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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庚子秘密 保命玉墜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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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的長眉一挑,語調上揚:

“怎麽,沒碰上過這種情狀,還要本督教你不成?”

“是,屬下該死!”

太簇聽其口吻,便知真假,當即跪了下來,低頭聽命。

從前文瑯轉變成督主,多是在密室裏,那衣櫃有倆人的衣服,等他自己見到督主的時候,倆人大多已經換回來了。

最近唯有五月節的那次,文瑯喝酒耽誤了事,差點被秦深發現了破綻——自然,那天也是他放了迷藥,燒了蒲葦蕩兒,迎回在農家破院子委屈了一整夜的督主大人。

興許是文瑯來慈雲庵看秦深,臨時又變了回去,還來不及著裝梳洗。

想著督主最不喜清湯掛面的皮相,一旦變了回來,當即就要描眉塗粉,太簇便立刻道:

“屬下送您下山,馬車裏有妝奩和您的衣物。”

“不必。”

文瑯冷冷打斷了太簇的話,思忖後才道:

“我正好借用文瑯的身份,留在慈雲庵,你們替我去辦一件事。”

“是。”

東廠屬衛,為執行命令而生,確認了是衛槐君本人,太簇再無疑心,刀山火海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孟冬已經誕下皇子,決定養在中宮玉牒下,這個消息出去,內閣和萬氏一定會行動,護送皇子回宮的路途上,是他們唯一下手的機會,你知道該怎麽做。”

文瑯打定主意,要把所有東廠的人支開,去完成他所謂的“任務”。

太簇考慮一番回宮的路途,若是走山路,敵人容易埋伏,易攻難守;如果走官道,四面開闊,敵人也不便下手,只是需要護送保護的人數非常巨大,幾乎需要東廠和錦衣衛全員出動。

護送皇子入宮是大事,半點出不了紕漏,即便東廠的人不夠,還可以問駐紮西山營借人,內閣只有城中區區的巡防營和一些殺手死士,翻不了天,但是太簇生性謹慎,自要考慮到萬無一失,便建議道:

“屬下有一計策,不如讓車隊大張旗鼓走官道入京,東廠煞有其事保護在側,然後請孟冬姑娘和皇子晚一日起駕,從山路迂回進京,由我來親自護駕。”

文瑯聞言,陰鷙一笑。

他早料到太簇會有此建議,既正和自己的心意,自然應允了。

0149行動

文瑯命太簇和所有東廠暗衛撤了個幹凈。

他既說了,用文瑯的身份隱藏在慈雲庵,自是擔起了保護孟冬和皇子的重任,任誰也不會懷疑衛槐君的武功和能耐。

天色漸暗,山間冷風呼嘯,陰森嗚咽,透著鬼魅寒意。

文瑯從懷裏掏出了一只信鴿,將一只信筒綁在了它的腿上。

心下到底還是有些猶豫的,沒人處,他自卸下了扮作衛槐君的偽裝,淡漠的表情下,帶著他一貫的溫潤嘆惋。

松開了手,文瑯令信鴿振翅高飛,它撲騰了兩下,便消失在疏密的竹林間,往青山的另一端飛去。

仰目望著月色如洗的天空,文瑯輕嘆一聲:

“所念所求,為一人而已,今日罪孽,望不禍她身,我願一人承擔,此生來贖。”

山隙空蕩,唯有餘音悠響。

內閣首輔,鄭邸宅邸。

小廝握著一只信鴿,匆忙從門房奔向了自家老爺的書房。

這麽晚了,鄭清流還在書房中見客,接見的人,正是萬貴妃宮中的掌事太監,齊公公。

他也是受了萬貴妃的諭令,為了孟冬和皇子即將回宮的事,來找鄭清流商量的。

萬貴妃有個姐姐,是鄭清流的妻子,兩人裙帶關系,利益糾葛,早就將朝堂和後宮聯系到了一起去了。

孟冬這一胎萬貴妃沒有除掉,吃不好睡不香,這事兒被東廠遮掩著,她的人一直沒能找到孟冬藏身之地。

現在孩子生下來了,還是個帶把的男孩兒,本就把她氣得夠嗆,誰想孟冬還是個肯豁的出去的主兒,主動把皇子過繼給中宮名下,這令她徹底坐不住了!

不拔了眼中釘,肉中刺,放任她們母子平安入宮,她日後如何能繼續壓著皇後一頭,作她後宮的掌權者?

況且大皇子宋霭也是她的性命,她絕不會允許有人、有機會威脅到她的孩子將來的地位。

……

齊公公在房間裏踱步,他把萬貴妃的擔憂和態度,盡數告訴了鄭清流。

可鄭清流也實屬無奈,不知孟冬的所藏之地,只能埋伏在進京的各條道路上。

可東廠是何存在,如何能輕易的混進去殺人?

死士倒是養了一批,可人數足足不夠應付這場刺殺,若拿了巡防營的兵來用,他又實在後怕,萬一被捉了活口,有人受不住東廠的酷刑,將他內閣首輔供了出來,那皇帝豈不是立刻要斬了他的人頭了?

“你回去告訴貴妃娘娘,她的焦急我知道,只是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不可莽撞哇。”

鄭清流撚了撚自己的山羊胡子,實在下不了趕盡殺絕的決心。

“首輔大人,您這不行啊,小的我怎麽回去覆命哇,娘娘還不要了小的狗命?最近萬歲爺可是去了中宮好幾次了,都不常來咱們翊坤宮,娘娘心裏的苦,你得幫著盡心呀——仕途重要,可該狠心的時候,千萬不能猶豫!”

齊公公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不肯聽了這麽句敷衍,就回去覆命。

頓了頓,他掐著公鴨嗓子,似笑非笑的道了一句:

“您想哇,您是前朝舊臣,聽說又和衛戚投敵案脫不了幹系……咱們萬歲爺從龍登基前,您可是擁護舊太子的呀,若非咱們娘娘替您斡旋,這內閣首輔的位置……呵,指不定誰來坐呢。”

鄭清流像被踩了痛腳一般,臉色登時就拉下來了。

他正要不耐煩的送客,卻聽門房小廝叩響了門,怒氣未發,他當即罵了過去:

“說過不許任何人打擾,你不把本老爺的話放在心裏?!”

“不是,老爺,有密信到了。”

“……送進來給我!”

小廝應了聲,推門將蠟封的密信送了進去。

鄭清流長抒一口氣,將密信從竹筒裏抽了出來,一點點卷開來看,只匆匆掃了一眼,整個眉宇都舒展開了。

齊公公在一邊看得真切,忙上前湊頭來看,亦是十分驚訝:

“皇子在慈雲庵,由衛槐君親自護看,臘月初十才從山路進京?那東廠那邊的線報,怎麽說是初九從官道上走?噢喲……難不成——”

鄭清流沈吟許久後,方道:

“東廠傾巢而出,大張旗鼓護送皇子進城,就是為了騙我們在官道動手,然後自己偷偷在第二天,從小路護送回京,果真是好計策!呵,東廠欲蓋彌彰,慈雲庵現在必定守衛空虛,咱們提前行動,初八就去端了慈雲庵,一個都跑不了!”

齊公公正要開懷大笑,倏得想起不多,立即道:

“這不對啊,衛槐君這人向來詭計多端,怎麽會有人洞悉他的計劃,提前報給我們知道?莫不是他特意引我們上鉤,這個報信的人可靠麽?”

鄭清流信心滿滿,將密信伸到了火燭之上,火舌舔著宣黃的紙邊,火光映出了他陰沈的臉孔。

“這個人藏在衛槐君身邊很久了,為我所用,只因他曾是衛家軍的一員,從那場坑殺中逃出來的幸存者,他對於衛槐君,恐怕欲生啖其肉才痛快吧!”

齊公公聽了這話,放下心來。

天下恨衛槐君的人很多,可誰的怨恨,也不及當年那場投敵案留下的衛家士卒。

“哈哈哈——”

他和鄭清流相視一笑,對於臘月初八的行動,信心滿滿。

夜深,更夫敲著梆子,走在京城的東城大街上,他時刻提醒著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走到東廠提督衙門府的後頭,一股陰森的感覺攀附上了他的後脊,他不禁搓了搓手臂,嘴裏默念道:

“真當是個怪地方,不知多少人死在了裏頭,怨氣不散……哎喲,還是早點走了吧。”

正欲擡步離開,倏得有人從後背捂住了他的嘴巴,那冰冷的掌心,嚇得他魂飛魄散,還以為是鬼魂來尋他索命了。

“哇呀呀,救命救命!”

“想活命,按我說的做。”

那人聲音低沈,從後面遞來了一錠銀子,還有一副點火的燧石和火鐮。

“臘月初八二更夜,按照我告訴你的地點,點燃那根我埋好的引信,然後你便走吧,走得越遠越好,聽明白了麽?”

更夫倉惶的點了點頭,猶豫的接過那人遞來的銀子。

剛想問頭問問那人是誰,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連個鬼影都沒有。

若不是手心沈甸甸的銀子還在,他只當是自己在做夢了。

0150臘八

秦深在慈雲庵養了幾日身子,待確認孟冬母子康健了以後,選擇在臘八這天回家去。

下山的路崎嶇難行,她風寒初愈,腳步還有些虛軟,走了小半個時辰,便已歇了兩次。

文瑯雖不催,但顯然是有些焦急的——他今日有些不對勁,對時辰的把控格外在心。

“你急著下山?”

秦深坐在一個大槐樹下休息,想著或許是自己耽擱了他的計劃,便繼續道:

“我自己可以回去,你若有什麽要緊事情辦,就先趕著去做吧。”

文瑯無奈笑了笑,溫潤淺淡,他擡手捏了捏她的臉,然後在她跟前蹲了下來,示意到自己的後背上來,他要背她下山。

“我唯一要緊的事,就是你。”

秦深唇角淺笑,自如熏暖風一般,她伸手圈住了他的脖頸,趴到了他的後背上去。

他背上了她,腳步快了許多,幾乎點地成風,輕車駕熟的飄下了山道。

路上兩人彼此沈默著,各懷心事。

一個不敢開口,只能獨自擔憂他今日所謂的計劃;一個不能開口,隱下所有真相,唯有期冀今日事成,能讓她擁有完完整整的自己。

“秦深,今日臘八,你可聽說了城門南郊有富商分派臘八粥和義糧?”

文瑯突然開口,說的事兒確是秦深萬沒有想到的。

“恩?村子裏早些日子就傳開了,大家都約好了今日去南郊排隊,只是人這麽多,恐怕光排隊就要到晚上了。”

文瑯點了點頭,思忖片刻後方問:

“排隊無聊,喊著孩子們都去吧,一並做個伴,晚上回來的時候也好有個照應。”

“……”

秦深往深處想了想,下意識明白文瑯是想要大家出去避一避,不要留在灘頭村裏。

“好,我回去便喊他們去,蓉娘、殷老伯家也叫一聲,既去了,便一起去吧。”

文瑯見秦深應了,心裏最後的牽掛也落下了。

倆人回到西林院子,家裏的人到了個齊全。

庚子和小南也散了堂學回來,他們從臘八開始放春假了,一直到元月十五後才要開堂讀書。

荊小妹見著秦深和文瑯,驚喜的叫道:

“深姐姐,文姐夫,你們咋一道回來了哩!”

她扶著椅子背站了起來,雖然臉色有些青白,腿腳也虛軟,可眸色晶亮,欣喜萬分。

秦深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對勁,再掃過院子裏其它的人,都一臉菜色,捂著肚子在茅房外排著隊,不免詫異萬分,緊著問道:

“這是怎麽了?吃壞什麽東西了麽?”

荊小妹說來就氣,指了指後院的水井道:

“上吐下瀉,高燒不止,大家站都站不住了!大約是從昨個半夜開始的,村子裏好多人也都這般了,我想著,一定是誰在幾處水井裏下了什麽藥,沒安好心的東西,心肝都餵了狗了!”

文瑯立刻擰起了眉頭:

“這話不可亂講,你可親眼看到?”

“沒有……可、可是大冬天,哪有什麽時疾要這麽上吐下瀉的,大家關上門自己吃自己的,萬不會集體都吃壞了肚子吧!大夥兒本還盤算著今天去城南領義糧呢,這麽一來,都要泡湯了。”

荊小妹心疼幾個弟弟,她吃水少,故而不是很嚴重,所以還能勉強照料一番院子裏的人。

庚子小南才回來,索性也還好,只不過可憐了那幾個才落刀子的孩子,身子尚未養好,又來著這麽一番折磨,真正半分力氣也沒有了。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文瑯陷入為難的境地,他一時很難再想出別的法子,能自發的讓村子裏的人盡數離開。

究竟是誰!

巧合?還是故意?

“不管是時疾還是有人下藥,都不宜留在灘頭村裏,小妹你收拾一番,咱們帶著大夥兒離開,先進城找個地方瞧大夫——”

文瑯沒了法子,只能先把西林院子的人送走。

誰料他話未說完,另有人闖進了西林院子,堵住院門,一個都不讓出去。

“不能走,作祟禍害了全村人,現在就想跑路了?”

廖梳杏站在門外,冷冷的眸子對上了秦深的,其間挑釁意味,不加隱藏。

在她身後,跟了不少臉色青白的村民,他們怨憤難當,手裏提著家夥事兒,一副給廖梳杏撐腰的架勢。

秦深一一認過,這些村民都不是她的佃戶,大多是在賠付款上栽了更頭,卻因為人品問題,沒有佃到秦深山地的村民。

他們素來對她皆有抱怨,此番受人一挑撥,頭腦一熱,便跟著殺過來了。

“廖梳杏,你想幹什麽?”

秦深面色如常,緩步從文瑯的身後走了出來,站在了廖梳杏的跟前,坦然直視。

她目光中的輕蔑和不屑,令廖梳杏氣憤難當,接話道:

“文娘子命格太硬,與村子相沖,大家且看看近些日子出的事兒,有哪一樁,哪一件不是因她所起?賠付款的事兒,咱們全村慘的不行,就她狠賺了一筆,在家躺著數銀子,她自己老娘被她克的,生下孩子是個兔唇怪胎,現在,大家上吐下瀉,她卻好端端的站在——你們說說,那麽多事都不蹊蹺麽?”

眾人在身後附和的點頭,有人站出來大聲道:

“俺們本來還不信,要不是天師出來說話,俺們還不知道,這麽個禍害就藏在咱們村子裏呢!”

跛腳天師?

秦深聞言,與文瑯對視了一眼。

這個所謂的天師,不過是拿錢辦事的江湖術士,當初既能為文瑯所用,扳倒了監督河堤的王起子,今日他也能為廖梳杏所用,胡亂諏話,用命格誣陷,讓她為所有村民的不如意買單。

“正是我說的。”

跛腳天師一身道袍,手裏掐著劍訣,揮著雪白的拂塵一步一拐的走進了院子裏。

可他擡起頭,跟文瑯對上了眼兒,整個人瞬間變得尷尬起來,原先拿捏的仙風道骨的腔調,這會兒也十分勉強,但既然人來了,他也只好硬氣頭皮,清了清嗓子:

“咳、咳,要解這裏的陰煞可解,必須將這個婦人——”

他話未說完,文瑯卻已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後,彈指間,便封住了他周身幾個穴道,令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天師,您在城中素有威望,治河築堤一事也是您入世化解的,這陰煞如何破解,您可得說明白了。”

文瑯挾持著他的手臂,半個身子隱在他的身後,再開口的時候,儼然是跛腳天師的聲音:

“沒什麽大關隘,只要請文家娘子在元月前離開灘頭村,往別處避一避,陰煞自解。”

秦深在邊上瞧的分明,這顯然是文瑯模仿出來的聲音,而他竟想她暫時離開?

廖梳杏不明白為何天師臨時換了詞兒,忙上前一步,眼神暗示:

“天師,她是罪魁禍首,不應該立即處死麽?”

文瑯的眼眸冷淡了下來,用跛腳天師的聲音冷冷道:

“陰煞只可避,不可逆,殺不得,不過你與她血緣相近,或許用你之身殉煞,倒也是個法子!”

廖梳杏啞口無言,氣得杏眸圓睜。

她只覺身後村民無比信任跛腳天師說的話,現下,看她的眼神也陰森可怖了起來。

一跺腳,她狠狠剜了一眼邊上秦深,然後扭身逃離了西林院子。

0151變化

村民興沖沖而來,卻聽天師只要文家娘子出去避幾日,就能化解陰煞,未免覺得太容易了些。

但他們大多沒讀過書,既人天師這般說了,便也怏怏回去了。

只是走之前,他們再三勒令西林院子的眾人,必須趕在天黑之前離開灘頭村,等到了正月後才再能回來。

人群散盡,院子又冷落了下來。

秦深向文瑯投以質問的目光——

一開始是哄著去領義糧,現在是逼著要離開,究竟他想要幹什麽,非要大家離開灘頭村不可呢?

文瑯看了看日頭,也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變化,心知時間不多了。

他沒法解釋,也來不及解釋,只凝著秦深的眸子,淺淡道:

“聽我的,你帶著大家離開,然後去城裏的毛氏藥鋪等消息,我處理好這裏的事情,就趕來與你匯合,咱們在城裏過個好年,待我陪你看完了元宵花燈再回來,可好?”

秦深知他是哄人的,可礙著邊上小妹庚哥兒都在,只能先應了他。

“好,我去套車,再煮些止瀉的藥分著吃,等大家好些了,就趕路離開。”

文瑯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兩句後,才扭身離開。

秦深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眸色沈了下來,手指緊緊繞上了衣角之處。

“娘,爹去哪裏了,他不跟我們一起走麽?”

庚哥兒才從茅房裏出來,揉著空空如也的肚皮,腿腳打顫——若不是他方才蹲在廁所裏,廖梳杏這般帶人欺上門,他早抄起家夥把人打出去了。

“庚哥兒,你幫著套下騾車,小妹,我把藥配好,你拿去煎煮了給大家吃,你們在這裏等我回來!我馬上就回來!”

“誒,深姐姐?”

荊小妹來不及詢問什麽,卻見秦深跟著文瑯離開的方向,一並奔著去了。

果然,秦深在蒲葦蕩的那處入口外,看到了文瑯的腳印。

她小心掀開了草苫子,貓身鉆了進去——不敢點火折子,只能抹黑緩步一點點抹著墻壁往裏頭去。

盡量把步子放輕緩,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就是呼吸她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讓文瑯發現了她跟蹤在後。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秦深漸漸看到了火光搖曳,那處密室房間就要到了。

藏在陰影之中,她不敢再往前去了。

這個位置,她隱約能看見文瑯的身影——他的身形有些踉蹌,扶著桌案的一角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他就要變回衛槐君了麽?

文瑯痛苦的聲音悶在喉嚨中,他扶著自己的頭,眼神變得掙紮而又暴虐。

片刻之後,他周身泛起了涼薄的殺意,嘴角處那抹寡淡的笑,彰顯著他此刻已然變成了另一個人格。

秦深目之所及,真相所示,再不容許她有分毫的僥幸了。

這一份震撼直擊心底柔軟之處,讓她忍不住倒退了一步,險些腿腳發軟,坐倒在地上。

衛槐君走到了楠木衣櫃之前,手指一挑,銅鎖應聲落下——

他從裏面取出了屬於他的玄色錦服,並一件青灰鶴羽大敞,換下了文瑯那身月白褂子,棄之如敝履的丟在了地上。

然後,毫不在意的一腳踩了上去。

秦深看著那件是自己做給文瑯的褂子,針腳雖然粗陋,可卻是一針一線的心血,自是心疼的緊。

嘴裏輕輕一句“嘖”聲,便已鉆入了衛槐君的耳中。

“太簇?”

他聲低啞冷漠,一道銳利涼薄的目光,似箭一般飛了過來。

秦深大氣不敢喘一聲,捂著自己的口鼻,慢慢挪動著腳後跟,想著在衛槐君眼皮底下逃跑,會有幾成成功的概率。

算了下,逃跑不過是加速投胎罷了。

或許,衛槐君還沒有打算讓她知道這件事,如果她繼續裝傻,是不是能蒙混過關?

這般想著,她狠心一咬牙,笑著從陰影處走了出去。

“文瑯,你怎麽在這裏,我跟著你一路進來,還以為你又進地下城了。”

她不敢與衛槐君直視,心跳如擂鼓,只逼著自己上前挽上了他的胳膊,親昵道:

“好啊你,學會自己藏私房錢,偷偷買了這身錦衣氅子穿,怎麽,不肯給我瞧見,那你買了做甚麽?”

衛槐君從起先的片刻失神,到後來的不屑嘲諷。

他沒有推開秦深,反而伸手緊緊攬住了她的腰肢,然後一把推在了墻上,覆身壓了過去,冷笑道:

“你覺得本督會信你這番做作拿捏?若你與文瑯平日相處,果真如這般輕浮愚蠢,我真該挖了文瑯的招子,問問他,如何肯為你孤註一擲,與我宣戰!”

“你……再說什麽?”

秦深垂下了眼睛,不願叫他瞧破自己的心虛倉惶,她的心已經快跳到了嗓子眼了。

“呵,你覺得本督在說什麽?”

衛槐君並不懼被秦深看到一切真相。

他伸手,挑起了她的下顎,一點點侵略性的逼近,鼻息炙熱交纏下,雙唇只有一息的距離——

秦深退無可退,卻再沒辦法繼續演下去,她偏頭避開了他的唇,臉色慘白如雪。

衛槐君鼻下冷哼,長眉一挑,本捏在她下顎的手,刮撫上了她的面頰。

不像情人般婆娑愛撫,倒想是審視一件物品,他打量的眼神,冰冷卻又意味深長。

“告訴本督,文瑯如何跟你表的忠心,又打算怎麽除掉我,恩?”

秦深搖了搖頭,閉口不言。

“你不說,我也猜得到!”

周遭的溫度陡然降低,他之前醞釀的風暴在頃刻間席卷而至,暴怒的情緒下,仿佛天地變色,萬物皆在他的怒吼前,瑟瑟低顫。

“太簇此刻未至,一定已被文瑯扮作我的模樣,支使去了別處——他妄念自主,必要我永生永世不再出現,除了那個辦法,再無其它!”

背叛,是衛槐君埋的最深、最狠的刺。

他罪惡在手,剌戾在心,根本懼人憎恨報覆,只因他從未在乎過什麽人,沒有用心,自然不怕傷心,只有身邊最親近之人的背叛,是他無法痊愈的痛。

父親、母娘,那個女人……現在,連自己的另一面都選擇放棄他,甚至想要殺死他!

“好、好!我便遂了他的意罷!”

他的怒火瞬間蔓延,瞳孔轉變成了血色一般的紅,他面色凝霜,殺意淩然,像是走火入魔一般——

下一刻,他便牢牢扼住了秦深的脖頸,一邊獰笑著,一邊將人提了起來。

0152入魔

死亡緊逼的迫切,讓秦深腦袋一片空白。

她面對著未塗脂粉的衛槐君,那張清俊溫潤的臉孔,分明就是文瑯的臉——即便此刻猙獰邪魅,殺意盎然。

她用力掰著他扼在喉嚨上的手,只能發出“咯咯咯”的求救聲。

“文、文瑯……”

她青紫色的唇瓣翕動,無聲喚著文瑯的名字。

衛槐君儼然失去了理智,他感受到掌心生命的流逝,那種暢快令他欣然入魔。

讀懂了秦深的唇語,他像人世閻王,隨意擺弄耍玩著手中的性命。

稍稍松開了掌勁兒,將人從瀕臨窒息的絕境下拉了回來,可沒等她喘上一口氣,他再次狠狠扼住了她,比方才愈加兇狠、決絕!

“文瑯?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唔——”

秦深整個人懸在半空中,腳尖猛烈踢著身前的人,她的手指扣進了身後磚墻的縫隙,指甲上的血混著青苔潮氣,一點點消磨著她求生的意念……

幾乎當她自己覺得要死去的前一刻,衛槐君悶聲怒吼,整個人顫抖不已!

他松開了她,只顧著捧著自己的頭,在房間暴虐發狂。

他一掌擊碎了四方木桌,頭疼欲裂,體內掙紮互沖的痛楚,讓他恨不得拿頭撞墻!

秦深靠著墻壁癱坐著,她驚恐的看著不斷發瘋的衛槐君,像是體內有兩個靈魂在博弈打架似得,他們彼此對峙,彼此克制,誰也不願意將軀體讓獻出來。

“文瑯?……文瑯是你麽?!”

秦深勉力扶著墻站了起來,她想去幫忙,可又完全不知如何相幫。

“走,你快些走!”

是文瑯的聲音。

他周身顫抖,冷汗頻出,一邊催著秦深快走,一邊急匆匆的從地上撿起了那件褂衣,撕成長條,將自己的腿腳死死捆在了石床凳角上。

見秦深還楞在原地未挪步,文瑯臉色泛白,神色倉惶,隨後大聲道:

“我拖不住多久,你快走哇!帶著庚哥兒他們快些離開,再晚就來不及了!”

“那、那你怎麽辦?”

秦深急得手心發汗,這種情況,她真的沒有遇見過。

“記得我說的話,我辦好了事,自然會來尋——”

文瑯話未說話,整個人昏沈一頓,半闔的眸子再擡起時,儼然又變成了衛槐君。

“你怕是要失望了。”

衛槐君立在原地,他低頭看了一眼捆縛手腳的布條,輕蔑一笑,然後擡手振腕,不費吹灰之力就用內力將布條震成了碎片。

秦深倉惶要逃,卻根本逃不出衛槐君的手掌心。

她才扭身提步,他卻已然抄起了石床上的草席,迅捷出手,將她死死卷了住,全然束縛在了控制之中。

他一點點逼近她,像是再與她說話,卻也是在和身體中另一個自己說話。

“你支開東廠暗衛,又叛我投敵,與內閣鄭清流暗通,將孟冬所在告訴了他,只為引他們前來殺我,好將這灘頭村變成修羅地獄,我手上沾染的性命鮮血愈多,我本性愧疚悔恨便愈深,如此,你存在的意義便會更加重要,停留的時間也自會更加長久。”

頓了頓,他勾起涼薄一笑:

“甚至於,我將會被你徹底吞噬,世間再無衛槐君,唯剩下你,文瑯!”

秦深聞言驚詫不已,她只知道兩人共宿一體,卻不知其中轉換,竟還有這樣一番內情。

回憶從前,細節歷歷在目,被衛槐君這話一提醒,她便能想明白了。

文瑯每逢初一、十五回家來,身上多少會帶些莫名的血漬,那件藏在炕角的血衣,可他身上沒有傷痕,原都是沾染了別人的血。

記得有人說過,初一是禦門聽政的日子,衛槐君常在大殿偽奉聖旨,杖殺政敵官員,而十五又是東廠刑訊處決犯人的日子,也是衛槐君殺人取樂的常例時間。

原以為他喪盡良知,冷漠無情,可他分明是有愧有痛苦的,只是他壓抑了那些不願被承認的情緒,壓抑的久了,就成了文瑯出現的契機。

文瑯深知此事,他更明白自己存在或者出現意義,也明白,要想吞噬衛槐君,讓自己取代他,唯有逼他陷入絕境,殺人如麻,徹底入魔——

等他一朝清醒時,那種悔恨、自我厭棄的痛苦,才能喚醒本體,去徹底放棄衛槐君的人格。

如此這般,影子才能真正自主,成為完整的一個人。

秦深想明白了,可卻絲毫不會為此欣喜!

如果她和文瑯的相守,需要犧牲那麽多無辜人的性命,那她今後良心何安?

“不會、不會的,這樣的結果,我寧願不要!”

她掙紮著從草席裏逃脫了出來。

可狼狽不止,下一瞬,便被衛槐君牢牢攥住了手腕。

“已經來不及了,鄭清流恨我入骨,我若是他,一定借口剿滅反賊,然後大肆屠戮灘頭村所有人,寧殺錯,勿枉縱——以一敵百,呵,文瑯真看得起我呀。”

往前湊近了些,他輕嗅了嗅秦深身上的味道,那股隱淡的血腥味,撩撥著他興奮的神經。

陶醉在即將開始的殺人樂趣中,衛槐君笑得涼薄又妖嬈:

“今日葬送在我手中的血債,是你們送給我的禮物,我欣然受之,自然不會辜負這番美意的。”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衛槐君像是才恍然想起的,眸眼妖冶,笑意詭魅:

“到底想的簡單了些,我若能因殺人歉疚,從而放棄了自己,那他呢?他文瑯還是秉持原本初心的那個他麽?他為了私欲情愛,沾染了背叛、利用、視無辜性命與草芥,他又與我有什麽分別呢?”

秦深被衛槐君問的啞口無言。

是啊,文瑯若是衛槐君心裏最善良、最柔軟的壓抑,那麽為了她,他儼然摻雜了不再純粹的美好。

善惡兩面,兩個人格,如果誰也不再純粹,又如何徹底的將另一個吞噬呢?

……

衛槐君將秦深青白變化的臉色看在眼底,暴怒的臉,漸漸溫柔了起來。

他一點點湊近了她的耳邊,呵氣成音:

“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如果我殺了你,他的生命除了仇恨自責,還有什麽可留戀的?那麽……我是不是可以徹底吞噬他了?”

秦深的心落入深淵。

她擡眸對上衛槐君的眼睛,那雙瞳孔除了血色殺意,沒有她的半點影子。

0153血色殺戮

秦深的眼中滿是驚恐之色,她的目光恍惚游移,妄想再尋到文瑯的一點點影子。

頭皮發麻,脊背發涼,時間一點點過去,她明白,現在能救她性命的唯有她自己了。

“你不能殺我!”

咽下恐懼,她強迫自己冷靜平緩下來。

衛槐君饒有興趣低下了頭,他再等著手心這只小螻蟻,如何去拯救她自己的性命。

“為什麽?”

“因為——衛槐君,你難道不想知道,我究竟跟那個女人是什麽關系了麽?!你和文瑯本就是同一個人,一人兩魂都愛上了同一張皮相的女人,難道你們只是愛這張臉孔麽?呵,我不覺得這皮相有多少傾城姿容!”

衛槐君沒有料到她竟說了這樣一番話,不禁有些失神——

眸中血色褪去了些,三分疑惑一閃而過,他顯然是認真在考慮她說的這些話了。

秦深見其猶豫,心知自己又賭對了!

那個畫中女子,不僅與自己長得相似,恐怕性格愛好都是差不多的,否則當時在衛槐君的農家院裏,他吃過的川蜀辣菜,她與他之間剎那的難言的默契情愫……

難道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巧合麽?

即便都是巧合,那麽今時今日,她也要利用這個“巧合”,讓衛槐君不願殺她,不舍得殺她!

只有先留下性命逃出升天,日後才有機會去求證,這個所謂的“巧合”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咚”的一聲,外來的情況打斷了倆人的對峙,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從上方的甬道飄了過來。

衛槐君眉心一蹙,揮袖甩開了秦深,冷言道:

“你若想活著,就跟著我走!”

言罷,徑自闊步向漆黑的甬道裏探尋而去。

秦深咬了咬牙,知道暫時沒有性命危險了,現在村子裏不知什麽情況,內閣鄭清流的人是不是已經殺到了,貿然獨自從蒲葦蕩出去,恐怕不等她跑到西林院子,就已經死在屠刀下了。

不如先跟著衛槐君,然後想方設法將他騙去西林院子,把大家都救出來才是正經。

跟上衛槐君的腳步,秦深發現腳下的甬道,坡度陡峭,顯然是往山上那一路去的。

沒走幾步,就到了一處塌陷的地方,擡頭看去,依稀漏下幾點天光,周遭的血腥味更加濃重了——這裏應該是上次她進山尋藥,不小心陷落的那個入口。

地上躺著一具屍體,秦深將人翻了個身,不由驚訝捂住了嘴:

“是慈雲庵的小尼姑!他們已經殺過來了麽?”

衛槐君冷笑一聲,對著昏沈下來的天色,陰鷙開口:

“鄭清流,有人送了一份大禮給你,你倒是學狗一樣撲了上來,可你也得問問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去消受了。”

言罷,他提住秦深的衣領,然後借力旋身,輕松的離開了密道,站在了山林柔軟的土地上。

山林已燃過了大火,火勢是從慈雲庵開始燒起來的。

秦深滿目處皆是焦土、屍體,不少是從村裏子逃上山的村民,就算沒有被官兵的刀槍砍死,也被這山火燒了成了焦炭。

秦深跑了到了山崖邊,向山下的村落眺望——

只見灘頭村火光爍爍,烏煙升騰,村民拖家帶口,帶著家裏值錢的家當,奔逃在各條村道主路上。

可巡防營的官兵已然殺到了,他們揮舞著寒刀,挺持這銀槍,肆意屠戮這些手無寸鐵的村民,慘叫聲、哭嚎聲交織在了一起,像一張掙脫不開的鐵絲網,牢牢困頓了整個灘頭村的生機。

庚子,小妹!

她心裏記掛著西林院子的人,看了看身邊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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