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姑姑她年紀在四十左右，兩鬢卻已微白，眼角有著明顯的皺紋，白皙的皮膚上透露著滄桑肅寂，銳利精細的眼神仿佛看透一切。她不疾不徐的走到這些初出茅廬的女官們面前，用低而冷淡的聲音對我們說，“從現在開始我就是教你們學習宮廷禮儀的謹姑姑。我不管你們是哪家的千金，家族勢力有多大，這幾日你們都必須聽從我的吩咐。我會嚴格訓練你們宮廷內的規矩，把最端莊賢淑的你們送到各宮娘娘的面前。”

女官們一直乖乖的聽著她在我們面前滔滔不絕的警告，大概半個時辰之久，她終於停了下來深呼吸一口氣，“現在開始教你們第一個規矩‘認主子，行拜禮’。”

“宮內有很多主子，至高無上的主子就是明貴妃娘娘，授予金印紫綬，正位宮闈，同體天王。在她面前尤其要註意你們的言行舉止。接著是正一品的三夫人，坐論婦禮，位次皇後，爵無所視。但是這三個位置等同虛設了二十年之久。“然後是九嬪，掌教四德。其分別為昭儀、昭容、昭媛、位視丞相，爵比諸侯王，貴人、貴嬪、貴姬、位視禦史大夫，爵比縣公，美人、才人、良人、比縣侯。”

“其次為婕妤、容華、寶林、禦女、采女、充儀、充容、共計一百零八位。”

鳳長歌聽的一楞一楞的，早就知道皇帝的後宮佳麗不計其數，真正聽起謹姑姑講起鳳長歌還真是不能接受。再看看與她同在的眾女子，她們皆是為景王妃之位而來。可她們只看的見這頭銜的榮耀卻看不見將來的禍事，景王日後若是犯了什麽錯被廢，她們將來又該如何自處，她們有準備與之生死相隨？反之，若景王有幸登上皇位，那他就會是天下女子的丈夫，而身為正妻又該如何面對這後宮無情的爭寵。

“謹姑姑，我想知道為何三夫人之位虛設了二十年？”提出疑問的是那位叫蘇錦繡的姑娘。

謹姑姑似乎早料到會有人提出此問，輕嘆一聲，目光似乎在看女官們，卻又像在看更遠更虛無的地方，“因為陳夫人。”

在正堂呆站了三個時辰，終於能回廂房休息，許多姑娘都一臉倦態，抱怨連連的發著大小姐脾氣。鳳長歌卻並未回房，只是一個人悠閑的逛著采薇宮。風日薄，煦陽映圃，小闌芍藥含苞結蕊。舊巢雙棲並頸，飄然又掠花翠。不知為何一切春意凜然的美景卻入不了鳳長歌的眼，只是心情極為煩躁，內心更是五味參雜。也許是因為聽謹姑姑說起陳夫人，是因為天龍帝對陳夫人那經久不息的愛戀與疼惜？聽說這位陳夫人與先前的厲皇後一樣，在天龍帝還是位不起眼的皇子時嫁與他為妾，她們兩都是一代巾幗女子，聯手為之除去太子，終幫他登上帝位。天龍帝對於她的感情與對皇後的感情不一樣，之與厲皇後是敬重，之於陳夫人才是愛情。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用在陳夫人身上一點也不為過，她奪去了天龍帝全部的愛戀。每當高臺五宮的妃嬪們凝目鳳凰樓，期待著天龍帝回宮能來自己的暖閣同坐，可是天龍帝只到‘長生殿’只寵幸陳夫人。然陳夫人卻福薄，進宮兩年就因難產薨逝，天龍帝五雷轟頂，登時慟哭失聲，連續一個月不上早朝，身離宮院，獨居禦幄，朝夕悲痛。此後更是廢去後宮三夫人之位，這二十年間也未在立任何一位夫人，可見陳夫人在天龍帝心中的地位至今仍然無人可以比擬。也許，這才是真正的愛情，就算天龍帝身邊的女人無數，他的心卻僅系一人之上。在鳳長歌看來，陳夫人是何其幸運，能擁有這位掌控天下的皇帝那顆完整的心。

未央宮內，一道聲音劃破了寂靜的黑夜，顯得尖銳而陰森“你——”

鳳若思的臉色在看到天龍帝之後突然變得煞白，六神無主，不自覺退後幾步，渾身打顫。門外的王全在外面侯著，在聽到鳳若思的聲音後假裝沒有聽到，他望著天空一言不發。

宮內的天龍帝一身龍袍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那邪魅一笑還是足夠震撼人心，他慢慢的走上前來，一個手掌就足夠握住了鳳若思的整張臉了，天龍帝的力氣很大鳳若思抗拒不得，天龍帝手指上的青色玉板指生生咯著鳳若思的臉讓她覺得十分的惡痛，這個男人在她進宮的第一天就強要了她，至今想來她的身子都會瑟瑟發抖，天龍帝靠近，“怕了？”

鳳若思十分委屈的哭了，她當然怕，她怕極了。她怎麽會知道自己是一個國家的遺孤！怪不得那鳳家奶奶從小討厭她！怪不得！

天龍帝淡淡的掃視了眼鳳若思，隨後輕嗤一笑，不明意味。“朕留著你，自然還有用途，你將孩子給朕養好了，否則……朕有的是法子讓你再懷上！”

鳳若思嚇得再一次後退了一步，太恐怖了，她再也不要和這個皇帝有所瓜葛了，絕不！“是，嬪妾明白了。”天龍帝那極淡的目光，卻讓鳳若思臉色難看了起來，讓她方寸大亂。

最後鳳若思也不知道天龍帝什麽時候離開的，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天龍帝已經不見了，整個大殿空落落的，鳳若思驚魂未定就將一桌子的茶具都掀翻在地！

新女官的宮廷禮學算是結束了，新宮女們全部都集中在後宮最高貴的明貴妃的明和宮，等待著明貴妃的旨意。

明貴妃坐在鳳臺上，鳳長歌已經是第二次見到明貴妃了。

“今日是你們正式升任女官之日，你們在中宮史的變現，本宮也已經知道了，後日新人也將入宮，你們中有一些必要前往留在宮嬪們的身邊，你們雖然身份地位有別於宮女，但做好自己分內之事亦是沒有什麽分別。在中宮史學習了許久，希望你們能夠清楚自己的身份，在宮裏，留不得乖僻之人。”“微臣謹守貴妃娘娘教導。”

明貴妃對身後的一位女官微微點頭，那女官便展開手中的懿旨，“奉貴妃娘娘懿旨，奉天恩承命，加封女士子蘇錦繡為正三品尚侍，奉坤安宮。”

眾人皆吃了一驚，正三品尚侍這是什麽？在明貴妃身邊伺候的三品女官，那可是極高的尊榮，日後若是做得好的便能成為從一品的尚儀，莫說是女官了，便是尋常的妃嬪也需要給三分顏面。蘇錦繡自己也受了一驚，連忙跪下來謝恩。

明貴妃點頭。

“奉明貴妃懿旨，奉天恩承命，加封女士子劉若兒為正三品常儀，奉袀成宮。”

“奉太後懿旨，奉天恩承命，加封女士子馮佳瀅為從四品常秉，奉永祉宮。”

一位位女官均有高位，但是旨意一道道下來，馮佳瀅看看身邊的鳳長歌，輕輕勾住她的手，“心姐姐別擔心，肯定是最好的要留在最後吧！”鳳長歌搖搖頭，“我沒事。”“奉明貴妃懿旨，奉天恩承命，加封女士子餘心為正五品溫人，奉未央宮。”隨後便有宮女們將各自的女官服奉上。

明貴妃道，“今日，奉官已成，望自勤勉不綴，為後宮效力。”

所有女官：“謹遵上訓，願此生勤勉不綴，為後宮效力。”

明貴妃點點頭，“既如此，都退下吧！明日，你們便到各自的供職處，學事史會為你們好生安排。”“恭送明貴妃娘娘！”

鳳長歌將行李收拾好，準備前往未央宮，長恩閣的思貴人是天龍帝最近新寵的一位妃嬪，據說已經懷孕三個月了，鳳長歌在想，明貴妃如此安排是何居心。因此鳳長歌也必須比另外一些指定在新入宮宮嬪身邊侍奉的女官們要早一日到主子那裏去。馮佳瀅被分到了言妃身邊做常秉，雖然不是一宮的最高女官，但在言妃身邊也只有劉若兒與她一起都是常秉。

“我和姐姐倒是幸運，一起分到了宜妃娘娘那裏做了常秉，以後不管誰升上去做了正三品常儀，都是好的，自家姐妹彼此都不會虧待的。倒是心姐姐你可怎麽辦，我們聽到懿旨的時候都不敢相信，分明應該讓你去做尚侍的，明貴妃娘娘在宮裏的口碑很好，對待宮人一向寬容，而且在明貴妃身邊那可是誰都沒法比的。那個思貴人，是剛剛進宮來的，我偷偷問了一些未央宮的小太監們，聽說她人長得極美，非常得皇上的寵愛，進宮沒多久就懷了龍子，但是脾氣不好，而且身邊容不下比她漂亮的宮女，剛入宮的時候就她宮裏打發了七八個宮女呢！看來實在不好相處呢！”馮佳瀅嘆了一口氣，“怎麽偏偏是心姐姐你去了那地方。我真是替你不平，你說是不是教引大人在太後面前故意說你了什麽……”

鳳長歌笑笑，平淡道：“我沒關系，反正這也是好事情。至於為什麽，也就不必追究了，事情已經成定局了，我會好好輔佐思貴人的。正五品溫人也算是高位了，比起那些一輩子都熬不出品階來的女官，我也算是很好了。”

思貴人的脾氣不好，不僅僅是宮中的傳聞而已，鳳長歌正式任職女官的第一天便已經見識到了。

“餘心？正五品溫人？未央宮的女官？長得一副狐媚惑主的模樣。來的第一日便敢晚了時辰。你是個女官，我也不便給你動宮刑，但我也要給你立個規矩，別以為到了宮裏做了區區一個女官便可以目中無人了！到院子裏跪上兩個時辰，把《女則》與《女訓》背上一遍，若是背的不好便不用起身了！”鳳若思一看鳳長歌便覺得眼熟，好在鳳長歌易容了，她沒有看出來。

這一天，是天龍十五年四月十三日。鳳長歌跪在院子裏的石板上，四月的天還是有些涼了，石板也是有些冰冷，而且又十分硬，跪了一會兒便感覺膝蓋上有些生疼。這個鳳若思還真是一點也沒有改改她的脾氣了，若非是得寵於天龍帝，這後宮的明爭暗鬥早就找上她了。

到了午膳時分，鳳長歌便聽見長恩閣裏面一陣摔打聲，“拿的這是什麽東西！狗奴才，拉下去掌嘴！”

隨即從未央宮內拖出了一個小太監，不多時，便受了不少的耳光，打得他彎下腰去吐出了兩顆牙齒，嘴角血跡斑斑。那施刑之人一邊打還罵道，“你個狗奴才，叫你讓主子煩心，打死你個狗奴才！”

鳳長歌微微皺眉，背書的聲音都抖了一下。

“怎麽，怕了？”

鳳長歌擡頭，思貴人就站在眼前，居高臨下看著鳳長歌。

“自然是怕的。恩重則心服，威重而心戚戚，恩威並重而心悅誠服。今日微臣已經領略到主子的恩威，因此心有餘悸。”

思貴人冷笑了一聲，“知道怕就好。以後要乖乖的聽我話，你在門口念得我腦殼子疼，還是回去好生抄寫幾次比較好，你也好生記住，你雖是未央宮的女官，卻也事事越不過我這個主子，你若忠心還好，若是生了什麽異心……”

思貴人看了身邊那個太監一眼，“這不過只是個開始。”

“微臣明白。”

“下去吧！”思貴人用帕子掩住嘴唇，“我也乏了，樂兒，扶我進去休息會兒，一個早上便沒有一件順心事。”

樂兒道，“都怪這些奴才們該死，主子別氣壞了身子。”

鳳長歌微微抿唇，第一日便是這樣了。鳳長歌起身，扶起身邊的那個小太監，從懷裏拿出一小瓶藥酒，這原是為自己準備的，怕受了主子的責罰，“你快拿去用吧，主子沒有罰你跪著，先回房去吧，這個藥酒抹在傷痛處，可以內服的，這兩日怕是不能進食了，若有粥食，便能喝一些。”

那小太監睜開眼睛看了鳳長歌一眼，張了張嘴，鳳長歌道，“不必說了，好生養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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