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馮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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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橙穿著舊的寬大黑色毛衣,領口有些脫線,邊緣卷曲,能看見裏面突起的鎖骨,像只張開翅膀的瘦弱的鳥。衣服是男款的,下擺看起來長得離譜。微微有些泛白。

她抱了一大堆唱片穿過狹窄的通道,從他身邊穿過。蓬亂的頭發掃過殷敏擎的鼻尖。

殷敏擎看著她走向櫃臺,把懷裏的東西散落在桌上,經過陌生的手指,然後低頭翻牛仔褲口袋。是那種廉價的打孔CD,封面上有一個紅色頭發的女孩淩亂著頭發抱一把吉他,閉著眼尖叫的模樣。

馮橙付完賬抱起唱片往外走,被過路的行人撞了一下肩膀,手裏的唱片落在地上。

他很想對她說一句,“嘿,我叫殷敏擎。”可是始終無法張開嘴。

他隔著偌大的玻璃墻看見她像只受驚的貓倉皇的樣子。他繞出門去,蹲下身幫她撿起唱片。擡頭的時候他們的目光在時空裏交會。她小心翼翼地收回目光,低頭整理唱片,不停地道歉,手忙腳亂地把手裏的唱片再次掉落下來。她眼神裏有驚慌和不知所措,用幾乎僵直的手指試圖撿起地上的唱片。

低頭的時候長發從兩邊傾瀉下來,她用手輕輕地撩到耳後。莫名地有些疼痛。“我來。”他對她說。她安靜地站到一旁,眼神平靜,並沒有急於打量他的樣子。殷敏擎能感受到她沈默裏淡淡的抵觸。

她應該是個很沒安全感的人。他想。很快地收拾好唱片遞給她。他又看見那張有著紅頭發女孩封面的唱片。她木然地站著,“謝謝。”她接過唱片時說。聲音不大。有些塌的鼻梁邊有稀疏的淺褐色雀斑;眼睛不大卻有灼人的目光;穿一條洗舊了的灰色仔褲,同樣寬大得離譜。

他什麽也沒說,看著她轉身穿越馬路。

唱片店的人告訴他她每個星期都會來,喜歡搖滾和愛爾蘭音樂。

第二天他帶著她去郊外。她果然還是小孩子,眼神幹凈笑容明媚。他就知道她會喜歡這樣的地方。她以一種幾近瘋狂的姿態觀察那些茂盛得有些詭異的植物,不停的分類,用鉛筆在隨身攜帶的本子上速寫一些植物的特征。他不明白為什麽她每次都忘了帶他買給她的那個銀白色索尼相機,一直執著地堅持自己的習慣。他為她在車上放了一本植物圖鑒;因為他看不懂,托書店店員挑了一本裝潢最華麗的;同樣的,他從未見她翻過一頁。

她寧願抱著自己的畫冊坐兩個小時的車程回家用自己那本破舊的植物百科。他開始相信她更願意一個人生活,從不依賴他人,兀自在人群裏穿梭,單只形影地寫信,吃飯,旅行,偶爾給他寄張自己喜歡的明信片;蓋著扭曲的紅色郵戳,像一個尖叫的人臉,就像畢加索那幅油畫。

“走,我們回家。”他在她耳邊吹氣。她咯咯地笑,摟著他的脖子。她被風吹起的頭發鉆進他的衣領。她解下自己脖子上的暗紅色圍巾,跳著掛到他的脖子上。

他開始買愛爾蘭音樂的唱片,嘗試把牛仔褲磨得泛白。有一種難以言表的吸引力。他把唱片放進電腦驅動,聲音是在一瞬間傾瀉出來的。像黑色潮濕的植物,溫潤而悠揚的風笛。純凈的聲音沒有任何雜質。很輕易的,他把自己丟在了裏面。毫無防備地被刺中了。

電腦屏幕上藍白色的光盤圖標在不停閃爍,他仿佛看見那個抱著吉他的紅頭發少年。起身給自己倒了杯冰水,和著面包一起吞了下去。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裏。一整夜他都放著這張光盤,聲音不知疲倦地轉到天亮。

馮橙夢想去遠方。他告訴她遠方除了遙遠一無所有。

馮橙說家要時刻保持一種病態。

馮橙說她最討厭的就是冬天。她喜歡皮膚裸露在空氣裏真實的感覺。她總是他認識的女孩裏最先穿裙子的,在春末或者夏初,在依舊有些刺骨的風裏綻開一朵醒目的花。她總是與眾不同。

他忘了是什麽時候認識她的。或許昨天,或許上星期,或許三年前。她就像空氣一樣彌漫在他身邊,他呼吸著而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從來沒有說過他愛她。

終於有一天她要去遠方。她報名去鄉下當志願者支教。她很風輕雲淡地說,仿佛第二天就會回來。他喝著酒,想辦法怎樣不動聲色地喝完手裏的啤酒而保持一種紳士風度。她轉身走開,他沒有挽留。

或許她天生不適合像小獸一樣捆綁在城市裏。她的靈魂屬於遠方。

很多天後他終於開始後悔,就像當初他們搬進公寓才發現這裏空氣有多好環境有多怡人。他總是不停地後悔然後自省;通常他的自省總是沒什麽作用。因為當他明白過來的時候事情往往已經塵埃落定。他已經習慣了馮橙的陪伴,每天半夜醒來為她掖好被子,上好鬧鐘的發條然後檢查窗簾。

好幾個夜晚他醒來之後都無所適從,周圍空蕩蕩的沒有馮橙的影子。他開始恐懼,他發現自己離開馮橙之後變得不能入眠。窗外的植物長到了三樓,半掩在窗口就像黑色的人影。

也許這就是宿命。他總是會不自覺地想起她,想象手指撫摸在唱片上粗糙麻木的感覺。毫無懸念的他又在唱片店遇見她。那天下午他蹲在地上一直到雙腿麻木,把臉藏在書櫃的陰影後面等待穿著男款黑色毛衣的女子。

他悄悄嘗試用各種音調和語氣讓他能夠完美地說一聲“嗨”,最後走到她面前卻什麽也說不出。她的蓬松長發隨意地打成了麻花,細碎的短發不安分地翹起,在陽光下面能看見小小的光點。“嘿。”沒想到是她先對他說。“上次,謝謝。”她很認真地說,毫不掩飾地看著他的眼睛。

“知道雷諾阿嗎,那是我最喜歡的畫家。”

“他的作品總是很柔和很美好,就像跌入了一場夢境。”

馮橙對殷敏擎說,卻始終沒有看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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