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個人，認杯子。”她笑，慢慢坐了下來，看著殷嘉譯，“不好意思，我在外都習慣喝自己的杯子，不然都不放心的。”她喝了一口水，將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殷嘉譯看著她喝水，蓋杯蓋的小動作。“真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人。”他想，“可是竟然能夠放心將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抖露在我面前。”他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他從來不是一個擅長聊天的人。

謝彬父親的情況非常覆雜，除了車禍的大小細節，所有繁覆的保險流程以及保險金的計算，即使只是醫藥費的醫保報銷，對於謝彬來說也是一件不小的難事。

加上謝壁已經幾乎可以肯定，要放棄了自己的公司，這些天來謝壁的公司，已經亂成了一團。公司財產的分配，股票與各種投資商之間的揶揄，都讓謝彬無法招架。

所有的公司文件，交易細節，有關的合同文本，都一一成現在殷嘉譯的面前。殷嘉譯如今幾乎掌握了謝家公司的所有秘密，面前的謝彬卻還是一廂情願的相信自己。

殷嘉譯突然覺得心頭一顫，他覺得自己絕對不能辜負這來之不易的信任。

“你知道的，我已經把我的全部都交給你了。”謝彬笑著對他說，“那麽，從此以後，就要拜托你啦。”她看著殷嘉譯冷漠的側臉，依舊熱情的說道。

謝彬知道自己對於殷嘉譯，是前所未有的信賴。她憋了一大堆的話，只能對謝彬吐露。她對殷嘉譯的信任來源於黎染，她知道面前這位律師是黎染介紹的，相必黎染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況且謝彬救父親的心異常迫切，她希望將自己把握的所有信息和證據交給殷敏擎，能夠向父親證明自己的能幹，能幹不讓其他人擔心，為了讓自己終於放下心來。

殷嘉譯擡起頭來看著謝彬，“我明白。”他言語清淡，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作為律師，這是我應該做的。”他說道，客套而官方，讓謝彬覺得冷淡。“以後我們就是合作夥伴了，我的工作就是為雇主減少麻煩。”

殷嘉譯站起身來，伸出了自己的手。

謝彬笑著，“當然。”把手伸了出去，兩人像是初次見面一般握手。

謝彬的手尋常而普通，沒有異乎尋常的熾熱和潮濕，也沒有想象之外的柔軟與滑嫩，只是尋常的一只手而已，溫度不冷不暖，觸感不滑不糙。殷嘉譯與謝彬握了一下手，擡頭看見她燦爛而平靜的臉。

這樣的一次握手而已，殷嘉譯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感。

殷嘉譯承認，這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罷了，而自己卻陷入了這場不知從何而來的風暴中。

謝彬很有禮貌的鞠躬，然後離開。

殷嘉譯悵然若失地坐了下來，手裏捏著兩人剛剛簽署的律師協議，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面前的桌子上擺放著的是謝彬最心痛的案子，他看著所有的保險，合同，病歷，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從何開始。

謝彬的離開，仿佛整間房子一下子暗了下來，他覺得自己身體裏仿佛有一部分隨著謝彬的離開被抽離出來，帶走了。

他覺得有些後悔，自己應該再約個時間，找謝彬吃飯的。他有些懊惱，捶了一下桌子，看著面前的一堆狼藉繼續發呆。

黎染百無聊賴地在商場逛著。她決定，還是應該多出門走一走，不應該整天將自己縮在屋子裏。她為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幹，除了上班，還可以布置房間，購物，學做陶藝，她為自己安排了許多行程。

她希望自己變得忙一些，再也不要想起殷敏擎來。

她看著面前的陶土，在自己手裏被捏的逐漸成型，心不在焉。

她笨拙的看著老師的指導，拉胚，捏塑，手上沾滿了陶土，但她毫不在意。黎染的頭發隨意地紮起，額前有幾縷碎發漫不經心的落下來，她用手背擦著額頭的汗。

奇怪的是，冬天，竟然自己也會出汗。黎染想著。是因為房間裏的暖氣太足了。

她知道是因為自己的緊張和心不在焉。她捏著手裏柔軟的陶土，隨著自己的心情變換各種形狀，方圓，尖鈍，她無法想象手裏的陶土在接受錘煉之前，竟然會是硬邦邦的一大塊黑泥。

她看著自己手裏的杯子逐漸成型，一圈一圈的紋路，笨拙粗糙的黏在上面的杯柄，都差強人意。

“不錯啊，黎染。”老師鼓勵道，走到她的身邊。

黎染突然間似乎想起了什麽，覺得面前的一切都有些荒唐。她猛地站起身來，將面前的杯子壓得破碎。“殷敏擎，憑什麽你能夠這樣隨意擺弄我的人生？”她暗暗說道。

身邊的陶藝老師被她嚇了一跳，“你這是怎麽了？”她小心翼翼的詢問黎染。

黎染清醒過來，看著面前被壓扁不成形狀的杯子，看著學員班裏所有看著自己的目光，一下子不知所措。“不好意思……對不起，對不起……”她接連著彎腰道歉。

她感覺到自己的醜態。她想擦擦臉，整理一下散亂的頭發，卻看見了自己被陶泥糊了一手的手掌。

“老師，不好意思，我今天還有事，我就先走了。”她說道，脫下了自己的圍裙，抽出一張餐巾紙，小心拿起了自己的包，便走了出去。

她努力不回頭看，她知道身後一定會有許多眼睛在看著自己。

她走進商場的衛生間裏，將包放在了洗手臺上，打開了水龍頭。黎染看著自己手上的泥土被一點一點沖掉，擡起頭來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

她的臉上有許多陶泥的印子，是擦汗時自己不小心揩上去的。頭發散亂不堪，幾根頭發黏在臉上，妝也花了一半掉了一半。她突然有些想哭。

方才捏陶土的過程中，她想起了自己，自己多像這被人隨意揉捏擠壓的陶土，形狀和內容都不由自己。而殷敏擎便是那個不由分說的塑造著自己的那個匠人，他粗暴而無禮，自己在他的掌控下幾乎喘不過氣來。

黎染盡量讓自己理智下來，整理著自己的頭發，擦幹了臉上的汙漬，整理了一下衣服，從包裏掏出了東西開始補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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