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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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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連其實是一個博古通今的人,他精通歷朝歷代每一個皇帝的所有小老婆,甚至包括微服私訪時有了一夜的卻沒來得及娶回去的。

雲連的看法是,家事影響國事,國事就是天下事,而皇帝的家事,基本上都是小老婆們搞出來的事。其實只要皇帝不娶小老婆那就沒事,但這對一個皇帝來說實在太殘忍,皇帝覺得不能對自己這麽殘忍,於是選擇了對天下人殘忍。

雲連的思路是,和諧了皇帝的小老婆們,就是和諧了全天下,此後,他一生都致力於如何和諧皇帝的小老婆。

除了這件一生的事業,雲連還有一個興趣,那就是寫。但這個興趣讓君師父很不齒,君師父希望他能成為一個享譽一方的劍客,只要他一寫,就會沒收他的稿紙並罰他抄寫劍譜,於是他只好把文學和武學結合在一起,在抄寫劍譜的過程中進行創作。

基本上沒人想得到這其實是四句劍譜心法“極寒陽時正,獨坐寒冰床,赤身面朝北,氣行內周寰”。後來,雲連成為了寫得最好的劍客和劍術最高強的家。

完顏朗逸和她並肩而行,自始至終未曾多言,這時隨口道:“看這女子形貌打扮不像中原人,倒似是胡女。”鳳長歌搖頭道:“我不知道她的底細,只知道她在長門幫中地位特殊,他們在漠北也好像擁有不小的勢力。”完顏朗逸道:“自東突厥歸降,這些年越來越多漠北和西域的胡人來中原經商,如今在天都已不稀奇。不過這些外族人習俗各異,很多不通天朝律法,時常招惹是非,這胡三娘不過只是其中之一。這問題若不解決,日後難免會成麻煩。”

鳳長歌在路上便見到許多異族人,對天朝的繁榮頗為驚嘆,心有所感:“說起來往來通商也是互利互惠,各國皆來貿易,說明天朝盛世吸引他們,越多的人來,越多的貨物交往,便會越加造就天朝的興盛。暫時的混亂總會慢慢趨於融合,歸根到底還是好的。固國本,通四境,則長盛而不衰,其實商旅貿易遠比戰爭更容易控制一個國家。”

完顏朗逸停下腳步向她看來:“這倒是少見的說法。”

鳳長歌笑道:“我隨口說說,你別見怪,人多雜亂也確實難免。”

完顏朗逸點頭道:“此事當設法引導疏通,使得各族和睦共處,往後朝廷也該留心。”

這時夜天漓自別處牢房走了回來,一邊笑一邊道:“天舞醉坊的姑娘竟也被羈押了,裏面一群鶯鶯燕燕哭哭啼啼,大牢裏可少見這樣的風景。七哥,我說一句情,不相幹的人便莫為難她們了。”

完顏朗逸失笑道:“十二王爺是天都出了名的護花使者,你既開口,這個面子我如何不給?放心,她們說起來也就是受了連累,裏面並沒有幾個真正與案子相關的,很快便會放回去。”

“七哥憐香惜玉。”夜天漓笑說,“這案子打算怎麽辦?”

完顏朗逸道:“京畿司畢竟是五皇兄職轄,我不過因他帶兵暫代其職,這樣的案子,還是應等他回來最後定奪,除非,父皇另有旨意。”

鳳長歌聞言輕輕蹙眉,完顏朗逸看了看她,卻道:“你放心,我經了手的事,便有始有終。何況這是輸給你的,必定給你一個交代。”

鳳長歌目光在他眸心停留了片刻,垂眸道:“我還是那句話,多謝。”

面前明亮而柔和的眼神依然會灼得心底燒痛,她恨自己沒出息,可以從容凝視任何一個人的眼睛,唯獨除卻這一模一樣的溫柔。他的眼睛會讓她想起醉夢之後落空的痛楚,那樣深切的痛楚,會在心底不知不覺蔓生出荊棘刺叢,逐漸將人帶入窒息的深淵。

想忘而不能忘時,才知道漠然底下埋藏的記憶原來早已深入骨血,每一次觸動都是撕心裂肺……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就在晉寧皇朝口口聲聲說殺無赦而痛下殺手的時候,內城的拾花酒市裏卻歌舞升平、香風陣陣,一派紙醉金迷之色。美人腰肢如柳,肌膚如玉,嬌聲媚笑,玉臂豐乳,“辛苦”了一天的晉寧元老們,在這裏卸去了白日裏的儒雅衣冠,放浪形骸。

門外積雪樹掛,絲絳飄揚,各色彩燈高燃,上元佳節,舉國同慶,包括這些浪跡風塵的女子。就在這時,急促的馬蹄聲突然踏碎了徐世春的胭脂美夢,雪白長須卻仍顯清俊的耄耋老者瞇起一雙狹長的眼睛,揮手屏退了身前身後圍繞著的十多名艷妝女子,女子們聞言齊齊整好衣衫,半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擡地跪退而出。

徐世春端起茶盞,深吸一口氣,緩緩地靠在軟榻上。

香爐裏香氣裊裊,團團熏香在上方輕輕飄散,形如細龍,豎直而上,隔著它們望去,一切都顯得有幾分迷離。

房門外響起了下屬恭敬的聲音,“大人,宸王殿下來了。”

也該來了,老者眉梢淡淡一挑,比他預計的早了點,白白浪費了玉娘的一場費心討好。老人聲音低沈,緩緩說道:“讓他進來。”

房門側開,一身樣式簡單,樸素到幾乎不像一個王爺該有的月白色長袍閃進拾花酒市的天字第一號包廂,晉羽城面色陰沈,沒頭沒腦地開口道:“為什麽?”

徐世春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麽,雙眼微瞇,看都沒看他一眼,慢條斯理地說道:“殿下,”

晉羽城眉頭輕蹙,墻角的燭火劈啪爆出一絲火花,時間靜靜流逝,他才說出來一句話:“徐世春,你說說看……”

“這世上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能分個是非對錯的,殿下,臣下一直以為您從小就明白的。”

晉羽城眉心緊鎖,沈聲說道:“那為什麽要派我去,我承諾過他們……”

“你是大摯王朝如今唯一的子嗣了,是下一任繼承人,他們生命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在適當的時機失去,為帝國獻身。你做得毫無錯誤,也無須內疚,更無須在這個時候跑到這裏來質問你的臣下。”徐世春打斷晉羽城的話,聲音低沈地說道,聲音鏗鏘,如斷金石。

晉羽城搖了搖頭,皺眉說道:“徐臣下,以前你不是這樣教我的。”

“就因為我曾經如你一樣天真,你父親、我們的天子殿下才會死在皇宮的內鬥之中。”徐世春睜開雙眼,蒼老的眼神中有跌宕的鋒芒在激烈地閃動,他緩緩地轉過頭來,緊緊地看著晉羽城,一字一頓地說道,“勝者為王,弱肉強食,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殿下,這麽多年了,難道你還不明白?”

“臣下,”晉羽城面色嚴肅,正色道,“帝國需要有人犧牲,他們一族的青壯全部因為相信我而加入死衛,為什麽我們不能照料他們的家人?他們萬裏迢迢地跟著我回到帝都,就是因為你曾經答應過我,會永遠照顧他們的親人。他們放棄了自己的家,放棄了游牧的天性,就是因為我親口對他們保證過!”晉羽城激動地一把拿起徐世春桌案前的小團香,厲聲說道,“你說組織沒有錢供養他們,可這是什麽?這是南燕的金香,只一團就抵三百金銖!三百金銖,夠他們一族人生活十餘載啊!”

徐世春面色不變,平靜地聽著晉羽城發洩著自己的不滿,空氣劍拔弩張,充滿了年輕人憤怒的火氣。很久,老者才輕輕一笑,緩緩說道:“殿下,你的心怎麽越來越軟了,你和血印堂的執鹿少將一同去督辦北地民亂卻慘淡而歸,執鹿少將被剝了軍銜關在刑人堂裏至今生死不知,你卻可以站在這裏同我大吵大鬧,原因是什麽?”

晉羽城一楞,憤怒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登時無言以對。

“你之所以還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裏,是因為你還有死衛。我知道你同情那些死衛,可是哪怕你再厭惡這個遺孤身份,你終究是初寧氏的嫡系子弟,是我徐世春的天子殿下,你從小到大所享用的一切都是榮耀給你帶來的。你所吃所用、衣食住行、身份地位,全拜榮耀所賜,這一點,你永遠也改變不了。安然享受這一切的人,是沒有資格去厭惡咒罵它的。”徐世春深吸一口氣,靠在榻上。

徐世春胸口略略起伏,聲音低沈,帶著一絲厚重的滄桑,“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有其存在的道理。今日之所以你還有機會站在這裏,而不是在二十餘年前被晉寧宵小屠殺,是因為初寧家自從先祖開始,就一直不停地為皇族的利益而奮鬥。三百年來,初寧氏一族護衛國土,開墾邊疆,入朝出仕,立下無數汗馬功勞。在所有人悠閑地生活的時候,初寧家的皇子已經開始學習騎射兵法,開始學習經商之道,開始躲避明裏暗裏的冷箭暗算。可是皇朝後期卻慢慢放棄了培養死衛,於是多年之後,初寧家族卻要舉族覆滅。點穴,老天是很公平的,從不會偏袒什麽人,他們之所以會失去,是因為他們付出的還遠遠不夠。沒有人可以因為自己的弱小就去咒罵強者的欺淩,想要不被殺死,只能自己變得更強。今天你在這裏同情他們,可有想過,若是初寧家的子孫都如你一樣,今日死在真煌城外的,就是你的兄弟姐妹。”

晉羽城站在原地,眉頭緊鎖,想說什麽,卻感覺胸腔似乎被一塊巨石狠狠地壓制著,說不出話來。

徐世春緩緩地站起身子,伸手拍在晉羽城的肩膀上,“殿下,臣下已經老了,護不了你們多久了,將來臣下不在了,誰來保護家族?誰來保護我的孩子不被人殺害?誰來保護我的女兒不被人玩弄?誰來保護他們?你嗎?”

大門大敞,喧嘩的絲竹聲悠然傳了進來,香氣迷醉,令人昏然。老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晉羽城挺著脊背,感覺肩膀火燒一樣疼,那裏壓著的,是一座看不見的高山,是他極力想要逃卻終究無法擺脫的重擔。

“殿下,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天龍帝一向多疑……”

夜色漆黑,卻也黑不過他心中的濃霧,那些看不見的魑魅魍魎在思想中游走著,吞噬著他的理智,掙紮無用,終究長嘆一聲,無言以對。

有些東西,生來就已經決定,如同血脈,如同命運。

他頹然坐下,端起酒盞,連同滿腔的郁結和不甘,一飲而盡。

“人生運命各不同,但求屹立天地……”

一折墨痕斷在半路,有些拖泥帶水的凝滯,鳳長歌頹然停筆,將箋紙緩緩握起,揉作一團。

案前已經丟了幾張寫廢的紙團,仍是靜不下心來,她握著筆緊緊將眉頭一皺,這一日不是茫然失神,便是心浮氣躁,每每閉目,心間便會響起陣陣飄蕩的笛聲,如真似幻,如影隨形。

她有些惱恨地將筆丟下,站起來走到廊前卻突然停住,轉身回到案前,盯著筆墨看了一會兒,毫無儀態地掠開襦裙偏坐席上,伸手用力磨墨。

一方金星月硯被磨得哧哧作響,墨痕一道深似一道,圈圈溢滿了一盞,她的動作卻越來越慢,逐漸地平緩下來。

剛垂手舒了口氣,外面傳來逸王妃的聲音:“長歌姑娘,在嗎?”

鳳長歌忙將裙裾一拂換了端正的跪坐姿勢,逸王妃已步了進來。

逸王妃今天穿了件雲英淺紫疊襟輕羅衣,下配長褶留仙裙,斜斜以玉簪綰了雲鬢偏垂,窈窕大方。看到案上的筆墨,她笑道:“每天都見你練字,字是越來越好了。”

鳳長歌道:“是寫得不好才要練,左右也無事可做。”

逸王妃道:“看來是個閑不得的人,前幾天你問我有什麽事可幫忙,如今還真有件事要你幫我。”

“是什麽事?”鳳長歌問道。

“你跟我來。”逸王妃說著挽了她的手往閑玉湖那邊去。

跨過白玉拱橋,沿湖轉出柳蔭深處,臨岸依波是一方水榭,平檐素金並不十分華麗,但臺閣相連半淩碧水,放眼空闊,迎面湖中的荷花不似夜晚看時那般連綿不絕,一枝一葉都娉婷,點綴著夏日萬裏長空。

踏入水榭,檀香木寬廊垂著青色紗幕,微風一起,淺淡的花紋游走在荷香之間,攜著湖水的清爽撲面而來。逸王妃拂開紗幕邊走邊道:“這是煙波送爽齋,裏面有很多外面不易見到的藏書,交給別人我不放心,你若願意,我就把這兒拜托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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