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九章 撕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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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回到眼前。

門窗之外,依舊雪紛紛。

室內,仍然暖熏如春日。

司馬光瞪著王安石衣衫上的汙漬直看,心頭如同打翻五味罐,不知到底是何種滋味。

王安石對他的思潮起伏一概不知,只是全神貫註於眼前的稿子上。

司馬光嘆了口氣。

眼前人並非全無優點,他做事的專註程度,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

“咳咳!”

司馬光只得輕咳了幾聲,才喚起王安石的註意。

“你來了?”王安石擡頭問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了

司馬光理了理思緒,正要答話,對方早已繼續埋首稿件當中。

王安石這我行我素的作風,他應該習慣,他本該習慣。

他還是無法習慣。

司馬光嘗試過以劉沆主編輯的名頭來壓制王安石刊登,可是,王安石答他道:“東家授權新聞部編采獨立,主編輯可雅正不當的字句,但無權過問新聞部采用何種新聞。”更把那聘用書又再拿了出來予司馬光細看,上面竟真的列明了這條。

他只得以新聞部副編輯的名義去與他理論。

——“副編輯認為物價上漲不高,可有理據?可做過調查了?你以自身感受來與我理論,當真合適麽?”

這話,說得司馬光理屈詞窮、啞口無言。

最終,京城菜價上漲的新聞,還是刊登了出來。

一同刊在改版後的《汴京小刊》上的,還有那“六旬老漢慘死虎口”的文章,後來又加了一樁“六品京官之子出手傷人”的報道。

不出意料,有這三篇極具爭議的新聞,此刊銷量是平常的三、四倍有餘。

往日的《汴京小刊》要說是風靡汴京的話,絲毫不為過。

然而,這一期的《汴京小刊》,不止京城,連應天府、大名府,還有京兆府都供不應求。

據聞,還有不少來往宋遼、宋夏的商人,將這一刊的《汴京小刊》采買到遼國、西夏去銷售。

司馬光憂思愈甚,若然王安石食髓知味、變本加厲,泡制出更加危言聳聽的新聞,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咳!”

他再重重地咳了一聲。

王安石被他兩次打斷思緒,有些反感,擡頭冷冷地問:“你找我有事?”

“嗯。”

“什麽事?”王安石的臉上是明顯的不耐煩。

厭惡往往是雙方的,他明白司馬光對自己的不悅,而他自己何嘗不是十分厭煩司馬光的墨守成規、執舊守成。

司馬光從懷裏掏出好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宣紙。

這幾頁小抄,是他與幾個仆役辛苦收集而來的“材料”。

“東市‘白滿記’陶器,今年貨物售價比之往年升幅為六分之一;‘李家蜜餞’,今年貨物售價比之往年升幅為七分之一;‘林黃蔡貨棧’,今年貨物售價比之往年升幅為五分之一……”

司馬光一口氣把這兩日調查而得的數據讀了出來。最後,他總結地說道:“本次采訪東西兩市店鋪共八十五家,均為新聞部未有采訪過的商戶。其中,今年貨物售價比之往年升幅為七分之一的店鋪有十五家;升幅為六分之一的二十九家;升幅為五分之一的共三十三家;升幅為四分之一的共三家。”

王安石淡然道:“君實兄這番調查采訪,正好驗證了上一刊關於物價的報道所言不虛。”

“且慢,”

司馬光盯著王安石,凜然問道:“光憑售價上漲的幅度,便斷言物價升幅過大。是否太過輕率了些?”

“這是當然的,”王安石道:“光憑東西市貨物售價上漲的幅度,確實無法斷定物價上漲是否過多。故而,此刊的新聞裏還采訪了一眾平民百姓,受訪的一百三十七人裏面,有超過一百人都認同物價上漲過快。”

他冷哼了一聲,再譏笑:“看來,君實兄並沒有認真最新的這期《汴京小刊》。”

司馬光並不理會他的嘲諷,只是翻過另一頁小抄,邊看邊說道:“本次采訪的八十五家店鋪,有三十二家向農戶、工匠購入貨物之時,采購的價格比往年上漲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有四十九家采購的價格比往年上漲六分之一到七分之一;只有四家與往年相比並無上漲,而他們貨物售價的升幅亦是最少的七分之一。”

王安石聽著這從新的角度采訪而來的數據,望向司馬光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喜與讚賞,但一瞬之際,他便平覆了下來,撫著胡須道:“願聞其詳。”

司馬光將王安石書案前的一張椅子拉開來,坐了下去,再翻過另一頁小抄,說道:“此次東、西市物價上漲,全因為商家在向農戶、工匠采購的時候,價格上漲了。最終受惠的,還是農戶、工匠等百姓,他們賣出的谷糧、器皿價格高了,手頭上的錢銀便更寬裕。”

“嗯……”

王安石沈吟不語。

司馬光繼續道:“物價雖然上漲,但同時百姓手頭上的銀錢也多了,其實並不會導致民不聊生的情況。”

王安石雖覺得此話聽起來頗有幾分道理,但始終無法認同:“假若有百姓並非務農、亦非工匠,那他們豈不是平白忍受物價上漲?如何不是苦不堪言?”

司馬光解釋道:“他既不務農、又不務工,那總得有個生計吧?難不成混吃等死?只要他是要幹活計的,都會受到這番物價上漲的恩惠。”

頓了頓,司馬光欲言又止,他咬唇一下,鼓起勇氣說道:“某以為,可控的物價上漲,甚至是有利於百姓的。”

“司馬光,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王安石訝然問道:“物價上漲有利百姓?簡直荒天下之大謬,朝堂之上,有你這種視百姓民生於無物的人,簡直是大宋的悲哀!”

司馬光本是想用以事論事的態度與王安石理論的,不曾想他這樣固執,只拘泥於自己的想法,絲毫不肯接受別人的勸解,也不禁怒了起來,反唇相譏道:“朝堂之上沒有你這種危言聳聽、嘩眾取寵,又頑固執拗的人,還真是大宋的幸運。”

“你說什麽?”

王安石忍不住一下子站了起來,正要與他好好理論辯駁一番。

——“好,好!”

卻聽得門外傳來叫好之聲。

兩人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原來是樂琳與柴玨。

叫好之人,正是樂琳。

她拍手叫好道:“撕得好!撕得很好!”

不單柴玨,所有人都一副迷茫的表情看著她——什麽叫撕得好?

柴玨悄聲問她:“撕什麽?”

樂琳怔了怔,哈哈笑道:“撕什麽你就不要管了。”

她轉過頭對王安石、司馬光二人說道:“既然兩位都無法說服對方,與其怒目相向,小侯倒是有個不錯的想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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