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已經飲盡的杯子被指腹輕輕摩挲，沈暄垂了垂眸, 壓下了幫他擦汗的想法, 緩緩道：“這對兄妹年歲還小，便先讓丫鬟帶著學學規矩。等身體好的差不多了, 再安排做事, 如何？”

他買這對兄妹回來, 到底只是為了過兩年同寶兒親昵的時候能掩人耳目, 並沒有將二人收做弟妹的打算。畢竟他沈暄也不是聖人，撿回來當親弟養著的也只有沈瑞卿一人罷了, 再換做別人是決計不可能的。沈瑞卿也明白, 盡管還十分憐惜這兩個無父無母的孩子, 但面對大哥的提議, 還是點了點頭。

“行……今日就讓他們先歇歇。明天讓丫鬟教這小姑娘……再讓她告訴哥哥。不過他們兩個還沒個正經的名字呢……哥，你看該怎麽喊啊？”寶兒眨了眨眼。

一直在低頭吃飯的小姑娘又仰起了腦袋。

“你有什麽主意嗎？名字的事情還是要你同意的……”沈瑞卿瞧見她不吃了，擡手撫了撫小姑娘的腦袋, “你若是會寫字, 就沾些茶水在桌子上寫一下……”

然而連溫飽都無法滿足的小姑娘, 哪裏可能會寫字呢？

她有些羞赧的搖了搖頭，一幅全憑少爺決定的模樣。沈瑞卿也有些發愁，又瞅了瞅身旁的大哥, 在桌子底下輕輕的戳了戳他。

他只是想讓沈暄拿個主意而已，然而手卻被一下子捉住了。當著兩個孩子的面這樣做小動作, 寶兒羞得渾身都僵了一下。他實在是不好意思，想要將手掌輕輕的拔/出/來, 但卻被對方緊緊攥住，還不斷用指腹摩挲。

沈暄面帶微笑，仿佛根本無事發生。

他思索了一瞬，又看了一眼還躺在榻上的孩子，緩緩開了口：“既然以後是我沈家的人了，那自然也要跟著姓沈。你便叫沈蓉，你哥便叫沈巖吧。”

桌下攥著寶兒的大掌還未放開，他擡起另一只手，沾了些茶水便寫了起來，“以後我還會送你們去學堂讀書認字，今日便由我來教你們一下……這是你們的名字，一定要記在心裏。”

啞人也並非一點聲音都不能發出，許是太過激動的緣故，小姑娘又掉了眼淚，“啊啊”的應了幾聲。但她到底聲帶發育不全，發出來的嗓音粗糙又怪異，連她自己聽了都覺得羞恥，趕忙就捂住了嘴巴。她仔仔細細地瞧了瞧那屬於她和大哥的四個字，待記住之後，便跳下了椅子，趕忙跑到床邊同沈巖說這件事。

男孩垂了垂眸。

手掌被妹妹拉出，一筆一劃的寫上獨屬於他的名字。他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記住，隨後緩緩的握緊了拳，晦暗不明的看向那一對兄弟。

沈瑞卿轉過頭瞧了瞧，沖他露出了個笑來。

他的右手還被沈暄牽著，熱乎乎的，掌心都要出汗了。男人還非要輕輕的刮搔，真是又癢又羞。眼睛眨巴了一下，他小心的湊到沈暄身旁，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同他說了句話。男人不禁低笑，終於將手放了開來。

“那行，那大哥就先去瞧瞧別的事情，等會兒到用膳的時候再來喚瑞卿。”眉眼還帶著些許戲謔的笑意，若非屋裏還有旁人，他恐怕要直接攬著寶兒親上半刻了。

“去吧去吧。”沈瑞卿則有些羞，一想到方才自己說的那些話，腦門都發燙的很。但他真怕這愛吃醋的男人又做了什麽膽大的動作，只能將人先這樣趕出去。剛好廚房的肉粥此時也送了過來，他送神一樣將沈暄給哄走了，隨後才接了丫鬟手裏的粥碗，用備用的勺子嘗了一小口。

“再去拿個幹凈的碗來……還是燙了些。”而且一碗也太多太滿，若是餵的時候給翻了就不好了。

丫鬟立刻就去拿了幹凈的八仙小瓷碗來，沈瑞卿又安撫了一下餓了許久的沈巖。小姑娘已經吃完了米飯，她確實太久沒吃過這麽好的東西了，肚子都撐得圓圓的。沈瑞卿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往小碗裏舀了些肉粥，又好生攪拌了一下，才端到床榻邊上。

“你別動，胳膊上沒長好之前什麽重活都不要幹。今日又剛剛敷了紗布，這粥我來餵你就是了。”他招了沈蓉過來，讓她一同坐在榻邊，隨後又攪了攪粥，才舀起一勺送到了沈巖的唇邊。男孩碧綠色的眸子閃了閃，纖長又濃密的睫毛微微垂下。放在柔軟被褥上的手又緊了緊，他緩緩地張開了口，乖順的咽下了那一小勺粥。

沈瑞卿餵飯的次數也不多，此時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得著孩子哪裏不舒服了。他越瞧沈巖這幅瘦弱無助的模樣，便越容易想起當初那個被丟在山間野林裏的自己，心口就不自覺的生出憐惜和疼愛來。

“慢慢的吃，不急……這碗不夠那兒還有。你受了傷，千萬不能急，傷著脾胃就不好了……我和我大哥商量過了，你和你妹妹這幾日都不用幹活，跟著在府裏玩玩就行了。你們還小，不用做什麽的，先好好的養養身體……”他說的絮絮叨叨，根本沒註意到沈巖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自己的唇上，還指望著沈蓉等會兒轉達。他又沿著碗邊舀起一勺涼粥，等孩子咽下之後才送到唇邊，“先前那人販子肯定會有報應的，你不要怕，我已經讓我哥哥聯系官府去查他了……這群人手裏的孩子都根本經不起查的，說不定都是拐來的……前朝太後的弟弟都會被拐，誰知道他們手裏有沒有富貴人家的孩子。只要有一個，那人販子就可以等著被砍頭了，不僅是砍頭，全家都能給株連……他肯定不會有好下場的！”

他說著說著，便憤憤了起來，好像被拐的就是自己一樣。面前的沈巖倒僵了僵，沒料到這位小少爺能說出這番話來。坐在邊上的沈蓉還在努力的給他打著手勢，他點了點頭，又咽下了一口溫熱的肉粥。

或許……他和妹妹，當真是遇到了好人。

一小碗粥很快就被餵盡，沈瑞卿還想再去盛一碗，但沈巖卻沖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已經飽了。他還沒洗過澡，身上穿的都是破爛的衣裳，又帶著些血，都把被褥給染臟了。沈瑞卿還思索著要不要親自去弄些水來給他擦擦身，孩子卻一下子掀開了被子，跳下了床來。

“誒？你要幹什麽……？我替你喊人就是了——”

沈瑞卿還以為他是有什麽需求。

沈巖沒說話，而是直接就跪在了地上，沖著他用力的磕了三個頭。

小屋的地上沒鋪毯子，直接就是堅硬的石頭。他磕得格外用力，幾乎都是咚咚響了。沈瑞卿嚇了一跳，趕忙要把他扶起來，結果便瞧見孩子的腦門上已經有了個大紅印子，隱約還泛著青。

“你……你怎麽！哎！我都把你們給買下來了，以後你們都是要替府裏頭幹活的，給你們飯吃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根本不用這樣——沈府裏不興這一套，你和你妹妹以後千萬不要在隨便磕頭了。男兒膝下有黃金，只可跪天地父母……旁人千萬不可亂跪的！”他故意沈了沈臉，用力地把人給從地上抱了起來，重新放到榻上。小姑娘不知何時又哭了，無聲的在一旁抹著眼淚。但她聽到了方才少爺的訓/誡，因而也沒有再跪，只是艱難的抹著眼淚。

“你們一日也累了，今日就先安排在這間屋子裏休息好了。我去喊丫鬟送些熱水來，你哥哥身上有傷，不好直接進浴桶裏洗澡，我拿帕子給他擦擦。”他思忖著這是個男孩，所以才沒叫丫鬟來幫忙，而是打算親力親為。

小姑娘有些楞神，沒想到居然會有這樣的主子，表情都呆乎乎的。

待到沈瑞卿幫著沈巖擦洗了身體，梳洗了頭發之後，已經到了該用晚膳的時候。

他忙了一下午，滿頭都是汗水，胳膊和腿都軟的很了，但在出門前還是先囑咐了個丫鬟來照料這兩個孩子，免得他們人生地不熟，想要上廁所了都不知道該去哪兒。沈暄稍微處理了些事情，一早就在隔壁臥房裏等著了。瞧見寶兒軟乎乎的模樣，不禁低笑了一聲，起身過去關了門。

“忙了什麽？”

“就幫沈巖洗了個澡……估計那人販子也根本不給孩子洗浴的，身上全是泥灰。不過擦幹凈了還蠻白的，一點都不像那些五大三粗的臭胡人。”他順從被男人摟進了懷裏，主動仰頭上去親了一下，“他和他妹妹也都累了，我走之前都躺在榻上歇息了。”

“嗯，寶兒真是心地善良。”沈暄低笑，銜著他的唇細細親吻。

軟肉被吮了一會兒，似乎那些疲憊也散去了不少。他就這樣被摟抱著坐回了椅子上，又深吻了一會兒之後才被放開。桌上的飯菜已經準備好，還都熱乎乎的。沈暄怕放涼了再吃讓寶兒給鬧了肚子，因此也不著急朝他討要先前的承諾，而是舀了一勺米飯進碗裏去。

沈瑞卿接過了碗，沿著邊啃了一圈，將落在外面的米粒給吃了個幹凈。他也餓極了，瞅見今天有獅子頭，就趕忙夾了一個到碗裏，又撩了些一同煮的青菜，就拿著湯拌著米飯吃了起來。幾口菜肉下肚，才算有了些底，抿了口茶後同沈暄說起話來。

“也不是心地善良……我看見他們兩個，就老是會想起自己。若是瑞卿沒那麽幸運，被人給丟在了另一個地方，亦或是錯過了大哥的商隊……”聲音逐漸小了下去，他哀嘆了一聲，又搖晃了兩下腦袋，“若是死了，或許還是幸運的了……萬一像他們一樣，被人給撿了去，為奴為婢的，輾轉販賣……瑞卿又是這樣的身子……恐怕，恐怕早就被當做妓子了。”

他說得實在是認真，眸中都滿是憂愁，“還好遇著了大哥……”

他並沒有註意到自己方才說“妓”這個字時男人忽然繃緊的面容，還軟乎乎的要往他身上蹭，“瑞卿好喜歡大哥呀……”

“蠢寶兒……”沈暄到底生不出氣來，只能無奈的嘆息了一聲，“怎麽又想到這種事上去了？不是同你說了，你一輩子只可能是大哥的人。這世上沒有如果，撿著了就是撿著了。大哥一輩子只撿你一個，也只疼你一人。”

“真的啊？”忽然被餵了情話，沈寶兒耳朵都紅了。

“自然當真，怎麽可能騙你？”男人微微勾了勾唇角，用力的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你快吃飯吧，瞧瞧都餓成什麽樣了。用完了飯之後就去洗澡，可別忘了先前你都說了什麽——”

“！”沈瑞卿猛的漲紅了臉頰，“你……你怎麽在吃飯的時候提這種事……”

“我都答應你了，又不會食言……壞……壞人，那你等會兒也給我好好洗，不把那兒洗幹凈我是絕對不會幫你的！”他小聲的嘟囔著，憤憤地咬了一口碗裏的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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