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天龍帝命司禮張誠及侍郎丘橓偕諧同錦衣指揮、給事中籍居正家。誠等將至，荊州守令先期錄人口，關其門，鳳家子女都被關在了家門裏面，不可以出去。因為閉門不出，餓死的人足足十餘人。其長子禮部主事敬修不勝刑，尋自縊死。鳳府因為和天宇國遺孤案有牽連，天龍帝大怒，下旨抄鳳府全家，而與此同時，厲家也岌岌可危。

天龍帝看了看這些從鳳府找到的字畫，落款之處是鳳長歌三字，這才想起鳳長歌那個飽受非議特立獨行的母親，楚譽王府大小姐楚雅心，貌絕天下、絕世傾城，當年也是馳名帝都的女中人傑，號稱文武雙絕，詩書琴棋俱佳，只是後來隨父親帶兵上陣拜為女帥，武功戰績太過耀眼掩蓋了華美文采，倒讓人忘記了她也曾輕衣緩帶，臨亭賦詩。

不用問，鳳長歌一直跟隨母親過活，如此出眾才華，定然來自母親日夜教導。

“不愧是當年楚家之後。”若有所思凝望她半晌，天龍帝終於緩緩開口，“家學淵源，名不虛傳。”

堯菱郡主如此貌美，不知道她那女兒相貌如何？想來也必然是國色天香了。

監獄中。一顆眼淚不動聲色的順著眼角流入鬢發裏，遠處油燈昏慘慘的光芒映著鳳亮為昂起的下頜，一個堅定至不可更改的悲愴姿勢。不起。

頭頂的鐵階上，卻傳來緩而重的步伐聲，那步伐聲雖然力氣不足，但步率沈穩，聽來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步伐。

一角黃袍，隱隱現在階梯末端，昏暗油燈光線裏，有人在鐵牢那頭遙遙停住。

鳳亮為淡淡的笑了。他的笑意隱在暗影裏，無人看見那神秘與了然的神態。

那人一直遠遠看著她，眼神感慨，半晌揮揮手。

有雜沓的步聲退下。

“洛伍靳。”那人開了口，語氣不辨喜怒，“細算起來，朕有十三年沒見過你了。”

洛伍靳站起來，鎖鏈輕響裏姿態不卑不亢，向對方行了個禮，“是，陛下。”

“告訴朕，你怎麽變成了鳳亮為？為什麽變成鳳亮為？”

洛伍靳不言不語，只是一個頭重重磕在塵埃中，語氣格外平淡：“陛下，請賜微臣一死。”

與此同時。

金羽如流，穿越熙攘煙火，直奔帝都最繁華的街道準宜巷鳳府，砰然一聲踢開大門，在滿院子的驚呼亂叫中長驅直入，剎那間團團包圍住鳳亮為自己房間和鳳長歌等人各自住的小院。鳳府的人驚恐萬分，尤其是鳳若思和鳳如煙，他們原本打算今天一起出去賞花的，可剛準備出門，這是，這是發生了什麽？

為首者操著一把大刀，鳳若思驚恐的往後連連退了好幾步，為首的人一聲大喝：“鳳長歌人呢！”

一個小廝急匆匆走上前，在為首者耳邊輕輕一言：“鳳長歌生了惡疾，早在半年多前送去了帝都外。”

為首者低罵了一聲，大呵一聲：“奉旨！所有人格殺勿論！”

禦書房們外。許華休交給了太子一本黃色的紙張，“這裏面正是陛下欽定的太子人選。”晉西源聽到之後，急急忙忙打開紙張，想要知道裏面的消息，但當他瞥了一眼之後，眼睛圓睜，語氣十分不甘心：“本宮就知道父皇屬意那老五，不想竟然是真的！”晉西源的眼睛一涼，一把匕首準確無誤地插入了許華休的肚子裏。許華休面目猙獰，痛苦不堪，唇角也吐出來一大口血跡，“太子……你……”

晉西源冷冷的推開了許華休，“多謝你讓本宮看清楚了父皇的真面目，只是這件事除了本宮不準再有人知道了，你安心上路吧！”

“太子，你可曾想過後果？”

太子正要走，聽她說話居然越來越流利，愕然轉身。

“嚓。”

四面燈火大亮，照亮所有人鐵青的臉。

“啪。”

假山山石上，唰的架出無數勁弩，弩箭之尖在月色下閃耀森冷青光，從各個方位籠罩著五皇子。

有人從長廊那頭走來，輕衣緩帶，笑容清雅，淡金色的采金那花在夜色星光下色澤妖艷。

“太子真是好心計。”景王輕輕鼓掌，衣袂和笑容一同在這初秋夜風之中悠悠飄搖。他身後還帶著那早已經哭的梨花帶雨的清冰公主。

晉西源冷冷的發笑，目光黯然。

有人立於廊下欄桿邊，一身黃色單衣的天龍帝，由王全扶著，身後是侍衛總管韋天德渾身微微顫抖。

“孽子！”他怒喝，“設毒傷朕於前，詭計奪詔於後，更兼殺人滅口，妄圖篡位，喪心病狂，一至於斯！”

“太子哥哥，你是魔怔了不成？怎麽會犯下如此大錯？”

晉西源退後一步，望著這神情各異的三人，面色死灰。

“好！好！”半晌他絕望的笑起來，“好一出瞞天過海釜底抽薪！”

晉西源霍然扭頭，毒蛇般的眼眸盯住了許華休，“許華休，你好心計！”

許華休望著他的眼睛，心中警兆忽生——當此絕境之時，他最應該做的要麽是逃跑，要麽是跪下求天龍帝看在父子情分上饒他一命，為何還能如此兇狠？

一句話突然閃電般在心中掠過。

“你會因為竊取禦書房重要機密，死在侍衛手中。”

如果被他暗殺，被發現的只會是屍體，他怎麽能那麽確定，侍衛會幫他遮掩，再殺我一次？

而又是什麽樣的侍衛，能第一時間發現我的屍體？

除非侍衛總管……

許華休霍然跳起，向景王他們的方向方向便逃。

然而已經遲了。

身後一股大力湧來，將許華休推向晉西源，冷笑迎上一把揪住她頭發，扯得許華休頭皮裂痛，順手就把劍頂在了她腰眼。

於此同時她聽見身後侍衛總管嗆然拔劍聲響和天龍帝的怒極驚呼。

還有晉西源冷冽的大笑聲。

“景王！”他笑道，“父皇和這小子，你只能救一個！”

“你救誰？”

你救誰？

長廊裏天盛帝被侍衛總管的劍架在脖子上，長廊下的許華休被五皇子的匕首頂在腰眼要害。

假山上的利箭一絲不挪的對準五皇子，毫不因為許華休在對方手中而有所放低，宮城值衛，長纓衛和禦林軍各司一半，現在出現的，是寧弈統管的長纓。

“韋天德！”天龍帝怒叱，“你昏了頭！竟敢挾持朕！你以為你能活著出宮？”

“微臣沒打算活著出宮。”他身後，一把推出鳳知微隨即劍挾天子的侍衛總管韋天德，語氣平靜，眼神卻很晦暗，“厲家對微臣有再造之恩，至今照拂著微臣老母，這條命，自然是厲家的。”

“常家。”天盛帝冷笑，“厲家！”

“韋天德，放下你的劍。”景王終於開了口，一眼也沒看廊下五皇子和許華休，始終緊緊盯著廊上這兩人，“迷途知返猶未晚，只要你此刻回頭，我保你老母無事。”

韋永天德只慘笑搖頭，默然不語。

“那你想如何？”景王皺眉轉向五皇子，“大哥，你何苦來哉？非要拼個魚死網破？為人子者，豈可這樣逼迫親父？你這不是逼得我晉氏皇族父子相殘麽？”

“算了吧！”晉西源冷笑，“你還不了解咱們剛毅決斷的父皇？當年老二、老三怎麽死的你忘記了？父皇也曾說既往不咎，從此仍是和睦父子，然而當他跪下解劍的時候，等著他的又是什麽？”

景王臉色變了變，一瞬間眼色黝黯，天龍帝怒哼一聲，聽見這聲怒哼，景謙臉色立即恢覆正常，淡淡道：“看來你還是如此執迷不悟。”

他突然退後一步，目光對著暗處一掃。

晉西源立即警惕的目光一縮，直覺身處危險之地，一轉眼看見對面禦書房門戶大開燈火通明，空蕩蕩沒有任何人，頓時眼神一亮。

“我們不要在這裏說話。”他的刀緊緊頂在許華休腰眼上，推著她向前走，“進禦書房好好談，還有，即刻宣閣臣們進宮！”

“大哥還是省點事。”景王冷笑，“去哪裏都是一個下場，平白費了力氣。”

他身子隱在長廊暗處，看不清表情，他越不願移動，晉西源越不安，想著外面肯定已經被他布置得鐵桶也似，倒不如進禦書房，還好擋擋暗箭。

“餵，我說太子殿下。”許華休在他耳邊咬耳朵，“禦書房千萬別進，你看那屏風後書案底，難保都有埋伏，到時候你自己倒黴，可別連累我。”

真是胡扯！晉西源冷笑一聲，禦書房屏風是乳白生絲屏，燈光一照一只螞蟻都能看見，書案底造型奇特，無法容人，這兩人狼狽為奸故布疑陣的，倒越發可疑。

他豎起耳朵，隱約聽見夜色中有吱嘎拉弦之聲，心中不由一緊，想起曾聽說老五手下有一批能人，其中就有武器制造高手，這拉弦之聲，會不會是某種準頭極好的可以遠射的勁弩？

“進禦書房！”他的眼光掠過書房正對著門口的江山輿圖，標了藍色的西平道長寧藩封地和標了深紅的閩南道疆域正入眼底，又看見禦書房上方匾額上“聖寧永固”大字，心中隱隱的便起了一個念頭，越發的覺得可行，是眼前這死局的唯一生路，便加緊的推鳳知微，又示意侍衛總管將陛下架著往內退。

梁州齊城。

晉羽城望著面前一朵殘菊，嘴角慢慢綻出一抹蒼涼的笑容。

她伸手將那枯黃的花摘去，笑道：“也未必如我等這般悲觀失望，前面的路還長著呢，我期望他們可以。”

晉羽城默然不語，負手看天際月色，一彎殘月淡黃如琥珀，在蒼青天幕底色中光芒幽涼，這個時辰他是否也在夜霧中行走巡營，隔著數百裏的路途和她一起諦聽這夜色裏露珠從枝頭墜落的聲音。

是的，我期望。

你也可以。

那目光深黑幽邃，宛如千仞沈淵，遙遙不可見底，而最幽深之處，一點詭異星火，不滅飄搖。

那點星火在趙婧柔疑惑的視野裏，不斷漂游、旋轉、升騰、然後，在趙婧柔眼底霍然炸開。

那腦海中而立於銅柱下的鳳長歌，清瘦、堅剛、脊背筆直。

明明單薄似可立時被風吹去，卻又令人覺得沈著悍然，與身後千萬年不可撼動的巨柱渾然一體。

“罷了，罷了！”雖然心中痛苦萬分，但還是在他人面前不得暴露，這便是他晉羽城。

樂聲突如其來，音調華麗古怪，帶幾分清遠飄渺，又帶幾分詭異跌宕，隱隱含著奇異的鼓動節奏，聽著人的心似緊似松，砰砰的跳起來。

四面卻不見奏樂之人，只覺得那節奏忽遠忽近，跳脫放縱，一收一放間，似要將人的脈中血都擠出來一般，激得人脈動砰然，一些嬌弱的大家小姐，不知不覺已經紅暈上臉。

僅是樂聲便已先聲奪人，天盛帝一改一直漫不經心的神態，丟了杯子，微微直了身。

四面的宮燈的紅光突然暗了暗，暈紅光芒一閃。

紅光一閃，夜風徐來，殿前蓮花池上，忽有人自一朵碩大蓮花上飛舞而起。

披妖紅金帛，舞衣帶當風，靈蛇髻芙蓉面，雙眉繚繞如妖，眉心間一點金色波羅花，灼灼如相思。

她抱一柄奇形嬌小金色琵琶似的樂器，纖指起錚錚之聲，似近似遠奇異樂聲裏，輕薄嬌軟雨後蓮花間，人在花上步姿蹁躚，忽亂得亭亭蓮葉翻覆搖動，忽撥得濯濯碧水清波微濺，纖腰柔指，如絲綢般翻來疊去，軟至不可思議，諸般動作也就更加妖嬈魅惑，明明是端莊飛天之舞，竟也給她跳出幾分冶艷來，那冶艷寓於端莊之中，若隱若現，反而比艷舞更動人心魄。

座中女子，人人臉色嬌紅，座中男子，人人呼吸緊迫。

弘勒統領努力自持，仍舊控制不了呼吸急促，只覺得那女子遠遠舞來，明明容顏不清，但那一顰一笑，容華極盛，便仿若只對自己一人。

獻上這舞娘的晉羽城立即微笑著的上前來，笑道：“弘勒將軍，這是來自西漠的舞娘，自幼以蠻荒密林之地的奇特藥草洗身伐髓，不食煙火之食，熏陶得體軟如綿氣息清新，又善花上之舞，和我中原風韻大異，您看如何？”

“好！”弘勒將軍忍不住大讚一聲，隨即發覺失態，趕緊正正臉色，道，“正當戰事，理當節儉用度，不得靡費歌舞，這要傳到前方，也太不像話了。”

“弘勒將軍，如今戰事已平，那阿含部隊被我們打的是落花流水，我們也得靠勞靠勞自己不是？”坐在弘勒身邊的一個刀疤臉笑道，“何況這女子舞的也是我朝戰舞‘美伽烈’啊。”

“這是‘陽關烈’？”弘勒愕然，仔細傾身看了看，才喃喃道，“戰舞能舞成這樣？真是舞技超群啊！啊……”

一舞畢，那女子飛下蓮花曼步而來，衣袂飄舉，妖紅金帛長長搖曳於身後，姿態風華，足以令帝都以氣質高華自居的小姐羞愧得無臉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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