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敏擎看著她，口腔裏還留著酒的甜味。甜味和清苦的味道相互交織縈繞，是一種奇妙的感受。他看著面前的黎染，被燈光和酒水挑逗的發紅的臉頰，讓他看得入迷。

“我更甜。“蕭妃笑著對他說，淺淺酒窩裏似乎藏著酒，在搖曳閃爍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明艷動人。蕭妃將臉往殷敏擎那邊靠過去，看著殷敏擎的眼睛。

殷敏擎酒精上頭，只覺得渾身發熱。

蕭妃抓住了他的手。

黎染絕不會這樣的，殷敏擎心裏想，看著蕭妃的頭發和睫毛，“她和黎染不一樣。”他想。黎染永遠不會這樣熱情主動，她永遠是冷靜的，永遠的那樣冷著一張臉。

即使是在黎染求饒示弱的時候，她也是這樣一張淡漠而冷靜的臉，讓殷敏擎感到無趣，讓他覺得陌生。

外面已經下起雪來，洋洋灑灑，飄飄揚揚。殷敏擎看著蕭妃身後窗外的雪，雪花仿佛大片大片灑落在殷敏擎的身上，融化在他灼熱的皮膚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讓他幾乎要睜不開眼。

殷敏擎想著，已經吻了上去。

蕭妃的唇柔軟而溫暖，是與黎染截然相反的。殷敏擎感覺到蕭妃傳達過來的酒味，甜絲絲的空氣讓他迷醉，讓他沒有辦法清醒。他越過滿桌狼藉抱住了她，兩人在酒池內相擁熱吻。

殷敏擎感覺到仿佛熱量從嘴唇一直傳送到了全身，令殷敏擎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鮮活。蕭妃是生動而充滿生氣的，她仿佛能夠將自己生命的氣息輸送給殷敏擎。

殷敏擎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麽會選擇蕭妃。

蕭妃緊緊抱住了殷敏擎，兩人在喧鬧的酒吧內忘情的吻著。殷敏擎也閉著眼睛，嘗著蕭妃口內的甜酒的味道，被嘈雜的燈光和人海淹沒。

所有人都在酒吧內慶祝著聖誕節，雪花非常應景地落在門口燈光纏繞閃爍的聖誕樹上。所有人在酒吧裏脫去了外套，狂歡著，歌唱著，大叫著，醉著，等著新年的鐘聲敲響，仿佛是一種奇妙的儀式一般。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世界裏醉著，沒有人聽見殷敏擎在吻著蕭妃時模糊地說出口的那幾聲黎染的名字。殷敏擎沒有發現，蕭妃也沒有發現。這樣的呼喚就淹沒在熱鬧萬分的酒池裏，再也沒有人註意。

殷敏擎脫掉了外套，緊緊抱住懷裏的蕭妃，覺得這個冬天突然變得溫暖起來。

所有的光線明明滅滅，所有星星燦爛璀璨，所謂瞬息萬變，所謂光怪陸離，世間一切包羅萬象，無所謂分，無所謂合，無所謂開心，無所謂沮喪，日子向前走，對對錯錯，白雲蒼狗，浮生一念。

躺在謝彬床上的黎染，難得地失眠了。

泛著幽光的吊燈紋絲不動的懸在天花板上，窗外的月色艱難地穿過厚厚的窗簾，趴在衣櫃頂氣喘籲籲。腦袋被枕頭焐得熱烘烘的，她還是睡不著。

距離二零一七年一月還有很多天的時間，這對於黎染這樣一個還在吊兒郎當游手好閑無所事事的人來說還算漫長。邏輯是這個世界的死結，認識人，告別人是不合邏輯的，遇見事，喜歡事，討厭事揮手隨意拋棄事都是沒有什麽合理性的。

總是在一瞬間明了，在一瞬間呆滯，所有恍恍惚惚都在明明滅滅中產生抑或消失。

黎染知道總是在抱怨，一路上抱怨得不卑不亢，像是個充滿志氣，無所畏懼的勇士。但抱怨本身即是逃避，不是嗎？

抱怨醫院，抱怨工作，抱怨殷敏擎，卻還是活得像一架小坦克一般勇往直前。

伍爾芙這個怪女人說：“生命的內核一片空蕩蕩，像是一間空蕩蕩的閣樓。”黎染想，自從離開了殷家，失去了殷敏擎，自己生命的內核都破了，空留風吹進來留下的呼呼響聲。

黎染突然想到郭敬明在早年曾在最世公司提了一個文題——最後我們所留給世界的。黎染思索了很久，我會留給世界什麽？一支筆？一本本子？一件衣服？一封信？還是其他的可有可無。

她自己想著，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若隱若現的光線，窗外的路燈此時顯得格外明亮，讓人睡不著。

自己對殷敏擎來說只是可有可無，對殷家來說是可有可無，對這麽多年沒見的謝彬來說，更是可有可無。黎染想著，鼻子一酸，或許自己並不被任何人所需要吧。

是，可有可無，在如今明白，若到了最後哪裏還會有留下的東西。一切物品都在時間流逝中遠去，一切如煙，隨著那些風兒，隨著那些雲兒。

迷失泯滅的剎那，把往生回想，有笑著哭的，有哭著笑的，還有那些想哭卻咬著下唇即便是星點血絲都已流入嘴中也決不讓淚水流下的。

黎染想著，自己一生幾乎都在感謝與懺悔中度過，有陽光明媚的日子，有暴雨如洗的日子。偶爾夾雜的冰雪如同調劑，有冷有熱。感謝的人那麽多，懺悔的事那麽多，終不過留下念想問著那些想懂的，迷著那些不懂的。

她不懂，始終不懂。不懂自己為何堅持著，也不懂殷敏擎究竟是怎麽想的。

咬牙的堅持那便堅持，正如魯迅先生所言“敢於正視慘淡的人生。”放開的果敢那便果敢，學學古人說的“閑雲野鶴，樂得自在”。

要麽就在上面別下來，要麽就在下面摸爬滾打也別上來。坐在中間幹嗎，只有難受，上也上不去，下又下不來。老鼠多幸福，在最黑暗的夜色中來去自如，有人怕它，有人趕它，有人抓它，便是眾矢之的也依然有所可為。

黎染坐起身來，看著外面飄雪的夜晚，覺得有些口渴了。她掀開被子站起身來，披了一件外套。她看著身邊的謝彬依然在沈沈地睡著，在這個令人心煩意亂的聖誕夜依舊一夜安眠。

黎染感覺到自己口腔內生魚片的味道蔓延開來，令她感到一陣惡心。

“殷敏擎，你究竟愛不愛我？”

黎染不願意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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