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孤女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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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散,偌大的前廳唯餘獨孤莫雲和宋臨川。

獨孤莫雲正在翻看著樂坊的賬目,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一邊對身邊正擦琴的宋臨川說:“我終於知道為什麽我爹不讓家裏做這聲色生意了。太容易讓人迷失了,日進鬥金所言不虛。這樣下去不出一年,這小小樂坊賺的錢,便能把整個朱雀街買下來,長此以往正行生意都要瞧不上了。”

“宮家也有家訓,不許涉足此業。正是怕子孫貪戀富貴,荒廢了正業。聲色生意收益是豐厚,可取得是偏財,卻不利生產,若是天下大亂,頃刻便能會為化為烏有……宮家能盤踞洛陽,經營百年,富可敵國的家底可不是隨便得來的,若無恒心,只怕早被各方勢力撕碎吞入肚了。”

“說得有理!本來還想再買上幾家舞肆、樂坊,發揚光大,如此說來便算了,再和星河商量商量,做點什麽別的。”自己親身經營與以往去店鋪商行裏翻看賬目感覺完全不同,獨孤莫雲對自己家裏偌大的產業還不及一個樂坊有興趣。

宋臨川猛地擡頭,“好幾天沒見星河了,該不會家裏出了什麽事吧?”

“呵呵,沒有什麽大事,她不過是被三叔給坑了!輸給個老道做徒弟,最近天天都要去聽她師父講經說道罷了。”獨孤莫雲在賬本最後一頁畫了個圈,“收工,毫無差錯。月娘的曲唱的一般,管賬倒是老練。”

“少爺,馬備好了。”蓮心從後院過來,手中執著一盞暖黃的紗燈。

獨孤莫雲丟下賬本,招呼了宋臨川一聲,便隨蓮心往後院去了。

樂坊新修的後門頗為厚重,蓮心將紗燈放在地上,騰出雙手來才打開門閂。

門剛開了道縫,一個暗黑的影子忽然撞了進來。

被這沖勁一撞,蓮心往後退了幾步,虧得獨孤莫雲從後面扶了一把才站定。

沖進門內的身影相當嬌小,慌張的蜷縮到門後暗處的角落裏。

蓮心驚魂未定,剛要叫喊。只聽見巷外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獨孤莫雲趕緊向她做了個輕聲的手勢。

把蓮心置於身後,獨孤莫雲伸手準備開門去望。

角落裏的黑影忽然撲上來,趴跪在地上,緊緊抓住他的袍邊,不住地磕頭,瑟縮著說道:“公子救命!他們要把我賣到妓寮去。”

獨孤莫雲十分疑惑,大魏法紀嚴明,強搶民女、逼良為娼之事莫說京中,偏遠州郡也甚少發生。

他提起地上的紗燈,向腳邊的女子照過去。

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姑娘,一身褐色粗布衣裳,頭發蓬亂,臟兮兮的臉龐看不清面貌,漆黑的眼眸中充滿恐懼,豆大的淚珠不住的落下來,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獨孤莫雲見這女子雖然衣著粗糙,但抓著他衣角的雙手卻修長細白,指尖甚至塗了精致的蔻丹。

他把燈移到女子的耳後,借著昏黃的燈光,看清她脖子上刺了一個黛色的“於”字。

獨孤莫雲疾聲問道:“你是個家奴?若不是作奸犯科,怎麽會被賣到妓寮去?”

大魏貴族多蓄有家奴,都是世代為奴,雖可隨意買賣,與牲畜無異,但要把府中女奴賣到妓寮這樣的懲罰,非犯大罪不可。

女子抽泣著搖著頭,“不是的!我沒有犯罪。我父親是豢養牲畜的奴仆,我是府上的舞姬。主人家祠堂裏奉有一座先帝禦賜的琉璃尊,不知何故跌落摔碎,總管查了許多天無果,只是當天在祠堂裏找到一粒貓屎,他為了保全自己,便把罪責都推給了我父親……他們杖殺了我父母,還要賣我去妓寮!求公子發發善心,給小女一條生路。”

聽到她所述,獨孤莫雲呆住了,背後騰起一陣寒意,一字一句問道:“你可是大司馬府的女奴?”

女子伸手捂著脖子上的刺字,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

“求公子不要聲張,躲過一刻我便離開,絕不給您招來禍害。”她壓低了聲音懇求道著,生怕眼前的救命稻草,會畏於於府的權勢,把她交給不遠處正搜捕而來的幾個大漢。

說話間,嘈雜的嚷嚷聲已經近在咫尺。

隨著一陣急促的拍打,原本半掩的門已經被推開了。

那名女子嚇得再度蜷縮回黑暗中,不住的瑟瑟發抖。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探進身來,見到呆站在門邊的獨孤莫雲,便沖他惡狠狠地問道:“小子!有沒有看見個小丫頭?”

於府,貓屎,杖殺,妓寮……獨孤莫雲腦海中一片嗡嗡作響。

“沒有。”獨孤莫雲聲音有些沙啞,伸手便要關門。

大漢見他半天才作反應,伸出手臂,啪的一聲拍在門上,“讓我們進去搜一下。”

獨孤莫雲的眼光從他臉上掃過,冷冷地說:“不行。”

“我們抓的可是大司馬府的逃奴。膽敢窩藏,只怕你擔待不起。”說著大漢擼起了袖子。

獨孤莫雲從腰間抽出一面銀符,伸到大漢眼前,銀符上篆刻著古樸的“獨孤”兩字。

看清楚銀符上刻的字,大漢臉上的兇狠旋即變成訕笑,揖著手說道:“原來是獨孤家的少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他邊說話邊退到門外,招呼身後眾人繼續往後巷找去。

獨孤莫雲僵直著脖子,不忍偏頭去看陰影中的女子,“你叫什麽姓名?”

“奴婢沒有姓氏,名喚素心。”角落裏的人輕聲應到,聲音鎮定了不少。

“素心...”獨孤莫雲沈默片刻,“你要是沒地方去,就先住在這吧。蓮心,你帶她進去,好生照料。”說完便失魂落魄地踏出門去。

蓮心還從未見過獨孤公子這般模樣,平日裏玩世不恭的翩翩少年,怎麽見了這個臟兮兮的丫頭,平白的如此失態。

*******

夜深人靜,大司徒府臨水的暖閣裏還點著燈。

“還好,廚娘還沒睡。”獨孤渃把一碗酪漿擺到桌上。

獨孤莫雲抱著大碗,重重喝了幾口,才感覺一陣暖流從胸口四散開來。

“你說因為你打碎的琉璃尊,於家杖殺了兩個家奴。”獨孤渃重重拍在桌上,責怪道:“你當時畫蛇添足放什麽貓屎,無故害了兩條人命。”

獨孤莫雲直起身來,一臉懊惱自責,“都是我自作聰明,鑄成大錯。素心她一個孤女,若不是機緣巧合,恐怕要淪落風塵。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心中實在難安。”

十幾年來,獨孤渃從沒見過弟弟如此失魂落魄的樣子,不免有一絲心疼。

她緊緊握住獨孤莫雲的手,“雲兒,此事不要告訴臨川和星河,免得他們掛心。你......也不要告訴素心,姐姐和你一起盡力彌補她便是。”

“兩條人命,我拿什麽彌補?欠下這樣的債要怎麽還?”獨孤莫雲的聲音有些顫抖。

獨孤渃輕撫著他的後背,“你這幾日不要去樂坊了,隨我去洛陽吧。我讓秋鳶多去那邊照應著。”

獨孤莫雲點點有,“外太祖壽辰快到了。”

“可惜星河孝期未滿,今年不能去賀外太祖壽辰。往年去洛陽,都和她一起,多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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