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之後,趙婧柔和晉羽城上了馬車,向著前殿的方向緩緩而去。

前日的一場大雨,將毅然宮裝點的煥然一新,新柳拔芽,嫩綠一片,趙婧柔穿了一身宮裝,月白色的底子上有淡藍色的月牙,既不華麗也不寒酸,完全符合她一個女官的身份。

晉羽城坐在她的身邊,見她神情稍微有點不自在,輕輕一笑,拉住她的手,緩緩說道：“有我在呢,別害怕。”

趙婧柔一笑,正想說話,馬車突然一晃,她一下就倒在了晉羽城的懷裏。

晉羽城一驚,連忙扶起她,緊張的問道：“有沒有碰到傷口？”

趙婧柔搖了搖頭,晉羽城擡起頭來,沈聲說道：“怎麽回事？”

李顯德的聲音從馬車外面傳來：“殿下,是崔姑娘的車駕。”

晉羽城一楞：“李顯德，讓路。”

陣陣馬蹄聲緩緩傳來,崔氏家族在朝廷的勢力不算強,但是家族富庶,向來是各樣朝臣拉攏的對象,崔氏和晉羽城的關系比其他朝臣的關系還要親厚一些,只看崔家大小姐的車馬隊伍人數就可得知。

一會的功夫,馬車就趕了上來,晉羽城的馬車靠在路邊,為她讓路。誰知崔玉離的馬車卻突然停了下來,一名使節上前說道：“我們小姐問,對面的車駕上,可是宸王殿下嗎？”

李顯德正要回話,晉羽城撩開簾子對著使節說道：“正是本王,未能前去迎接玉離小姐,多有失禮之處,還望公主見諒。”

“宸王殿下無須多禮,”一個溫和的聲音緩緩響起,對面車駕的簾子被緩緩撩起,女子帽冠之前擋著一層面紗,看不清楚臉孔,只聽聲音溫柔如水,和傳聞中淩厲果斷的崔家大小姐風範不大相同。

“當年一別,竟達三年之久,世子風采依舊,玉離深感欣慰。”

“一別十載,玉離小姐還記得本王,真是另本王受寵若驚。”

崔玉離淡淡一笑,說道：“只要見過王爺金面的人,都很難將你忘記,王爺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晉羽城難得的恭敬回禮：“公主過獎了。”

崔玉離點了點頭,就放下車簾,侍從走上前來說道：“我們小姐請宸王殿下的車駕先走。”

晉羽城搖頭道：“遠來既是客,玉離小姐身份尊貴,本王怎敢先行。”

一會,那侍從又上前來說道：“我們小姐說謝謝殿下,有機會再當面致謝。”

說罷,好一會那馬車才緩緩離去。

趙婧柔說道：“那崔玉離客套話還真多。”

晉羽城搖頭：“諸子百家皆出於宋地,崔家居於此地向來是禮儀之邦,極重禮教。”

趙婧柔不以為然：“我看她是對你另眼相看吧。”

晉羽城一笑,也不回話,只是命馬車繼續前行,和前面的車駕保持一定距離。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叫喊聲,趙婧柔和晉羽城齊齊眉頭一皺,只聽尖銳的呼喊從身後傳來,明顯帶著破聲的沙啞音質：“前面的馬車,等一等！”

李顯德探頭進來,面色陰沈,緩緩說道：“殿下,姑娘,景王殿下在後面呢。”

趙婧柔眉頭頓時皺緊,晉羽城也是面色難看,趙婧柔剛要出聲,晉羽城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沈聲說道：“你在這等我,我下去會會他。”

趙婧柔等了一會,不見晉羽城回來,未免有些著急。一會,李顯德撩開車簾,說晉羽城上了景王殿下的車駕,要趙婧柔不必等他,自己先走。

帝都的春天總是來得很晚,此時的北梁南燕國早已是夏日暖陽鳥語花香,晉寧的國土上卻仍舊春寒料峭,偶爾有一絲冰冷的風從遠處吹來。

南燕。逸王妃的車馬到了玉華門就不能繼續前進,鳳長歌下了車,跟在前來引路的宮人之後,進了前沿廊,一路九轉向著前殿而去。

也許是時間還早,宮一片安靜,天空中有白色的飛鳥翺翔而過,天空瓦藍,涼風吹在衣衫上,大袖飄飄好似蝴蝶。

“魯公公！”

一個小太監突然從香樟殿的方向跑來,對著引路的年邁公公氣喘籲籲的說道：“魯公公,安和宮的海蘭妃歿了！”

“什麽？”魯公公一楞,大驚失色,手中的拂塵頓時落地,結結巴巴的說道：“怎麽回事？”

“安和宮的人說是吃了西膳房的棗泥糕突然發病的,現在內務院的人已經進宮了。”

“怎麽會這樣？”魯公公眉頭緊鎖。

轉過頭來剛要說話,鳳長歌就說道：“公公有事盡管去好了,前殿的路我認得。”

“多謝鳳芳儀。”魯公公行了個禮,對小太監說道：“快走。”

鳳長歌承逸王妃之故，現在是四品女官,官號芳儀,再加上在宮中生活也不短了,對這些娘娘公公們都是十分熟悉的。準確來說,南燕的皇帝並不好色,宮裏的女人們也向來沒有什麽人特別受寵什麽人備受冷落。她隱約記得那個安和宮的海蘭妃,名喚海蘭兒,不顯山漏水,在安和宮的八十歌舞淑儀中,向來是最安靜恬和的一個人,經常來她們的尚義坊取書。想不到這樣凡事置身事外的人,也逃不掉喪僧禍。

不再多想,穿過了香樟閣,就是八渠明湖,兩岸的楊柳都已抽枝,清脆油綠的一片,微風徐徐,湖面上碧波蕩漾。鳳長歌站在八渠廊橋上,衣帶當風,飄飄欲飛,不免生出幾絲開闊之心。

快步經過榮華閣,再往前就是前殿的福門,她走的是側路,比較安靜,向來少有行人,走在一排朱漆金瓦的廊下,遠處假山碧水,柳樹百花,女子白衫墨發,顯得十分清雅。

然而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慘叫陡然傳來,頓時打亂了少女前進的步伐。

鳳長歌站住腳步,仰起頭來,只見一只雪白的大雕從天而降,嘭的一聲摔在地上,胸腹處被一只利箭洞穿,鮮血淋漓。

雜亂的腳步聲頓時逼近,少女眉頭一皺,伸手就推開回廊邊的一扇宮門,閃身就躲了進去。

然而,房間的門剛一光上,一股大力頓時襲來,掌間帶風,淩厲如刀。

對方力量極大,鳳長歌不查之下竟被人所制。她反應極快,來不及看對方是誰,轉身回首拿腕,一個盤蛇手就扣住了對方的咽喉,然而就在她得手的一瞬間,一只修長但卻冰冷的手掌,緊緊的捏住了她雪白的脖頸。

出手如電,勢均力敵。

門窗都緊閉著,沒有一絲光線,屋子裏一片昏暗,看不清彼此的眉眼。兩人的臉孔身形隱藏在黑暗之中,只有銳利的眼神閃爍著幽幽的光芒,像是兩只狹路相逢的野獸。

縱然制住,卻沒有下狠手。幾乎是同時,雙方默契的張開了一個手指,見對方也有同樣的舉動,他們繼續放手,終於,相對而立,卻仍舊無法掩飾空氣裏的劍拔弩張。

“若姐姐,你又何必如此。”

溫柔的聲音突然在庭院裏響起,女子一身藍錦彩鳳朝服,紫金雕花頭冠,水袖如雲,纖腰盈盈,面若桃李春花,眼若六月蘭湖,在一群宮人的簇擁下,緩緩走上前來。

“你我姐妹一場,妹妹怎能忍心看你犯下大錯？”下人們擡上來一只楠木躺椅,呼延皇貴妃一撫衣袖,緩緩的坐了下來,笑容淡淡的接過從白雕身上解下來的信件,拆開細細看了一眼,說道：“後宮女子和宮外人私相傳遞是大罪,姐姐掌管六宮多年,難道不知？為何會犯下如此錯誤呢？”

昔日皇朝最尊貴的女子站在庭院當中,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彩金華服,脖頸挺直,身後跟著兩名宮女,仍舊不減華貴的雍容之色,只是面容清減,略顯蒼白。何嘉娜若看也不看呼延皇貴妃一眼,對身後的兩名宮人沈聲說道：“我們走。”

“站住。”

何嘉娜若恍若未聞,繼續前行。幾名內侍頓時走上前來,攔在何嘉娜若身前,沈聲說道：“皇後請留步,貴妃娘娘有話要說。”

“啪！”的一聲脆響登時響起,何嘉娜若一個巴掌狠狠的抽在內侍的臉上,南燕皇後鳳目一挑,冷然喝道：“你是什麽身份？也敢擋本宮的去路？”

內侍一楞,頓時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何嘉娜若十年為後,多年的積威之下,竟嚇得這些下人們噤若寒蟬。

呼延皇貴妃眼神一寒,淡淡說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姐姐鳳威不減,風采依舊,可喜可賀。”

何嘉娜若臉容如冰,寒聲說道：“你我從不相熟,也並無交情,以前本宮從未怕過你,現在也沒打算將你放在眼裏。宮裏的女人盛衰榮枯本也平常,大家既然是敵非友,你也不用姐姐妹妹叫的嘴甜。”

呼延皇貴妃一笑,說道：“若性如烈火,口直心快,妹妹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不敢當,本宮還有事,不陪你閑聊賞花了。”

說罷,轉身就想離開。

“慢著！”呼延皇貴妃俏臉一寒,緩緩站起身來,舉著手裏的信件,沈聲說道：“姐姐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何嘉娜若冷哼一聲,緩緩說道：“你若是喜歡,大可以拿去交給皇上。皇上聖明,自會有一個英明的決斷。”

“可是,我想聽姐姐的解釋。”

何嘉娜若緩緩轉過身來,鳳目如雪,冷冷的註視著呼延皇貴妃,天家的雍容之氣撲面而來。她高傲一笑,嘴角牽起,淡淡一笑：“我若是你,今日就絕不會這樣做。”

呼延皇貴妃沒料她突然說出這句話來,頓時一楞,何嘉娜若繼續說道：“宮裏的女人,一看出身家世,二看帝王寵信,但看所出子嗣。呼延皇貴妃,你和我同年入宮,一同從小淑做起,你各方面都不遜色於我,為何我十年前就是皇後,你卻至今仍舊是一個貴妃,這裏面的原因,你可想過嗎？”

呼延皇貴妃臉色一寒,再也無一絲笑意,何嘉娜若沈聲說道：“因為你很蠢,只會些雞毛蒜皮的小伎倆,鼠目寸光,張揚跋扈,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終究難成大器。你所幸的,只是投在一戶好人家,有一個好兄長罷了。”

“大膽！”呼延皇貴妃身邊的宮女頓時大聲叫道。

何嘉娜若身後的女官頓時厲聲說道：“你才大膽！皇後和你主子說話,何曾輪到你這個狗奴才出聲？”

“何嘉家已倒,如果我是你,此刻就不會再站在這裏。比起我,你不覺的此時此刻,蘭軒殿裏的那位對你更具威脅嗎？”

何嘉娜若嘴角牽起,嘲諷一笑：“你以為皇上還會放任容忍呼延家變成下一個何嘉氏？何嘉氏雖倒,本宮卻是制衡各方的最好人選,你這輩子都做不了皇後,無論呼延家在外面有多風光,你也只是南燕皇宮裏的一名妃子,我勸你以後最好學會何謂禮教,懂得進退之道,參拜之禮。南燕的皇後,只能是我何嘉娜若一人,曾經是,現在是,將來也會是。你？死心吧。”

長風吹來,卷起何嘉娜若深紫色的衣角。四十多歲的女子面容淩厲,秀發如瀑,看起來竟如三十多歲的女子一般,身形舉止間充滿了高貴和傲然。

“有刺客！皇後歿了！”

太監尖銳的嗓子像是喪鐘一般帶著哭腔傳遍整個前殿廣場,所有人霎時間齊齊大驚失色,穿著黑色軍服的侍衛在宮殿間穿梭而過,密集的侍衛潮水般湧向事發的斜芳殿方向,廣場上的眾人驚愕半晌,不知哪裏突然發出一聲哭腔,隨即大片人潮呆楞,黑壓壓的一片,哭聲回蕩在毅然宮的上空。

何嘉氏娜若皇後,出身昔日七大門閥之首穆合一族,十三歲入宮,三十歲登上後位,執掌鳳印十年,六宮皆服,無有違逆者。

鳳長歌頓時面如土色,她擡起頭來向有人的地方看去,卻在對方的眼裏看到了同樣的驚恐。

此時此刻,那座紛亂的宮殿,正是她剛剛走過的地方。如果刺殺提前片刻,她定不會活著站在這裏！

喪鐘連綿不絕的響起,沈悶九響,所有行走的、站立的士卒、宮女、太監。抑或是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都返身望向後宮,轟然參拜,大內皇宮死寂無聲,連嘈雜的前殿都一時間失去了聲音,鐘鼓停頓了片刻,隨即再次響起,聲音更加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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