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色的空氣在屋裏淡沲著，面包和牛奶的甜香輕易地沒落在裏面。黎染最近總是在做一個夢，陰郁的夜風裏是黑色的墳塋，它們像一種不友好的讖語鑲嵌在深青色的霧裏。

無數的暗湧讓黎染感到光怪陸離和無所適從。於是她會在半夜醒來站在窗口，淒厲的風卷起散落街心的葉子，幹枯的梧桐葉在羸弱的夜裏發出脆裂的聲響。潮濕的風會透過薄薄的睡裙浸潤她的肌膚。

“目前為止，N5H9大規模病毒感染已在江浙地區造成多人死亡，科學家尚未研制出有效藥物……”老舊的電視機低低地顫抖著，發出近乎沙啞的聲音。風從左邊的窗瀉進來，機頂上的白色棉紗輕輕地拂動起來。天空像所有的早晨一樣明亮清澈。

“最近就少出去逛了，這次的流感可是厲害得很。我聽對面的張大媽說，你們學校已經有人出事了，現在連老師上課都戴著口罩，嘖嘖……”黎染的母親在廚房裏切著面包，嘴卻一刻也停不下來。自從媽四十以後她就不上班了，像個正宗的家庭主婦那樣，能夠扯開嗓門在鬧市和賣菜的小販為了幾塊菜錢竭斯底裏，穿著拖鞋圍裙大搖大擺地逛超市，和社區的大媽們家長裏短。

她屈服於歲月並且坦然地接受了一切，任憑自己的衰老；她其實並不覺得她老了。現在母親大人甚至買了臺所謂的養生面包機，每天早晨樂此不疲地做各種口味的面包。有時面包裏夾雜著顆粒分明的紅豆，而有時候是葡萄幹。今天什麽也沒放。

“媽，放心啦。”她順勢把手掛在了她肩上，跟著她走出廚房，“只不過是上個學而已，沒必要這麽緊張的。上學去了，媽！”她抓了瓶酸奶便提著書包奪門而出。門重重地在身後關上，她感到一種席卷全身的平靜。

嫻熟地咬開塑料包裝，用吸管刺破了錫紙。濃稠溫厚之後是淡淡的澀酸，她很享受這個過程。走下樓梯，把身體靠在扶手上，以一種近乎蠕動的姿勢前進。前兩天的體育集訓害得她腿疼到現在。隱約聽見外面鳥群撲棱著翅膀飛過的聲音。

她確實不知道殷敏擎會那麽輕易地離開她。當他那天穿著清爽的白襯衣在樟樹濃綠的影子下面沖她肆無忌憚地咧開嘴笑的時候，她以為他會一直那樣對著她笑的。

喔，該從哪裏講起。頭感到一陣鈍痛。黎染只記得殷敏擎的笑臉，各種場景下各有深意的笑臉。它們像藤蔓一樣漸漸在她心裏根深蒂固。

用腳尖踢著石子百無聊賴地走著，用手抓著快從肩膀滑下去的書包肩帶。身旁是還沒來得及拆遷的老木屋，落拓地矗立在兩旁無人問津。手裏的酸奶盒空了。隱約看見殷敏擎趴在窗欞上沖過路的行人打招呼，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朵後面。幹凈的側臉，流溢著陽光意氣風發，不銳利不張揚，好看得剛剛好。

他看見了她，不再唧唧歪歪的，只是側著頭笑。她們的視線碰撞在一起。她想她的臉一定紅透了。陽光經過他的眼眸，有種詭異的斑斕。

“你笑什麽！”她擡頭看他，大喊，握著拳頭作勢要打他。

“我笑你背包裏有顆髑髏。”殷敏擎依然在笑，風吹過衣擺有淡淡的木頭香。他戲謔地看著她。

“啊！”她一下子把書包扯下癱坐在地上。

“哈哈哈——”他笑，捧著肚子誇張的樣子，眼睛彎成一輪月亮，深不見底。

“你敢騙我！……看我不把你的嘴給縫上！”她拍拍褲子，半天才憋出一句自認為“有分量”的話。沒想到他看著她瞪大了眼睛的樣子笑得更厲害了，她甚至擔心他會不會從閣樓上摔下來。她恢覆背著書包上學的狀態，看了看太陽用更快的腳步趕著，他的笑聲漸漸在身後隱去。

“等我上完奧數班再回來找你算賬！”她始終扯著嗓子喊。

“殷敏擎？”她試探著叫了一聲。果然他不在了吧。她捏著酸奶盒，看著那個空空的窗戶悵然地低下頭。

她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住進那個有著濃濃消毒水味道的白色房間，並且在電話裏大吼著讓她不要走進醫院的大門。或許是他生病了心情不好吧，不希望別人去探望他。聽不見他的笑聲還真是不習慣，看他生氣地都咳嗽了。

她快步離開，走了很久之後回頭張望，看見窗戶裏那張熟悉的臉，不合身的病號服他也能穿得這麽好看。他沒有開窗戶，蒼白的笑著。她向他跳著打招呼。

街上人很少。走了很長一段路才碰見垃圾桶，如釋重負般把捏了一路的酸奶盒丟進了那個張著大嘴的青蛙。

會有鳥死在路中間。小小的屍體淩亂著。

已經是初春了，可是清晨依舊很冷。嶙峋的風迫使她不得不戴上了寬大的衛衣帽子，風還是無孔不入地灌進了她的衣領。突然一陣眩暈，整個人好像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輕飄飄的找不到重心，每走一步都是萬丈懸崖。好冷啊。她想她應該是感冒了。再正常不過，這是春天，容易受凍的季節。

在放學路上，她站在學校高高的紅色圍墻上，張著雙手往前走。天很藍，幾乎有點刺眼的光芒。突然發現自己是恐高的，然而已經走了一大段，沒辦法回頭。於是她很狼狽地從上面摔了下來。還好，只是腳扭傷了。她坐在地上揉著腳腕。他的手很適時地伸了過來。她毫不客氣地把手放了上去，甚至沒有看一眼是誰。當黎染趔蹌的站起來時，她才發現在她面前的竟然是殷敏擎。她扯扯皺巴巴的校服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也聳聳肩對她笑，露出很好看的牙齒。

灰塵從房間的罅隙裏重新生動起來，在陽光下浮動著，游走在光束裏。熙攘的顆粒相互擁擠相互推搡著。一不小心她就醒來了。依舊昏昏沈沈的，真奇怪。明明睡得很淺，但還是沒有聽到早上五點半的鬧鈴聲。黎染很快地穿好衣服，背上書包就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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