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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庚子秘密 保命玉墜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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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孝順了,這事再不清頭,可實在說不過去啦!”

晏子深知自己理虧,可孟冬懷得可是龍種,她擔不起絲毫的閃失,只能豁出臉面不要,即使知道自己害文娘子落入不孝的境地,她也萬不能松口。

雖沒立場和王嬸掰扯口舌,但她能央求秦深:

“文娘子!算我求求你了!”

秦深心裏猶豫再三,長嘆一口氣,擡頭對上了晏子焦急的眼眸:

“你放心吧,我既應了你,就不會中途變卦的,你快些回去吧,我拿了藥就趕過來——小妹,我娘那邊就勞煩你先過去幫襯著,我下了山就立刻過來。”

荊小妹雖然因為廖榮,把廖氏怨恨在心裏,可她心性老實,也明白事理,秦深這般相托,她便不會挾著私仇鬧變扭,痛痛快快的就應下了,還自己催著王氏要往秦家大院去看情況。

王氏請不到秦深,氣得直跺腳,點著她的鼻子罵道:

“你就倔著吧,等著全村戳你脊梁骨,要罵你不肖的時候,你就知道悔了!”

話罵了一半,王嬸就被荊小妹半拖半拽,踉蹌的離開了西林院子。

王氏一走,秦深還真有些惴惴難安。

可兩相抉擇下,她其實別無選擇。倒不是龍子皇孫,一定比農戶村娃的性命貴重,而是孟冬身體羸弱,早產易夭,廖氏身子強壯一些,也是足月臨盆,輕重緩急,並不是一個孝字可以顛倒的。

問心無愧下,秦深望了望昏沈下來的天色,她攏起自己袖口,與晏子輕聲道:

“走吧,咱們上山。”

慈雲庵,西廂。

孟冬在炕床上疼痛不止,大汗淋漓。

秦深趕到後,細細看過她的情形,知道已快開到十指了,只是孟冬還患著風寒,咳嗽不止,根本沒有辦法用力生產。

眼瞅著力氣一點點耗竭,幾乎就要母子俱亡的下場,她當機立斷,開藥下針。

“貝母去心,麥麩炒令黃,碾磨成粉後加上砂糖拌勻,搓成小藥丸給她含起來。”

秦深一邊下針,一邊把幾道藥方子開了出去。

晏子在宮廷當值,有個傷風頭疼的,都是自己求了生藥回來弄著吃,故而搗藥煎煮都是駕輕就熟的。

她得了秦深的吩咐,當即應下,蹲坐在廂房的門外把煎藥爐子生了起來。

“啊!——”

孟冬突然的一聲淒厲慘叫聲,讓秦深也唬了一大跳。

她見孟冬痛暈厥了過去,立刻附身探查,擠壓按了按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臉色唰得也白了起來。

“怎麽了,文娘子,孟冬她怎麽了?”

晏子聞這聲慘叫,又不見孟冬後頭的響動,嚇得魂不附體,磕絆著沖了屋子。

“橫生倒養,胎位不正……”

難產有八,最兇險的便是這橫生倒養,子橫子逆的胎位不正。

秦深畢竟不是專業的婦產科醫生,除了會一些中醫藥理,她的實踐經驗也幾乎為零。

晏子一聽這話兒,渾身像抽走了力氣一般軟在了地上,嘴唇翕動下,她唯有牢牢抱住了秦深的小腿,哭聲哀求:

“文娘子,求你救救孟冬吧,你連你娘下血的胎都保住了,孟冬的你也一定可以的!我們兩個的性命,全仰仗著這個孩子,若它沒了,咱們唯有死路一條哇!”

“你快些起來,我只能說試試吧!”

秦深受不了別人跪來拜去的,伸手把晏子攙了起來,後道:

“再下山去取藥材,已經來不及了,我要的三樣東西,只能從這大青山裏頭現尋了!”

“好、好,你要什麽,我去找!”

晏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眸子中重新燃起來希望。

秦深回頭看了一眼昏厥過去的孟冬,沈聲道:

“蔥,七段只搗爛六段,留著一段不搗,速速煎成湯藥放到一只大桶裏,然後咱們扶著孟冬跨坐上去,等她醒來,把最後那一莖吃下,再看看情況。”

晏子有些傻眼,從沒聽過還有這樣催生的秘方。

蔥,是個容易辦的東西,不必去青山裏尋,光是尼姑庵裏的竈房就有的尋。

“這個好辦,我馬上就去,只是還有兩樣的東西是什麽?”

“一條蛇殼,十四只蟬殼。”

晏子有些啞然,冬日偏山,這個時候上哪裏去尋這些東西啊。

秦深也知道不好辦,而且並沒有打算讓晏子去,扭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囑咐道:

“具體什麽蛇也要有個分辨,這個我熟悉一些,自是我去尋了,你只先把頭一件事做好了,然後務必等我回來。”

晏子點了點頭,對秦深滿是感激之情,直言恩情此生不忘。

秦深背著笸籮,手裏提著一把生銹的砍柴刀,便往山裏頭去了。

冬日蛇都冬眠了,蹤跡極不易尋,不過幸好,她要找的並不是活蛇,只要是黑眉錦蛇、錦蛇、或是烏鞘蛇褪下的皮膜即可。

十四個蟬殼到還是容易的,沒一會兒就齊了個數,只是蛇殼遲遲沒有找到,眼瞅著天色越來越暗,孟冬的羊水破了有十多個時辰了。

“哎喲——”

心裏焦急下,腳下步子也不穩當。

秦深不知被什麽樹根絆了一腳,重心偏失,直直從坡上滾了下去!

掌心撐在泥塊上,她勉強穩住了身子,灰頭土臉的又爬了起來,背簍裏的蟬殼散落一地,她匆忙去撿,卻突然回憶起來方才掌心觸碰的感覺。

那觸覺幹燥,涼滑……莫非?!

念頭一閃而過,秦深驚喜的跑回去一看,原來真的是蛇殼啊!

老天保佑,真是運氣好。

確認過是錦蛇的蛇殼之後,她把東西小心裝進了背簍裏,趁著天色還沒暗透,尋著來時的路打算立刻返回慈雲庵去。

只是才提步落地,腳下土質松軟崩塌,一下子坍了個大洞,讓她連人帶筐一起掉了下去。

秦深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唯有一個念頭:

媽呀,該不是掉進蛇洞了吧!

0145密室

她屁股落地,“咚”的一聲震起了漫天的塵土,飛灰兜頭蓋臉的下來,叫秦深嗆了滿滿一口土灰。

“呸呸——這是哪啊?”

自言自語下,她啐掉嘴裏的泥灰,然後揉著屁股站了起來。

想要四顧周圍,卻發現伸手不見五指,只能依稀通過嗅覺,來感知這裏並不是一個陷阱,或者是蛇洞。

因為這裏沒有很重的泥土的腥腐味,反而有一股磚墻青苔的潮味兒。

沈下心來,秦深摸出懷中的火折子,擦起火星,點起了一片光明。

果然,她周身青磚甬道,雖不知通向山下的何處,但此處儼然是一方人造的秘處。

秦深雖然好奇,但也知道輕重緩急,現在不是滿足自己好奇心的時候,慈雲庵還有個難產的孟冬等著她去救命呢。

想著原路來,原路返,可掉下來的地方太高,邊上又是一溜兒光滑的磚壁,根本沒有下腳可以攀爬上去的地方。

她嘗試了幾次,都摔了下來,鼻青臉腫之下,只好選擇了放棄。

既然原路返回做不到,她就只能繼續走下去了。

這裏是人造的秘處,想來是通往村子邊的,或者中途會有其它離開的出口,只要能出去,辨別方位,她都能及時趕回去。

這般想著,她便做好了決定。小心護著手裏的火折子,一點點探著步子,往甬道的深處走去。

大約走了小半個時辰,火折子幾乎要熄滅了,她總算到了一處寬闊的房間。

房間的墻壁上,懸著幾盞油燈。

她探手摸了摸,裏頭的燈油充足,燈盞上落灰不重,顯然前陣子方有人來過這裏,使用過油燈。

她用火折子最後一點火星,點燃了兩盞油燈,片刻,整個房間就亮了起來。

有了光源,她一直緊繃著的心,也稍稍松弛了下來。

擡眸看去——房間擺設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一張石床上鋪了張草席子,四方寬的桌案椅子,唯一看上去齊整些的,便是墻角邊那只上了鎖頭的大衣櫃。

秦深走到衣櫃前,擺弄了下銅鎖,又瞇著眼,沖著縫隙裏頭瞄望了望,心裏很是不解:

“難道有人住在這裏麽?有床,有桌,還有衣櫃,可是吃飯、排洩又要如何解決?真當是奇怪,又是什麽人,必須躲在這個地方?”

秦深到了桌子邊,斂裙坐到了凳子上,歇歇這一路奔勞的辛苦。

本是順手拿起了桌子上的茶杯,後才嘲笑自己也是累昏了頭了,這個地方怎得會有熱茶喝?

搖了搖頭,自嘲一笑,她把杯子放了回去,餘光處卻瞥見了一些東西。

那些廢紙被拿來墊在茶杯下,若不是拿起一只來,根本看不見下頭還有紙張。

透過紙背,她依稀能見到紙上好像寫了些東西,只是被茶漬暈開了墨跡,有些難以辨認罷了。

可秦深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又說不上來什麽,只是鬼使神差的伸手,拿出了廢紙出來看,只一眼,便叫她如遭雷擊,渾身顫抖了起來!

這是……

這是文瑯的字跡!

這裏住著的人,竟是文瑯麽?

顫抖著手,她把廢紙壓在桌面上,努力將它們摁平整些,然後對著那些沒有被暈開的字,細細辨認著。

“玉墜,一分為二,兩個人,不可殺?”

第一張紙,她只認出了這些詞句,整合起來的意思倒也明白。

玉墜是他和衛槐君之間的信物,佩戴信物的兩個人,是文瑯與之約定不可殺之人。

難道這些紙,是文瑯寫給衛槐君看的,這個房間,是他們私下聯絡的地點?

最下頭的幾張,顯然寫的比較早,暈染的也比較厲害,上面的又會叫她看的明白一些。

“深,我心之所,汝殺之,共體同亡”

秦深一個字,一個字圈讀了出來,然後嘗試著去考慮完整的意思。

深,說的是她麽?那個時候,衛槐君迫切的想要殺了她,文瑯是知道的,難道這是他對衛槐君的懇求?可看起來不像,倒像是威脅——

共體同亡,又是什麽意思?

她沒能疑惑太久,因為答案就在後面的那張紙上。

這所謂的真相、所謂的答案,等真正了然了,其實並不能令她盡釋前嫌,反而令她手腳冰涼,心死如灰。

“我是誰?你,又是誰?”

這是文瑯寫下的問句,字跡潦草,筆力深重,幾乎要把宣紙都寫破了,可見他在寫下這些的時候,那種奔潰迫切的情緒。

在這句話的下頭,是另一個人的手書,字跡不同,風骨更是迥異。

“我是你,你也是我,你無父母,無名字,你本就不該存於世上,可天意弄我,我便賞你一個名字,只叫文瑯罷。”

秦深頹然垂下了手,她認得出衛槐君的字跡,亦如同對文瑯的一般熟悉。

後面的內容,繁覆而又枯燥,大抵是衛槐君替他編造出來的身份背景,和替他安置了農家小院。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文瑯和衛槐君彼此存在,卻永遠見不到面,他們之間能溝通的唯一方式,或許就是在這方隱蔽的密室裏,留下寥寥幾筆筆墨文字,去盡量維持這兩魂共體的詭異情狀吧。

他們,竟真的是一個人!

秦深呆坐在桌子邊,腦袋空空的,她的情緒比思緒慢了很多,等她把一切事情想明白後,那份遲來的悲傷,才一點點模糊了她的眼眶。

沒有什麽兩魂共體的說法,只不過是極為嚴重的人格分裂。

衛槐君他孤僻冷血,泯滅了所有良知,殺人如麻,可人性覆雜,從來沒有壞到極致的惡人,多少會有柔軟、善良的一面,或許是他厭惡自己的那面,或者說極度壓抑了自己善良美好的一面,逼迫它成了另外一個人格,另外一個人,那就是文瑯。

她愛上了文瑯,殊不知只愛上了一個人格,那個惡貫滿盈大宦官的人格而已!

即便他曾許諾歡期,說過他永不負她,可叫她此刻如何能信,如何敢受呢?

這已經不是衛槐君大發慈悲,放他自由生路的祈求了——

他們兩個必定彼此吞噬,彼此消亡,此生再也糾纏不清,或許到了最後,誰是主,誰是影,又有誰真正能分辨的清楚呢?

秦深雙手捂上了眼睛,任由淚水從指縫中溢出。

喉嚨一開始的哽咽隱忍,隨著腦海中,文瑯淺淡笑容的不斷出現,演變成了痛哭流涕的放肆。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她還是不爭氣,不清醒的想要愛他,想相信著他,攥著那絕望中的一絲絲希望,有關他和她未來的希望。

只因他說過:鴛鴦白骨,三餐一宿,青山不老,為雪白頭。

0146母女決裂

從密室裏出來,恰好是一片焦黃的荒地。

這裏秦深也知道,原先是一處蒲葦蕩,後被太簇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她已經發現了蹊蹺之處,那處被草苫子遮蓋的地下入口,其實就是密室的入口。

那日五月節,她吃酒耽誤了文瑯回去,導致他神色大變的那晚,他就已經變成了衛槐君的人格了。

如果早發現一些時日,她或許就不會陷得那麽深,不會像現在那麽傻。

苦笑一聲,秦深從出口處爬了出來,這時天已暗透,唯有月光依稀照亮著腳下的路。

搖了搖頭,她想著孟冬還未生產,仍在生死邊緣徘徊,無論自己現下心中多亂,她也得為那母子兩條性命考慮才是。

於是,一刻也歇不得,她背好了身上的背簍,便從山道一路攀爬而上,向慈雲庵直奔而去。

氣喘籲籲的奔至慈雲庵門外,幾個小尼姑一直在門外翹首以盼,見她平安過來,皆是雙手合十,直誦佛偈。

“怎麽樣了?人醒來了麽?”

秦深卸下背簍,接過小尼姑遞來的一碗溫水,咕咚咚喝了精光,才把嗓子眼火燒的幹澀壓了下去。

“人清醒了些,可孩子還是生不出來,穩婆方才剛到,也在屋子裏束手無策呢。”

“我去看看!”

秦深擱下了茶碗,快步往西邊廂房走去。

西廂的房門緊掩著,裏頭炭火盆哄得屋內熱氣升騰,為了孟冬坐藥浴,晏子幾乎把庵裏所有的火盆和銀骨炭都搜羅來了。

屋中的帳幔後擺了個浴桶,晏子照著秦深走時的吩咐,一直讓孟冬跨坐在藥水上頭,藥氣蒸騰下,她臉色漸緩,雖然仍是劇痛不止,可顯然知覺了不少。

穩婆在邊上站著,她從未見過這般生孩子的,直嚷著“太胡鬧了”要晏子趕緊扶著人躺倒床上去生。

晏子一直在等秦深回來,說什麽也不肯,可是蔥湯煎成的藥水,已經下了三遍了,若再等不到秦深回來,她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這個婢子咋回事呀,哪裏有人在水裏生孩子的,我李婆子手裏出生的孩子,沒有一百,也有五十了,不比你個小丫頭片子強一些?快聽了我的話!”

晏子急躁不已,又不知如何回那穩婆的話。

便是她猶豫之時,忽聞房門“吱呀”一聲叫人推開了,秦深挾風而進,懷中抱著滿當的背簍,顯然是找到了藥引子。

“文娘子!你可算回來了,快看看孟冬吧!”

秦深點了點頭,把背簍交給晏子去處理,吩咐道:

“全燒成了灰,拿藥酒調和起來,再給我一罐子鹽來,快些動作,來不及了。”

“好,我馬上去。”

晏子接過背簍,直往門外闖,焦急之下撞到了穩婆李氏,惹得她又是一通埋怨:

“哎喲,看著點小蹄子,你這裏已經有尊菩薩了,還請我來做甚麽呢,不知道今兒我忙的很,還沒歇口氣,吃碗茶就來了哩!”

秦深沒有工夫與她寒暄客套,只顧著自己替孟冬接生。

水中生產是老外喜歡的方式,但是確實對生產有許多好處,特別像孟冬這種難產的,此刻已然耗盡了力氣心血,在水裏生能減少痛苦,節省她使勁的體力。

“孟冬,你聽得見我說話麽,這水是藥水,你放寬了心使勁兒,孩子一定能平安下來的。”

她扶著孟冬坐到溫水,一手撐著她的膝蓋,一手使勁擠壓她的肚子。

“聽……聽的見,我、我使勁,我要生、生下來……”

孟冬發絲全濕,整張臉慘無人色,可卻因為秦深的話,眸中偏執住了信念,無論如何,她也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來了來了!”

晏子處理好了藥引子,端著小酒壇子跑回了廂房,連著一罐子鹽遞到了秦深的手中。

“給她餵下去,分兩次,快!”

時間急迫,秦深的額頭也不斷滲著冷汗,她低頭看了看,不見孩子的頭,倒是一雙腳丫若隱若現。

“這不成啊,這一定生不下來哇,定是個死胎,咱們得保大人了!”

穩婆見原是胎位不正的難產,當即搖頭,立刻放棄孟冬能順利生產的想法了。

孟冬聽了穩婆的話,氣息不穩,雜念之下又猛地咳了起來。

“晏子,把穩婆請出去,這裏有我就夠了。”

“誒——你是誰哇,憑啥叫我出去哇!”

穩婆咋咋呼呼,不願意離開。

晏子張開了手臂,擋在了穩婆的跟前,冷聲道:

“煩請您外頭候著,該給的銀子,一個銅板都少不得您的!”

說完,她推搡著人出了廂房,然後用力關上了門,落了門栓,不叫其它人再進來打擾。

秦深耳根子清凈了,便轉心為孟冬接生。

她看著蛇殼的效力開始出了,孩子的腳丫越來越明顯,便趁著此時,用蘸了鹽巴的銀針在他的腳心,先輕刺了三下,隔了一會兒又刺了七下。

說也奇怪,這般刺後,胎位漸漸開始回轉了!

“用力!”

秦深攥住了孟冬的手腕,要她屏住呼吸,拼了最後的力氣,把肚裏的血肉給送出來。

“哇哇哇——”

孩子的啼哭聲在屋中響起,孟冬聽到了哭聲,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後,昏沈的睡了過去,連是男是女都沒來得及問一聲。

“是小皇子!”

晏子激動的捂住了嘴巴,任由眼淚流了下來,她小心翼翼的握住了孩子的小腳丫,腳底下還有被針紮過的小血滴。

“才出生就遭了難,日後才能更出息才是。”

秦深處理了胎衣,剪斷了臍帶,然後就著溫水,給孩子擦洗幹凈了身上的血漬。

因是早產下來的,這孩子小小的身體,哭聲也不嘹亮,但是終究是平安下來了,母子皆保,也算老天保佑了。

“好了,晏子,你把穩婆叫進來把,後續的活兒她一定比我老練熟悉,我累了,也想歇一會兒。”

秦深是救孟冬母子性命的恩人,也是她的恩人,晏子感激在心,就差跪下磕頭了,聽她這般說哪有不應的。

當即開了門把穩婆喊了進來,又扭身關切秦深,叫她去邊上自己的房間休息休息。

可穩婆卻不高興了,撩著活兒不幹,叉腰翻起了白眼道:

“當我是啥,攆我走的是你,喊我來的也是你!我可是十裏八村有名的穩婆啊,這個年輕媳婦算什麽東西,也能同我搶飯碗吃不成?”

“我不是穩婆,自不會與你搶飯碗,你且想好吧,為了那份洗三的喜錢,你這會兒也該抱抱孩子了。”

秦深的話說到了李婆子心裏去了。

穩婆接生的錢,其實能有幾個子,主要是娃娃洗三那天,各家親戚打賞的喜錢,那全是歸了穩婆拿走的,這個錢才是大頭。

既然孩子是秦深接生的,她若不再幹些什麽,那洗三肯定是不夠格了,喜錢自然也是沒份的。

“行、行吧。”

李婆子嘟囔了兩聲,從晏子懷中接過了孩子,用早備下的繈褓包了起來。

哄了哄,低頭細看了一眼,她不禁感慨道:

“這娃娃模樣生的好,天庭飽滿,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哎,不像山下村子裏今日才生下的那個,老蚌生珠,雖是個帶把的,可惜是個兔子唇,作孽呀。”

秦深聞言停下了本欲離開的步子,驚訝的扭過身,向穩婆投去了質詢的目光。

“你說的是誰,可是秦家大院的廖氏?”

穩婆一臉感嘆的模樣,嘖嘖了兩聲道:

“是哇,今日生產,她女兒卻瞧也不來瞧,這廖大妹子一見兒子是個兔唇,險些沒傷心的昏過去,倒是她邊上有個漂亮的小姑娘,把兔唇全賴給了她的女兒!”

“……”

秦深沈默不語,晏子卻在邊上幫腔說話:

“娘胎裏帶出的毛病,為啥怪別人?”

穩婆搖了搖頭,無奈應道:

“身為人母,碰見這樣的傷心事,若不尋個人做發洩口,還不把自責死了?……賴給那倒黴女兒,只說全因她克沖的,心裏也好受些,廖大妹子也是撩了狠話了,要跟她女兒斷親決裂哩!”

0147勸養

秦深的心中滋味百般,母女往日相依為命的情意,此時此刻,卻抵不過廖梳杏挑撥離間的一句話罷了。

也是,她早該明白,說什麽手心手背都是肉,廖氏最在乎的永遠只是秦家的香火而已。

四更天的時候,穩婆先下山回去了,晏子一直在廂房裏照顧孩子。

秦深疲勞不堪,心裏又被文瑯和廖氏打擊的潰敗不已,她坐在廊廡下的臺階上,靠著柱子,瞬息間便已沈沈睡了過去。

直至五更天亮,晏子出門來尋,這才焦急喚醒了她,說冬夜天冷也敢這樣睡,定要她去房間裏再歇上一歇。

秦深渾身酸疼,叫晨起的冷風一吹,寒意入骨,不由打起了寒顫。

她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對著晏子虛弱一笑:

“不必了,我進去看看孟冬和孩子。”

“誒,文娘子,你還好麽?”

晏子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忙伸手去攙扶——觸到她的身體時,發現她渾身滾燙,顯然已經燒起來了。

“這不行哇,醫者不自醫,我得送你下山去瞧大夫去!”

晏子心裏焦急,心裏對秦深又愧又謝。

若不是幫著孟冬接生,她又是進山尋藥,又是徹夜不休的照看忙碌,怎麽會受了風寒,病來如山倒?

“我不去……扶我歇一歇就好了。”

秦深擺了擺手,堅決不想下山,此刻她身心俱疲,只想逃避幾日。

下了山,就得面對村中流言指責、面對廖氏和廖梳杏的咄咄逼人、哭訴怨恨,最令她無助的,是臘八將至,而她根本不知如何去面對即將回來的文瑯。

晏子還想再勸兩句,突然,聽得廂房中孟冬的慘叫聲,她臉色唰的就白了。

秦深也聽見了,她勉強打起幾分精神,與晏子對視一眼,兩人攙扶著往廂房沖去。

撞開了門,只見孟冬形容倉惶,披頭撒發的坐在床炕上,懷裏死死抱著孩子,緊張的四處張望。

見晏子和秦深來了,她立即拔聲道:

“有、有人潛進了慈雲庵,我剛才醒來,他、他就在邊上,看看我的孩子!”

晏子聽了這話,萬不敢相信的搖頭道:

“我們就在外頭,沒有見到任何人進來哇,怎麽可能,孟冬,是不是你看錯了,整個慈雲庵都在東廠的眼皮子底下,別說人了,就是蒼蠅也飛不進來一個啊。”

這些日子,慈雲庵表面看起來與別處庵堂一樣,實則牢牢被東廠監視保護了起來。

除了穩婆和秦深得以進出,這裏平常根本沒有別的人能夠進的來,即便是吃飯的米糧蔬果,也是由東廠的人每日采買運送來的。

秦深也怕是孟冬緊張太過,夜裏看差了物件的影子,只當做了人影,便出聲寬慰:

“你放心,孩子既然平安出生了,宮裏頭的人自會保你們母子平安的。”

孟冬依舊神色焦慮,她握上了秦深的手,搖頭哽咽道:

“文娘子,我能感覺得出來……東廠和宮裏頭的那位,對我和這個孩子越來越不重視了,會不會我已經是被放棄的棋子,他們不要我了?所以、所以派人來殺我了?”

秦深看了一眼低頭不語的晏子,抿了抿自己幹澀的唇瓣後,勉強打起三分精神:

“我若是她,真想放棄掉你,是萬不會容你生下孩子的!既生下來了,又是個皇子,她便不會輕易舍棄了這個機會……只是……”

欲言又止讓孟冬的神經緊繃了起來。

“只是,只是什麽?!”

“只是,她需要你一個態度,也再等你自己開口。”

秦深揣摩過了中宮皇後的心態,她若想拿這皇子做籌碼,與宮裏的萬貴妃一較高下,必定不是簡單的幫助這個孩子平安降生這麽簡單,畢竟直接收在自己玉牒之下,一定比挾管孟冬來的令她安心。

“你的意思是……她、她想……”

秦深點了點頭,並沒有留給她多少的希望和幻想。

“是的,她想要你的孩子,且是自願的。”

看著孟冬閉口不言,只是一昧的搖頭流淚,秦深心裏長嘆:若要孟冬進了宮,她這個性格,妥妥的是這場後宮博弈的犧牲品,她的孩子也不一定會善終,把孩子養在皇後的名下,或許對她、對孩子都是最好的選擇。

晏子跟著在一邊抹眼淚,哽咽道:

“難道沒有其他的辦法了麽?孟冬不能自己養孩子麽?我們可以站在皇後的那一邊,幫她去對付萬貴妃呀!”

秦深頭沈腳輕,實在是沒有力氣再說話了,只悠悠輕道:

“我是個莊戶農婦,不懂後宮權勢,只是局外人看得清楚一些,不妨把話落在這裏,你若不肯將孩子寄養與中宮玉牒下,怕是沒有性命離開慈雲庵了。”

對於不屬於自己的孩子,皇後和萬貴妃的手段,也許並不會有所差別,殺人滅口,不過吩咐東廠一句話的事罷了。

孟冬瞪大了眼睛,一行清淚落下,抱著懷裏的孩子哭得更加傷心了。

……

秦深扶著墻,勉力往外頭走去,方才一些話幾乎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這會兒口幹舌燥,只想去提壺熱水來喝。

才推了廂房的門出去,迎面一陣疾風吹來,險些沒把她吹倒了。

“咳、咳——”

肺部嗆進了冷風,她不免彎腰猛烈的咳嗽了起來。

蒼白的臉頰咳得緋紅,眸子幹澀難忍,良久後她再直起身子,卻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便直直往後倒了下去。

“小心!”

聲音未至,人已先到。

秦深沒有摔在冰冷的地磚上,而是投入了一個溫暖的懷中,鼻下是久違卻熟悉的味道,那一份心安不自覺鉆進了她的身體中,讓她下一瞬便沈沈睡了過去。

他來了。

該如何與他說,只說自己已經知道了?

算了,一切等醒來再面對吧。

……

文瑯打橫抱起了人,低頭看她這副樣子,不由擰起了眉心。

他不過走了幾月時間,她竟如此不保重自己,弄得這般淒慘的模樣,等她醒來他是該好好說說她了。

本該臘月初八回來的,可不知怎麽,他心裏總有些惴惴難安,一有自主的機會,他便迫不及待想要回來見她。

本以為是場共訴相思的重逢,她卻病倒了,著實叫他又心疼又無奈。

0148替身計劃

廂房一隅,秦深縮在床炕上瑟瑟發抖,即便蓋了兩層棉被,還是覺得冷。

文瑯點了一盞油燈,挨著炕沿兒坐著照料她。

他攪了涼帕子替她覆著額頭,時不時試探其手心的溫度,看能不能退下燒去。

秦深夢囈不斷,眉頭深索著。

文瑯喚了她幾聲,不知她是身子難受,還是夢魘難脫,做了什麽痛苦的噩夢。

他沒了法子,只好半靠在炕頭,將人攬在自己的懷中,輕聲哄著——用微涼的體溫去安撫她焦熱的不安。

睡了大半日,直至日落西山,秦深才一點點還轉過來。

燒退了,渾身濕噠噠的沾粘,她鼻下難受的輕哼,掙紮著醒了過來。

“醒了?把藥喝了,幸好慈雲庵常備了些頭痛傷風的草藥,我請晏子幫忙煎了,現下也不燙了——”

邊說著話,文瑯扶正了懷中人,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然後單手撚了藥碗,送到了秦深的嘴邊。

秦深不辨晝夜,頭昏沈的難受,楞怔了好半天,才本能張嘴抿了一口藥汁。

“苦……”

她的眉頭更加郁結。

“吃藥哪有不苦的,虧你還算半個大夫,吃藥莫不是還要拿糖來哄?”

文瑯失笑一聲,甚是無奈。

可他嘴上雖在取笑,可行動卻縱容的很,邊說著話,邊伸手從炕幾的果盤中,撿了一顆蜜餞果子出來。

秦深低頭,擰著鼻子一口氣灌下了藥,苦得直打顫。

文瑯擱下了藥碗,捏著蜜餞就塞進了她的嘴裏,微涼的指尖,觸上她的唇瓣,讓她心中一悸,繁覆的心緒瞬間蔓延上了心頭。

秦深喉嚨幾度哽咽,想說的話太多,可到最後,仍是什麽都說不出口。

“你……你怎麽提前回來了?”

“戰事提前結束了,不過一些善後工作,我歸心似箭,自然先回來了。”

文瑯動了動僵了大半日的身子,即便手臂被枕得發酸,他依舊將她圈在懷中——低下頭,他溫聲如玉,修長的指尖不斷攏著秦深鬢邊的碎發,溫柔情度,一如從前。

“那麽,衛槐君也回來了?”

秦深苦笑一聲,這話出口,期中勉強之意連她自己都覺得幹澀無比。

果然,他指尖的動作停了下來,良久之後才點了點頭。

秦深緩緩擡起了手,握上了他停留在發間的手,掌心相抵,掌紋交纏,她深吸一口氣,嘴角處寡淡卻疏離的笑容,像一根針,刺進了他的心裏。

“文瑯,你有什麽事瞞著我麽?”

“……”

秦深靠在他的懷中,看不清身後他藏住的表情,卻依舊能感受到他身體一瞬間的僵硬。

笑了笑,她聲音輕緩如訴,看起溫柔的情話,卻被賦予了絕望的涼薄。

“還記得你走的時候答應過我,臘八回來,歸期即是歡期,你能從此得獲自由身,咱們種地腌菜,養雞飲牛,做一對莊戶夫妻,日日夜夜伴在一起。”

“我沒忘——”

文瑯的聲音低沈,帶著篤定的決然。

他反手握了回去,將兩人的十指緊扣在一起,一字一頓道:

“秦深,我應你的話,我一句不曾忘記過,我這次提前回來,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再等我幾日,好麽?”

秦深閉上了眼睛,藏起了即將滑落的眼淚。

面對他隱藏,她不願戳穿,應對他的請求,她的回答連她自己都沒有料到:

“好。”

她說。

可如何一個好,她半分也不知道。

他和衛槐君本就是一個人,他殺死衛槐君,也就等於殺死了自己。

現在,她再想起那日衛槐君的話,便能理解了,為何他說她只是養起來的一份希望,文瑯的希望,到了最後,她依舊會用死亡,去摧毀文瑯唯一在乎的東西。衛槐君傷害他,不是因為他恨他,而是為了讓他心魔困苦,變得與他一般無二,人格間的互相吞噬,不就是看誰堅持不住自己的本心麽?

她知道文瑯一定對這個情況更加了解。

可該怎麽做?又能怎麽做呢?

偏首,秦深對上了文瑯的眼眸,其中破釜沈舟的篤定,是她從未見過的決然。

或許……她該相信他麽?

吃了藥,秦深愈加瞌睡,文瑯扶著她躺下,替她掖好了被角。

附身,他輕吻了吻她的嘴角,嘗到了藥氣的苦澀滋味,闔上了雙眸,他深吸了一口氣,等他再睜眸的時候,已然寒意入骨,冰冷如霜。

扮演衛槐君,他比任何一個人都拿手,往日不是不會,而是不願。

而且,他和他,本就是一個人。

推開門,文瑯踱步而出,一路走到了慈雲庵外的竹林口才停下了步子,他長身玉立,拊掌擊了三下——

竹林鳥飛影動,下一瞬,已有三五暗衛單膝跪在地上,聽候吩咐。

“太簇,出來。”

文瑯壓低了聲音,張開口,那涼薄淡漠的口吻,與衛槐君別無二致。

他話音方落,一道黑色的人影瞬息而至,飛魚服、繡春刀,他一身錦衣衛打扮未卸,儼然也是才出的城,到的慈雲庵附近。

不似其它暗衛直接跪地聽候命令,太簇先打量了一番面前之人的衣裝,見其穿著文瑯的衣服,不描眉,不塗脂,心裏自然是有疑問。

“督主?”

文瑯見其有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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