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舞姬早已經在階下盈盈拜了，聲音並不是鶯聲嚦嚦的嬌脆，微帶低啞，反而更加引人綺思，令人想起紅羅帳鴛鴦被，想起所有粉艷的溫軟的物事，而她下拜時微微傾下的頸和胸，是天下所有男子夢寐以求的向往所在。這女子所有風情，都是端莊與妖艷共存，因其特別，反而更加極盡誘惑之能事。

弘勒眉間閃耀著喜悅的光，晉羽城十分有眼色，立即命人賞了這舞娘，安排她在弘勒的軍營中休憩，那女子嬌艷妖魅的身姿無時無刻不在勾引著在場的男人，當然，除了晉羽城以外的人，那舞姬抱著琵琶盈盈而去時，猶自不忘回眸一瞥弘勒，眼神嬌媚，看得弘勒險些把持不住追出去。

座下的將士們看著那女子離去，眼神覆雜，只有出身貧寒的加昆，雖然一開始對那舞娘的美貌和妖艷表示了極大的興趣，此刻反而淡定下來，隱在暗紅的燈光後慢慢飲酒。

晉羽城的微勾唇角，妖冶的眸子中化過一絲玩味，輕挑眉目，淺笑吟吟。

趙婧柔望著身旁的晉羽城，心想他明明舊傷發作，酒卻喝得極多，是興之所至，還是……心緒不穩？

太子兵敗而逃出帝都，整個皇宮都徹底亂了，原來天龍帝的目標一直是厲家，如今厲振聲和厲皇後都已經被賜死，厲氏家族上上下下都惶恐不安，尤其是厲家最小的兒子厲餘震，原來是如南將軍，後來被下首舉報奸汙婦女而被撤了職，只留個閑職消遣在家中，厲皇後死了之後厲餘震帶著一家老小逃去了如南，在帝都，厲家的勢力不算大，可是在如南，厲家簡直是如魚得水，厲氏家族的人又最擅長籠絡人心，不少的人在如南都曾受過厲家的幫助，事情一下子變得棘手起來了。

監獄中。

天龍帝默然不語，半晌卻冷哼一聲。

洛伍靳低著頭，手指摳在鐵縫裏，指甲隱隱出血。“鳳府的人都死在陛下的劍下了？”

“砰。”

一個小小的包裹扔在她面前，天盛帝的聲音裏有了怒意，“洛伍靳，你到此刻還想瞞我？”

洛伍靳翻開那包裹，將裏面東西仔仔細細看了一遍，越看越臉色死灰，勉強鎮定著將東西收好，磕頭道：“我不明白你意思。”

“你還真是對天宇國莫名其妙的愚忠！”天龍帝怒喝，“竟玩這種聲東擊西李代桃僵之計！”

洛伍靳身子微微顫抖起來，死勁的咬著下唇，強聲辨道：“陛下，您上當了！”

“朕不會蠢成那樣！”天龍帝怒不可遏，“鳳若思為什麽會還有一個玉鎖片？那上面生辰八字為什麽不同？為什麽還會有天宇國的暗記？她明明是你收養的孩子，你為什麽要說是親生？宮暗衛找到的穩婆，將線索直指鳳長歌，但那個穩婆為什麽會暴斃？朕告訴你，朕找到了當年天宇的宮人，指證了當初林妃生下的是鳳若思而不是鳳長歌，而且朕也已經找到了真正當年給堯菱郡主接生的穩婆，鳳長歌才是堯菱的親生女兒，鳳若思是遺孤，而且，她比鳳長歌大！你給他常年掛的金鎖片，將她的生辰八字都改過！”

洛伍靳臉色大變，脫口而出，“長歌是堯菱親生？不可能！當初那孩子落草就死了……”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住，臉上露出霹靂震驚的神情，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渾身猛烈顫抖起來。

“果然連你也是被人騙了！平白無故地為他人做了擋箭牌！”天龍帝看著洛伍靳神情，越發肯定自己推斷，“朕還以為你中了什麽蠱，竟然寧可用堯菱的親生女兒來換天宇國餘孽的生存，還想丟下她，自己帶著鳳長歌逃跑，原來，原來如此！”

洛伍靳“啊”的一聲，眼淚瞬間無聲的流了滿臉。實則心裏卻滿意的了，只要不讓天龍帝知道鳳長歌才是天宇遺孤就好了，這就達到了他們的目標。

天龍帝冷冷看著洛伍靳的神情，想著他竟然被蒙騙了十幾年，險些拿堯菱親生女兒代人去死，心不由軟了軟，然而又想到就算她被騙，犯下的也是皇朝最忌諱的大逆之罪，心中一痛又一絞，生出些煩躁，冷聲道：“朕不知道你還護著鳳長歌做什麽，難道你還指望著活著出去，將來長歌給你個功勳做做？”

“斬草不除根，必將為害己身。”天龍帝冷然道，“洛伍靳，這是十多年前你率軍追殺我晉寧軍隊時對朕說過的話。”

洛伍靳重重一震，終於伏地痛哭。

“當初那個組織，現在在哪裏？”天龍帝默然良久，問。

洛伍靳搖了搖頭，“晉世楊，您也知道，當年他們被你率軍千裏追殺，又被宸王攔截於千蹤谷，群軍覆沒……就連長歌，也是我當時在谷中撿到的，一時心軟，予以收留，這麽多年，那組織的人從沒出現過，如果真的有人還活著，早就該出現在我們身側……可這麽多年，若思過得怎樣……想來您也清楚……”

天盛帝怔了怔，沈吟不語。

“我洛伍靳是天宇國的人，便是死了，也是天宇國的人。”

“朕已經將鳳若思給抓住了，她現在在鸞儀殿，今晚準備侍寢。”

洛伍靳擡起頭來，震驚的看著天龍帝，“晉世楊，你到底想做什麽？”天龍帝冷冷的笑，“不做什麽，朕看她貌美如花，這才給了她這個恩點，她若是識時務應該明白朕的意思。”

“你想死？朕成全你！”天龍帝雷霆一聲，“天宇國餘孽洛伍靳，即刻行絞刑！”

洛伍靳痛苦而猙獰的表情，他的眼前浮現出了他的妻子，那個溫婉賢淑的女子，她的臉好像綻開的茉莉花，笑意全部寫在她的芙蓉臉上，洋溢著滿足的愉悅。她的嘴角上揚的美麗的弧度。

“茉兒……”生命中最後的呼喚是對著那個已經死去多年的女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茉兒……”我終於可以再見到你了……

天龍帝看著匍匐在自己前面的這個男人，憶起十三年前他偶然在師傅手中看見的那一首詩，正是出自於此刻已經死絕的人，他哀嘆一聲，親自撫手上去將他的眼睛合上，“洛伍靳，朕一直很欣賞你的詩，可你偏偏自尋死路，那，怪不得朕了。”

三日後。

三具棺材面前。

鳳長歌沒有找到鳳亮為的屍體，北堂玄特意塞給了金明宮的那些雜役們一些錢，才得知沒有鳳亮為這個人，有的是一個叫洛伍靳的人於三天前被處以絞刑，屍體隨便的扔到宮外了，或許是被猛獸給吃了，或許是在亂葬崗和那些不知名的人一同被燒了。總之，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叫鳳亮為、洛伍靳的人活著了。

“謝謝你。”鳳長歌扒著棺沿，一個手軟，險些栽下去，北堂玄想要上來扶，卻被她推開了，亮晶晶的淚珠在她眼睛裏滾動著，然後，沿著兩側的臉頰刷刷地流淚，一點點的落下來，“嘀”的一聲，那淚水漸漸落在地上，清澈而幹凈的聲音。

正如不會說“對不起”卻和她說了一樣，永遠不知道感謝的北堂玄，突然對她說了謝字，還是在這個莫名其妙的時候。

他現在是個什麽狀況？

北堂玄的回憶頓時就回到了前幾天鳳長歌重病的日子，那些沈沈壓迫的夜裏，他睡在她的床邊上，靜靜地看著她睡著的容貌，生怕有一天她就會再也不醒過來了。於是他總是一遍遍的思考，等她醒來側身下望時他應該說些什麽，說“醒了”？廢話，說“睡得好嗎？”還是廢話，說“沒事了？”全天下最大的廢話。

他這輩子就沒說過廢話，要說就說必須要說的。

那些夜晚的時辰，一分分的溜過去，他總是等不到她醒來，那樣長久的，近乎無望的等待，那些沈重的表情和嘆息聲裏，他竟然慢慢懂得了，自己心上那陌生的沈沈壓著的東西，就是他們所說的害怕和焦灼的情緒，很淡，但是在他空白了十幾年的世界裏，終於第一次發生。

如同往日她笑吟吟跟她說話時他心中風般的輕快，如同她和他吹起葉笛說要找他時他心中雲般的溫軟，如同她一臉賊笑給他換女裝時他心中雨般的柔潤，現在他想明白了，那是小時候他們常說的快樂、幸福、高興……所有明亮的歡快的情緒。

如同那怕她死去時的沈重，那叫恐懼，想到她會死去時的心血微涼，那叫悲傷……他在那些日子裏，終於懂得。

或許離真正的感覺還差著距離，或許一時還覆雜難解，卻是他註定貧瘠蒼白一生裏，逐漸開始抹上的飽滿鮮艷的色彩。

這些，都是鳳長歌這個女人所給予，別人再不能有。

他突然就明白了，他唯一該對她說的，是你真好。

從一歲到二十歲一直都是師父陪著他，他的生活除了煉藥就是武功，除了這兩樣他不知道自己對什麽感興趣，鳳長歌是他出山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也是他今生今世唯一要守護的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漸漸的離不開她了，想要她在自己的身邊，這樣他才會覺得有人情味。不覺得以前不懂這些有什麽不好，但是覺得現在懂得一點這些，更好。

因為如果他懂，他就更像鳳知微，像所有那些說他不同的人們，然後，他就不會像上次那樣，鳳長歌快死了他都不知道。

所以應該和她說，謝謝你。

北堂玄覺得，想說的話就一定要說出來，上次等了那麽久，險些永遠也沒能對她說出口，這次自然不能放棄。

他說完，覺得了了心事，看著鳳長歌的臉卻覺得此刻他只想安慰她，“不要太難過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我，已經漸漸懂得了。”

鳳長歌跪在地上，不言不語，他懂了，可自己卻是越來越不懂了。晉羽城，你為什麽要怎麽對我？你是大摯的遺孤，而我是天宇國的遺孤，我們之間本來就是要鬥得你死我活啊。鳳長歌笑了，卻是夾帶著眼淚的笑，北堂玄深深地註視著她，那雙眼睛亮堂堂的，似乎和以前沒什麽不同的。

“你難過嗎？”

你難過嗎？鳳長歌沒有感覺，她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應該有什麽感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傷心，她用一直發抖的雙手捂住眼睛，過了好半天，才緩緩地慢慢地移開，這一刻她覺得，一秒鐘像度過了整個春夏秋冬一般。

為什麽命運和她開這樣的玩笑？原來她的穿越根本不是意外，她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人，鳳長歌擡頭望著天空，那個地方是屬於她的嗎？

北堂玄從幾百米外的街角拐出來，慢吞吞回楚府，他一回來，便聽見前院聲響，正要過去，兩條灰影飛掠而下，在他面前膝蓋點地，疾聲道：“她離開了，留話請您順原路返回，又留話要我們保護這邊隊伍。”

北堂玄皺眉，慢吞吞道：“原路……”

“我們已經派兩人一路跟隨保護她，但是那馬是天下神駒，時間長了怕跟不上。”灰衣人面容隱在面罩後，目光炯炯，“但是這邊實力薄弱，對方武功高強，要想保護這邊不受侵害，我們的人不能再撥出去……宗主，您一個人能找回去嗎？”

北堂玄想了想，點點頭，又慢慢道：“放心，她能自保。”

灰衣人松了口氣，但還是不放心的站起來，對著北堂玄詳細比劃了一番路線，北堂玄一動不動聽著，很認真的樣子。

說了半天，北堂玄也正確覆述了，然後向著正確的方向飄了出去，灰衣人瞄著北堂玄背影，想起主子種種怪癖和毛病，實在有點不放心，心中嘆一口氣，想要是總令大人在就好了，可惜總令大人留在帝京，要應付姓辛的身邊那個叛徒和皇家金鑰密衛，無法抽身……也不知道天下第一路癡宗主大人，能不能順利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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