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五十章 一線生機

關燈
星河指著天邊點點亮光道:“那是什麽?!”

小兵撓了撓頭,回了句,“孔明燈吶,軍中傳遞信號用的。”

星河瞪大了眼睛,顫抖著再問道:“那燈是哪裏來的?荒郊野嶺,東西都扔了,你從哪裏弄來的孔明燈?!”

從未見過這樣淩厲的眼神,仿佛要把他抽筋剝皮,那小兵嚇得夠嗆,指著廟宇空蕩蕩的檐廊,磕磕巴巴地說:“那……那裏……原有兩盞大燈籠,我給抽了幾條竹骨,用薄紙糊好破洞……點……點了蠟燭,寫了字,就給放了……”

小鈴兒銀鈴般的笑聲仍在耳畔。

星河慢慢擡頭,淒然地望向遠方。

孔明燈已經消失不見,帶走的是最後一線希望。

……

“我要走了。答應鈴兒的事情,只能靠你了。”

楊玄風一身鮮血淋漓。

“我想不再打瞌睡,想好好隨師父學藝,做個醫者懸壺濟世。”

鈴兒羞怯紅了臉。

“心中有愧!心中無悔!”

宇文直聲嘶力竭。

……

腦海中仿佛山呼海嘯,心底是沈沈重擊。

最後一顆“淚霜”燃盡,這個夢境就會結束。

再也沒有機會還楚歌自由,沒有機會拯救鈴兒的後半生。

腳下染血的地面上,“破焰”、“噬光”安靜的躺在一起。

一道寒光劃過刀鋒,仿佛湧動著不息的力量……

不!夢還沒結束,一切還有機會!

星河猛地擡起頭,眼中映射著火光竄動。

她目光沈下,走到楚歌身邊,弓身行了個南秦禮節。

“神女,請借一步說話。”

……

破敗的廊臺間,夜風掀動著二人的長發、衣裙,冷颼颼的在周身亂竄。

星河直截了當地說:“這裏是個夢境。”

楚歌楞了一瞬,便低垂下頭,“我早該察覺了。前無來處,後無方向,自己不過是一道沒有過去未來的幻影罷了。”

“她便是你。”

星河指向小鈴兒,沈了一口氣道:“未來幾年後,你會在宇文將軍和自己身上種下‘寤寐’。親手織一條牢不可破的繩索,把你自己和他死死的捆紮在一起。”

楚歌眼中閃過一絲驚詫,緊接著便是黯然。

她靜默了片刻才說道:“‘寤寐’乃絕境之蠱,不得已中最後一個選擇。我若真的那麽做了,必然有十足的理由。”

“有理由又如何?它從被你想出的那一刻起,便是自私的!”

星河對上她的雙眼,難以自抑地低吼道:“你不是普通人。你是生生世世、不死不滅的神女……小鈴兒她便是重生後的你。今時今日,她正在替你飽嘗‘寤寐’帶來的痛苦。她是你,但她更是她自己!沒有你的記憶,沒有你的身份,沒有你的責任,你忍心讓她代你承受這一切嗎?!”

回望一臉無邪正與宇文直嬉笑的小鈴兒,楚歌的雙手有些顫抖,“她是……重生後……全新的我?但我是南秦神女,是千歲姆大人的替身,即便重生一世,也只是一具有價值的軀殼罷了。”

“不,她不是!你也一樣……既然生而為人,便沒有理由成為別人的工具,淪為被別人操縱的木偶。楚歌,幫幫她……救救她!”

星河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焦急,瞥到天地間漸漸彌漫開的血霧,她知道時間已經所剩不多。

“我不是?我不是!她也不是!都不是!”

楚歌蹲在地上,抱著頭陷入了痛苦,“我不知道未來的自己為什麽那樣做。我是身在過往的碎片,只不過夢中一道幻影,又有什麽辦法改變一切,又有什麽能力去幫她?!”

“神女!”

星河半跪在她面前,眼底一片通紅,“若是我有辦法,你能幫我嗎?”

*******

天邊夕陽僅存一線,星鬥浮現,夜幕即將降臨。

楚歌與星河一前一後走到宇文直身邊。

“鈴兒,過來!”楚歌輕輕招手。

許是心有感應,在桃花樹下玩耍的小鈴兒竟十分乖巧地跑了過來。

拉開她的袖口,露出那道屍蠶絲的紅繩,楚歌舉刀寒刃一閃……

一條完整的紅絲線被遞到了星河眼前。

星河點了點頭,又從繡囊裏取出一方小漆盒,揭開來露出兩點半灰半白的小顆粒。

楚歌拈起一顆,稍稍一嗅,便皺著眉頭說道:“這藥定是姜靖雲的手筆。用了十足的曼陀羅與水晶夢蘭還不夠,偏往裏頭摻了一味‘幻海花’,藥力狠絕霸道非比尋常。難怪這裏亂成這樣,宇文將軍仍未察覺身在夢中。只是此藥十分傷身,尤其對身有寒疾之人最為致命,倒不如蓯蓉草來的妥當。”

“你能點得著它們嗎?雖然只剩這麽一點點,但只要能再進一次宇文將軍的夢境,我便能直接到城隍廟去找那道符咒,時間應該夠了。”

星河鼻尖滲著汗,餘光不停地掃向漸有坍塌之勢的天際。

“像這樣嗎?”

楚歌微微一笑,隨意翻過手掌,掌心中瞬間騰出一道幽藍的火光,懸浮成一朵二十四瓣蓮花的形狀。

果然是“聖蠱師”,手法比夜須彌不知高明到哪裏去了。

星河松了口氣,拿著紅線走到宇文直身邊,單膝跪下道:“將軍,可願意助我救人?”

宇文直眼皮一擡,“你生死無畏,幫本將軍擊退強敵。我助你一次又有何妨。”

紅繩纏繞上三人指尖,星河看著小鈴兒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道:“鈴兒乖,帶我到這位伯伯的夢中去。我們去找花燈!”

小鈴兒似懂非懂地點頭,乖巧地閉上了眼睛。

星河沖楚歌點點頭,餘光可見天邊低懸的夜空、星辰正在碎裂,如落花一般片片隕落不止。

楚歌斂起笑,瞬時燃起心火,將兩粒藥丸拈在一起投入了火中。

“呼——”

一道白色煙氣炸開,瞬間籠罩了四人。

耳畔轟隆作響,星河緊閉著雙眼,仍然感受到四周火光閃耀。

頂上的蒼穹,身下的大地,旋轉,震動,崩裂……

宇文直的夢境天崩地陷,即將毀於一瞬!

墜落!

無邊的幽暗!

窒息!恐懼!一齊匯聚到心頭。

……

“啊!”

星河猛地驚醒,懷中仍然抱著小鈴兒,眼前還是那熙熙攘攘的花燈夜市。

這裏是,夢境中宇文直的夢境。

第三百五十一 隔世華燈

慢慢睜開眼,星河對上幾雙焦急的眼睛。

“阿衍……”

楊玄風欲言又止,緊張地看著她。

“小五!你……”

陳留仙聲音顫抖,揪著一線虛無的希望。

夜須彌則瞪大著眼睛,拈著銅鼎中燃盡的粉塵,滿懷期待地等著她的結果。

星河偏過頭去,見宇文直和鈴兒已經各自起身,便平靜地說道:“師父何不去給大冢宰和鈴兒把把脈,看看那‘心蠱’是否除的徹底。”

陳留仙楞了一瞬,立馬回身去看鈴兒。

楊玄風擰著的眉頭舒展開來,握著她的手激動地說:“符繩割了?!你做到了!我就知道你可以!”

星河與他會心一笑,小聲嘟囔道:“也不敢讓小鈴兒玩刀。我自己一個人使著兩把刀,切斷了紅繩撚成的燈芯,也不曉得切得徹不徹底。”

另一側床榻邊,陳留仙左右開弓,同時把著宇文直和鈴兒的脈象,臉上已經抑制不住的扯起了笑容。

“好好好,全無‘心蠱’的蹤跡!小五,為師就知道,你和小六能堪大任!”

眾人還來不及高興,宇文直忽然一陣猛烈的咳嗽,接著吐出一大口鮮血。

星河撲騰起身,急著說:“大冢宰可是寒疾發作了?方才夢中楚歌說,‘淚霜’裏面有幻海花。”

“幻海花?那便糟了……”

陳留仙眉頭一皺,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宇文直卻不像他那般失色,只擦了擦嘴角道:“易老弟,我還有多少時間?”

良久,陳留仙回道:“至多三日。”

宇文直點了點頭,望著鈴兒道:“可願隨我到街上走走?”

陳留仙神色一動,想要出聲阻止。

鈴兒卻已經點了頭。

*******

夜深人靜,明月高懸。

悠長的朱雀大街,青磚灰瓦上皆負著一層月色霜華。

宇文直與鈴兒並肩走在前頭,陳留仙則故作悠閑地跟在丈餘之外。

星河和楊玄風一身疲憊,卻被師兄們拖著跟在後面看熱鬧。

道渙說:“我賭師父至多再忍一炷香的時間。”

雷桑直搖頭,“大冢宰命不久矣,師父不會那麽小氣的。”

“你們是不是傻!鈴兒又不是楚歌,師父只單是怕她受傷罷了。大冢宰帶她逛逛街,有什麽好動怒的?你倆入門再久,都不如我知他老人家的心。”程乾十分嫌棄地說道。

三人之中,星河唯獨同意他的話,點著頭扯了扯楊玄風說:“你知道麽,小鈴兒所說的‘花燈’,竟然是隴西軍傳信的孔明燈。楚歌當然不會不知道,卻偏把它當成大冢宰送給自己的禮物。對他用情之深,可見一斑。唯讓人猜不透的,便是他們之間後來發生的變數。師父謂其‘誤會’,恐怕沒那麽簡單。”

“這麽說,二十多年了,大冢宰還欠著她一筆算卦的卦資。果然拖拖欠欠,最為情深意長。”

楊玄風嘆息著,伸手牽過星河,手心一點溫暖捂著她的冰涼。

星河搖搖頭,“相愛之人拖拖欠欠固然沒什麽,可人若是不愛了,拖欠的東西總該是要還的。”

楊玄風偏過頭問:“你怎知她不愛了?”

“夢境裏,那條帶著符咒的紅繩,被楚歌搓成了燈芯,放在將被做成孔明燈的那盞破燈籠的燭蠟裏。燈籠飛上天,便要點燃燈芯……看的人是她自己,做著夢的也是當時的她,熟不知等到大冢宰這個夢境結束,便是他們心蠱深種之時。如此殘忍又美麗的決定,我不相信是個心中還存有愛意的人做出的。我覺得她是悔,悔不當初!”

星河最後一句說的咬牙切齒,痛如剜心。

周身忽然一亮,前方師兄們都停下腳步。

星河隨之駐足,擡眼只見長街兩側,房屋的廊柱、檐角,一齊亮起了各式各樣的花燈。

點燈之人皆著黑衣,瞬間退回到夜色中去,唯餘被暖黃的燈光照亮的長街,空蕩迷離宛若天市。

鈴兒站在大街中央,看著蜿蜒到路盡頭的花燈,腳下再也提不起前行的力氣。

“好美的花燈,好美的夜色。”

看著她的笑顏,宇文直露出慈愛的神色,“這些花燈原是要給先夫人的。你與她既有如此機緣,便替她收下吧。”

鈴兒眼底一絲閃爍,“伯伯,我……謝謝您!”

宇文直又道:“可否請求姑娘一件事情?”

鈴兒仰起頭,“您請說。”

宇文直低下頭,“你說夢中,老夫給了你一顆糖,後來房子便著火了……。”

四目相接,鈴兒點頭應了聲,“是的。”

宇文直從袖中取出一個木盒,打開來露出一個小巧精致的琉璃瓶,在花燈下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芒。

他揭開琉璃瓶蓋,拉過鈴兒的手,倒給她一顆晶瑩的糖塊,“忘記那顆糖吧。只記得花燈下的這顆,只記得這一條街上的花燈……都亮了……”

鈴兒接過糖,慢慢含到口中,認真地點頭道:“看過這麽美的花燈,吃過這麽甜的糖,又怎麽會記得那個恍惚的夢。”

“如此……甚好。”

宇文直聲音有一絲沙啞,終於露出笑容,接著口中又噴出一大股的鮮血。

這一下他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踉蹌半跪在了青石的地面上。

左右暗巷中閃出幾道人影,沖上去想要扶他,卻被他拂袖撣開。

他捶著胸口,揚天長嘯,“小歌,我錯了!一生殺伐,刀下怨靈千萬。此生無悔,唯悔看不清自己的心意,亦負了你的心意!”

……

星河和楊玄風相互依偎著,看著萬千花燈和宇文家暗衛攢動的身影。

“你若負了我,我可不會像楚歌那樣,犧牲自己生生世世來讓你痛苦。”

“我不會負你。”

“我會讓你感受到我的痛,然後徹底離開你,自己笑著過好餘下的人生。”

“我不會負你。”

“我會徹底把你忘記,連夢裏也不存你一星半點的影子。”

“我不會負你!”

……

被楊玄風強行掰到面前,星河的心一瞬間跌入了他深邃的眸中。

她一時心虛,不禁自嘲,實在是杞人憂天。

楊玄風這樣的人,襟懷坦蕩,品行和身形一樣不偏不斜,尋常連一絲秘密都不會藏。他不被人負便是走運了,又怎麽可能有負他人。

靠在他的肩上,她終於安了心,只盼望流年溫柔以待,不負情深意長。

瞳光墨華,言語失聲。

相顧相盼,願此一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