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畢加索？那種支離破碎的感覺。”

“每次搖滾的聲音刺痛我的耳膜，我總是會想，這下好了，我就要聾了。只有把音量開得很大才不會感到受傷，全身都失去了知覺。安靜下來我就會喜歡風笛，幹凈的聲音會讓我好像進入另一個世界。”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喜歡什麽。”

馮橙自顧自說著，在唱片櫃之間徘徊。不知道她為什麽會突然說這麽多話。殷敏擎有些受寵若驚，什麽話題也接不上。雷諾阿的畫他只有在初中美術課的時候見過，大塊大塊鮮明跳躍的色彩。現在回想起來會讓他想到搖晃的紅酒杯和殷紅的唇彩。而畢加索的畫，他從來用“精神分裂癥病人的臆想”來比喻。一個人想起來的時候會不自覺笑起來。他多有幽默感。他有些為自己打抱不平，這世界真不公平，他怎麽會被歸類到無趣的那類人裏面。多諷刺啊，他自認為幽默感無人能敵。

馮橙為了逃離生活。為了過上瓦爾登式的生活。

這是她所作所為的唯一目的。

人們總是一面逃離一面向其他人顯示自己的無畏。

“我每天為雜志撰稿。那些西裝革履的人完全看不懂我的東西。勉強維持生活。”

馮橙從口袋裏摸出皺巴巴的煙，有些不自在地向殷敏擎借火。是TIME牌香煙，他曾經在雜志上看見過。“只是那些言不由衷的文字讓我感到惡心。我不想要這種生活。帶我走好嗎。”

他聽見她在他耳邊對他說，“帶我走好嗎。“”

馮橙是為了逃離城市才選擇去遠方。殷敏擎有些擔心她。她能不能適應那裏的粗糧和肆虐的寄生蟲與跳蚤。她會不會丟掉她最喜歡的大衣穿上那裏的軍綠色棉襖。她會因為春天的花粉而過敏全身長滿紅疹窩在沙發上打噴嚏，會因為找不到搭配新鞋的大衣一遍又一遍地在地下商場擁擠的人群中穿梭，會為了拍到新年的黎明整整一晚上蹲在草叢裏，他找到她時清晨的露珠濕透了她的粗線毛衣。

她有自己的世界，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同時像只不安分的小鹿到處亂撞，讓他提心吊膽。

馮橙離開之後殷敏擎每天的生活都限制在那間小小的公寓裏，偶爾下樓到超市買一打啤酒帶上樓來。不需要太大的花銷，冰箱裏永遠不會腐爛的速凍食物和發酸的米飯夠他生活很長一段時間。

他們都是在不停地逃離些什麽，不停地背叛自己地初衷變得身不由己。

這種生活在不知不覺中持續了很久，他堅信馮橙有一天會帶著大大的行李箱重新出現在公寓門口。

或許任何事物都可以被替代。

只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代替馮橙的，竟然是黎染。

他想象了很多種可能，但是唯一不可能的，就是黎染。即使曾經有一段時間他甚至覺得黎染比馮橙還要可愛。但其實不是這樣，他後來才慢慢意識到黎染那只不過是趁虛而入，只不過是在馮橙離開時的一個暫時的替代品而已。

馮橙去支教的那半年，他以為他會一直想念她的。其實不是。從前和馮橙在一起的每一天，所有快樂，就像煙花一樣，炸開那瞬間都是快樂的，但是肉身不消滅的話就不好了，永遠剩下的黑色的殘留物。

對，那瞬間是快樂的，可是呢，他若一直用回憶堅持生活就好了。他大多數絕望的時候都是靠著曾經快樂的時候去告訴自己，“以後也會那麽快樂的”，可是呢，發下手機，耳機沒有音樂，認認真真體會這個世界的時候，空無一人的房間，寂靜跟絕望依舊。太陽每天都曬著這個世界。

他真的希望馮橙的那幾年對他來說只是一場夢而已，可是這半年裏面，他除了孤獨和思念之外，他還是覺得無比空虛。他無法承認馮橙對於他的影響，他也無法想象假如馮橙只是他的一場夢。可是如今看來，關於馮橙的記憶確實飄渺的像是夢一樣。

可是每天生活中真真實實的黎染，每天都在提醒著他，他必須要回去找馮橙。

如今的黎染狡猾而陰險，卻又時刻有著一張無辜的臉。每每看著她倔強而不服氣的表情，他就會想起馮橙，想起馮橙溫柔的側臉的輪廓，想起馮橙柔軟的長發和藏著深海和星光的眼睛。他不能容忍黎染這樣費盡心思的擠走自己心愛的女人，不能容忍她這種骯臟的貨色進了他殷家的大門。

連他自己也摸不清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這樣費盡心思的折磨黎染，究竟有何意義。

他總是會想象加入馮橙回到他身邊，一切會是怎樣。他不用在再忍受這糟糕的婚姻，沒必要再去看黎染那帶了一副無辜的面具的令人作嘔的面龐。

他總是會想象，馮橙她抱著他，撫摸著他的並不柔軟的頭發說，他希望你回到他身邊，沒有任何不光彩的過往，那些你曾經知曉的既往的路線。遺忘那些，忘記你在來到他這裏之前，曾經在其他人的其他房間裏待過，他要你全新地來到他身邊，永遠不要說你愛他，直到你能夠證明的那一天。

殷敏擎在這座城市的深夜裏再也無法入睡。與這個世界磨合這麽久，發洩得克制還得隱晦，引力都顛來倒去了，他還是在不停下墜，匍匐在地不是投降。是為了入睡。他睡不著，也不敢入睡，他擔心夢見馮橙，擔心夢見她如以前一樣溫柔而無害的眼睛，怕夢境裏出現馮橙的影子，讓他魂牽夢縈無法忘記。但他更怕夢見黎染，怕夢見她被他羞辱時含著淚又倔強的眼睛。

他曾想象過他與馮橙婚後的生活。要把你的照片放進他的錢包，每天不管早晚都會給你一條簡訊，朋友約出門都會給她報備，自己有什麽想做的事也會提前和她商量，每天早上被她叫醒，問她他今天應該穿什麽上班，問她早飯做什麽好，下班和他巴拉巴拉今天的日常。

但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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