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二零一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二十一點四十五分，謝彬在距離A城三千三百八十公裏開外，心率逼近一百三十。

原因是她喝了一瓶烏蘇純，生吃了十只蝦。謝彬突然想起來，這是她離開A城的第九天。

謝彬躺在一家青年旅店的沙發上，半躺著斜倚在不停地向黎染展示她為內蒙拍的照片，和黎染分享她在這裏遇見的一切，想起的所有曾經和過去，謝彬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謝彬給黎染打了個電話，“我似乎熬出了頭。”她說得很輕松。

今天是謝彬第一次主動聯系黎染，黎染終於了解了謝彬究竟去了哪裏，她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她沈默不語，聽著電話這邊謝彬說著話，喘著氣。謝彬變得異常的話多，她似乎想把心裏的所有的話都說出來。

“所以我決定為我們再幹一杯。”謝彬說著，拿起了自己面前的啤酒，“喝吧，黎染。”謝彬說著，喝了一大口。黎染不知道謝彬想要幹什麽，不知道她是否喝醉了，但她也只能默默地聽著。她如今無法再時刻陪伴在謝彬身邊了，這點她很清楚。

門廊上亮著一盞小燈，瑩白色，並不是暖光。

謝彬一直都喜歡睡沙發，不管在哪裏，床多數時候都被棄之不用。她蓋著薄薄的毯子，塞耳機，手邊的玻璃茶幾上是兩瓶冰礦泉水和一包中南海，夜晚靜默。

現在的謝彬處在一個來日方長的年紀上，身在一個不太喜歡的地區中，幹著自己喜歡的事業，生活卻總是困頓，父母離她越來越遙遠，最近有了新的生活，感覺像有了曙光。

她明白自己性子良好，人格健全，唯獨少了一些圓滑和運氣，得到的並不多。大概是一直好脾氣示人，在舊朋友圈子中總是被開玩笑和“吃小虧”的那一個，習以為常，只是越來越厭倦，路往兩邊走，大概是以後也無法交心了。

以前和黎染一起自嘲，她說自己流浪四方一事無成，其實走的路還遠遠不夠長，探索過的地方也遠遠不夠多。至於一事無成，看在從二十歲養活了自己的份兒上，應當也不算無可救藥。

她早早離開學校，卻一直沒停止學習，實在是不敢停下，思考的越多，越知道自己根本是井底之蛙，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真是還要努力太多。

太過於信任文藝的人往往不快樂，謝彬幹的從來都是文藝的活，她畫畫，卻從來不願意這樣矯情。她的快樂簡簡單單，她的不快樂也有跡可循，從不為莫須有的事情悲傷，這應該是她健康活著的源動力。還是會信任文藝，用入世的方式。

最近過的日子，都很圓滿，謝彬躺在舊民居的沙發上，周圍的空氣都是淡淡的豆沙綠色。她感到圓滿，感到平和。“平和真好。”她說著，“黎染你覺得呢？”

此時的黎染並無心仔細聽謝彬的心聲，她如今因為殷敏擎的事已經心力交瘁。她也坐在客廳的沙發裏，她劃動著手機微博裏的圖片，看著那些狼狽不堪的照片一張一張劃過，她感覺這仿佛是一種酷刑，簡直是一種淩遲。

“我覺得也是。你早點睡吧。”黎染對電話裏的謝彬說。

“好的，拜拜。”謝彬說，幾乎就要掛斷電話，“等等，”黎染突然打斷了她，“你先別掛，我問你一個問題。”黎染說，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她坐起身來。

“金庸筆下的姑娘，”黎染說，問著聽筒對面的那個人，“你覺得我像哪個？”

謝彬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沒看過幾個，叫我想想…趙敏吧……”她回答的有些猶豫。

“為什麽呀？”黎染繼續問她，在沙發上盤著腿，看著電視問道。

“心思機敏，敢愛敢恨，豪爽又潑辣。”謝彬也坐起身來，很認真地回答道。

黎染沈默了一會，想了想，對，的確。詭計多端，目中無人，敢愛敢恨。黎染在心裏想著。

“世上不如意事之八九，即是如此，就不必勉強。”謝彬接著說，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也像是在對黎染說。“行了，早點睡吧，明天還得上班吧。”謝彬安慰道，“過兩天我就回來了，回來陪你。”

話剛說完，謝彬就掛了電話。

黎染擡頭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我不一樣，我偏偏要勉強。”黎染心裏想著。她擦擦眼，淚水留在自己的掌心裏。她起身走進自己的房間裏，她看著書櫃最頂端，突然淚水又滑落下來。

她從一邊拿出一把椅子，放在了櫃子前面。

看著面前的這把椅子，黎染陷入了沈默。她嘆了一口氣，仿佛面前的椅子是一個高得不得了的臺階，是一個門檻，她必須要站上去，但她在此刻還是躊躇了一下。

她終於站上去，她擡頭看著櫃子頂上，那一只不起眼的小盒子。她看了一會，顫顫巍巍的伸出了自己的手，她慢慢的在接近它，用手指觸碰到盒子，將它拿了下來。是一只沈甸甸的小鐵盒，上面掛了一把小巧的鎖，鑰匙就留在上面。

她小心翼翼的抱著鐵盒，從椅子上下來，走回了客廳。

坐在沙發上，黎染打開了這只盒子，裏面是一大摞的信件。不都是粉色的信封，也有一些紙片，零碎的很多紙片，被滿滿當當的塞在裏面。她打開一封信，是自己當初寫給殷敏擎，但最終沒有送出去的信。

“你發膚磨擦著的，是布迪倫在1966年寫成的一首最性感的情歌。”黎染看著自己熟悉的字跡，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是一首歌詞，黎染情不自禁的唱了出來。粵語是性感的，冗長的，耐人尋味的。

“你說人生就像旋轉木馬在冰冷的軸心中原地踏步的一場玩笑。”

這是TheLee's的美孚新村上春樹，是黎染那些年最喜歡的一首歌。黎染輕聲哼著，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高中時期，她在晚自習時一邊哼著歌，一邊看著窗外自己的影子，一邊給殷敏擎寫著情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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