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五十二章 長夜挽歌(上)

關燈
長安,一夜大雪傾城。

三日後,大冢宰府白幔遮天。

天子詔,柱國大將軍、大冢宰宇文直國之基石,駕鶴西歸,國之大殤,追封一等武定公爵位,由世子宇文協襲,並繼任天官大冢宰之位;庶子宇文衡升任春官大宗伯府中大夫;封關中侯、大將軍宇文烈柱國大將軍爵。

一道詔書,宇文直的影響力被一分為二。

侄子宇文烈繼承了軍爵,嫡子宇文協繼承了官職、爵位……正是君臣妥協的結果。

拓跋琰滿意,宇文家亦算是滿意。

至此,手握重兵卻鮮少參與政事的宇文烈,終於以柱國大將軍、宇文家族新任族長的身份,站到了朝堂西面的首位。

大宗伯府告,大魏各州郡賭坊、酒肆、花坊及其他聲色場所,一律歇業七日;各府原定的喜事皆從簡,其他紅事亦都順延整個月。

值此大變,讓人不得不嘆世事難料,感受最深的恐怕要屬宇文協。

前後不到半個月,他從一個有名無實的嫡子成了家中世子,又繼而成了一品武定公,更從雍州州牧平步青雲成為百官之首的天官大冢宰。

人生大喜、大哀同時降臨,任誰都招架不住。

匆匆被召回朝,正趕上父親彌留的最後一刻。大哀大慟,服裳斬衰,他竟在喪儀的第一天,於靈堂上嘔血昏厥。

此事令堂上君王,堂下群臣不甚唏噓,以為至孝,感天動地。

拓跋琰親書垂詢,並賜十二品內廷秘藥。

先後派去的幾批禦醫,卻帶回了同一個壞消息:宇文協奇經八脈大亂,五臟六腑皆傷,以為命不久矣。

拓跋琰震驚,連夜下詔,急召太醫院提點宋臨川回京。

*******

天一觀

鈴兒房中燈影晃動,星河坐在圓凳上,看著閉目養神的師父、不明所以的鈴兒和進進出出忙著收拾東西的師兄們,頗有些心緒不寧。

“師父,你們真的要走?”

陳留仙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星河又試探著問道:“您真的不去看看宇文協?”

“不去!”陳留仙毫不猶豫地說。

星河哦了一聲,便翻著手中的錄簿自言自語道:“大冢宰家,哦不,是先武定公。也不知是怎麽了,先是長子宇文脩中了蝕心蠱,好不容易治好了卻被人刺死在樂坊,混在別的案子裏頭不明不白的就被了了;先武定公本來寒疾治愈,不知怎的又覆發,還越來越重……如今他的繼承人宇文協又平白發了惡疾。難道真的是家門被詛咒了?要他們為西涼的亡靈們償命?”

“胡說!”

陳留仙終於睜開眼,一把扯過了她手中的錄簿,呼呼啦啦翻了起來。

猛地停下,他的眼角微微一抖,“沒得救了。從著診錄上來看,已經病入膏肓,大羅金仙也回天乏術了。趕緊派人送信,叫你大哥放慢點腳程……等他回來宇文協便死透了,也省得他費事,再染上點禍端。”

“真這麽嚴重?!宇文協還很年輕,我上次見他也很健康,沒什麽不妥的地方。”星河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陳留仙面無表情,“你說,小歌提起過‘幻海花’?”

星河點點頭,“我這幾天翻遍醫典也沒找到這種花,還想著它到底是什麽呢。”

陳留仙捋了捋長須,“其實‘幻海花’並不是某一種花木,而是指被幻蝶采過的花。”

“長平幻蝶?!”星河激動地站了起來。

陳留仙道:“正是,長平幻蝶只生於人血浸過的土地,以人的磷骨為食,極其稀少、嬌弱。若是被人馴化,便會以單一一株花的蜜為食,它所采食過的花便會成為‘幻海花’,是天底下致陰致寒且會讓人身心麻痹的東西。”

“難道……先武定公身邊有‘幻海花’?”

星河咬著嘴唇,心底生出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師父既然知道,為什麽不告訴他?此前宇文脩中蠱的原因,也不告訴他?如今宇文協中毒,也不肯施以援手……

再看一眼鈴兒,她便覺得問起來十分多餘。

“將軍的寒疾是不是‘幻海花’所致,我不敢妄下定論,但宇文協的病癥看起來……倒像是長期有‘幻海花’在身邊,又佐以……”

陳留仙有一絲遲疑,最後目光一凝道:“砒石之毒!”

“砒石?!”

星河恍然大悟,直言道:“他身邊有一株‘幻海花’,因而身心麻痹。入冬以後,又有人把砒石摻在他的火炭中,讓毒物徐徐侵蝕他的五臟六腑,他亦不曾察覺。一直到如今,五臟六腑俱損,回天乏術。”

從頭到腳竄著一陣寒意,她不禁打了個冷顫。

這樣做至少需要幾個月的時間布局,竟然有人有這樣的耐心,為了要宇文協的命,精心布置出這樣的一盤殺局來。

她小聲嘀咕道:“對宇文協下蠱和對宇文脩下毒的仿佛是同一人。他有什麽目的呢?跟宇文家有仇嗎?為什麽對庶子和不受寵的兒子下手呢。明明有地位更重要的宇文昭,還有一直侍奉在先武定公身邊的宇文衡。”

道渙湊上前來,“師父,收拾妥當了。”

陳留仙點點頭,立即站起身,喚了鈴兒便要走。

星河追上去道:“真這麽急?”

程乾拍了拍她的肩膀,“近日跟著你的人好不容易離開片刻,我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小五呀,別太想師兄們了。”

“有人跟蹤我?!”星河大驚失色。

“發現不了,還不是因為你武藝太差!”

陳留仙猛地回過身,指著桌上一堆書簡道:“這些兵法、功法、星象術法留給你和小六,沒事多看點書,別只顧著談情說愛。那人跟了幾天了,卻毫無動靜,看來只是望風的。今夜,你在此多待一陣子,算著我們出了城再走。”

知道有人跟蹤自己,星河也覺得十分不妥,趕忙行禮拜別。

“師父、諸位師兄,鈴兒,一路保重!閑來無事,多來幾封信!”

……

陳留仙留下的書稿,言辭深奧,晦澀難懂,星河翻了幾頁便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一下子驚醒,她正趴在桌上。

房中一片漆黑,桌上的蠟燭已經燃盡。

星河打了個哈欠,活動了一下筋骨,聽到外巷更鼓三響,時辰早足夠師父他們出城了,自己也該回府了。

怎料剛一推開門,一把冰涼的刀刃便搭在了她的脖子上。

一個冰冷的女聲響起,“我等無心傷害姑娘,還望你配合一些。”

星河順從地點點頭,便被人在眼上系了一條黑帶,接著被架進了一輛馬車。

沒被下藥,也沒有被打悶棍……看來對方心知道她身手一般,有絕對的信心能制住她。

星河不叫不嚷,只是縮著身軀保存著體力,努力思索著自救的辦法和動手之人的身份。

……

馬車走了許久,沒有受到絲毫盤查便出了城。

星河被“請”下馬車,又被刀抵著進了一道門,踏過幾段向上的臺階和石子路,又走了很長一段石板路……

這裏似乎是一座不小的宅邸,城郊大宅統共那麽幾座,擄她的人應當是世家中人。

正盤算著如何脫身,她便被人從身後猛地一推,緊接著跌進了一方水池之中。

難以抑制的驚呼,劃破了此間的沈寂。

池水冰涼刺骨,池壁陡峭濕滑,她撲騰了幾下也沒摸到可以攀附的地方。

嗆了幾口水,逐漸有些體力不支。

星河奮力浮出水面,扯開眼睛上的黑帶,才發現這是一處開闊的庭院。

一道孤寂的身影坐在池邊,終於反身伸手將她拉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