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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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倒在地上，神色如常，可是滿臉蒼白沒有生氣。白雄起和一同進去的人看見這一幕都被嚇壞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打了急救電話。醫生護士趕到之後，在現場就確認馮白露已經身亡，推測她應該是在家裏不慎摔倒，因為後腦遭受重創而過世。白雄起在馮白露街坊的幫助下，收殮了馮白露，當天就讓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將她接走了。與其讓無兒無女的馮白露在空蕩蕩的家中獨自躺著，不如早日入土為安。
“雄起哥，這件事情，辛苦你了。沒想到，最後是你送了她一程。”
白雄起聽出了沈香聲音中的顫抖，知道她心裏一定很不好受。
“香妹，你也不要太過於傷心，至少馮姨走得沒有那麽多痛苦，一下子就睡過去了。”
“我沒關系，只是覺得慚愧，白露姨幫了我那麽多，最後我卻一點兒也沒有幫上她，讓她一個人孤零零無助地死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沈香握緊了電話，腦海中浮現出人生不同階段，馮白露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如同及時雨一樣來到她的身邊。安慰她幫助她，白露姨的建議在關鍵的問題上一直發揮著重要作用。馮白露是沈香的貴人，雖然二人沒有任何血緣親緣，但是馮白露對沈香的一生來說，舉足輕重至關重要。
“別難過，我已經盡力，讓她體體面面地離開。我將她的骨灰寄放好了，等你回北京的時候，我再帶你去看她。放心吧，她沒有怨氣，對你更是只有感謝和關愛，不論她是生是死，都會祝福你、保佑你。”
放下白雄起的電話，沈香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心裏很雜很亂，又一個親近的人離開了，自己又可以在這個世上再停留幾年呢？沈香的心裏難免對死亡的陰影產生了深深的恐懼。
24、何日北歸
上官雲湛正在家裏修理沈香房間的門，長期風吹雨淋使得門框有些變形，沈香只是隨口跟上官雲湛提過，他便聽到了心裏。剛好沈香出門接電話，所以他就拿了工具來試一試。上官雲湛從來沒有修理過這樣的物件，所以摸索著一點點修整。他正認真調整著螺絲的位置，就聽見背後的院門被推開了。
“回來了，剛才是誰找你呢？”
上官雲湛問過之後，久久卻沒有聽見回應，他覺得很是奇怪，回身一看，背後的沈香滿臉悲戚。
“怎麽了？”
看到沈香神色異常，上官雲湛心中很是擔心，著急忙慌猛地站了起來，眼前一黑，幸好及時扶住了門框。上官雲湛有些頭昏眼花，還是勉強支撐扶著墻往門口走過去。
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沈香身邊，上官雲湛慌忙握住了她的手，一雙眼睛關切地看著她。
“雲湛，白露姨，她去世了。聽說，她在家裏跌倒了，因為是一個人，沒有人及時救她……”
沈香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上官雲湛看著沈香淚流滿面的樣子，心中也很是不忍，伸手將她攬到了自己的懷裏。
“是得月樓的那位吧，我記得，見到她時還是風韻猶存的女人，聰明漂亮。”
上官雲湛當然還記得馮白露，雖然身處風塵之地，卻並不讓人覺得輕賤，反而有一種難得的莊重。但凡是見過的人，恐怕都難以忘記吧。更何況，正是馮白露將沈香救回了得月樓裏，上官雲湛才有機會見到沈香。所以盡管與馮白露只有幾面之緣，上官雲湛仍是心存感激的。如今聽聞她的死訊，內心也感到傷痛。
“她原本可以不用死的，如果我還留在北京，可以時常去看看她，或許她是可以逃過這一劫的。我簡直不敢想象，白露姨她最後的時刻有多麽的痛苦難熬。她倒在了冰涼的地上，還有意識，但是動彈不得。她努力地呼救，但是卻沒有人聽見。她是在絕望中死去的，太慘了……”
沈香越想心越寒，悲從中來。馮白露的死刺痛了她的心，從得知了白露姨與母親過往的關系和情誼之後，在沈香的心裏，早就把她當做母親的替身了。沈香從沒有見過母親，可是現在馮白露一死，她卻感到了猶如母親過世一般的痛楚。想當初，馮白露是如何的光彩照人、風華絕代。之前看她美人遲暮淪落到胡同裏艱難謀生，沈香的心裏已經很不是滋味了，現在得知她如此淒涼地死去，更是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悲痛之感。
看見沈香如此悲傷，上官雲湛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能輕輕地拍著她的背，默默安撫她。
沈香伏在上官雲湛的懷裏，哭了許久才漸漸平息下來。她已經很久沒哭了，上一次是歐陽崢死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經歷過那些艱辛，已經變得足夠堅強，但是其實她還是最初那個脆弱的沈香，特別是遇到了這樣生離死別之事。沈香對於死亡已經不那麽陌生了，她活了五十六年，打從她出生之日起，就一再的承受著親人友人的亡故之痛，似乎都已經習慣了去承受。
上官雲湛扶著沈香緩慢地走回堂屋，倒了一杯熱水放到沈香的面前。
“喝點熱水吧，你的嗓子都哭啞了。”
“謝謝。”
沈香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坐了好一會兒才平覆了心情，呼吸也逐漸恢覆了正常。
“香兒，人固有一死，咱們倆的年紀也已經不小了，對於死亡，我們都應該有這個心理準備。今天還可以為他人而哭，明天不知道誰會為我們而哭。”
上官雲湛坐在沈香身邊，輕輕地握住沈香的手。溫暖在兩個人的手掌間傳遞，沈香也感受到了上官雲湛給予自己的力量，她擡起眼眸，雖然還是通紅的淚眼，但是卻漸漸恢覆了如常的神色。
“你這麽說，我的心裏反而覺得平靜多了。咱們應該感到慶幸，還有明臺這麽一個孩子，等到我們離開人世的時候，至少還會有他在我們身邊陪伴。白露姨這一生，最虧的事情就是沒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她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女子，可是因為生來就加諸於她身上的桎梏，她別無選擇，只能委身於得月樓。因為這樣的身份，她只能放棄自我、放棄愛情，她不能擁有家，也從來不曾獲得溫暖。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麽那麽傷心嗎？我傷心的並不是白露姨過世這件事本身，而是她這一生過得實在太苦了。”
“香兒，我真的是要感謝你。因為有你，我才擁有了一個家。有了你、有了明臺，我的心也就不覺得那樣空落落的。”
“別人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現在我們真的可以說是作伴了。你不知道，回到蕭寧之後，我一個人生活的這一年，過得有多孤寂。”
“明臺對你孝順嗎？”
“孝順，你的兒子，你自己還沒信心嗎？”
“我只是想向你求證一下罷了，明臺我看了，是很善良的孩子。但是和他相處的短短時間裏，我發現他挺木訥的，他接下來又要結婚了，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精力顧及到我們。”
“這其實也是我擔心的，也是我覺得有些小小失落的。明臺的未婚妻你還沒有見過，是個性子挺冷淡的姑娘。我同意他們在一起，主要是因為明臺喜歡，而且他們不管從知識還是心理上，都很是般配。但是其實說心裏話，我並不覺得自己以後可以和明臺的那位妻子很好的相處。所以我早已經決定，盡量不要去打擾他們的生活。在你回來之前，我還挺擔心的，擔心自己以後要孤零零地一個人在這裏生活。”
“香兒，以後咱們作伴，到處去看看，也不要困居在蕭寧好嗎？孩子們有他們的生活，我們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生命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們要好好地享用。”
“嗯，雲湛，你要是也能這麽想，真的是太好了。我有一個想法，咱們先回一趟北京，然後再陪你回一趟東北好嘛？我想給白露姨上一炷香，然後再見一見外甥浩然，聽雄起說浩然前段時間下海了，想去看一看能不能給他幫上什麽忙。”
“好，我陪你一起去，正好我還沒有見過浩然。”
25、北京北京
回到北京，白雄起已經給沈香和上官雲湛安排好了住處。原來的沈家大宅已經蕩然無存了，沈香現在連一個緬懷過往的地方都沒有了。
上官雲湛和沈香故地重游，心裏都是感慨萬分。北京不是他們任何一個人的故鄉，卻在他們的人生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這裏可謂是改變他們一生的地方。回到許多曾經牽手走過的地方，沈香當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人不再是故人，景物也都已經似是而非。
“香兒，還記得就是在這條路上，我遇到人行刺，你當時都嚇傻了，我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知道你對我的真心。”
“那一次真的把我嚇壞了，不過你怎麽那麽有信心呢？不怕就此把我嚇跑了？”
“因為你是迎難而上的人，我對你有信心。”
上官雲湛依舊是牽著沈香的手，兩個人還是像過去一樣漫步在落葉繽紛的大道上，但是心境已經大不一樣了。他們之間依然存在著真摯的感情，但是卻無關風月，反倒是近乎親人的情感了。如果說初見時，沈香和上官雲湛還是有些生疏尷尬，但是現在他們單獨相處時，已經輕松如昨，坦蕩如初了。
第一天到北京的時候，沈香和上官雲湛與白雄起吃了頓午飯。聽他說浩然下海後開始做服裝生意，這段時間南下廣東進衣服去了，過幾日才會回來，沈香也就臨時決定再北京多停留幾日，等到見上浩然一面再離開北京去東北。
白雄起今年剛剛辦理了退休手續，賦閑在家，偶爾會去老年大學上上課，他從前就喜歡書法，先前工作的時候忙，現在終於有了機會。沈香帶著上官雲湛去他家裏小坐，這個家雖然長期沒有女主人操持，但是也沒有顯得很雜亂。
“妹子，你們來就來吧，帶這麽多東西做什麽？都是一家人，何必這麽客氣呢？”
白雄起接過沈香他們手上拎著的茶酒和水果放在茶幾上，微微皺起眉頭。
沈香拉著上官雲湛自顧自地坐下：“我原本也是說不要買這麽多的，但是雲湛他不肯聽吶，說是第一次來到你的家裏做客，禮數上是一點兒也不能減的。”
白雄起轉向上官雲湛，他深深地看了眼前的這個男人一眼，心裏猶豫著該如何稱呼。面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他回想起過去很多曲曲折折的事情，終究有許多意難平。
“上官……司令。”
“別這麽稱呼我了，我早已經不是司令了。”
上官雲湛看著白雄起，心無芥蒂地笑了。在那些對他的過去毫不知情的人面前，上官雲湛無拘無束，反倒是重新見到這些過去的朋友，他一直有些不知如何自處。沈香早就發現了這一點，前段時間也一直在給他做思想工作。有了沈香的軟語寬慰，上官雲湛的心裏也覺得輕松多了，總是糾結於過去，對現下的確是毫無裨益。
“是啊，雄起哥，雲湛現在跟我們一樣，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咱們以普通人的相處之道對待他，他才是開心的。”
“嗯，我給你們去泡茶，前段時間浩然去福建的時候，給我帶了不少上好的烏龍茶，你們也嘗一嘗。”
白雄起泡了一壺，等待了一會，茶汁浸出，斟在大家面前的小杯中，香氣馥郁。
“我記得你以前就很喜歡喝茶，浩然這孩子真挺孝順的，出差到外地還記得給你買茶葉嘗鮮。武夷山大紅袍可是巖茶之王，想來浩然在這上頭也花了不少的錢。”
沈香端起茶杯，輕輕嗅了嗅，喝一口回味甘爽。
“妹子還是那麽聰明，我都沒說，你一下子就分辨出來了。”
“雄起哥，你可別忘了，我以前也曾經過了一段很長時間的貴婦生活啊，這些好東西我可是常常喝的。這味道雖然好些年不曾嘗了，但是只要一喝，還是可以很快鑒別出來的。”
“是是是，是我糊塗了，以前這些你可都是當做日常飲品喝的。”
聽見白雄起和沈香之間這樣的玩笑，上官雲湛也已經是雲淡風輕，坐在一邊聽他們說話，淺淺的笑著。他們似乎討論的完全是別人的故事，往日錦繡繁華真的是如過往雲煙了。
“雄起哥，你近來身體可好？咱們也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了，平常可要註意保養才好。”
“前段時間血壓有些高，去醫院看了，醫生也給我開了藥，吃了一段時間，現在身體好多了。不過你說的真對，之前總是覺得自己的身體尚可，也沒有刻意的關註過，可是直到一些小毛病沒辦法再忍下去的時候，去醫院看了，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到了這個歲數，血壓的高低可不是靠身體的自我調節就可以解決的了。”
沈香點點頭，拿起桌上的橘子剝了一個遞到上官雲湛的手裏。
“我記得你以前沒事的時候喜歡抽煙解悶，現在還抽嗎？”
“不抽了，不抽了。上次查出來血壓不正常，醫生就勸我把煙酒都戒了，這一時半會的，酒我可是戒不了的，但是煙戒了倒也挺好的。我真沒想到，浩然這孩子看著大大咧咧的，但是心倒是挺細的。他不知道從哪裏打聽來的方法，讓我多吃些水果，或者嗑瓜子，我戒煙的這段時間以來，倒是吃了不少零食，長胖了一些。”
白雄起說起浩然，滿臉的笑意。
“浩然這孩子從小就乖巧心細，不過現在看來，他還是很有闖勁的。你說他是主動要求下海的，然後才開的服裝店麽。”
“是啊，當時他說廠裏沒有什麽效益，也沒有什麽上升的空間。他既然有了這樣的想法，我怎麽勸也勸不住，最後只能由得他去了。不過這孩子自己懂得未雨綢繆，開店用到的錢都是他自己原先工作時一點點攢下來的，我想要給他讚助一些，他都不肯。”
“這孩子看來早就想轉業了，思慮得挺周全。其實這次來北京，除了要拜祭白露姨，我還存著一個想法，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幫上浩然些什麽，雖然我們在做生意上也沒有什麽主意，但是好歹還是能夠拿出一些錢來給他周轉。”
“你們的好意，我代他先謝過了，但是錢現在是真的不需要，他到目前為止，在我看來都是小打小鬧，也用不上太多的周轉資金。我這些年一個人生活，也是有一些積蓄的，如果他需要，我先給他填上，再不夠的話自然會去找你們。”
“以後有需要，別跟我們客氣就好。”
沈香好上官雲湛留在白雄起家裏吃了午飯，下午三個人一起去浩然的店裏看一看。
26、商海沈浮
下了公交車，沈香和上官雲湛跟在白雄起的後面，順著街面走了許久，拐入一旁的小胡同裏，才看見浩然的服裝店。
浩然正坐在店裏面吃午飯，一擡頭看見走進店的三人，趕忙放下盒飯站了起來。
“姨媽，你們來啦！前段時間我出去了，今天才回來，否則一定早就去看你了。”
浩然從小就沒有母親，因為沈香一直對他很是關照，所以跟這位姨母的感情很好。沈香在北京的日子裏，大家也是經常聚在一起吃飯聊天的。雖然有將近一年沒有見了，但是今日一見，還是很親熱的。
沈香快步走過去拉住浩然的手，上下的打量。一段時間沒見，浩然的變化還挺大的。以前常年在工廠裏待著，沒有太陽曬著，皮膚很白。這段時間常在外面跑著進貨出貨，風吹雨淋，人變得又黑又瘦。
“浩然，這段時間你恐怕吃了不少苦頭吧。我知道賺錢不容易，可是你也千萬不能苦了自己，要吃好睡好。”
浩然沖著沈香憨厚地笑了笑：“哎，我以後會註意的。只不過這家店剛剛開起來，找貨源拉客戶，還有許多東西需要上下打點的。”
“萬事開頭難，你慢慢來，千萬不要心急。姨母相信你能夠做好的，咱們家以前在北平可就是商界響當當的招牌，希望你的生意也能再創輝煌。”
“姨媽，你可就別開我的玩笑了，爺爺、太爺爺那一輩，那生意做得有多大，我可是聽老爸形容過的。看看我現在這家躲在巷子裏不起眼的小店，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走到大家的視線裏。”
“別心急，慢慢來。”
沈香拍了拍浩然的胳膊，充滿信心地看著他。
“對了，這位是？”
浩然轉向上官雲湛，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白雄起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一直忘了跟兒子提沈香那頭發生的事情，這段時間浩然本身也忙得很，父子倆打照面的機會其實並不多，就是碰上了也說不了三兩句，根本沒有機會解釋這麽覆雜的事情。
“浩然，這位是你姨父。”
浩然聽白雄起這麽一說，充滿驚訝地看了看沈香，又看了看上官雲湛。浩然是從來不知道有上官雲湛這個人的存在的，白雄起很少跟他提及兩個家族上半個世紀的風風雨雨和堪比傳奇的故事。況且他也跟歐陽崢相處了許多年，歐陽這個姨父的形象在他的心裏可謂是根深蒂固。聽白雄起突然這麽介紹，這一時間還難以接受。
“浩然，你與你母親長得真的很像。”
上官雲湛看浩然的眼神有些疑惑，反而坦坦蕩蕩地走上前，沖著浩然伸出手。
浩然糊裏糊塗地習慣性伸出手和上官雲湛握了握，腦子裏一下子亂了。
“姨父好，你也見過我母親？”
“浩然，他是明臺的親生父親，早些年我們失散了，前段時間才相認。”
沈香看出來浩然恐怕是不知道上官雲湛的存在，簡單地解釋了一下。
聽到她這麽一說，浩然算是恍然大悟了，原來這位才是真的姨父啊。他一拍腦袋，咧開嘴笑了。
“原來是這樣啊，剛才差點把我繞糊塗了。”
“你店裏其他人呢？”
白雄起四下裏環顧，原本聽說雇傭了一個店員的，可是今天店裏只有浩然一個。
“哦，是這樣的，黃大姐她孩子生病了，所以上午我一回來，就給她放假了。反正今天是工作日，出來逛街買衣服的人不多，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那你一個人中午就吃這盒飯嗎？”白雄起瞟了一眼浩然擱置在收銀臺上剩下的那點兒盒飯，看上去特別清淡，沒有什麽油水的樣子。
“是啊，湊活一下吧，能吃飽就行。”
“不行啊，我看這飯太差了，長期吃對身體不好。以後只要是從家裏走，我都給你把飯做好，放在保溫桶裏你帶著中午吃。”
沈香看著白雄起一臉擔心的樣子，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
“姐夫現在也變成煮夫了麽，記得以前每次周末浩然去我家裏吃飯，浩然總是跟我抱怨說你做的菜著實難吃。”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老黃歷了？你不知道，自打我退休以來，可以說是潛心修煉，現在做出來的菜，恐怕也不比你差多少了。你最初不是也不會做菜的麽，咱們都是在實踐中進步呀。”
一家人坐在一起，說說笑笑的，時間很快地也就過去了。到了下午五點多的光景，街面上的人多了起來，也開始有人進店看衣服了。因為店員不在，浩然都得親自接待，沈香怕耽誤他做生意，所以就堅決地告辭了。
離開浩然的服裝店，沈香與白雄起也道了別，明天她就要和上官雲湛離開北京了。她該看的人都看過了，心裏的事情也都放下，沒有必要再做停留了。
沈香挽著上官雲湛的手，漫步在街道上。周圍來來往往的，都是急於歸家的行人，萬家燈火，總有一盞在等待著他們。此刻，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家也就在這裏。
沈香看見街邊有賣驢肉火燒的，跑著過去買了三個，遞給上官雲湛兩只，自己拿著一只就啃了起來。
“好久沒吃這個了，還是原來的味道。”
“慢點兒吃，別噎著，咱們出門也沒帶水，你還吃這麽幹的東西。”
上官雲湛看著沈香吃得噴香，臉上也漾出淡淡的笑容。分明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可是沈香笑起來的時候，還是像個小女孩一般，天真燦爛。上官雲湛發現自己對於沈香，終究是有情的，這樣的愛沒有隨著時間消減，反而在每一天的相處中，有新的發現和感受。
“你也趁熱吃呀，反正咱們一會兒就走回賓館了，回去之後我給你泡茶喝解膩。”
在沈香的催促下，上官雲湛拿起火燒，也吃了起來。當初在北平時，他就，沒怎麽吃過，中間又隔了這麽長的時間，對於這味道，他已經覺得有些生疏了。
27、歸來
重新回到了出生之地，卻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東北，已經全然不似記憶中那樣。以前在這裏行走，從來都是前呼後擁，現在再次在此徜徉，上官雲湛心裏的失落和惆悵難以言表。
“雲湛，怎麽了。”
上官雲湛帶著沈香信步而游，走到一處商場門外，駐足停留，沈默不語地看著眼前的建築，似乎若有所思的樣子。沈香看出他面上神色異常，心裏難免擔心。
“你一定不記得了吧，這裏曾經是我的家。”
看著懸掛在他臉上的那絲苦笑，沈香的心裏忽然覺得頓悟，原來如此。她在這裏停留的時間有限，平日裏很少出門，就算是外出，也總是有柳媽陪著車接車送，她根本無需看路，所以自然也弄不清各處的具體位置了。如今聽上官雲湛這麽一說，沈香的心裏頓時醒悟，這裏地處市中心繁華地帶，似乎的確是昔日上官公館所在。
“雲湛，心裏不舒服嗎？”
“嗯，憋悶得慌，感覺我們這個家族所有的印記都被時光抹去了，我們已經被故鄉遺忘了。”
上官雲湛想起父親草莽出生，出生入死十數載，才在群雄逐鹿的亂世打下一片屬於自己和屬於上官家族的江山。這一切得來的是如何不易，消散的又是如何的輕而易舉。現在就連父親當年苦心經營，建造了多年才終於完工的府邸，居然已經被夷為平地，不見片磚碎瓦。眼見那高樓大廈拔地而起，掩埋的不僅是上官雲湛從童年到少壯時期的所有記憶，還有他作為上官家族後人的驕傲和榮光。時代的車輪已經從記載著他們家族的這一頁碾壓過去，悲歡離合的故事化為烏有。也是直到這時，上官雲湛才真正發現自己對父親究竟是有多麽的崇敬思念，終究是自己錯了，明珠暗投，枉費了父親留給自己的一切。
“以前的事情，別想了，過好以後才最重要。”
沈香雖然如此勸慰上官雲湛，但是就連她自己都覺得心裏發虛。這世上有許多道理，其實人人心裏都明白，拿出來勸說別人的時候都是振振有詞，然而如果那些事情當真落到自己的身上，卻又完全不是那樣想的了。重回故裏，熟悉的景致蕩然無存，陌生的一切像是洪流一樣瘋狂襲來，上官雲湛的心裏怎麽可能安寧呢。
“走吧。”
看著上官雲湛轉身離去的背影，沈香心裏擔憂，快步跟了上去。
隨便進了街邊一家西式餐館，點了餐之後，兩人相對而坐，默默無言地進餐。
“香兒，你看短短三十年，這裏新修建了多少工廠，我怎麽都快認不出了呢。”
上官雲湛忽然出聲，聽他有此一問，沈香的心裏也陷入了雜亂，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年少的時候，總想著離開。走過千山萬水，心戀於那些景致，卻從未關註過自己的家鄉，從沒有好好地打量這裏的風景。如今一切都變了，才回想起記憶裏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覺得無比珍貴，萬般想念。”
人總是在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上官雲湛也不能免俗。沈香其實對於這裏已經沒有太多印象，那時候，她全心全意只關註著一個人，陷於愛情的漩渦中無法自拔。這裏到底變沒變，如何變得，其實她並不是很清楚。可是如今看著上官雲湛悵然若失的樣子，她的心裏也挺不好受的，或許這裏真的是變了吧，變得更加繁華有力量，但是如何得好，恐怕也敵不過他心裏故鄉的樣子。她有些後悔主動提出和他一起回東北看一看的建議。原本是顧念他三十多年闊別家鄉的心緒，卻沒想到反而給他的心裏平添了許多塊壘。
“雲湛，如果心裏不愉快，咱們過幾日便走吧。”
沈香隔著餐食握住了上官雲湛的手，其實這次陪他回來，原本還有一件事掛懷，就是想拜祭他的父母。但是可惜的是，因為年代久遠又幾經風雨，上官雲湛父母的墓地早已不知所蹤，原先大致的方位，也早已被新修建的房屋取代。不知父親的遺骨流落何方，是否有一處安眠所在，這也成為上官雲湛心裏永久的遺憾，沈香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毫無辦法。
“聽你的，過兩日便回去吧，這裏再也沒有熟悉的景物，也沒有熟悉的人。對於我來說，也沒有什麽可留戀的了。”
屬於東北的記憶，終究都成為了往事。往事已矣，也沒有什麽好去追懷的。臨時起意地回到故鄉，又匆匆地離開，這來去匆匆之間，獲取了什麽，又留下了什麽，兩個人的心裏，都沒有答案。
“香兒，這次回來，在你的陪伴下，我完成了好幾樁心願，但是其實心裏還記掛著一件事情。”
沈香放下了手裏正吃著的橘子罐頭，疑惑地看向上官雲湛。其實這幾個月來，她也時常思索著還應該再為他做一些什麽。聽他這麽說，沈香的心裏倒是泛起了疑惑，難道還有自己沒有思慮到的事情嗎。
“什麽事情？”
“我記得當年從新疆出發的時候，進忠已經結婚了，他的妻子應該還身在那裏吧？”
上官雲湛如此提起，沈香的腦海裏的確浮現了一張美麗的面孔。李副官的妻子，那個堅強勇敢的維族姑娘，不知道她這三十年來過得可好？
“我記得，李副官的妻子名叫阿斯麗。你不說，我真的忘記這件事情了。在飛機失事的消息傳回來之後，在楚歌的幫助下，我們把李副官的骨灰從美國接回來了，還把阿斯麗從新疆請去了北京。”
“阿斯麗，我竟然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
上官雲湛聽到沈香說的那些後話，心裏覺得仿佛有一陣暖流湧過，他當真沒有想到沈香在忍受著失去丈夫的巨大痛苦之下，還可以考慮得如此周全，將進忠的遺孀也照顧到了。
“阿斯麗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在新疆的時候，我和她之間倒沒有太多的接觸。後來把她接來北京的那一次，我才真正了解她。我原本以為她一定會傷心到崩潰，可是當見到她時，雖然她看上去的確憔悴，但是卻依然保持住了一個女人的莊重。說實在的，我真的很敬佩她，我那時身邊有一群人陪著安慰，但她卻是一個人在承受著這些痛苦。”
“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進忠，也對不起阿斯麗。”
“你突然跟我提起阿斯麗，是不是想要再見她一面。”
“正是如此，雖然你已經代我出面照顧了她，我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親自見她一面，表達歉意。”
28、晝不落幕
回到蕭寧簡單休息了幾日，沈香和上官雲湛乘坐飛機去往新疆，第一程的飛機只通達烏魯木齊。
“雲湛，你看那個空姐，可真漂亮。”
一上飛機，沈香就發現乘務組當中，有一個維族的乘務員個子高挑，皮膚白皙，眼睛又圓又亮，她的眼光一下子就被吸引過去了。
“我都這把歲數的人了，哪裏還在意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呢？再說了，就算是在年輕的時候，我也不是在意外表的人。”
沈香一把攥住上官雲湛手裏的報紙：“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看來是我年輕的時候長得就不漂亮？”
“你真是會把什麽不好的東西都往自己頭上攬，我什麽時候說過這樣的話了？”
上官雲湛扭頭看了看沈香，隨著回來之後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她從前的俏皮勁兒似乎又回來了。
“你剛才說的話，很難不讓人想歪啊。其實我年輕的時候，長得也不醜的，是吧？”
“是，是！真不知道你到現在再來問我這個問題有什麽意思。”
上官雲湛扭過頭，抖了抖手上的報紙，繼續認真看著。能這樣，飛行在自由的天空下，哪怕是依然看著幾張簡單的報紙，他的心裏也幸福滿足極了。
經過打聽，阿斯麗現在住的地方，距離烏魯木齊還有一段路程要走，這一段路沈香和上官雲湛選擇了乘坐大巴車。這車走走停停，一路上有很多機會下去參觀休息。想起從前，在新疆居住的那幾年，沈香的腳步基本就局限在自己家院子裏那一方天地。她現在才知道，原來在記憶中的那些風景之外，還有這麽多美麗的景色。車子一路開過來，風景變換，大不一樣。
李白的關山月寫到“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沈香覺得心情似乎乘著清風微微蕩漾，在生機勃勃的大自然當中，人有限的壽命似乎也顯得綿長。人世間的所有煩惱仿佛都不存在了，靈魂也變得輕盈，仿佛可以飛起來。有些情感是可以貫通古今的，幾百年前的大詩人，幾百年後如沈香和上官雲湛這一雙旅人，在面對相同的景致時，都擁有同樣的情感。
這裏的晝遲遲不肯落幕，時間仿佛停滯一般。清晨來得卻也並不晚，早早亮起的青色天空溫柔召回迷失於夢境的人，就算迷失也不用著急醒來。這對於沈香和上官雲湛來說，都是極其珍貴的日子。他們的腳步現在只屬於他們自己，夢裏夢外緩著性子，不趕路，也不趕時間，太陽落得慢，臉上的皺紋似乎也來得慢一些。
沈香和上官雲湛漫步於月下，夜色中一切似乎都變得模糊。但是空氣中似乎隱隱約約傳來的瓜果香，卻深深吸引著他們的，腳步也緩緩地向那香氣傳來的地方走去。
走近了，才看得清楚。原來那甜甜的香氣，是蟠桃散發出來的，夜色中也難掩豐碩果實的美麗。蟠桃的形狀扁圓，頂部凹陷形成一個小窩，果皮呈深黃色，頂部有一片紅暈，看上去的確仙氣十足，不愧為“仙桃”之稱。
“雲湛，我想嘗一個。”
沈香沖著上官雲湛眨了眨眼睛，他會意，走過去隨便挑了一棵靠外的桃樹。伸手摘下兩只桃子來，掏出手帕擦了擦才遞到沈香手中。
“吃吧。”
“咱們這樣，算是偷嗎？”
“你不就是喜歡這樣麽？偷來的果子才甜。”
上官雲湛了然地看著沈香，轉身走回那片桃林中，在樹下放了一些錢，用石頭壓住。
沈香用指甲輕輕剝開果皮，果皮很有韌勁，脫離果肉，帶著流下不少香甜的汁液。沈香連忙湊上去啃了一口，這果肉細膩，汁多甘厚。在口腔裏，味濃香溢，可謂是入口即化。
沈香將手中的桃子遞到上官雲湛的嘴巴前，示意他吃。上官雲湛這一次回來，自從打定了主意，在人生剩下的日子裏，要與沈香如同朋友那樣相處，所以他們其實很久都沒有如此親昵的舉動了。沈香這樣突然將自己咬過的桃子湊到自己面前，他的心裏反而遲疑了，到底應不應該和沈香保持著朋友之間應該有的距離呢。
沈香看上官雲湛猶豫的神情，心裏暗想，莫不是多年未見，上官雲湛已經開始嫌棄自己了吧。她心裏有些不舒服，索性將桃子塞到了他的嘴巴裏。
“讓你吃你就吃啊，也不知道是客氣還是嫌棄。”
桃子芬芳甜蜜的汁液流進了嘴巴裏，也滲進了上官雲湛的心裏。雖然沈香後半句的聲音很小，但是他還是聽到了。
“既不是客氣也不是嫌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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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起哥，這件事情，辛苦你了。沒想到，最後是你送了她一程。”
白雄起聽出了沈香聲音中的顫抖，知道她心裏一定很不好受。
“香妹，你也不要太過於傷心，至少馮姨走得沒有那麽多痛苦，一下子就睡過去了。”
“我沒關系，只是覺得慚愧，白露姨幫了我那麽多，最後我卻一點兒也沒有幫上她，讓她一個人孤零零無助地死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沈香握緊了電話，腦海中浮現出人生不同階段，馮白露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如同及時雨一樣來到她的身邊。安慰她幫助她，白露姨的建議在關鍵的問題上一直發揮著重要作用。馮白露是沈香的貴人，雖然二人沒有任何血緣親緣，但是馮白露對沈香的一生來說，舉足輕重至關重要。
“別難過，我已經盡力，讓她體體面面地離開。我將她的骨灰寄放好了，等你回北京的時候，我再帶你去看她。放心吧，她沒有怨氣，對你更是只有感謝和關愛，不論她是生是死，都會祝福你、保佑你。”
放下白雄起的電話，沈香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心裏很雜很亂，又一個親近的人離開了，自己又可以在這個世上再停留幾年呢？沈香的心裏難免對死亡的陰影產生了深深的恐懼。
24、何日北歸
上官雲湛正在家裏修理沈香房間的門，長期風吹雨淋使得門框有些變形，沈香只是隨口跟上官雲湛提過，他便聽到了心裏。剛好沈香出門接電話，所以他就拿了工具來試一試。上官雲湛從來沒有修理過這樣的物件，所以摸索著一點點修整。他正認真調整著螺絲的位置，就聽見背後的院門被推開了。
“回來了，剛才是誰找你呢？”
上官雲湛問過之後，久久卻沒有聽見回應，他覺得很是奇怪，回身一看，背後的沈香滿臉悲戚。
“怎麽了？”
看到沈香神色異常，上官雲湛心中很是擔心，著急忙慌猛地站了起來，眼前一黑，幸好及時扶住了門框。上官雲湛有些頭昏眼花，還是勉強支撐扶著墻往門口走過去。
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沈香身邊，上官雲湛慌忙握住了她的手，一雙眼睛關切地看著她。
“雲湛，白露姨，她去世了。聽說，她在家裏跌倒了，因為是一個人，沒有人及時救她……”
沈香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上官雲湛看著沈香淚流滿面的樣子，心中也很是不忍，伸手將她攬到了自己的懷裏。
“是得月樓的那位吧，我記得，見到她時還是風韻猶存的女人，聰明漂亮。”
上官雲湛當然還記得馮白露，雖然身處風塵之地，卻並不讓人覺得輕賤，反而有一種難得的莊重。但凡是見過的人，恐怕都難以忘記吧。更何況，正是馮白露將沈香救回了得月樓裏，上官雲湛才有機會見到沈香。所以盡管與馮白露只有幾面之緣，上官雲湛仍是心存感激的。如今聽聞她的死訊，內心也感到傷痛。
“她原本可以不用死的，如果我還留在北京，可以時常去看看她，或許她是可以逃過這一劫的。我簡直不敢想象，白露姨她最後的時刻有多麽的痛苦難熬。她倒在了冰涼的地上，還有意識，但是動彈不得。她努力地呼救，但是卻沒有人聽見。她是在絕望中死去的，太慘了……”
沈香越想心越寒，悲從中來。馮白露的死刺痛了她的心，從得知了白露姨與母親過往的關系和情誼之後，在沈香的心裏，早就把她當做母親的替身了。沈香從沒有見過母親，可是現在馮白露一死，她卻感到了猶如母親過世一般的痛楚。想當初，馮白露是如何的光彩照人、風華絕代。之前看她美人遲暮淪落到胡同裏艱難謀生，沈香的心裏已經很不是滋味了，現在得知她如此淒涼地死去，更是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悲痛之感。
看見沈香如此悲傷，上官雲湛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能輕輕地拍著她的背，默默安撫她。
沈香伏在上官雲湛的懷裏，哭了許久才漸漸平息下來。她已經很久沒哭了，上一次是歐陽崢死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經歷過那些艱辛，已經變得足夠堅強，但是其實她還是最初那個脆弱的沈香，特別是遇到了這樣生離死別之事。沈香對於死亡已經不那麽陌生了，她活了五十六年，打從她出生之日起，就一再的承受著親人友人的亡故之痛，似乎都已經習慣了去承受。
上官雲湛扶著沈香緩慢地走回堂屋，倒了一杯熱水放到沈香的面前。
“喝點熱水吧，你的嗓子都哭啞了。”
“謝謝。”
沈香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坐了好一會兒才平覆了心情，呼吸也逐漸恢覆了正常。
“香兒，人固有一死，咱們倆的年紀也已經不小了，對於死亡，我們都應該有這個心理準備。今天還可以為他人而哭，明天不知道誰會為我們而哭。”
上官雲湛坐在沈香身邊，輕輕地握住沈香的手。溫暖在兩個人的手掌間傳遞，沈香也感受到了上官雲湛給予自己的力量，她擡起眼眸，雖然還是通紅的淚眼，但是卻漸漸恢覆了如常的神色。
“你這麽說，我的心裏反而覺得平靜多了。咱們應該感到慶幸，還有明臺這麽一個孩子，等到我們離開人世的時候，至少還會有他在我們身邊陪伴。白露姨這一生，最虧的事情就是沒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她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女子，可是因為生來就加諸於她身上的桎梏，她別無選擇，只能委身於得月樓。因為這樣的身份，她只能放棄自我、放棄愛情，她不能擁有家，也從來不曾獲得溫暖。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麽那麽傷心嗎？我傷心的並不是白露姨過世這件事本身，而是她這一生過得實在太苦了。”
“香兒，我真的是要感謝你。因為有你，我才擁有了一個家。有了你、有了明臺，我的心也就不覺得那樣空落落的。”
“別人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現在我們真的可以說是作伴了。你不知道，回到蕭寧之後，我一個人生活的這一年，過得有多孤寂。”
“明臺對你孝順嗎？”
“孝順，你的兒子，你自己還沒信心嗎？”
“我只是想向你求證一下罷了，明臺我看了，是很善良的孩子。但是和他相處的短短時間裏，我發現他挺木訥的，他接下來又要結婚了，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精力顧及到我們。”
“這其實也是我擔心的，也是我覺得有些小小失落的。明臺的未婚妻你還沒有見過，是個性子挺冷淡的姑娘。我同意他們在一起，主要是因為明臺喜歡，而且他們不管從知識還是心理上，都很是般配。但是其實說心裏話，我並不覺得自己以後可以和明臺的那位妻子很好的相處。所以我早已經決定，盡量不要去打擾他們的生活。在你回來之前，我還挺擔心的，擔心自己以後要孤零零地一個人在這裏生活。”
“香兒，以後咱們作伴，到處去看看，也不要困居在蕭寧好嗎？孩子們有他們的生活，我們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生命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們要好好地享用。”
“嗯，雲湛，你要是也能這麽想，真的是太好了。我有一個想法，咱們先回一趟北京，然後再陪你回一趟東北好嘛？我想給白露姨上一炷香，然後再見一見外甥浩然，聽雄起說浩然前段時間下海了，想去看一看能不能給他幫上什麽忙。”
“好，我陪你一起去，正好我還沒有見過浩然。”
25、北京北京
回到北京，白雄起已經給沈香和上官雲湛安排好了住處。原來的沈家大宅已經蕩然無存了，沈香現在連一個緬懷過往的地方都沒有了。
上官雲湛和沈香故地重游，心裏都是感慨萬分。北京不是他們任何一個人的故鄉，卻在他們的人生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這裏可謂是改變他們一生的地方。回到許多曾經牽手走過的地方，沈香當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人不再是故人，景物也都已經似是而非。
“香兒，還記得就是在這條路上，我遇到人行刺，你當時都嚇傻了，我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知道你對我的真心。”
“那一次真的把我嚇壞了，不過你怎麽那麽有信心呢？不怕就此把我嚇跑了？”
“因為你是迎難而上的人，我對你有信心。”
上官雲湛依舊是牽著沈香的手，兩個人還是像過去一樣漫步在落葉繽紛的大道上，但是心境已經大不一樣了。他們之間依然存在著真摯的感情，但是卻無關風月，反倒是近乎親人的情感了。如果說初見時，沈香和上官雲湛還是有些生疏尷尬，但是現在他們單獨相處時，已經輕松如昨，坦蕩如初了。
第一天到北京的時候，沈香和上官雲湛與白雄起吃了頓午飯。聽他說浩然下海後開始做服裝生意，這段時間南下廣東進衣服去了，過幾日才會回來，沈香也就臨時決定再北京多停留幾日，等到見上浩然一面再離開北京去東北。
白雄起今年剛剛辦理了退休手續，賦閑在家，偶爾會去老年大學上上課，他從前就喜歡書法，先前工作的時候忙，現在終於有了機會。沈香帶著上官雲湛去他家裏小坐，這個家雖然長期沒有女主人操持，但是也沒有顯得很雜亂。
“妹子，你們來就來吧，帶這麽多東西做什麽？都是一家人，何必這麽客氣呢？”
白雄起接過沈香他們手上拎著的茶酒和水果放在茶幾上，微微皺起眉頭。
沈香拉著上官雲湛自顧自地坐下：“我原本也是說不要買這麽多的，但是雲湛他不肯聽吶，說是第一次來到你的家裏做客，禮數上是一點兒也不能減的。”
白雄起轉向上官雲湛，他深深地看了眼前的這個男人一眼，心裏猶豫著該如何稱呼。面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他回想起過去很多曲曲折折的事情，終究有許多意難平。
“上官……司令。”
“別這麽稱呼我了，我早已經不是司令了。”
上官雲湛看著白雄起，心無芥蒂地笑了。在那些對他的過去毫不知情的人面前，上官雲湛無拘無束，反倒是重新見到這些過去的朋友，他一直有些不知如何自處。沈香早就發現了這一點，前段時間也一直在給他做思想工作。有了沈香的軟語寬慰，上官雲湛的心裏也覺得輕松多了，總是糾結於過去，對現下的確是毫無裨益。
“是啊，雄起哥，雲湛現在跟我們一樣，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咱們以普通人的相處之道對待他，他才是開心的。”
“嗯，我給你們去泡茶，前段時間浩然去福建的時候，給我帶了不少上好的烏龍茶，你們也嘗一嘗。”
白雄起泡了一壺，等待了一會，茶汁浸出，斟在大家面前的小杯中，香氣馥郁。
“我記得你以前就很喜歡喝茶，浩然這孩子真挺孝順的，出差到外地還記得給你買茶葉嘗鮮。武夷山大紅袍可是巖茶之王，想來浩然在這上頭也花了不少的錢。”
沈香端起茶杯，輕輕嗅了嗅，喝一口回味甘爽。
“妹子還是那麽聰明，我都沒說，你一下子就分辨出來了。”
“雄起哥，你可別忘了，我以前也曾經過了一段很長時間的貴婦生活啊，這些好東西我可是常常喝的。這味道雖然好些年不曾嘗了，但是只要一喝，還是可以很快鑒別出來的。”
“是是是，是我糊塗了，以前這些你可都是當做日常飲品喝的。”
聽見白雄起和沈香之間這樣的玩笑，上官雲湛也已經是雲淡風輕，坐在一邊聽他們說話，淺淺的笑著。他們似乎討論的完全是別人的故事，往日錦繡繁華真的是如過往雲煙了。
“雄起哥，你近來身體可好？咱們也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了，平常可要註意保養才好。”
“前段時間血壓有些高，去醫院看了，醫生也給我開了藥，吃了一段時間，現在身體好多了。不過你說的真對，之前總是覺得自己的身體尚可，也沒有刻意的關註過，可是直到一些小毛病沒辦法再忍下去的時候，去醫院看了，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到了這個歲數，血壓的高低可不是靠身體的自我調節就可以解決的了。”
沈香點點頭，拿起桌上的橘子剝了一個遞到上官雲湛的手裏。
“我記得你以前沒事的時候喜歡抽煙解悶，現在還抽嗎？”
“不抽了，不抽了。上次查出來血壓不正常，醫生就勸我把煙酒都戒了，這一時半會的，酒我可是戒不了的，但是煙戒了倒也挺好的。我真沒想到，浩然這孩子看著大大咧咧的，但是心倒是挺細的。他不知道從哪裏打聽來的方法，讓我多吃些水果，或者嗑瓜子，我戒煙的這段時間以來，倒是吃了不少零食，長胖了一些。”
白雄起說起浩然，滿臉的笑意。
“浩然這孩子從小就乖巧心細，不過現在看來，他還是很有闖勁的。你說他是主動要求下海的，然後才開的服裝店麽。”
“是啊，當時他說廠裏沒有什麽效益，也沒有什麽上升的空間。他既然有了這樣的想法，我怎麽勸也勸不住，最後只能由得他去了。不過這孩子自己懂得未雨綢繆，開店用到的錢都是他自己原先工作時一點點攢下來的，我想要給他讚助一些，他都不肯。”
“這孩子看來早就想轉業了，思慮得挺周全。其實這次來北京，除了要拜祭白露姨，我還存著一個想法，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幫上浩然些什麽，雖然我們在做生意上也沒有什麽主意，但是好歹還是能夠拿出一些錢來給他周轉。”
“你們的好意，我代他先謝過了，但是錢現在是真的不需要，他到目前為止，在我看來都是小打小鬧，也用不上太多的周轉資金。我這些年一個人生活，也是有一些積蓄的，如果他需要，我先給他填上，再不夠的話自然會去找你們。”
“以後有需要，別跟我們客氣就好。”
沈香好上官雲湛留在白雄起家裏吃了午飯，下午三個人一起去浩然的店裏看一看。
26、商海沈浮
下了公交車，沈香和上官雲湛跟在白雄起的後面，順著街面走了許久，拐入一旁的小胡同裏，才看見浩然的服裝店。
浩然正坐在店裏面吃午飯，一擡頭看見走進店的三人，趕忙放下盒飯站了起來。
“姨媽，你們來啦！前段時間我出去了，今天才回來，否則一定早就去看你了。”
浩然從小就沒有母親，因為沈香一直對他很是關照，所以跟這位姨母的感情很好。沈香在北京的日子裏，大家也是經常聚在一起吃飯聊天的。雖然有將近一年沒有見了，但是今日一見，還是很親熱的。
沈香快步走過去拉住浩然的手，上下的打量。一段時間沒見，浩然的變化還挺大的。以前常年在工廠裏待著，沒有太陽曬著，皮膚很白。這段時間常在外面跑著進貨出貨，風吹雨淋，人變得又黑又瘦。
“浩然，這段時間你恐怕吃了不少苦頭吧。我知道賺錢不容易，可是你也千萬不能苦了自己，要吃好睡好。”
浩然沖著沈香憨厚地笑了笑：“哎，我以後會註意的。只不過這家店剛剛開起來，找貨源拉客戶，還有許多東西需要上下打點的。”
“萬事開頭難，你慢慢來，千萬不要心急。姨母相信你能夠做好的，咱們家以前在北平可就是商界響當當的招牌，希望你的生意也能再創輝煌。”
“姨媽，你可就別開我的玩笑了，爺爺、太爺爺那一輩，那生意做得有多大，我可是聽老爸形容過的。看看我現在這家躲在巷子裏不起眼的小店，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走到大家的視線裏。”
“別心急，慢慢來。”
沈香拍了拍浩然的胳膊，充滿信心地看著他。
“對了，這位是？”
浩然轉向上官雲湛，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白雄起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一直忘了跟兒子提沈香那頭發生的事情，這段時間浩然本身也忙得很，父子倆打照面的機會其實並不多，就是碰上了也說不了三兩句，根本沒有機會解釋這麽覆雜的事情。
“浩然，這位是你姨父。”
浩然聽白雄起這麽一說，充滿驚訝地看了看沈香，又看了看上官雲湛。浩然是從來不知道有上官雲湛這個人的存在的，白雄起很少跟他提及兩個家族上半個世紀的風風雨雨和堪比傳奇的故事。況且他也跟歐陽崢相處了許多年，歐陽這個姨父的形象在他的心裏可謂是根深蒂固。聽白雄起突然這麽介紹，這一時間還難以接受。
“浩然，你與你母親長得真的很像。”
上官雲湛看浩然的眼神有些疑惑，反而坦坦蕩蕩地走上前，沖著浩然伸出手。
浩然糊裏糊塗地習慣性伸出手和上官雲湛握了握，腦子裏一下子亂了。
“姨父好，你也見過我母親？”
“浩然，他是明臺的親生父親，早些年我們失散了，前段時間才相認。”
沈香看出來浩然恐怕是不知道上官雲湛的存在，簡單地解釋了一下。
聽到她這麽一說，浩然算是恍然大悟了，原來這位才是真的姨父啊。他一拍腦袋，咧開嘴笑了。
“原來是這樣啊，剛才差點把我繞糊塗了。”
“你店裏其他人呢？”
白雄起四下裏環顧，原本聽說雇傭了一個店員的，可是今天店裏只有浩然一個。
“哦，是這樣的，黃大姐她孩子生病了，所以上午我一回來，就給她放假了。反正今天是工作日，出來逛街買衣服的人不多，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那你一個人中午就吃這盒飯嗎？”白雄起瞟了一眼浩然擱置在收銀臺上剩下的那點兒盒飯，看上去特別清淡，沒有什麽油水的樣子。
“是啊，湊活一下吧，能吃飽就行。”
“不行啊，我看這飯太差了，長期吃對身體不好。以後只要是從家裏走，我都給你把飯做好，放在保溫桶裏你帶著中午吃。”
沈香看著白雄起一臉擔心的樣子，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
“姐夫現在也變成煮夫了麽，記得以前每次周末浩然去我家裏吃飯，浩然總是跟我抱怨說你做的菜著實難吃。”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老黃歷了？你不知道，自打我退休以來，可以說是潛心修煉，現在做出來的菜，恐怕也不比你差多少了。你最初不是也不會做菜的麽，咱們都是在實踐中進步呀。”
一家人坐在一起，說說笑笑的，時間很快地也就過去了。到了下午五點多的光景，街面上的人多了起來，也開始有人進店看衣服了。因為店員不在，浩然都得親自接待，沈香怕耽誤他做生意，所以就堅決地告辭了。
離開浩然的服裝店，沈香與白雄起也道了別，明天她就要和上官雲湛離開北京了。她該看的人都看過了，心裏的事情也都放下，沒有必要再做停留了。
沈香挽著上官雲湛的手，漫步在街道上。周圍來來往往的，都是急於歸家的行人，萬家燈火，總有一盞在等待著他們。此刻，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家也就在這裏。
沈香看見街邊有賣驢肉火燒的，跑著過去買了三個，遞給上官雲湛兩只，自己拿著一只就啃了起來。
“好久沒吃這個了，還是原來的味道。”
“慢點兒吃，別噎著，咱們出門也沒帶水，你還吃這麽幹的東西。”
上官雲湛看著沈香吃得噴香，臉上也漾出淡淡的笑容。分明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可是沈香笑起來的時候，還是像個小女孩一般，天真燦爛。上官雲湛發現自己對於沈香，終究是有情的，這樣的愛沒有隨著時間消減，反而在每一天的相處中，有新的發現和感受。
“你也趁熱吃呀，反正咱們一會兒就走回賓館了，回去之後我給你泡茶喝解膩。”
在沈香的催促下，上官雲湛拿起火燒，也吃了起來。當初在北平時，他就，沒怎麽吃過，中間又隔了這麽長的時間，對於這味道，他已經覺得有些生疏了。
27、歸來
重新回到了出生之地，卻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東北，已經全然不似記憶中那樣。以前在這裏行走，從來都是前呼後擁，現在再次在此徜徉，上官雲湛心裏的失落和惆悵難以言表。
“雲湛，怎麽了。”
上官雲湛帶著沈香信步而游，走到一處商場門外，駐足停留，沈默不語地看著眼前的建築，似乎若有所思的樣子。沈香看出他面上神色異常，心裏難免擔心。
“你一定不記得了吧，這裏曾經是我的家。”
看著懸掛在他臉上的那絲苦笑，沈香的心裏忽然覺得頓悟，原來如此。她在這裏停留的時間有限，平日裏很少出門，就算是外出，也總是有柳媽陪著車接車送，她根本無需看路，所以自然也弄不清各處的具體位置了。如今聽上官雲湛這麽一說，沈香的心裏頓時醒悟，這裏地處市中心繁華地帶，似乎的確是昔日上官公館所在。
“雲湛，心裏不舒服嗎？”
“嗯，憋悶得慌，感覺我們這個家族所有的印記都被時光抹去了，我們已經被故鄉遺忘了。”
上官雲湛想起父親草莽出生，出生入死十數載，才在群雄逐鹿的亂世打下一片屬於自己和屬於上官家族的江山。這一切得來的是如何不易，消散的又是如何的輕而易舉。現在就連父親當年苦心經營，建造了多年才終於完工的府邸，居然已經被夷為平地，不見片磚碎瓦。眼見那高樓大廈拔地而起，掩埋的不僅是上官雲湛從童年到少壯時期的所有記憶，還有他作為上官家族後人的驕傲和榮光。時代的車輪已經從記載著他們家族的這一頁碾壓過去，悲歡離合的故事化為烏有。也是直到這時，上官雲湛才真正發現自己對父親究竟是有多麽的崇敬思念，終究是自己錯了，明珠暗投，枉費了父親留給自己的一切。
“以前的事情，別想了，過好以後才最重要。”
沈香雖然如此勸慰上官雲湛，但是就連她自己都覺得心裏發虛。這世上有許多道理，其實人人心裏都明白，拿出來勸說別人的時候都是振振有詞，然而如果那些事情當真落到自己的身上，卻又完全不是那樣想的了。重回故裏，熟悉的景致蕩然無存，陌生的一切像是洪流一樣瘋狂襲來，上官雲湛的心裏怎麽可能安寧呢。
“走吧。”
看著上官雲湛轉身離去的背影，沈香心裏擔憂，快步跟了上去。
隨便進了街邊一家西式餐館，點了餐之後，兩人相對而坐，默默無言地進餐。
“香兒，你看短短三十年，這裏新修建了多少工廠，我怎麽都快認不出了呢。”
上官雲湛忽然出聲，聽他有此一問，沈香的心裏也陷入了雜亂，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年少的時候，總想著離開。走過千山萬水，心戀於那些景致，卻從未關註過自己的家鄉，從沒有好好地打量這裏的風景。如今一切都變了，才回想起記憶裏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覺得無比珍貴，萬般想念。”
人總是在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上官雲湛也不能免俗。沈香其實對於這裏已經沒有太多印象，那時候，她全心全意只關註著一個人，陷於愛情的漩渦中無法自拔。這裏到底變沒變，如何變得，其實她並不是很清楚。可是如今看著上官雲湛悵然若失的樣子，她的心裏也挺不好受的，或許這裏真的是變了吧，變得更加繁華有力量，但是如何得好，恐怕也敵不過他心裏故鄉的樣子。她有些後悔主動提出和他一起回東北看一看的建議。原本是顧念他三十多年闊別家鄉的心緒，卻沒想到反而給他的心裏平添了許多塊壘。
“雲湛，如果心裏不愉快，咱們過幾日便走吧。”
沈香隔著餐食握住了上官雲湛的手，其實這次陪他回來，原本還有一件事掛懷，就是想拜祭他的父母。但是可惜的是，因為年代久遠又幾經風雨，上官雲湛父母的墓地早已不知所蹤，原先大致的方位，也早已被新修建的房屋取代。不知父親的遺骨流落何方，是否有一處安眠所在，這也成為上官雲湛心裏永久的遺憾，沈香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毫無辦法。
“聽你的，過兩日便回去吧，這裏再也沒有熟悉的景物，也沒有熟悉的人。對於我來說，也沒有什麽可留戀的了。”
屬於東北的記憶，終究都成為了往事。往事已矣，也沒有什麽好去追懷的。臨時起意地回到故鄉，又匆匆地離開，這來去匆匆之間，獲取了什麽，又留下了什麽，兩個人的心裏，都沒有答案。
“香兒，這次回來，在你的陪伴下，我完成了好幾樁心願，但是其實心裏還記掛著一件事情。”
沈香放下了手裏正吃著的橘子罐頭，疑惑地看向上官雲湛。其實這幾個月來，她也時常思索著還應該再為他做一些什麽。聽他這麽說，沈香的心裏倒是泛起了疑惑，難道還有自己沒有思慮到的事情嗎。
“什麽事情？”
“我記得當年從新疆出發的時候，進忠已經結婚了，他的妻子應該還身在那裏吧？”
上官雲湛如此提起，沈香的腦海裏的確浮現了一張美麗的面孔。李副官的妻子，那個堅強勇敢的維族姑娘，不知道她這三十年來過得可好？
“我記得，李副官的妻子名叫阿斯麗。你不說，我真的忘記這件事情了。在飛機失事的消息傳回來之後，在楚歌的幫助下，我們把李副官的骨灰從美國接回來了，還把阿斯麗從新疆請去了北京。”
“阿斯麗，我竟然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
上官雲湛聽到沈香說的那些後話，心裏覺得仿佛有一陣暖流湧過，他當真沒有想到沈香在忍受著失去丈夫的巨大痛苦之下，還可以考慮得如此周全，將進忠的遺孀也照顧到了。
“阿斯麗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在新疆的時候，我和她之間倒沒有太多的接觸。後來把她接來北京的那一次，我才真正了解她。我原本以為她一定會傷心到崩潰，可是當見到她時，雖然她看上去的確憔悴，但是卻依然保持住了一個女人的莊重。說實在的，我真的很敬佩她，我那時身邊有一群人陪著安慰，但她卻是一個人在承受著這些痛苦。”
“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進忠，也對不起阿斯麗。”
“你突然跟我提起阿斯麗，是不是想要再見她一面。”
“正是如此，雖然你已經代我出面照顧了她，我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親自見她一面，表達歉意。”
28、晝不落幕
回到蕭寧簡單休息了幾日，沈香和上官雲湛乘坐飛機去往新疆，第一程的飛機只通達烏魯木齊。
“雲湛，你看那個空姐，可真漂亮。”
一上飛機，沈香就發現乘務組當中，有一個維族的乘務員個子高挑，皮膚白皙，眼睛又圓又亮，她的眼光一下子就被吸引過去了。
“我都這把歲數的人了，哪裏還在意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呢？再說了，就算是在年輕的時候，我也不是在意外表的人。”
沈香一把攥住上官雲湛手裏的報紙：“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看來是我年輕的時候長得就不漂亮？”
“你真是會把什麽不好的東西都往自己頭上攬，我什麽時候說過這樣的話了？”
上官雲湛扭頭看了看沈香，隨著回來之後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她從前的俏皮勁兒似乎又回來了。
“你剛才說的話，很難不讓人想歪啊。其實我年輕的時候，長得也不醜的，是吧？”
“是，是！真不知道你到現在再來問我這個問題有什麽意思。”
上官雲湛扭過頭，抖了抖手上的報紙，繼續認真看著。能這樣，飛行在自由的天空下，哪怕是依然看著幾張簡單的報紙，他的心裏也幸福滿足極了。
經過打聽，阿斯麗現在住的地方，距離烏魯木齊還有一段路程要走，這一段路沈香和上官雲湛選擇了乘坐大巴車。這車走走停停，一路上有很多機會下去參觀休息。想起從前，在新疆居住的那幾年，沈香的腳步基本就局限在自己家院子裏那一方天地。她現在才知道，原來在記憶中的那些風景之外，還有這麽多美麗的景色。車子一路開過來，風景變換，大不一樣。
李白的關山月寫到“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沈香覺得心情似乎乘著清風微微蕩漾，在生機勃勃的大自然當中，人有限的壽命似乎也顯得綿長。人世間的所有煩惱仿佛都不存在了，靈魂也變得輕盈，仿佛可以飛起來。有些情感是可以貫通古今的，幾百年前的大詩人，幾百年後如沈香和上官雲湛這一雙旅人，在面對相同的景致時，都擁有同樣的情感。
這裏的晝遲遲不肯落幕，時間仿佛停滯一般。清晨來得卻也並不晚，早早亮起的青色天空溫柔召回迷失於夢境的人，就算迷失也不用著急醒來。這對於沈香和上官雲湛來說，都是極其珍貴的日子。他們的腳步現在只屬於他們自己，夢裏夢外緩著性子，不趕路，也不趕時間，太陽落得慢，臉上的皺紋似乎也來得慢一些。
沈香和上官雲湛漫步於月下，夜色中一切似乎都變得模糊。但是空氣中似乎隱隱約約傳來的瓜果香，卻深深吸引著他們的，腳步也緩緩地向那香氣傳來的地方走去。
走近了，才看得清楚。原來那甜甜的香氣，是蟠桃散發出來的，夜色中也難掩豐碩果實的美麗。蟠桃的形狀扁圓，頂部凹陷形成一個小窩，果皮呈深黃色，頂部有一片紅暈，看上去的確仙氣十足，不愧為“仙桃”之稱。
“雲湛，我想嘗一個。”
沈香沖著上官雲湛眨了眨眼睛，他會意，走過去隨便挑了一棵靠外的桃樹。伸手摘下兩只桃子來，掏出手帕擦了擦才遞到沈香手中。
“吃吧。”
“咱們這樣，算是偷嗎？”
“你不就是喜歡這樣麽？偷來的果子才甜。”
上官雲湛了然地看著沈香，轉身走回那片桃林中，在樹下放了一些錢，用石頭壓住。
沈香用指甲輕輕剝開果皮，果皮很有韌勁，脫離果肉，帶著流下不少香甜的汁液。沈香連忙湊上去啃了一口，這果肉細膩，汁多甘厚。在口腔裏，味濃香溢，可謂是入口即化。
沈香將手中的桃子遞到上官雲湛的嘴巴前，示意他吃。上官雲湛這一次回來，自從打定了主意，在人生剩下的日子裏，要與沈香如同朋友那樣相處，所以他們其實很久都沒有如此親昵的舉動了。沈香這樣突然將自己咬過的桃子湊到自己面前，他的心裏反而遲疑了，到底應不應該和沈香保持著朋友之間應該有的距離呢。
沈香看上官雲湛猶豫的神情，心裏暗想，莫不是多年未見，上官雲湛已經開始嫌棄自己了吧。她心裏有些不舒服，索性將桃子塞到了他的嘴巴裏。
“讓你吃你就吃啊，也不知道是客氣還是嫌棄。”
桃子芬芳甜蜜的汁液流進了嘴巴裏，也滲進了上官雲湛的心裏。雖然沈香後半句的聲音很小，但是他還是聽到了。
“既不是客氣也不是嫌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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