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松樹上亭亭如蓋，灑下一地蔭涼，樹蔭裏紫藤椅中坐著悠然自得的鳳知微，青瓷蓋碗裏的香茗裊裊，抿一口然後笑瞇瞇瞧一眼那群白豬。北堂玄坐在她身側吃瓜子，鳳長歌盤膝坐在樹下和一群人猜拳。

晉羽城安靜的佇立在兩個人的後面，那黯淡無光的琥珀色眸子直直的映著鳳長歌的臉龐，即使她戴了面具，將她的真容掩蓋了起來。

鳳長歌察覺到晉羽城在身後，便讓所有人都退下去了。

“你不能停止你的行動嗎？哪怕是為了我……也不行嗎？”晉羽城語氣淡淡。

不行，當然不行，正因為是你才不可以，鳳長歌頓首。默然，鳳長歌半晌道：“我無法讓真行永遠不被世人所知曉，況且你明明知道……”

這句話的意思兩個人都懂，晉羽城的沈默了一下，鳳長歌擡眼望他，“這是我一直想問的問題，你有答案嗎？”

晉羽城又沈默了一瞬，鳳長歌竟然在他眼中看見了瞬間飄過的迷茫之色，隨即他搖搖頭，“我第一眼見你，我也十分驚訝。”

這是說不知道原因了，鳳知微仔細看他眼神，覺得他雖然似乎還是有話沒說，但是這句話本身卻不像是在騙她。

“我很抱歉韶寧沒死，給你帶來了很多麻煩。”半晌她低低道，“可是我只能這樣。”

“所以說我們之間就是這樣。”寧弈笑得有幾分苦澀，“不想對立，卻總被各種理由推向對立。”

“可我卻不明白為什麽要對立？”鳳長歌站起，俯下臉盯著晉羽城，“告訴我，為什麽要限制我在朝廷上的發展？為什麽將我放到章世處的手下處處受限制？為什麽就認定我會和你對立？還有，為什麽你那麽關註我和北堂玄？”

她俯下的臉近在咫尺，雖然戴了面具，一雙眼卻秋水迷蒙瑩光瀲灩，長睫整齊得刷子似的，晉羽城忍不住便伸手去撫，鳳長歌觸電似的立即讓開。

“我們在談公事。”她板著臉道，“專心點。”

晉羽城卻覺得她難得帶點惱羞的神情很是可愛，有點不舍得的註視半晌，才道：“這半年裏，你救過皇帝兩次，你和她之間有牽扯不清的關系，甚至連容貌都驚人相似，你掌握了我太多秘密，卻未必屬於我這一方，你說，從上位者的角度，是不是該限制你，甚至滅口你？”

“王爺就從未想過招攬我這‘國士’？”鳳長歌皺起眉，覺得晉羽城的解答總有哪裏不對勁。

晉羽城默然不語，一盞茶端到唇邊久久未飲，淡淡的水汽浮上來，他掩在水汽後的眉目漫漶不清。

鳳長歌也沒有說話，手指撫在茶盞邊沿，觸感是溫暖的，心卻是浮涼的。半晌，晉羽城才輕輕道：“長歌，聽我一句勸，離開官場，回到鳳府，我會有辦法讓你家的冤情澄清，將來，你就是我的……”接下來，他伸手入懷，一個欲待掏取某物的動作。

手卻被按住。

他垂眼看看壓在自己手上的雪白手指，“你是在表示你的拒絕嗎？”

鳳長歌收回手，淡淡道：“我們先把今天的事說個清楚，再談這個不遲。”

被她拒絕，緩緩收手，晉羽城有點茫然的笑了笑，半晌道：“好，那你先告訴我，你一個女子，為什麽就不肯和別的女人一樣嫁人生子，卻要冒險混跡官場，既謹慎又大膽的，一步步向上爬？”

鳳長歌聽得這句話沈默了下來，負手遙遙望著長天雲霞，額間的碎發散在風裏，將本就雲遮霧罩的眼神更掩了幾分。

“帝都大概沒有人見過我那慈祥善良的父親。”半晌鳳長歌慢吞吞開口，似乎說起了一個別的話題，讓晉羽城捉摸不透，“在我的記憶裏，十歲之前，他是存在的。”

“他是一個十分貼心、和藹可親、受女兒喜愛的父親，在十歲之前那個是我的父親。”

晉羽城怔怔望著她，他知道鳳長歌說的是鳳亮為，而不是其他的人，他自然是聽說過鳳亮為對她的所作所為。

“十歲之前我母親家日子還是很富足的，我的外祖父是一個年過五旬的晉寧老將軍，他是這樣的與人為善，慈悲心腸，他比世間任何人都要對我的好，那個時候我什麽都有，有母親、父親、外祖父，所有人的關懷備至都是在我這裏的，可是當我外祖父一去世，一切都變了，變了……他們都是虛偽的……”

晉羽城皺起眉頭，他和她何其不是如此？他也是從小沒人關心，沒人愛，可她卻比他幸運得多，至少她曾經擁有，他卻從未擁有過！

“也因此，從一切變數之後起，我便漸漸不再期盼父親回家，有他在，氣氛壓抑，心情低落，毫無平日母子三人的和睦溫馨，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啊！貪慕虛榮、背信棄義、陰險狡詐，只要對他有利可圖的一切事物，他的可以去像供”

“在我一直以來的記憶裏，母親也一直和我說，雖然世上大多數女子都是菟絲花，但有些人卻沒有那樣的福氣可以依靠男人，與其等到將來被命運拋落，不如先學會如何依靠自己和愛自己。娘因此教我很多東西，也教弟弟，但弟弟天資不成，娘說我是長姐，弟弟既然不成器，將來他和娘都要靠我供養，這是我的責任，我一直記得。”

“胡說！”晉羽城忍不住駁斥，“哪有要你一個弱女子供養全家的道理？”

“楚家不出弱女子。”鳳長歌清明的眼眸平靜的看著他，“楚家女人如果弱，早已被人踩落塵埃。”

晉羽城望著她，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中的手微微的發些熱亮，柔若無骨，掌心處卻有些細細的繭，那點薄硬觸在手底，咯得不知道哪裏淺淺的痛。鳳長歌垂眼看看交握的手，發呆好久，半晌笑笑，將手抽出。

“十歲那年，他真的不回來了。”她繼續道，“沒有了他熱情與虛假的所謂供應，家裏漸漸入不敷出，而我從高高在上、光華無限的嫡女，落魄成了連庶女都敢欺壓一頭的低層人！”

“這是我面對帝都、面對鳳府的開始。”鳳長歌對晉羽城笑，“從數九寒冬跪在秋府叫不開門被潑了一盆冷洗腳水開始，我和帝京，和鳳府，和世人排斥欺辱的戰爭，便已再不回頭。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沒有人站在你身側為你遮風擋雨，所有的敵意、欺辱、刁難、陷害，你要自己去擋，還要想法子給親人擋，你步步提防過得很累，但是再累也不能後退，一旦退，就是一生命運被人隨隨便便作結。即便如今，我們是秋鳳府的恥辱，所有人都希望我們消失，如果不想消失，就要付出代價。”鳳長歌垂下眼，“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六年，每年過年在小院子裏吃最寒酸的年夜飯，聽著主屋歡聲笑語的時候，我都對自己發誓，永遠不依靠任何人，永遠不指望任何人，終有一日我要全靠自己，居於人上，讓那些俯視過我的人，於塵埃對我仰視。”鳳長歌笑笑，卻笑出了淚花，這是受了多大的侮辱才會說的如此輕飄飄，或許在她心裏，這些都是激勵著她的過去，激勵她落後就要挨打，只有不斷往上爬才會受人敬仰！

原本在遠遠一旁的北堂玄看見鳳長歌落淚，以為鳳長歌受晉羽城欺負了，於是沖沖的上前，北堂玄將鳳長歌揉在自己懷裏，冷冷的對晉羽城道：“礙事，讓開。”

晉羽城退後一步，扶住了廊柱，他看著鳳長歌，突然覺得自己不需要再解釋。

如果她也那樣認為，他說也未必有用。

如果她不那樣認為，天下人誰說也無用。他等著鳳長歌開口，以她的聰慧，想必能看出那一刻他計算無誤，如果不是中途出岔，完全能救得她。鳳長歌卻依舊沒有看他一眼，順從的依著北堂玄，懶懶在他懷中轉身。

晉羽城的神色，黃昏暮色一般的暗下來，半晌自失一笑，卻始終站在原地沒動。

皇宮，戶部尚書整理和篩選各地遞交上來的優秀官宦和世家子弟資料，根據家世才學人品心性做一個初步的擬選，報名單給天龍帝——天龍帝終於下定決心，要為清冰公主選駙馬了。盡管清冰公主鬧也鬧了，吵也吵了，但還是不能讓天龍帝改變這個計劃，無奈之下，她被逼著和如南的蘇世子在軟和宮見面。

清冰公主盯著面前的蘇世春，笑容卻冷到了眼底。這個人，想要攀高枝，娶她？做夢！她才不會允許，哪怕是父皇相中了他，她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眼前的蘇世子面容溫雅，笑容明秀，只是這俊郎面容照樣不能俘獲清冰公主的心。蘇世子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面的少女。

十五歲的少女著淡紫色衣裙，雪膚烏發，額飾黑玉額環。秀眉下，一雙黑沈沈的眸子，弧線漂亮，黑白分明，承載著一千一萬個星辰。

“蘇世子，好容貌！不知今年嘉齡？”

蘇世子朗朗一笑，“回公主，我已經年十八了。”

“蘇世子，如南此等貧乏之地也敢來見本宮？不知蘇世子哪裏來的自信？”清冰公主的語氣滿含諷刺，蘇世子何其聰明，怎麽會聽不出來？只是他對面的是當朝公主，他怎麽有這個膽子訓斥公主呢？

好不容易止了咳，清冰公主哭著道，“我不過說了兩句，你竟敢這樣兇我？”“我……公主”蘇世子覺得自己百口莫辯。

下人的存在，就是為主子做一切主子不方便做的事。一個大丫鬟對蘇世子喝道，“好大的膽子，竟敢冒犯公主！來人！”

立刻有數十帶刀侍衛圍向蘇世子，蘇世子趔趄退一步。他是如南的蘇世子，天高皇帝遠，在康州，除了如南王，他就是最高的執行者。公主有侍衛，他也有。

立時，兩邊侍衛打鬥到了一起。

清冰公主站在大丫鬟錦兒的身後，睜著一雙烏黑俏靈的大眼睛，帶著嘲諷得意的笑掃一眼被嚇傻的蘇世子，目光就落在了打鬥的侍衛中，開始尋找。

她看到了一個靛衣青年。他的長發在日光下飛揚，冷峻的面容，劍眉星目，讓他有一種淩厲的美。他和眾人廝打在一起，身形快得像一團鬼魅的黑霧，連著好幾個公主的侍衛都栽到了他手中。公主的目光沾在了他身上。她的心跳頓時就加速了，眼前晃過許多前塵往事。他們青梅竹馬、寒夜掌燈，雪日讀書，紅帳掀翻，血色彌漫，形銷骨立……

唐橫益！唐橫益！

清冰公主覺得自己胸口又開始疼了，卻不是往日病痛折磨的疼，而是那種被刀割一樣的鈍澀，眼睛裏的水霧也開始凝聚。她叫道，“住手！都不要打了！”公主之命，誰敢不聽？

兩邊人馬同時停了下來，先是公主的侍衛隊齊齊下跪，南明王府在陳世子的帶領下，也嘩啦啦跪下。茶樓的百姓們早已被驅開，此時正站得遠遠的，好奇地看著這邊。蘇世子回過神，就是懊惱，他的人怎能向公主揮刀相向？雖這位公主可是當今皇上最寵愛的女兒，而且是有真正有封號的。得罪了她，那還有活路嗎？

清冰公主幾步走下樓梯，快步到跪在地上的靛衣青年面前。她瓜子般的小臉上揚，烏黑的眼瞳瞪得極大，幾分天真，幾分殘忍，“你是動手最多的那個吧？蘇世子，我要把這人帶走，你看呢？”

“聽公主吩咐。”蘇世子看一眼，雖然吃了虧，但面對公主，他只能如此。

公主露出笑，玫瑰花般嬌艷，盛開在她那過分蒼白的面容上，日光傾瀉下，讓蘇世子擡起的雙目一怔。直到公主帶著大批人馬浩浩蕩蕩地離開，蘇世子才默默起身，想著：公主那樣的臉色身段，似有不足之癥？

公主不住在如州，只是到這裏相看駙馬。她在這裏沒有府宅，只臨時借住在太守白府別院。看來這個清冰公主對他並不屬意，他又何必討這個沒趣呢？蘇世子心中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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