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裏有小小石桌和三四個石凳，可軒轅泓與甄寧若兩人在裏面一站，不知道怎麽的，就是有一種局促的感覺。

甄寧若自己拿帕子擦了擦石凳，有心打破這有些沈重的氣氛，道：“殿下，這石凳不會也帶毒吧？”

軒轅泓便又笑了笑，深邃眉眼略彎，擺手道：

“倒是我嚇著甄小姐了，這園子平時是姨母吃飯歇息的，不會有毒。”

“表姨母……所有的時間都擺弄毒藥嗎？嗯，我的意思是……她不念經什麽的嗎？”

這一點，甄寧若實在太好奇了，這庵堂，除了明心庵三個字，到底哪裏像個庵堂了？

甄寧若這一問，軒轅泓頓了許久，緩緩道：

“不會。姨母說，她不信神佛，也不會把希望放在念經拜佛上，更不相信善有善報這些話。

她說，善惡一念間，但大多數人，一旦作了惡，便再不回頭的，念佛有何用？

本惡者不忌，本善者無須，去者不回，往生無岸。依靠神佛太過虛空，她不信。

她更不求有來世，她說，今生已多劫難，摯愛不在，她活著，只是一句軀殼……”

軒轅泓這麽說著，似乎想到了什麽，話語漸輕，面上漸漸又浮起了慣常的冷漠，眼神裏的憂郁也在不知不覺間漫了上來。

而甄寧若靜靜的聽著這些話，越發覺得凈蓮特立獨行。

但她一點也不以為不對，前世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可不就是這樣？

在她最需要人伸手拉一把的時候，哪路菩薩來幫過忙？

那種悲慘人生，念佛有什麽用？

涼亭裏便這麽靜寂了下來，甄寧若與軒轅泓斜斜對坐，一時各懷心事，沈默無語。

秋風不知從何處吹來，左近的樹葉沙沙作響，幾片落葉穿過明黃圍墻，旋轉著落下，優雅如蝶舞，卻更顯的這後院蕭瑟蒼涼。

少女略微垂頭托腮，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她神色端凝，一雙黑眸根本不像十二三歲女子那樣稚氣，反倒有淡淡憂傷和無限愁緒，讓人為她擔心。

然而，再怎麽讓人擔心，那個擔心的人，都不能是他軒轅泓。

這麽多年了，只有他關心姨母。姨母再剛強的人，也是希望這世上有人明了她苦心的，今日甄寧若來明心庵看望姨母，讓他暗自欣喜，似乎在這世上看見了一股特別的光。

可惜，他和姨母的世界，太過黑暗了些，甄寧若這道光，非但照不明太多，反而倒有可能會讓她被黑暗吞噬的。

軒轅泓就這樣靜靜看甄寧若一眼，心中便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

他默默地抽出身後的玉簫，橫簫輕嘆。

簫聲和著秋風，淡淡而起。如一江秋水，緩緩輕移，行至礁岸，幾番徘徊撞擊，如心憤然激蕩一時，最終，又分流成涓，細細且行且遠而去，諸多惆悵，婉轉不息。

簫聲沒入風裏，似乎遠去，又似乎風聲亦簫聲，還在耳畔輕嘆。

甄寧若默默聽著，不知不覺，心有所感，腮邊滾下一顆淚來。

她只覺得，軒轅泓定然有著太多不甘和委屈，才有如此郁悶憤然又無奈的簫聲。

可惜，她不是那個能夠安慰他的人。

這一世，她要做的，只怕是讓哥哥和廣安侯府遠離與他有關的一切才對！

涼亭裏沈默許久，軒轅泓似忽然醒轉般，低聲道：

“讓甄小姐見笑了……”

他輕拭玉簫，剛擡起頭看甄寧若，便被她腮邊一顆晶瑩淚珠驚了一下，停住了話，也楞在當場。

甄寧若也剛從簫聲和思緒中醒來，聽見軒轅泓說話，勉強笑道：

“殿下的《秋江月》和《鳳凰臺》都十分動聽，我竟聽得入神了，瞧，我都哭了，哪裏會笑，這是我聽過最好的《秋江月》簫曲。”

軒轅泓眼睛停在那一刻晶瑩珠淚上，只覺得自己要十分百分的克制，才能不讓自己伸出手去，替她輕輕抹去。

他努力讓自己微微側轉身，不去看甄寧若，才苦笑道：

“多謝誇獎。甄小姐倒是行家，想必擅音律得很。”

“不及殿下萬一。據我所知，《鳳凰臺》後半闕失傳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能完整吹奏，才剛在庵外聽見，我便想著，也不知是何方曲中高人，能完整吹奏《鳳凰臺》呢！想不到是殿下。”

寧若由衷地讚嘆著。

“《鳳凰臺》後半闕確實失傳多年，但我自幼便聽我母後……咳，宮中收藏的善本藏卷，總是多些。”

軒轅泓話語十分惆悵。

想著丹陽郡主所說關於元後夏氏的話，甄寧若識趣的只當沒聽見那句“母後”，卻只問道：

“殿下博聞強記，又這般擅音律，可否容我請教殿下幾個曲子？”

“不敢言教。甄小姐請講。”

軒轅泓看一眼甄寧若，輕輕地答著。可惜，他看不見自己的眼眸，此刻是那般的溫柔繾綣。多少年了，除了母後和姨母，再沒有人能和他談論音律。

“殿下可曾聽過《水調歌頭》、《梅花三弄》與《葬花吟》這三首？”甄寧若想了想，問道。

這三首，是前世裏範媛媛唱出來，甄寧若覺得好聽，立即記了譜，範媛媛卻一把搶了譜曲去。

不久，這三首曲子在外界便傳頌起來。範媛媛才女的名號，在那個時候到達頂峰。

可甄寧若在苦舟齋裏，沒有找到這三首曲子一絲一毫的紀錄。

“《水調歌頭》？……不知是何人所作？”

軒轅泓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擡眼問道。

“……我亦不知。只是偶然聽見過人哼唱，覺得實在好聽，便記下了。可後來怎麽也找不到曲譜，心中想念，想著興許是我孤陋寡聞才不知道。殿下也沒有聽過嗎？”

“沒有。我從未聽過。不知道甄小姐是否能寫幾個譜，或者有誤記曲名的？”

甄寧若心下疑惑待解，難得能碰上軒轅泓這樣精通音律的人，幹脆問道：

“此間可有琴？”

“有。”

軒轅泓起身出了涼亭，不一會兒便抱了把琴出來，擺在石桌上。

“好琴！”

只一眼，甄寧若便由衷讚一聲，手已經情不自禁的撫上了琴。

“錚嚀”一聲，琴音脆而不厲，沈而不悶，餘音裊裊不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