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又瘦又小，抱進懷裏連沈瑞卿都覺得輕, 也不知方才是如何同那只惡狼打鬥的。他此時受了傷, 又餓了許多天，只能被迫裝作乖順, 給對方抱在懷裏。碧綠色的眸微微擡起, 似乎是在打量這個錦衣華服的公子, 瞧見一旁被另一個公子牽著走路的妹妹, 眸子又垂了下去，看不出其中的喜怒。

沈瑞卿還在小心的哄著他。

“你跟我回了府裏, 我們先瞧瞧大夫, 然後再吃點東西, 好不好？我家不會苛待下人的, 你們兄妹兩個以後永遠都不用再餓肚子了……這身衣服也不必再穿了，回去我就把我小時候的衣服拿出來給你……誒，對了, 還未同你說呢, 我叫沈瑞卿, 這是我哥哥，他叫沈暄……”

懷裏的孩子微垂著眼眸，目光直直的落在他不斷張開閉合的唇上, 卻又像是聽不見一樣，神色毫無變化。倒是一旁的小姑娘聽著, 又無聲的落下了淚。她口不能言，只能努力的擡手同哥哥比劃, 但她哥哥到並未像她那般激動，而是繼續沈默的看著地面。

四人上了馬車。

盡管只是打算買這對兄妹回去當個下人，但既然寶兒這般憐惜，沈暄也不介意對這才六七歲的孩子好一些。小姑娘腿短，這雇來的馬車也沒有墊腳墩。沈暄直接將她抱起，輕輕的放在了馬車上。

隨後再轉身，抱過了寶兒懷裏的男孩，將他與自己妹妹放在了一起。

外面的馬車車廂狹小，座上四個人已經十分擁擠，沈瑞卿幾乎是被半摟在沈暄的懷裏，連彼此呼吸都能輕易感知。但他此時卻沒有什麽與大哥親昵的意思，目光完完全全的落在那對兄妹身上，心疼得連摸都不敢亂摸。男孩胳膊上的傷已經結了痂，此時倒不怎麽流血了，但他依舊看上去十分虛弱，只能歪歪的依靠在車廂壁上罷了。

沈瑞卿有些擔憂，轉頭看了看沈暄。

“哥……他會不會有事啊，看上去真的很不好的樣子……”

沈暄是個商人，除卻寶兒，其餘地方自然連每一個銅板都有的放矢。他瞥了一眼那孩子的傷，又瞧了瞧明顯已經將他和寶兒當做大恩人的小姑娘，忽而笑了笑，溫柔的撫了撫弟弟的發絲。

“不會有事的，大哥回府就讓小廝去喚大夫。況且這孩子又這般堅強……瑞卿莫怕，有大哥在呢。”買都買了，自然是要帶回去起些作用的。

“嗯”沈瑞卿不知道男人心裏的那些彎彎繞繞，只覺得安心了不少，小心地伸手去摸了摸那男孩子的腦袋，又從袖子裏翻找出一張帕子給小姑娘擦淚。

馬車一路抵達了沈府。

守門的小廝瞧見這麽陌生的車，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是何人突然來訪，但看見下來的大少爺，立刻便迎了上去。裏頭的沈瑞卿還在把兩個孩子往外抱，沈暄伸手接過小姑娘，拍了兩下她的小腦袋之後才將她放在地上。

“阿福，先去醫館找個大夫來。”他吩咐了小廝，隨後又伸手去接那受了重傷的男孩，此時倒沒有放下，而是直接抱著往府裏頭走。丫鬟瞧見這兩個忽然出現的小孩子，也都有些驚奇，不知道是兩位少爺從哪兒撿來的小叫花子，居然還是碧色眼睛。

沈暄並未解釋，只喚了丫鬟去廚房燒水，再去庫房裏翻兩套小孩的衣服來，等會兒給這兩個孩子換洗。他自然不可能將自己和寶兒的臥房讓給這兩個小奴隸，此時一直空著的小房倒剛好可以用上一用。

這小臥房本是當初要給沈瑞卿睡的，但未能分房成功，也便一直就空著了。盡管許久無人用過，但勤於打掃，依舊幹凈整潔。他將懷裏的孩子放在了榻上，隨後又轉頭看向一直跟在身後的寶兒，囑咐他去隔壁臥房裏找些膏藥來。

沈瑞卿根本不知道自己櫃子裏的那些膏藥有多值錢，一股腦兒的就給搬了過來。此時剛好熱水也燒好了，小姑娘便被一個溫柔的丫鬟牽去洗浴。榻上的男孩似乎有些緊張，但在意識到自己也並無反抗之力後，又沈默了下來，只睜著一雙眼睛看著這對兄弟會怎麽做。

醫館的大夫估摸著還要過一刻才能到。

男孩身上的傷有些嚴重，若是一直拖著也不好。沈瑞卿糾結了一下，便拿起了一塊幹帕，沾了些烈酒。他也知道用烈酒塗抹傷口肯定會十分疼的，但不清理一下又不行……

盡管對方根本不會回應他，但他還是絮絮叨叨的開了口：

“方才聽那壞人販子說，你娘喚你石頭……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就叫你小石頭了……你身上的傷很多很重，狼爪子裏的臟東西全都嵌到肉裏去了，現在不清理出來，到時候就算長好了，也不會再出來了。所以必須得弄一下……你別怕，雖然會有些疼，但是我會很輕很輕的……”他試探著安慰了一會兒之後，才將沾了烈酒的帕子輕輕的放在了他的小胳膊上。

手中的胳膊明顯僵了一下，但卻又一動不動，像是沒感覺到疼一樣。

沈瑞卿忽然有些心疼，唇都抿了起來。他又擡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有些丟人的吸了吸鼻子之後才繼續低下頭去幫他清理傷口。濕帕上沾染了不少血跡，他瞧見縫隙裏的碎石屑，便又拿了鑷子過來。

沈暄一直坐在一旁，見他需要什麽便立刻遞過去。

寶兒盡管小心翼翼，但當真清理起來的時候，手還是十分穩的。他知道拖長了時間只會增加孩子的痛苦，因而利落的就將這塊大傷給清了，隨後又掖了掖滲出來的鮮血，才塗抹了膏藥上去。除卻此處，孩子的身上還有不少其他的細碎小傷，他絲毫沒有嫌棄對方身上的汙垢，而是又一一清了。

直到此時，大夫才姍姍來遲。

瞧見榻上的胡人孩子，大夫也有些吃驚。但他想來不會多問主人家的事情，因而只是盡職盡責的看起了病來。這孩子不僅受了傷，又一直未能吃上好飯，身軀也急需補補。他又檢查了一便傷口，確認無異之後才將其用紗布包紮，隨後又開了張方子，囑咐沈瑞卿要日日煮給這孩子喝。

“日常飲食上也要註意，雖說先前餓得狠了，但他到底還小，只能用肉粥先餵著，以免脾胃受不了。他妹妹也是一樣，不過可以稍微吃些米飯，最好還是用湯泡著……”

“行，都行！”沈瑞卿哪有不應，當即就牢牢的記在了心裏。沈暄讓下人領著大夫去拿了錢，隨後又親自接了塊濕帕子，幫著擦凈了男孩的臉。

倒也是有模有樣的，許是繼承了胡人的大眼高鼻。

小姑娘已經洗好了澡，被丫鬟牽著走了過來。自母親離世，她便從未過上這樣的好日子，更莫說這樣的好衣服，洗凈了的小臉都紅撲撲的，看上去討喜了不少。沈暄垂眸瞥了一眼，吩咐丫鬟去廚房端了飯菜過來。

因為還沒到飯點，只有中午剩下的一些罷了。

但小姑娘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過飯了，瞧見那些菜肉，眼睛都瞪的圓圓的。她著急的同哥哥比劃了些姿勢，又大膽的端了一碗飯在手裏想要去餵。沈瑞卿急急忙忙的攔住了她，將方才大夫囑咐的事項仔仔細細的解釋給她。

“你哥哥現在身體虛，還不能吃飯。我已經讓廚房煮了粥了，裏面會放很多肉的……不過暫時還沒好，你別擔心，馬上就能送過來。這米飯是你吃的，你也慢慢吃，千萬不要急，餓的話隨時都有的……”

小姑娘又要哭了。

她拿著手裏的一碗米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要給兩位少爺磕頭。沈瑞卿哪裏要她這樣，趕忙就被抱了起來，直接放到了桌邊的凳上。她還淌著淚，但此時也終於乖順下來，低頭咬起了碗裏的米飯。

又香又軟，根本就不是那些粗面餅子。

沈暄有意讓這兩個孩子與寶兒親近，最好是將寶兒當做主子，因此此時並未上前，只在一旁倒了杯熱茶，小口抿了起來。沈瑞卿見小姑娘只啃米飯，不禁有些著急，拿起勺子就把蟹肉豆腐往她碗裏舀。

“不要光吃米飯……大夫說了最好是要湯泡飯，你就搭著這個吃，今天早上廚房剛燉的，都是新鮮的蟹肉和豆腐，我都很喜歡呢……”

他以為這樣說，能讓小姑娘多吃些；然而身高剛剛能夠著桌子的孩子卻頓時又淌下了淚來，一邊張口吃著一邊哭。她又啞著，哭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反而惹人憐愛的緊。到最後連吃都不吃了，就抱著碗淌淚。

沈瑞卿是真的手足無措。

他又急急忙忙去拿了帕子過來給她擦臉，嘴上還一直哄著，好讓這孩子別哭傷了眼睛。小姑娘哽咽了一會兒，轉頭沖哥哥又比劃了幾個手勢。她到底還知道自己奴隸的身份，也不敢過分，便緩緩的收了眼淚，大口大口的吃起了米飯。

沈暄遞了一杯茶過去。

“喝些水潤潤口唇，寶兒忙的嘴巴都幹了。”

他確實忙的累，額頭上都滿是汗水，接過茶杯就一口氣喝完了，還把杯子又遞過去接。沈暄雖也不至於和這兩個五六歲的孩子吃醋，但此時見自己疼愛的寶兒這樣忙活，還是有些隱約的不悅。但他面上卻不顯，而是又倒了一杯茶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餵一只很瘦很瘦的小白貓，它就是一邊吃一邊嗚咽，感覺像在哭一樣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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