身繼續看向地圖,繼而擡頭思量,眸中深黑純粹如同夜色,將一片光影靜然覆滅。許久後目光落在那些醫書上,他擡手將書取來,上面依稀殘留著竹屋中燈色清淺,伊人以手支頤靜閱書卷的痕跡。若不是行動間牽扯傷處,疼痛仍舊極為真實,幾乎讓人以為那是前塵入夢,轉眼一晃蹤影散盡。

書冊因浸了水,多處已模糊不清。他翻動幾頁,拂衣坐於案前,靜看一會兒,提筆補寫了幾處,如此慢慢看下去。

帳幕忽被掀開,唐橫益大步走進來,身上帶著炭火和烤肉炙熱的氣息,立刻將帳中的清寂同外面的熱鬧混雜起來:“四哥!你不去外面看看?唐初那小子和我比箭,快連軍甲都輸上了!”

晉羽城略略一笑:“他哪一次比箭贏過你?竟還不長記性。”晉羽城這幾天調息用藥,傷勢已然穩定,唐橫益見整晚坐著不動,起身過來隨手翻了翻晉羽城丟在手邊的書,道:“將軍在看什麽?”晉羽城從書中擡起頭來:“這些都是醫書,你拿的那本是寫如何用毒的。”

唐橫益在案前坐下:“剛才見長征回來了,有消息嗎?”

晉羽城搖頭:“只找到幾本書。”唐橫益明朗的臉上帶出憂慮:“這麽多天了,只怕是兇多吉少,不想終究連累了她。”

晉羽城目光往前方落去,過了一會兒,方道:“一天找不到便找下去,是兇是吉必要見著人才能說。”

西蒙城的夜晚不同於漠北,風暖人靜,花草蔥蘢處幽香旖旎,不時飄閃著飛蟲的微光,盈盈一晃穿過夜色,輕巧地落去遠處,再一閃,卻又點點來了近前。

鳳長歌獨自往湖中走去。四面深夜靜謐無聲,夏日微風醺然,穿枝過葉迎面撫來,碧色荷姿,或有含苞待放,或有迎風展顏,淩波依水,綽約娉婷。

她在枝葉的清香中沿著凝翠亭的臺階邁下幾步,坐在臨水之處望著月影發呆,伸出手去,月影在指尖盈盈一晃,伴著漣漪碎成金光片片,幽然蕩向湖心。

水光搖動,心緒亦仿佛隨著暗波起伏,空落落無處著力。唯有在失去之後,才知道原來一個“家”字對人如此重要。沒有家,人便如漂泊的浮萍,無著無落,無依無靠,何去何從,又該如何面對?

忽然之間,寧靜的夜裏響起悠悠笛聲。

鳳長歌詫異擡頭,看到不遠處與凝翠亭相連的白石拱橋上,瀟灑立著一人。

白衣、長橋、玉笛,眼前是十裏碧荷,天上是月華如練,他眼中清波蕩漾,湛湛溫柔似水。

清亮的笛音自他唇間飄然婉轉,時而悠揚低訴,時而清高閑逸,時而跳脫歡悅,時而柔情無限。水月清光似是交織而成柔軟的絲網,流瀉在這閑玉湖上,星星點點銀輝如玉,花間荷葉也似鑲上了一層淡淡珠光。

鳳長歌似被蠱惑,默默站起在湖心,一動不動凝望著橋上的身影。

天邊滿月之下,波光粼粼處投落她一身黯然神傷的清寂,她仿佛癡立在夢中,看著前塵的影子、今生的自己。

一時間四處安寂,只有完顏朗逸幽美的笛音起起落落,隨風飄蕩,那笛音一絲一轉纏進心底,繞出隔了愛恨的情絲萬縷。鳳長歌無聲地描摹著他的眼睛、他的微笑、他的溫柔,多年以前他是誰?多年以後他又是誰?臉上淺淺清愁,心間利刃交織,和著淚水徐徐滑落,跌碎在湖水中,激起道道苦澀的縠紋。

誰說情深不悔,誰說生死相依,誰說此生與共,誰說海枯石爛?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壁頹垣。

若說有緣,為何他要負心欺她?若說無緣,為何在此,還要遇到他?

笛聲餘音裊裊,悠然沈寂,完顏朗逸目光籠住她清幽的眸子,隔著夜色深深凝註。

相對而立,咫尺凝眸,遠近紗燈溫柔照出一對風華絕代的剪影,隨著一波輕蕩,重疊而後消失。

完顏朗逸含笑緩步穿過回廊,走至她身前,月影清亮斜灑兩人之間,朦朧處他俯身低頭,輕輕擡手撫上她的臉頰,手中溫暖拭去了冰涼的淚痕。

“你可知道,你比這月色還要美?”

牽手處,細語時,多少記憶如同巨石迎面撞來,鳳長歌猛地後退扶住欄桿,眼底驚起碎裂的傷痛。完顏朗逸微微楞愕之時,她反身沖出凝翠亭,一刻也不願再留。

剛走入長堤柳蔭,冷不防有個黑衣人閃至身旁,將她一把帶入樹影深處。鳳長歌脫口驚呼之時,那人手指在唇間一按,將面紗取下。

“北堂玄?”鳳長歌十分驚奇,“怎麽是你?”

北堂玄依舊是那副冷淡模樣:“找了幾日才知道你被單獨囚禁在逸王府,跟我走吧。”

“去哪裏?”

“你想待在這兒?”北堂玄說著將面紗重新戴上,回頭問道。

鳳長歌搖了搖頭,看著北堂玄露於面紗外漠然的眉眼:“雖然不想,但我也不能糊裏糊塗就跟你走。”

北堂玄聞言微微皺眉:“我大哥要見你。”

“你大哥是誰,為什麽要見我?”鳳長歌記得當時在船上肖自初曾經提起過冥衣樓,也想跟北堂玄問個究竟。北堂玄卻只簡單說道:“見了後自然會知道。”

鳳長歌無奈地道:“即便我跟你出府,也該和逸王或是王妃說一聲,不能不辭而別。”

北堂玄道聲“不必了”,說著伸手將她挽住,袖中一道黑索射上高墻,足尖輕點,身子便借力掠起飄往墻外。

“哎,等等……”鳳長歌話音未落,兩人尚在半空,忽見一點白光驚如閃電,直襲北堂玄背心。

輕嘯聲中,來勢淩厲,北堂玄心中微驚,袖刀緋色一閃揮手擊出,和來人淩空交手,身子卻不緩,反而借勢一升。

那白光毫無停滯,穿過薄刀微微一晃,化作千重萬影,迎面逼來,剎那間便封死了北堂玄所有出路。

北堂玄半空無處借力,身形急退,飄落地上。

暮色柳下,完顏朗逸一身明凈的水色長衫,氣定神閑握著玉笛,唇角略含笑意:“姑娘好身手,只是出入王府是否也該和主人打個招呼,更何況還要帶走我府中之人。”

北堂玄目光在他身上一轉,也不說話,冷哼一聲,手中薄刀已再次襲向完顏朗逸,趁機反身帶著鳳長歌掠起。

手中玉笛斜點,破入薄刀攻勢。一道寒光如影穿飛,叮當不絕的金玉相交聲中,鳳長歌只覺得身子一輕,已被他搶手攬過,眼前紅光飛起,北堂玄一柄薄刀脫手而出,玉笛攻勢不減,挾著清銳的光影直點她的咽喉!

鳳長歌脫口叫道:“住手!”

玉笛聞聲收勢,瀟灑自如,方才的淩厲瞬間消於無形,完顏朗逸低頭看向她,眉梢微揚。

“她是我的朋友,沒有惡意的。”鳳長歌急忙道。

“若是朋友,以後可以走大門進來,本王必以禮相迎。”完顏朗逸微微笑道。

鳳長歌道:“抱歉,她……想必是誤以為我被囚禁在王府,所以才偷偷進來。”

完顏朗逸目光落在她眼中,神色淡雅:“哦?那方才倒是我魯莽了。”他俯身將那柄被激飛的刀撿起,看向北堂玄,“艷若桃色,光似流水,想必姑娘人也和這刀一樣美。”

說罷將刀托在掌心,遞還過去。

北堂玄眼中閃過戒備,冷然看著他。

完顏朗逸含笑而立,似乎方才根本沒有同人交過手,刀光劍影都在他翩翩如玉的笑中化作無形,這一方天地只餘柳輕風暖,新月微明。

鳳長歌問道:“可以讓她走嗎?”

完顏朗逸微微低頭:“你同她一起走?”

鳳長歌眼眸微垂,北堂玄今日闖入逸王府,可以是尋一個朋友,也可以是私闖、圖謀不軌,甚至行刺。若完顏朗逸執意追究,他能使長門幫在伊歌再難立足,想必北堂玄也會很麻煩。她擡頭迎上完顏朗逸詢問的目光,微微一笑:“天色已晚,出府多有不便,若有事不如改日再說吧。”說話間她接過完顏朗逸手中的薄刀交給北堂玄,對她輕輕搖頭。

完顏朗逸眼中拂過俊朗的明亮,扭頭問道:“那這位姑娘意下如何?”

北堂玄略一沈默,對鳳長歌道:“我會再找你。”說罷看了完顏朗逸一眼,身形掠起,便消失在紅墻碧瓦之外。

完顏朗逸搖頭失笑:“這倒真是比走正門方便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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