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曲常有，好琴難遇，眼前的焦尾六弦古琴實在太少見了。

甄寧若一見這琴，便只覺心頭歡喜。

她端正了身子，拿帕子擦了擦手，十指輕動間，即刻便流水淙淙而洩，忽如金玉交織，忽如絮雲舒展，小小院落皆是琴音。

軒轅泓就這麽看著她，看她沈湎於琴譜中的入神，看她十指躍然的靈動，看她雪白端然的小臉，只覺得心再不是自己的。

而世界，只剩下這涼亭，這秋風，這琴音，這眼前的人。

琴聲停，甄寧若輕輕從琴上收起最後一個手指，只覺得心情舒暢許多，對這琴也愛不釋手起來，淺淺笑意不自禁掛上嘴角，擡頭道：

“這琴可是聞名於世的‘綠桐’？”

卻見軒轅泓細密的睫毛籠著深邃的眼睛，正定定的看著她。

他的目光十分專註，眼眸深處的讚賞與深情，便無處隱藏的撞進了甄寧若的眼裏。

甄寧若只覺得心漏了一拍似的，驟然停了停。

她大驚。

為軒轅泓。為自己。

“咳咳，是。是綠桐。甄小姐剛才所奏，便是適才所說三曲中的《梅花三弄》？”

可甄寧若的心，在漏跳一拍之後，又迅速的亂跳起來，卻還是驚訝於軒轅泓對音律的敏感，低著頭道：

“殿下果然精通音律，確實是《梅花三弄》，殿下可聽過？”

“沒有。我第一次聽過。”

“這樣啊……多謝殿下指點。”

“甄小姐客氣了，倒是我要多謝甄小姐，讓我能聽到這麽好的曲子。”

軒轅泓站了起來，他走到了涼亭邊上，說話聲遠了好些。

甄寧若此時才能擡頭看軒轅泓，卻見他垂著眼，白晰俊臉和第一次見時一般清冷傲然，並無一絲一毫的異樣。

甄寧若忽然覺得自己松了一口氣，一顆亂跳的心也慢慢平穩了。

她站起來，淺淺笑著，道：“打擾多時，我也該回去了，不然回城太遲，只怕家母記掛。”

“那我送甄小姐。請。”

軒轅泓並不挽留，清冷容顏合著緩慢步伐，在前面帶路。

甄寧若帶上琴音幾人，小心翼翼的穿過剛才的大廳和兩進院子。

直到了明心庵門外，寧若才敢動作略大一些的轉身，再看一眼這奇特的庵堂，和軒轅泓道別：

“殿下留步。請轉告表姨母，改日我再來看她，當然，我會盡力替她搜尋些她喜歡的東西再來。哦，我會小心的，決不讓人知道。”

軒轅泓立即笑了，再看一眼面前的小小女子，忽似和剛才彈琴的那一個是兩個人，此時她更靈動些，一如平常世家女子，因在家中受寵而無憂無慮。

“這樣才好！願你永無我這樣的煩惱。”

軒轅泓心裏嘆了一聲，也不回話，只點了點頭，退入那黑漆滄桑庵門中，如切斷自己後路前程般，緩緩地，關上了門。

軒轅泓在門內站著，只覺得這明心庵比往常昏暗了很多，好一陣子，他重重吐出口氣來，往凈蓮師太房中走去。

凈蓮師太已經醒了，半坐在床上，雪白頭發半垂，一雙眼睛盯著軒轅泓看，忽然道：

“泓兒，我說過，不可氣餒，你母後，一定不喜你這樣。”

軒轅泓自嘲的笑了笑：

“……姨母，我知道，只是……偶爾，我也力不從心。”

室內靜默良久，凈蓮師太嘆了口氣：

“唉。……你喜歡甄家這位小姑娘？”

軒轅泓有些尷尬的挑了挑眉，卻不隱瞞：

“……凡事逃不過姨母眼睛。”

凈蓮美麗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他一會，正色道：

“她不簡單。不過，也不是不可。”

可軒轅泓卻立馬搖頭，眼眸中一絲隱忍閃過，道：

“不。事情沒有結果之前，我不會讓任何人卷進來，何必多一些無辜的人。”

凈蓮立刻坐直了身子，突然的動作使她猛烈的咳嗽了幾句，臉色通紅，卻道：

“無辜？廣安侯府，早在他算計之中，怎會無辜？”

“正因為如此，我更加不能讓他們再陷進來。”

軒轅泓卻不動聲色的站起來，一邊和謹姑姑給凈蓮遞水，一邊說道。

凈蓮盯著他臉看了一會兒，洩氣似的躺倒。

“泓兒，你心地，終究和你母親一樣，太過善良了。我再說一次，他是真正的豺狼，他若要算計，定然步步為營，一個都不會放過！並不是你不和廣安侯府有交集，他便會放手。”

“太後從來不信。”

軒轅泓淡淡的答。

“太後不是不信，是不能信！泓兒，太後也難，她心中，比我還苦！所以我才要找到證據！如今還來得及！”凈蓮義正辭嚴。

軒轅泓眼眸中憂傷翻滾，點頭道：

“我明白。初九我便去看她。”

凈蓮這才安靜下來，側躺著不知道在想什麽。好一會兒，忽然問軒轅泓：

“她幾歲？”

軒轅泓愕然：

“誰？”

“裝什麽糊塗。甄家小姐。”

凈蓮秀麗的眼睛瞪他。

軒轅泓垂下眼，眼前卻似乎又是剛才甄寧若彈琴的專註動人模樣。

他搖搖頭，似乎要搖掉這些念想：

“我……不知道。”

凈蓮把一切看在眼裏，放緩了語氣，道：

“泓兒，你大了，姨母盼你有個知心的人。況且，若是能拉緊廣安侯府，再好不過，時間不等人，這幾年，夏家的兵權都已經被他卸的差不多了，我猜著，接下來，便要輪到甄家了。”

軒轅泓耳邊聽著凈蓮說話，眼前卻只覺得甄寧若的小臉在自己面前直晃，一會兒是第一次見時，她忽然大哭的委屈模樣，一會兒又是與她哥哥言笑著的嬌憨，眼睛眨一眨，卻又是才剛告別時的秀美靈動樣子。

軒轅泓無奈的皺了皺眉，道：

“姨母，即便如此，也不能把甄小姐扯進來。廣安侯甄慶棠深沈的很，自來小心，不會那麽輕易讓他抓到把柄。

這些年，他千方百計讓兵部和戶部收攏西南軍的糧餉，可甄慶棠私下貼補給西南邊將的銀子都幾乎能買下半個京城了。

然而姨母您看，誰知道這些事一絲一毫？連世子甄英若都對此事不知道呢！

所以，且看看吧。”

兩人都十分默契的把某個人用“他”來代替，且盡力避開多說“他”。

而凈蓮見軒轅泓這麽說，便不禁嘆氣：

“唉，泓兒，但願你不要像你母後般癡傻，凡事太過忍讓，最終葬送了自己，還被人誣陷。”

“姨母，我會小心，決不讓那樣的事再犯。”

“早些回去吧，自己都註意著些，你若是有個什麽，我也再撐不下去。”

凈蓮這麽一說，軒轅泓便在床邊半跪著，溫聲安慰道：

“姨母寬心，這些年，您不是都護著我好好的麽？”

凈蓮憐愛的拍了拍軒轅泓的手，終於笑起來：

“呵呵呵！是，用毒一項，可再難不倒我！虧那對母子總往這些事上用心！”

軒轅泓這才放松的笑道：“不提他們。我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望姨母。”

看著謹姑姑替凈蓮師太掖好被子放好帳子，軒轅泓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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