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燈已經關閉，可灰色的鱷魚皮手提包奇幻的光澤在黯淡的光線裏暗流洶湧，如同欲言又止的秘密，她看見3/4拍的圓舞曲裏的音符滲入皮包的肌理，她看見由遠及近的鼓點和優美的身體曲線，她看見舞蹈裙斷線的亮片像流沙一樣滑入深不見底的海洋。

“小姐，你怎麽了？”

“你們現在還賣嗎？我想買。”

李物覺得他不喜歡父母給他的所有東西，除了名字和錢。這樣想來覺得自己世故又冷漠，他很滿意。他聽不少人說過他名字不好聽，他一點都不生氣。

李物，心字音調上揚，也字讀得短促，好像飽含清甜的期待；如果跟著心字拖長音，音調因餘韻而變得曼妙起來，接近於一聲情緒豐沛的嘆息。

他曾經整個暑假都將在家電城做學徒，除了要學怎樣介紹、推薦家電之外還要學些基礎的維修知識和暗中撕掉一些替換成本高的元件的保修貼紙。

正是犯困的下午一點，店裏除了有幾只進來享受冷氣的狗之外沒有其他顧客。

價位不同的彩電一起放著同一個演示視頻。那是千姿百態的自然界，從南極到北極，從赤道到寒帶，從沙漠到雨林，從荒涼峰頂到苦硬海底。炫目的蝴蝶翅膀，不可計數的蜻蜓覆眼，和加速的植物發芽，抽枝，開花，結果。

生物生得容易，死得容易，他看著，更覺得自己乏善可陳。

李物在病房裏坐著，陪著李母無聊的聊天，回想著以前的自己。

陽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柏樹的倒影，縮小的樹冠上一縷縷陰影湧動，消失在幾厘米外發亮的水泥地裏。

王家霖走了進來。她似乎沒有看見李母，徑直朝黎染走了過去。

“聖誕節快樂。”她遞過來一只皮包。

李物楞了一下，他沒有想到今天會是聖誕節，他並沒有關心節日的習慣。他想起前些天在街上看見的聖誕樹，那些街邊的櫥窗裏貼著的白色貼紙，滿滿的雪花掛件……他應該能想到的。

李物發著呆，聖誕節……不知道黎染現在會在哪裏。

黎染看著殷敏擎，也突然想起今天，竟然是聖誕節。黎染確實沒有想到殷敏擎居然會對自己說這樣的話。

從前過的每一個節日，每一次大小的節點，都是黎染在慶祝，她一個人在過節，無論是聖誕節，春節，元宵節……黎染甚至已經漸漸忘記了過節的感受。

“聖誕節快樂。”黎染對殷敏擎說道。她想了想，接過了殷敏擎的壽司。

她回想著殷敏擎剛剛對自己說的那些話，殷敏擎剛剛似乎對自己服了軟，她想。殷敏擎居然為了自己，這樣溫順的想要餵自己吃一塊壽司。他剛剛說，為了把壽司帶回來，等了很久?黎染想著，心情五味雜陳。

殷敏擎究竟想幹什麽？

黎染不止一次地想道，但每一次這樣的問題她都找不到答案。

殷敏擎看著她的眼睛，讓黎染分不清真假。他的眼睛最是會唬人，最是會騙人。

殷敏擎又加了一塊壽司給黎染，黎染猶豫了一下便吃了。她甚至沒有吃出來壽司的味道，醬汁的味道，生魚片的味道，在此刻對黎染來說都不再重要了。

外面突然開始下雪了。

黎染看著外面似乎一下子飄飄揚揚下起來的大雪，一下子恍了神。雪像泡沫一般洋洋灑灑地從天上落下來。病房裏很溫暖，殷母一直在睡著，整個房間就像睡著了一樣安靜。

謝彬突然給黎染打了電話，“你過來嗎？今天聖誕節。”

黎染二話沒說，便答應了要過去。黎染看了一眼殷敏擎，他依舊在座位上看著窗外，並沒有在看自己。黎染猶豫了一下，便走到了門口。

“聖誕節快樂。”黎染最後對殷敏擎說。

“樓下有一棵小聖誕樹。”他說。

黎染從電梯出來，門口果然立著一棵小小的聖誕樹，大概一米高，上面掛滿了小燈和心願卡片，如同小星星一般。黎染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半蹲在聖誕樹面前，拿起一張卡片看了看。

都是一些孩子的幼稚心願，希望病快點好起來，希望爸爸手術順利之類的。

黎染笑著，真羨慕這些人都能夠這麽單純，這麽快樂，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心願了。

她默默地翻著，看到了一張與眾不同的卡片。上面的字跡明顯的成熟而流利。

“希望你能原諒我。”

黎染突然覺得，整個世界沒了聲音。

她想著，這是殷敏擎寫的嗎？他不會這麽幼稚吧，她想。但是剛剛臨走前殷敏擎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所有的光線明明滅滅，所有星星燦爛璀璨，所謂瞬息萬變，所謂光怪陸離，世間一切包羅萬象，無所謂分，無所謂合，無所謂開心，無所謂沮喪，日子向前走，對對錯錯，白雲蒼狗，浮生一念。

回憶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夢，穿透所有仍然紛紛揚揚於空中的半透明的微小塵埃，混進陽光中，融入清風裏。於是我們常常提及無處不在的是回憶，就像蒲公英的花籽，落在哪裏，哪裏就留有它。

而黎染的回憶也一如那輕飄飄的種子靜悄悄地散落在這一路中她路過的那些地方，靜悄悄地在十多年的時光裏花香彌漫。

回到謝彬的家之後，黎染難得地失眠了。

泛著幽光的吊燈紋絲不動的懸在天花板上，窗外的月色艱難地穿過厚厚的窗簾，趴在衣櫃頂氣喘籲籲。腦袋被枕頭焐得熱烘烘的，她滿腦子都是晚上的生魚片壽司和聖誕樹。

她還是摸不清，這麽多年了，甚至都分不清殷敏擎究竟還愛不愛自己，有沒有愛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會不會原諒他。

目前不會，至少目前不會。黎染想著。她不想就這樣妥協，不想服軟，不想要搬回殷家。

她百無聊賴的看著天花板，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麽。夜有點冷，她卻也只覺得渾身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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