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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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反應遲鈍。”
沈香聽到這個解釋，心裏頓時覺得好受多了。她扭頭仔細打量他，噗嗤一聲笑了，原來剛才自己心中有氣，出手也重了些，桃子的汁液還沾染了些許到他的臉頰上。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反倒是生出了些許絡腮胡，現在被桃子的汁液沾染，看上去有趣極了。
她一邊笑著，一邊伸出手給他緩緩擦拭著。上官雲湛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的臉已經被她弄花了。
“前段時間剛見你的那會兒，不是挺穩重的。我以為這些年過去，你已經大變了一番，原來是我多想了。”
這一夜平靜安寧，沈香和上官雲湛心中因為擁有彼此，溫暖而有力，安枕熟睡。不再是愛人，但是也不僅僅是朋友，是比親人還要深情的存在。
月落日升，萬山紅遍的醉人秋色。小鎮上，炊煙在秋色中冉冉升起，形成一條夢幻般的煙霧帶，勝似仙境。空谷幽幽、小橋流水、牧馬人在從林間揚塵而過……歲月，靜好。
29、蒲葦紉如絲
阿斯麗的家，遠在伊犁。據說當年取回了李副官的遺骨之後，阿斯麗一個人守著亡夫生活，雖然清苦，但是好在她亦有自己的親人在一旁幫襯呵護。前些年因為家庭的變動，阿斯麗隨著家人一起搬到了伊犁生活。
伊犁因伊犁河而得名，也因其具有江南特質而聞名。這裏自古被人稱為“西來之異境、世外之靈壤”。
“雲湛，這裏真的很像塞外的江南之地，如此美景，就算花一生時間在這裏欣賞也無妨。”
沈香和上官雲湛拎著為阿斯麗準備的禮品走在如茵的草原上，因為是早晨，草葉尖上還綴滿露珠，走了一截就被沾濕了鞋襪。
好不容易按照打聽來的地址，找到了阿斯麗的家。這是一間普普通通的平房，在村子的邊緣，小小的很不起眼。走上前叩響了門扉，裏面許久都沒有動靜，沈香和上官雲湛心中奇怪，互相對視了一眼。莫不是來的不巧，阿斯麗並不在家？
“兩位是從外地來的？”
一個經過的年輕人看見敲門的沈香，走過來詢問。
“是的，請問你認識阿斯麗嗎？”
“當然，她是我的堂姑，你們找她有事嗎？”
“原來你們是親戚，那太好了！我們真的在找她。”
沈香快步走上去，滿懷希望地看著這個年輕人，找到了認識阿斯麗的人，那就不用擔心了。
“你們再等一等，堂姑應該也快回來了。她每天早上都會去放羊，到了中午的光景自然就會回來，我看現在時間差不多了。”
那個年輕人上下打量著沈香和上官雲湛，心裏難免奇怪，不知道這對來自外地的夫婦為何會在這裏等著堂姑。據她所知，堂姑已經孀居了幾十年，平常很少與人來往，更不要說和遙遠城市裏的漢族人有什麽聯系了。
“真的是太感謝你了，我是阿斯麗從前的朋友，我們也有三十年沒見過面了。心中一直惦記著她，所以來看一看。”
“原來是這樣，二位真是有情有義。堂姑有你們這樣的朋友，真的是不容易。你們要不先去我的家裏坐一坐，我家就在旁邊，幾步路就走到了。喝一杯茶的功夫，我想她就會回來了，你們也省得站在這日頭底下幹等著。”
這年輕人既然如此熱情，沈香和上官雲湛也不好推辭，拎著手上的東西，跟在年輕人身後去了他的家裏。
“我叫阿迪裏，這是我的妻子艾米拉。”年輕人一進門就讓沈香和上官雲湛坐下。
“阿迪裏，這是你的朋友嗎？”
屋內的女子放下了繈褓中的嬰兒，走出來招待。
“這兩位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堂姑的朋友。堂姑出去牧羊還沒有回來，我請他們先來咱們家喝一杯茶等待。”
“原來是堂姑的朋友，真是難得，請客人稍等，我一會兒就回來。”
勤勞的女主人走到屋內的小爐子邊，拿出一塊磚茶搗碎，放入銅壺中煮。茶燒開後，又加入鮮奶，沸時不斷用勺揚茶，直到茶乳充分交融，篩出茶葉，斟在杯中呈了上來。
“我們這個家族的人丁不是很興旺，我爺爺在世的時候，和阿斯麗姑姑的父親兄弟情深，後來雖然他們兩位老人家去世了，但是兩家人一直很親近。大約二十年前，我父親決定遷居到伊犁，堂姑一直是孤身一人，所以也就跟著我們一起來到了這裏。前些年我的父母也去世了，這個村子裏，也只有我一家和堂姑比較親近了。記憶中，堂姑似乎沒有什麽朋友，除了外出牧羊和采買的時候，她總是深入簡出的。這也就是為什麽看到你們兩位朋友，我和妻子才會那麽驚異。”
“原來是這樣，請問阿斯麗這些年過得好嗎？”
“什麽是好，什麽是不好呢？堂姑身體健康，衣食都充足，我們在她身旁也方便照顧。但是她年紀輕輕地就守了寡，常年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生活，心裏的痛楚又怎麽能是我們這些旁觀者能夠明白的呢。”
阿迪裏是一名教師，說起話來也談吐不凡。他短短的幾句話，沈香的心裏就已經了然，阿斯麗這些年一定過得不是很好。她捧著手裏熱氣騰騰的奶茶，可是喝下去心裏仍然是涼颼颼的。
“這個時間也差不多了，要不我再帶著你們二位去堂姑家看一看？”阿迪裏看了看時間，起身帶著沈香和上官雲湛回去阿斯麗的家。
房門開著，一個身影在裏間忙碌著。阿迪裏高聲喚了一下，那個身影便聞聲出來。
沈香看著從中走出來的婦人，有些晃神兒。眼前的人，和記憶中似乎不一樣了。可是阿斯麗卻是一眼就認出了沈香，她快步走上前，拉住沈香的手。
“夫人，真的是你嗎？”
“是我，阿斯麗，好多年沒見了。”
沈香想起數十年前，在北京交接完李副官的後事告別時，阿斯麗雖然憔悴，但依然美麗動人。可是如今的阿斯麗，身材變得臃腫，面部肌肉松弛，曾經傲人的大眼睛也被黑眼圈遮蔽了光彩。
“夫人，這位是……”
阿斯麗早就看見了上官雲湛，因為這幾十年來他的容貌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所以她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
“這是，上官雲湛。”
沈香真的不知該如何啟齒，她自己的丈夫闊別三十年又回來了，可是阿斯麗一個人苦苦等待了三十年，卻註定最終等不回來李副官了。她覺得如此對阿斯麗全盤說出有些殘忍，但是卻也沒有更好的方式了。
“您是，司令……”
阿斯麗的聲音有些顫抖，她終於認出這的確就是司令。她之前與上官雲湛只有兩面之緣，一次是在婚禮上，一次是車站送別時，所以對他面容的記憶也不是很清晰了。如今沈香這樣說，阿斯麗的腦子一瞬間全亂了。司令不是已經遇難了嗎？如今他回來了，那麽進忠呢，他……
“阿斯麗，這次我是特意來向你道歉的。如果不是一直隨同在我身邊，進忠也不會遇上那樣的事情。”
上官雲湛走上前，有些沈痛地說道。
“他死了，真的死了。您回來了，可是他卻永遠也回不來了。”
阿斯麗扭頭看向屋子中央矮櫃上，還擺放著進忠的骨灰盒，心裏一片死寂，他就在那裏，三十年來一直在她身邊。
30、無法償還的情
阿斯麗沒有再說話，只是漠然無語地走到李副官的骨灰盒前，伸手慢慢地摩挲著，她的淚水成串地落下，但是卻沒有一絲聲響。
沈香看出了阿斯麗的悲傷，她隱忍了三十年，獨自承受的喪夫之痛即將決堤。上官雲湛和阿迪裏見到阿斯麗如此反應，都有一些錯愕，一時之間手足無措。沈香走上去，擁住了阿斯麗的肩膀，一如當年在北京，兩個人一起抱著吞咽失去丈夫的痛苦一樣。彼時，沈香的有著和她一樣的痛楚，今日，雖然上官雲湛回來了就站在自己的身邊，但是沈香對於阿斯麗的心情依然是感同身受。人生匆匆，離去時尚是青年男子，歸來時卻已經是須發皆白的老人。這一來一去的三十年間，他們這個家庭承受的分崩離析之苦，是真真切切，無法挽回的。有些破裂和傷痛，是永遠無法彌補和挽回的。
阿斯麗也伸出手緊緊地擁著沈香，她感受到了來自沈香的溫度，這是她許多年又不曾感受到的人情味。
“阿斯麗，哭出聲來吧，在我面前，別再壓抑了。”沈香說著，也流下了眼淚。悲傷的情緒是可以傳染的，女人之間，她們互相憐惜。
阿斯麗漸漸哭出聲來，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回蕩在狹小的屋子裏，振聾發聵。起初得知丈夫死訊的時候，她也不曾這樣失聲痛哭。在接到消息去北京的一路上，阿斯麗一直在告誡自己，怎麽樣也不可以在司令的夫人面前失態。她知道夫人失去丈夫也是萬般悲痛，自己不應該再去勾起她的哀思令她傷心。她不僅沒有展露傷心的神色，反而是故作堅強，與夫人互相鼓勵溫暖，度過這場浩劫。可憐的阿斯麗，就這樣一路忍著，從北京回到了家鄉，阿斯麗原本是想要關上門一個人消化痛苦。可是身邊還有那麽多的親人，他們簇擁上來，關懷呵護著她。就為著這些關心愛護自己的人，阿斯麗又忍住了，她不忍心讓親朋們聽見自己的悲傷，因為這樣也會惹得他們傷心，她還是顧念著別人的感受。就這樣，憋著這一口氣，她活過了三十年。這三十年間，不是沒有人勸說她改嫁重新開始生活，但是阿斯麗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她和李進忠在一起生活的時間有限，但是情分卻是無限的。僅憑著那麽一些記憶，她一個人苦苦的熬著。陷於生活的囹圄之中，她脫不了身，也早已認命。可是今天，沈香和上官雲湛的突然出現，卻打破了她心裏幾十年來在冰面上堪堪維持住的平衡。她的情緒崩潰了，哪怕是在司令和外甥的面前，她也再也難以忍耐。
上官雲湛看著眼前痛哭流涕的阿斯麗，心中也很是不忍。他與女人的接觸不多，更是很少看見女人如此悲痛。何況這個女子，是李副官的遺孀呢。進忠自從十幾歲來到東北軍，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不管其間遇到怎樣的困難，他都是忠心耿耿。他對於自己來說，地位無可取代。可以說如果沒有李進忠的陪伴和保護，或許根本自己也活不到今日。飛機的事情，雖然說是天災，但是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執意要在那時趕回國的緣故，進忠也不必承受這場無妄之災。看到如此傷痛的阿斯麗，上官雲湛第一次為自己還活在這人世覺得羞愧。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死的人是自己，回來的那個人是進忠。沈香身邊至少還有兒子明臺的陪伴，但是可憐的阿斯麗卻孑然一身，這個女人的人生之花，還沒有完全綻放，就已經雕零了。
哭聲漸消，沈香和阿斯麗相視，二人皆是通紅的眼圈。阿斯麗感激地握住沈香的手，她原本心裏的那一絲難平的意，也平息了下去。當年夫人對她的照顧之恩，阿斯麗永生難忘，她現在又怎麽可以因此嫉妒她呢。
“夫人、司令，對不起，我剛才失態了。”
阿斯麗抹幹臉上的淚水，去打了熱水來給沈香洗臉。阿迪裏看堂姑止住了哭泣，也回過神，告辭出去，留下他們三人在屋內詳談。
“夫人、司令，請坐，我煮茶來給你們喝。”
“阿斯麗，別忙了，我們就是來看看你，剛才你外甥已經用茶招待過我們了。”
沈香拉著阿斯麗一起坐下，握住她的手撫摸著。阿斯麗的手比自己的還要粗糙，想來在這樣的地方，整日外出牧羊，她一定是吃了比自己還要多的苦頭。
沈香將上官雲湛如何回來的事情詳細講給阿斯麗，阿斯麗聽完心情也是跌宕起伏。這樣的經歷也可謂是傳奇，只可惜自己的愛人沒有這份運氣，或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命運吧。
“阿斯麗，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好，這些年我都是為自己和進忠兩個人在活。就像我當年告訴你的一樣，我要拿著我們倆的積蓄，買了房買了羊。大羊生小羊，代代相傳，我守著它們，一個人過完了這三十年。三十年，日覆一日，沒有什麽特別值得高興的事情，也沒有什麽值得太過悲傷的。在經歷了進忠之死後，我的爺爺輩，父輩的過世，也不過是坦然接受罷了。隨著關心我的人一個個離去，我的世界也變得越來越小，索性一個人生活，不與他人打交道也好。”
聽了阿斯麗這一番話，沈香的心裏很是酸楚。
“阿斯麗，我真恨自己不能夠多幫助你一些，雲湛也覺得愧對你。”
“不，夫人，你為我做的已經足夠了，有些事情只能獨自承擔。這些年，我才想你過得一定也很不容易。”
“是，我的確也很痛苦，可是我卻不如你。”沈香沒有告訴阿斯麗，自己曾經改嫁。在阿斯麗的面前，沈香覺得自己很渺小。阿斯麗作為一個異族女子，真正做到了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而反觀自己，上官雲湛的確如磐石一般，堅毅地苦守了三十年，而自己卻中途改嫁，使得他們夫妻之間的這面鏡子，產生了無法彌補的裂縫。
上官雲湛知道自己在這裏，阿斯麗和沈香都有一些放不開，索性借故出門去了，留下她們兩個人說些體己的話。阿斯麗和沈香又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家長裏短，三十年發生的事情太多，可長可短。可是她們的緣分有限，這麽多年，也只見了這麽一次，山高路遠，下一次見面，又不知道要到何時了。有些話如果此時不說，此生可能也就沒有機會了。
阿斯麗原本要留沈香和上官雲湛在家中吃飯，可是沈香實在不忍心再給她增添麻煩。她在阿斯麗的房間裏偷偷留了一封上官雲湛給進忠的信，這裏面是上官雲湛想對進忠說的話，同時也是他想對阿斯麗說的話。他作為一個男人，有些話很難當面對著阿斯麗說出來，只能借由這樣的方式來傳達。除了這封信之外，沈香還留了一小筆錢，雖然她知道這對阿斯麗來說，並沒有什麽大的改變作用，但是這也是她作為旁觀者唯一能為阿斯麗做的小事罷了。看著阿斯麗，她雖然於心不忍，但是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31、告別故友
從阿斯麗的家裏跑了出來，上官雲湛跟在沈香後面，差點覺得跟不上她的腳步。
“香兒，你確定我們不用跟阿斯麗說一聲，就這麽走了嗎？”
沈香方才把信好錢放好，趁著阿斯麗去燒水了，就悄悄拉著上官雲湛走出阿斯麗的家門，一路上疾走，生怕讓阿斯麗發現。直到兩個人走出了很遠，沈香才停下了腳步。
“剛才阿斯麗留我們吃飯的態度那麽堅決，你又不是沒看見。如果我們硬是不肯答應，她肯定會覺得我們瞧不上她。但是阿斯麗的家裏，咱們也不是沒看見，如果她還要為我們準備一餐飯，實在是太麻煩了，所以我覺得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咱們自己悄悄地離開，不要打照面。”
“剛剛我總共沒有跟阿斯麗說幾句話，心裏還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沈香看出了上官雲湛的心結似乎還是沒有完全解開，所以回過身認真地看著他，耐心地勸說他。
“雲湛，別想太多了，我們可以為阿斯麗做的，其實真的很有限。我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會被這份愛困住，這麽多年都，沒辦法走出來。當年得知進忠的死訊，我左思右想，能夠想到的唯一幫助她的辦法，就是給她一筆錢，讓她能夠開始一段新的人生。不管是拿上這筆錢重新改嫁，還是回到家人身邊，我認為她都會活得很好。那時她就死活不肯收下這份錢，說是有積蓄，也沒有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可以在草原上牧馬放羊，代替進忠實現他們策馬馳騁，自由生活的願望。那時候，我沒有想那麽多，滿心以為這就是她的真實想法，還暗暗佩服，她的胸襟和氣魄。可是我萬萬沒想到，這些年，她竟然是在自己折磨自己。今天看到她的憔悴模樣，我也很心痛。”
“香兒，錯不在你，你已經做了所有你可以做的事情。是我覺得抱歉，愧對阿斯麗，不知道進忠如果泉下有知，會不會怪我。”
沈香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李副官的臉龐，從她第一次見上官雲湛，這個年輕人就一直跟隨他左右。在上官雲湛面前，李副官一直不敢過於放縱，也從不會過多言語有多餘的行為，所以沈香對他其他方面的記憶並不是很深刻了，只是依稀記得，他是一個愛笑的人，每一次見面的時候，他似乎都是高高興興的樣子。在沈香和上官雲湛戀愛的過程中，似乎每一件小事都有李副官的身影。他時常跑遍北平城，就是為了替上官雲湛給沈香買上一份合適的禮物。那些雖然都是上官雲湛的心意，但沈香也從不曾忘記李副官每一次的不辭辛勞。
“我和李副官相處的時間有限，所以對他肯定是不如你了解的。但是我試著揣度他的心意，如果他真的在天有靈，應當是不會怪罪你的。回看他的一生，最重要的兩部分，一是對愛人的誠，二是對司令的忠。他對你們的感情想來是一樣深厚的，你這些年和阿斯麗都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一定都能看見，也能明白。”
上官雲湛聽了沈香如此說，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背著手獨自向前走去。他的心裏還是很煩亂，但是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強迫自己把這些困擾拋諸腦後。有些問題，並不是一次性就可以解決的，怎麽努力也無法改變，只能期待時間可以淡化。
這半個多月來，沈香和上官雲湛兩個人互相陪伴，走過了大半個中國。在這期間，兩個人的心情也是跌宕起伏。只是他們畢竟已經是知天命的年紀，經歷過那麽多的大喜大悲，這些雖然依然扣動他們的心弦，但也不至於再為此亂了分寸。
一回到蕭寧，沈香居然接到了一封來自香港的掛號信，因為送信來時，家中無人，所以她必須親自去郵局取信。
“一定是楚歌，可是他又有什麽急事，居然寄了掛號信過來。你在家裏休息吧，剛剛在車上看你有點暈車了，坐下喝口熱茶，我過去拿，很快回來。”
不容沈香再說話，上官雲湛已經拿上雨傘出門了，外面飄起了小雨，他心疼沈香一路舟車勞頓，自己去取信。
來到蕭寧，上官雲湛反而覺得自己回到了二十多歲時在法國的日子，這種事必躬親的感覺真的很好，這或許就是自由的一部分意義。
徒步行至郵局，上官雲湛說是領沈香的信件，那小窗口裏的工作人員有些怪異地看向他。
方雯在郵局工作了挺長的時間了，第一次見沈香來拿信的時候，就覺得有些奇怪，那個老太太雖然是蕭寧本地的口音，但是卻跟她熟悉的那些老婦人有著本質的區別。雖然上了年紀，但是她的打扮總是那麽典雅大方，完全不像是一個生活在小鎮的老婦。後來相處的時間長了，方雯也終於大著膽子，主動跟沈香交流一些除了信件之外的事情。這才搞明白這個身份挾裹著疑團的老太太究竟是什麽底細，原來她原本就是這裏的人，只是中間背井離鄉在北京生活了多年。至於沈香為什麽回來，方雯問過，但是沈香卻沒有回答過，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願意對人說的秘密，方雯懂得，也不好意思窮追猛打。方雯回了家之後，有一次不經意間跟父母提起過這個叫做沈香的老太太，想來父母跟她年紀相仿，或許年輕時還認識呢。哪知道自己一提起這個姓氏，父母竟然洋洋灑灑地說了不少事情。方雯這才知道自己上學時用了好幾年的校舍，居然曾經是本地一高門大戶的府邸。而母親又說起只有當地老人才知道的，關於沈氏二位小姐當年相爭的故事，這位儀表不凡的沈阿姨，或許就是故事中的一位。
今天看到了上官雲湛，方雯心裏原本就沒有消解的疑惑，變得更加深重了。如果說沈香只是有著一種不屬於這裏的洋氣，那麽眼前這位老先生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氣勢，這種自內而外的貴氣可是更加少見。
“老先生，請問您和沈阿姨是什麽關系呢？我們郵局的規定，掛號信必須本人來領。”
“我是她的丈夫。”上官雲湛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他想不出對外人還能有什麽更好的方式來解釋自己和沈香之間的關系。
“哦，原來是這樣啊，可是我以前怎麽沒有見過你呢。”
方雯聽到上官雲湛這麽說，吃了一大驚，那個謎一樣的阿姨，什麽時候又冒出來一個謎一樣的丈夫呢？她心裏的疑問實在太強烈，根本無法相信上官雲湛剛才說的話。
“我們兩地分居了不少年，我是幾個月前來到蕭寧和她一起生活的。今天我們剛從外地回來，她的身體不是很舒服，所以我來替她取信，麻煩你通融一下，這是她的身份證件。”
方雯將信將疑地接過身份證查驗，的確是沈香的無疑。
“老先生，您的身份證件帶了嗎？代領的人也需要出示身份證件。”
看完上官雲湛的身份證，方雯心裏的疑惑不僅沒有打消，反而是更加濃烈。她向來心細，當然發現了這位老先生的身份證辦理日期就是兩個月之前，這太奇怪了，這麽大歲數的老先生怎麽可能多年不辦身份證呢。
“姑娘，那信……”
上官雲湛等了一會，看窗口裏的方雯神色變幻遲遲沒反應，忍不住叫了她一聲。
“哦，我給你取來。”
方雯將掛號信交到上官雲湛的手裏，眼前的老先生禮貌地道了謝就轉身走了，留下她一個人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出神。
“方雯，怎麽了？”
同事經過的方雯背後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
“沒什麽，就是覺得剛才那位老先生好特別呀。”
“你就是好奇心太重，管那麽多做什麽，不過是個有錢體面的老先生而已，也許人家是個歸國老華僑呢？這幾年，不是有歸國尋親的熱潮嗎？”
32、芳華
回到家，上官雲湛將信交到沈香的手裏，自己則轉身去換鞋子，一路泥濘，鞋子被弄得臟極了。
沈香心裏也奇怪得很，這楚歌有事情不打電話，何必繞圈子給自己寄掛號信呢？拆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照片，沈香拿著仔細端詳良久，有些不敢認上面的那個人。將近四十年沒有見了吧，這個老婦人，有著熟悉的眉眼，她難道是……
“楚歌又在故弄玄虛吧？不聲不響地又寄什麽信過來。”
上官雲湛換了衣服，聽見堂屋裏沈香靜悄悄地沒有動靜，心裏奇怪，很快地走過來看她。他越過沈香的肩膀，看見了她手裏緊緊攥著的照片。
“這個是李成旭吧，旁邊的難道是你的姐姐？”
上官雲湛雖然從來沒有見過沈華，可是因為他極快地辨認出李成旭，所以隨即猜到了旁邊那個陌生婦人的身份。
“楚歌怎麽會寄這樣的東西給我？”
比起驚訝，沈香心裏更多的是奇怪，她從來沒有想過，有生之年居然還能有機會再看見沈華。
“是我拜托他幫我查探的，你沒有對此不愉快吧？”
“你為什麽要他去查這些？我原本已經放下了，可是你又讓我想起她，想起過去那一段不快樂的時光。”
沈香放下照片，快步走到門口，大口大口地呼吸。忽然再次看見沈華，沈香的心裏，感情非常地覆雜。沈華，她血脈相連的姐姐，這麽些年，她只當她是已經死了的人。
“你真的不高興了。”
上官雲湛看見沈香的肩膀在不斷地顫抖著，知道她的情緒起伏很大。有些於心不忍，甚至在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是做錯了。
“我沒有不高興，只是一時間接受不了而已。”
沈香的眼睛一直凝視著屋外的那株桂花，離家時，尚是一株只有綠葉的樹木，回來時，卻已經是滿樹的金色，滿院的清香。春華秋實，又是秋天，又是一年韶華所在。父親想要留住自己的青春，姐姐幫他留住了，至少她現在還好好地活著。
“香兒，你告訴我應該勇敢地去面對一切，怎麽輪到你自己，反倒是做不到了呢？”
上官雲湛的話字字敲擊在沈香的心上，是啊，面對，勇敢地面對一切。就在前幾天，她還站在廣闊美麗的天地間，跟在上官雲湛的身後，一路走著，一路用這樣的話開導他。可是到了自己，怎麽就做不到了呢。
“可是這件事情，原本在我這裏已經過去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還非要讓我去面對，如果是你自己想要知道李成旭的情況，那麽你自己委托楚歌，自己看這些就好，為什麽要強迫我看呢？”
沈香心裏沒來由地急躁了起來，她跟上官雲湛在一起的這些年，幾乎沒有紅過臉，可是今天，她忍不住對他發脾氣了。家庭，是沈香心頭永遠的創傷，她自己不願意提起，也不願意讓任何人提起。現在上官雲湛親手揭開這傷疤，實在是太痛了。她知道他是出自一片好意，但是卻根本無法接受。
“香兒，你鎮定一點，聽我慢慢跟你解釋。”
上官雲湛走過去，牽過沈香的手，輕柔地拉著她走到椅子邊，雙手搭在她的肩上讓她坐下。這雙沈穩的大手安撫著沈香焦躁的情緒，她逐漸平靜下來。
“我沒有兄弟姐妹，你知道，我小的時候，最大的夢想是什麽嘛？就是能夠有一個手足，像你一樣。我知道，這個姐姐曾經給你帶來很大的困擾，甚至是威脅過你的生命；可是我更知道，她與你有同一個父親，你們流淌著相同的血液，你們的根都在這裏，在蕭寧。你雖然從不曾提起，但是我不相信，你生活在這裏，每天會經過那麽多童年熟悉的街巷，難道就不會勾起你對往事的一點追憶。你說她的事情已經翻篇了，可是在你心裏，真的翻篇了嗎？”
沈香剛才真的有一股無名之火湧了上來，可是她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氣什麽。其實她是在氣自己，一直放不下那些該放下的。
“好，我承認。我沒有放下這件事，但是我也不想再提起。人的家庭是不能夠選擇的，這就是我一生悲劇的根源。”
沈香有些蒼涼悲愴地看著上官雲湛，心裏雖然疼痛，但是她卻沒有流淚。因為她早就告訴自己，此生不再為那個家庭流淚，不值得。
“香兒，活到這把歲數，還是不肯和過去和解麽？有些人如果再選擇不聞不見，那麽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了。”
聽到上官雲湛這麽說，沈香原本堅定的心緒也動搖了。她的眼光無意識地又落在那張相片上，上下打量著胖得都快叫人認不出的沈華。
“楚歌怎麽只寄了一張照片，你到底都讓他查什麽了。”
“我只是擺脫他動用在美國的關系，盡量幫我查探。原本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讓他這麽做的，沒想到他真的做到了。既然他的信中只有照片，那麽其他的話，他可能是打算親口說了。香兒，不如我們給他打一個電話？”
上官雲湛試探性地詢問沈香，剛才看到了照片，她忽然間發火，也的確把他嚇了一跳。還好在他的解釋下，她的心情平覆了，態度也有一些松動，看來這場賭博沒有輸。
“那你去打電話給他問一問吧，我不想去問她的事情。”
“好，我去，我去問一問我的老對手李成旭近況如何。”
上官雲湛起身往門口走去，又忽然間回過身來。
“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我口袋裏沒有錢了，往香港打一個電話還挺貴的，要不你一會兒幫我付錢唄。”
沈香聽到上官雲湛這個蹩腳的托詞，撲哧一聲笑了。她想了想，也站了起來，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上官雲湛拿著聽筒等了許久，電話接通，楚歌的聲音從聽筒裏飄了出來。沈香雖然只是站在一邊，但還是能夠聽得清楚。
“你們怎麽才回我的電話呀，我還以為掛號信寄丟了呢。”
“前兩天出去有事了，今天才看到你的信，第一時間就給你打電話來了。怎麽只有一張照片，我問你的事情呢？”
“李成旭夫妻倆現在生活在舊金山，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是醫生，二女兒在大學做老師，小兒子小的時候得過小兒麻痹，他們倆把這個殘疾的小兒子留在家裏照顧著。你知道，當年他們是攜巨款逃出去的，殷實的家底足夠他們花兩輩子的了。”
楚歌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不少關於他們的事情，看似混不吝的李成旭娶了沈華之後，居然也再沒有另娶，反倒是收了心跟沈華好好地過日子。沈華畢竟是大家族出來的女人，舉止談吐皆是配得上做李成旭的太太。而李成旭也不再是沈香記憶中那個充滿戾氣的男人，在他們的小兒子確定終身殘疾的時候，是李成旭不離不棄，堅定地扛起了他們那個家。其實沈香可以想見，如果不是李成旭和沈華的悉心培養，他們的大兒子和二女兒也不可能成為如今這樣所謂的成功人士。
放下電話，沈香和上官雲湛一起往回走。
“剛才楚歌問我，要不要通過朋友，告訴沈華，有關你的事情。”
上官雲湛問得有些猶豫，沈香卻回答得毫不猶豫。
“不用了，剛才電話裏，知道他們過得都挺好的就足夠了。反正他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咱們就這樣在大洋的兩端，各自過活，不也是挺好的嗎？”
“既然你心裏已經有了主意，那麽在這件事情上，我就不過多幹涉你了。其實，我只是希望給你的心求一個安生。你和你姐姐的事情，終究該有一個結果。”
“雲湛，如果我說從來沒有真的恨過我姐姐，你信嗎？”
“為什麽不信。”
“其實我是可憐她的，在今天楚歌電話裏說了這些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她還活著，不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之前，我還挺擔心她跟著李成旭走了之後會被他拋棄，死在什麽地方都沒有人知道。”
“好了，不要嘴硬了，我知道你的心會軟的。”
上官雲湛握住沈香的手，兩個人攜手慢慢往前走。
33、喜結連理
經歷了一波三折，明臺的婚期終於臨近了，上官雲湛和沈香為了準備參加婚禮的衣服都煞費了一番苦心。
上官雲湛看著沈香在房間裏一遍遍地整理行李箱，在她的背後站著，一言不發。沈香的腰彎了許久，可能有些酸痛，好不容易直起腰不斷捶著。她越發的瘦了，原本不高的個頭似乎也縮了一些，她這些年也吃了不少的苦，似乎老得越發快了，也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站在得月樓上望著他的女孩了。但是他卻依然喜歡著她，她的外表柔弱，但是內心無比的堅韌，可以陪在她身邊一起參加兒子的婚禮，他覺得此生無憾。
沈香忙活了半天，腰酸極了，扶著床邊坐下，擡頭一看才看見站在門口的上官雲湛。
“雲湛，你一直站在這裏麽？怎麽也不出一聲呢。”
沈香招手示意他過來，騰了床邊上的空位讓他坐下。
“我看你整理得那麽投入，都不好意思打斷你了，怎麽樣，收好了嗎？”
“咱們的衣服我已經裝好了，剛才是在收拾給他們小夫妻準備的禮物，左思右想才定了下來。你來的正好，看看我準備的禮物合適嗎？”
沈香揭開了箱子中的一只小匣子，裏面整齊擺放的是珠翠的耳環和手鐲，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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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香聽到這個解釋，心裏頓時覺得好受多了。她扭頭仔細打量他，噗嗤一聲笑了，原來剛才自己心中有氣，出手也重了些，桃子的汁液還沾染了些許到他的臉頰上。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反倒是生出了些許絡腮胡，現在被桃子的汁液沾染，看上去有趣極了。
她一邊笑著，一邊伸出手給他緩緩擦拭著。上官雲湛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的臉已經被她弄花了。
“前段時間剛見你的那會兒，不是挺穩重的。我以為這些年過去，你已經大變了一番，原來是我多想了。”
這一夜平靜安寧，沈香和上官雲湛心中因為擁有彼此，溫暖而有力，安枕熟睡。不再是愛人，但是也不僅僅是朋友，是比親人還要深情的存在。
月落日升，萬山紅遍的醉人秋色。小鎮上，炊煙在秋色中冉冉升起，形成一條夢幻般的煙霧帶，勝似仙境。空谷幽幽、小橋流水、牧馬人在從林間揚塵而過……歲月，靜好。
29、蒲葦紉如絲
阿斯麗的家，遠在伊犁。據說當年取回了李副官的遺骨之後，阿斯麗一個人守著亡夫生活，雖然清苦，但是好在她亦有自己的親人在一旁幫襯呵護。前些年因為家庭的變動，阿斯麗隨著家人一起搬到了伊犁生活。
伊犁因伊犁河而得名，也因其具有江南特質而聞名。這裏自古被人稱為“西來之異境、世外之靈壤”。
“雲湛，這裏真的很像塞外的江南之地，如此美景，就算花一生時間在這裏欣賞也無妨。”
沈香和上官雲湛拎著為阿斯麗準備的禮品走在如茵的草原上，因為是早晨，草葉尖上還綴滿露珠，走了一截就被沾濕了鞋襪。
好不容易按照打聽來的地址，找到了阿斯麗的家。這是一間普普通通的平房，在村子的邊緣，小小的很不起眼。走上前叩響了門扉，裏面許久都沒有動靜，沈香和上官雲湛心中奇怪，互相對視了一眼。莫不是來的不巧，阿斯麗並不在家？
“兩位是從外地來的？”
一個經過的年輕人看見敲門的沈香，走過來詢問。
“是的，請問你認識阿斯麗嗎？”
“當然，她是我的堂姑，你們找她有事嗎？”
“原來你們是親戚，那太好了！我們真的在找她。”
沈香快步走上去，滿懷希望地看著這個年輕人，找到了認識阿斯麗的人，那就不用擔心了。
“你們再等一等，堂姑應該也快回來了。她每天早上都會去放羊，到了中午的光景自然就會回來，我看現在時間差不多了。”
那個年輕人上下打量著沈香和上官雲湛，心裏難免奇怪，不知道這對來自外地的夫婦為何會在這裏等著堂姑。據她所知，堂姑已經孀居了幾十年，平常很少與人來往，更不要說和遙遠城市裏的漢族人有什麽聯系了。
“真的是太感謝你了，我是阿斯麗從前的朋友，我們也有三十年沒見過面了。心中一直惦記著她，所以來看一看。”
“原來是這樣，二位真是有情有義。堂姑有你們這樣的朋友，真的是不容易。你們要不先去我的家裏坐一坐，我家就在旁邊，幾步路就走到了。喝一杯茶的功夫，我想她就會回來了，你們也省得站在這日頭底下幹等著。”
這年輕人既然如此熱情，沈香和上官雲湛也不好推辭，拎著手上的東西，跟在年輕人身後去了他的家裏。
“我叫阿迪裏，這是我的妻子艾米拉。”年輕人一進門就讓沈香和上官雲湛坐下。
“阿迪裏，這是你的朋友嗎？”
屋內的女子放下了繈褓中的嬰兒，走出來招待。
“這兩位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堂姑的朋友。堂姑出去牧羊還沒有回來，我請他們先來咱們家喝一杯茶等待。”
“原來是堂姑的朋友，真是難得，請客人稍等，我一會兒就回來。”
勤勞的女主人走到屋內的小爐子邊，拿出一塊磚茶搗碎，放入銅壺中煮。茶燒開後，又加入鮮奶，沸時不斷用勺揚茶，直到茶乳充分交融，篩出茶葉，斟在杯中呈了上來。
“我們這個家族的人丁不是很興旺，我爺爺在世的時候，和阿斯麗姑姑的父親兄弟情深，後來雖然他們兩位老人家去世了，但是兩家人一直很親近。大約二十年前，我父親決定遷居到伊犁，堂姑一直是孤身一人，所以也就跟著我們一起來到了這裏。前些年我的父母也去世了，這個村子裏，也只有我一家和堂姑比較親近了。記憶中，堂姑似乎沒有什麽朋友，除了外出牧羊和采買的時候，她總是深入簡出的。這也就是為什麽看到你們兩位朋友，我和妻子才會那麽驚異。”
“原來是這樣，請問阿斯麗這些年過得好嗎？”
“什麽是好，什麽是不好呢？堂姑身體健康，衣食都充足，我們在她身旁也方便照顧。但是她年紀輕輕地就守了寡，常年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生活，心裏的痛楚又怎麽能是我們這些旁觀者能夠明白的呢。”
阿迪裏是一名教師，說起話來也談吐不凡。他短短的幾句話，沈香的心裏就已經了然，阿斯麗這些年一定過得不是很好。她捧著手裏熱氣騰騰的奶茶，可是喝下去心裏仍然是涼颼颼的。
“這個時間也差不多了，要不我再帶著你們二位去堂姑家看一看？”阿迪裏看了看時間，起身帶著沈香和上官雲湛回去阿斯麗的家。
房門開著，一個身影在裏間忙碌著。阿迪裏高聲喚了一下，那個身影便聞聲出來。
沈香看著從中走出來的婦人，有些晃神兒。眼前的人，和記憶中似乎不一樣了。可是阿斯麗卻是一眼就認出了沈香，她快步走上前，拉住沈香的手。
“夫人，真的是你嗎？”
“是我，阿斯麗，好多年沒見了。”
沈香想起數十年前，在北京交接完李副官的後事告別時，阿斯麗雖然憔悴，但依然美麗動人。可是如今的阿斯麗，身材變得臃腫，面部肌肉松弛，曾經傲人的大眼睛也被黑眼圈遮蔽了光彩。
“夫人，這位是……”
阿斯麗早就看見了上官雲湛，因為這幾十年來他的容貌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所以她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
“這是，上官雲湛。”
沈香真的不知該如何啟齒，她自己的丈夫闊別三十年又回來了，可是阿斯麗一個人苦苦等待了三十年，卻註定最終等不回來李副官了。她覺得如此對阿斯麗全盤說出有些殘忍，但是卻也沒有更好的方式了。
“您是，司令……”
阿斯麗的聲音有些顫抖，她終於認出這的確就是司令。她之前與上官雲湛只有兩面之緣，一次是在婚禮上，一次是車站送別時，所以對他面容的記憶也不是很清晰了。如今沈香這樣說，阿斯麗的腦子一瞬間全亂了。司令不是已經遇難了嗎？如今他回來了，那麽進忠呢，他……
“阿斯麗，這次我是特意來向你道歉的。如果不是一直隨同在我身邊，進忠也不會遇上那樣的事情。”
上官雲湛走上前，有些沈痛地說道。
“他死了，真的死了。您回來了，可是他卻永遠也回不來了。”
阿斯麗扭頭看向屋子中央矮櫃上，還擺放著進忠的骨灰盒，心裏一片死寂，他就在那裏，三十年來一直在她身邊。
30、無法償還的情
阿斯麗沒有再說話，只是漠然無語地走到李副官的骨灰盒前，伸手慢慢地摩挲著，她的淚水成串地落下，但是卻沒有一絲聲響。
沈香看出了阿斯麗的悲傷，她隱忍了三十年，獨自承受的喪夫之痛即將決堤。上官雲湛和阿迪裏見到阿斯麗如此反應，都有一些錯愕，一時之間手足無措。沈香走上去，擁住了阿斯麗的肩膀，一如當年在北京，兩個人一起抱著吞咽失去丈夫的痛苦一樣。彼時，沈香的有著和她一樣的痛楚，今日，雖然上官雲湛回來了就站在自己的身邊，但是沈香對於阿斯麗的心情依然是感同身受。人生匆匆，離去時尚是青年男子，歸來時卻已經是須發皆白的老人。這一來一去的三十年間，他們這個家庭承受的分崩離析之苦，是真真切切，無法挽回的。有些破裂和傷痛，是永遠無法彌補和挽回的。
阿斯麗也伸出手緊緊地擁著沈香，她感受到了來自沈香的溫度，這是她許多年又不曾感受到的人情味。
“阿斯麗，哭出聲來吧，在我面前，別再壓抑了。”沈香說著，也流下了眼淚。悲傷的情緒是可以傳染的，女人之間，她們互相憐惜。
阿斯麗漸漸哭出聲來，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回蕩在狹小的屋子裏，振聾發聵。起初得知丈夫死訊的時候，她也不曾這樣失聲痛哭。在接到消息去北京的一路上，阿斯麗一直在告誡自己，怎麽樣也不可以在司令的夫人面前失態。她知道夫人失去丈夫也是萬般悲痛，自己不應該再去勾起她的哀思令她傷心。她不僅沒有展露傷心的神色，反而是故作堅強，與夫人互相鼓勵溫暖，度過這場浩劫。可憐的阿斯麗，就這樣一路忍著，從北京回到了家鄉，阿斯麗原本是想要關上門一個人消化痛苦。可是身邊還有那麽多的親人，他們簇擁上來，關懷呵護著她。就為著這些關心愛護自己的人，阿斯麗又忍住了，她不忍心讓親朋們聽見自己的悲傷，因為這樣也會惹得他們傷心，她還是顧念著別人的感受。就這樣，憋著這一口氣，她活過了三十年。這三十年間，不是沒有人勸說她改嫁重新開始生活，但是阿斯麗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她和李進忠在一起生活的時間有限，但是情分卻是無限的。僅憑著那麽一些記憶，她一個人苦苦的熬著。陷於生活的囹圄之中，她脫不了身，也早已認命。可是今天，沈香和上官雲湛的突然出現，卻打破了她心裏幾十年來在冰面上堪堪維持住的平衡。她的情緒崩潰了，哪怕是在司令和外甥的面前，她也再也難以忍耐。
上官雲湛看著眼前痛哭流涕的阿斯麗，心中也很是不忍。他與女人的接觸不多，更是很少看見女人如此悲痛。何況這個女子，是李副官的遺孀呢。進忠自從十幾歲來到東北軍，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不管其間遇到怎樣的困難，他都是忠心耿耿。他對於自己來說，地位無可取代。可以說如果沒有李進忠的陪伴和保護，或許根本自己也活不到今日。飛機的事情，雖然說是天災，但是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執意要在那時趕回國的緣故，進忠也不必承受這場無妄之災。看到如此傷痛的阿斯麗，上官雲湛第一次為自己還活在這人世覺得羞愧。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死的人是自己，回來的那個人是進忠。沈香身邊至少還有兒子明臺的陪伴，但是可憐的阿斯麗卻孑然一身，這個女人的人生之花，還沒有完全綻放，就已經雕零了。
哭聲漸消，沈香和阿斯麗相視，二人皆是通紅的眼圈。阿斯麗感激地握住沈香的手，她原本心裏的那一絲難平的意，也平息了下去。當年夫人對她的照顧之恩，阿斯麗永生難忘，她現在又怎麽可以因此嫉妒她呢。
“夫人、司令，對不起，我剛才失態了。”
阿斯麗抹幹臉上的淚水，去打了熱水來給沈香洗臉。阿迪裏看堂姑止住了哭泣，也回過神，告辭出去，留下他們三人在屋內詳談。
“夫人、司令，請坐，我煮茶來給你們喝。”
“阿斯麗，別忙了，我們就是來看看你，剛才你外甥已經用茶招待過我們了。”
沈香拉著阿斯麗一起坐下，握住她的手撫摸著。阿斯麗的手比自己的還要粗糙，想來在這樣的地方，整日外出牧羊，她一定是吃了比自己還要多的苦頭。
沈香將上官雲湛如何回來的事情詳細講給阿斯麗，阿斯麗聽完心情也是跌宕起伏。這樣的經歷也可謂是傳奇，只可惜自己的愛人沒有這份運氣，或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命運吧。
“阿斯麗，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好，這些年我都是為自己和進忠兩個人在活。就像我當年告訴你的一樣，我要拿著我們倆的積蓄，買了房買了羊。大羊生小羊，代代相傳，我守著它們，一個人過完了這三十年。三十年，日覆一日，沒有什麽特別值得高興的事情，也沒有什麽值得太過悲傷的。在經歷了進忠之死後，我的爺爺輩，父輩的過世，也不過是坦然接受罷了。隨著關心我的人一個個離去，我的世界也變得越來越小，索性一個人生活，不與他人打交道也好。”
聽了阿斯麗這一番話，沈香的心裏很是酸楚。
“阿斯麗，我真恨自己不能夠多幫助你一些，雲湛也覺得愧對你。”
“不，夫人，你為我做的已經足夠了，有些事情只能獨自承擔。這些年，我才想你過得一定也很不容易。”
“是，我的確也很痛苦，可是我卻不如你。”沈香沒有告訴阿斯麗，自己曾經改嫁。在阿斯麗的面前，沈香覺得自己很渺小。阿斯麗作為一個異族女子，真正做到了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而反觀自己，上官雲湛的確如磐石一般，堅毅地苦守了三十年，而自己卻中途改嫁，使得他們夫妻之間的這面鏡子，產生了無法彌補的裂縫。
上官雲湛知道自己在這裏，阿斯麗和沈香都有一些放不開，索性借故出門去了，留下她們兩個人說些體己的話。阿斯麗和沈香又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家長裏短，三十年發生的事情太多，可長可短。可是她們的緣分有限，這麽多年，也只見了這麽一次，山高路遠，下一次見面，又不知道要到何時了。有些話如果此時不說，此生可能也就沒有機會了。
阿斯麗原本要留沈香和上官雲湛在家中吃飯，可是沈香實在不忍心再給她增添麻煩。她在阿斯麗的房間裏偷偷留了一封上官雲湛給進忠的信，這裏面是上官雲湛想對進忠說的話，同時也是他想對阿斯麗說的話。他作為一個男人，有些話很難當面對著阿斯麗說出來，只能借由這樣的方式來傳達。除了這封信之外，沈香還留了一小筆錢，雖然她知道這對阿斯麗來說，並沒有什麽大的改變作用，但是這也是她作為旁觀者唯一能為阿斯麗做的小事罷了。看著阿斯麗，她雖然於心不忍，但是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31、告別故友
從阿斯麗的家裏跑了出來，上官雲湛跟在沈香後面，差點覺得跟不上她的腳步。
“香兒，你確定我們不用跟阿斯麗說一聲，就這麽走了嗎？”
沈香方才把信好錢放好，趁著阿斯麗去燒水了，就悄悄拉著上官雲湛走出阿斯麗的家門，一路上疾走，生怕讓阿斯麗發現。直到兩個人走出了很遠，沈香才停下了腳步。
“剛才阿斯麗留我們吃飯的態度那麽堅決，你又不是沒看見。如果我們硬是不肯答應，她肯定會覺得我們瞧不上她。但是阿斯麗的家裏，咱們也不是沒看見，如果她還要為我們準備一餐飯，實在是太麻煩了，所以我覺得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咱們自己悄悄地離開，不要打照面。”
“剛剛我總共沒有跟阿斯麗說幾句話，心裏還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沈香看出了上官雲湛的心結似乎還是沒有完全解開，所以回過身認真地看著他，耐心地勸說他。
“雲湛，別想太多了，我們可以為阿斯麗做的，其實真的很有限。我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會被這份愛困住，這麽多年都，沒辦法走出來。當年得知進忠的死訊，我左思右想，能夠想到的唯一幫助她的辦法，就是給她一筆錢，讓她能夠開始一段新的人生。不管是拿上這筆錢重新改嫁，還是回到家人身邊，我認為她都會活得很好。那時她就死活不肯收下這份錢，說是有積蓄，也沒有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可以在草原上牧馬放羊，代替進忠實現他們策馬馳騁，自由生活的願望。那時候，我沒有想那麽多，滿心以為這就是她的真實想法，還暗暗佩服，她的胸襟和氣魄。可是我萬萬沒想到，這些年，她竟然是在自己折磨自己。今天看到她的憔悴模樣，我也很心痛。”
“香兒，錯不在你，你已經做了所有你可以做的事情。是我覺得抱歉，愧對阿斯麗，不知道進忠如果泉下有知，會不會怪我。”
沈香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李副官的臉龐，從她第一次見上官雲湛，這個年輕人就一直跟隨他左右。在上官雲湛面前，李副官一直不敢過於放縱，也從不會過多言語有多餘的行為，所以沈香對他其他方面的記憶並不是很深刻了，只是依稀記得，他是一個愛笑的人，每一次見面的時候，他似乎都是高高興興的樣子。在沈香和上官雲湛戀愛的過程中，似乎每一件小事都有李副官的身影。他時常跑遍北平城，就是為了替上官雲湛給沈香買上一份合適的禮物。那些雖然都是上官雲湛的心意，但沈香也從不曾忘記李副官每一次的不辭辛勞。
“我和李副官相處的時間有限，所以對他肯定是不如你了解的。但是我試著揣度他的心意，如果他真的在天有靈，應當是不會怪罪你的。回看他的一生，最重要的兩部分，一是對愛人的誠，二是對司令的忠。他對你們的感情想來是一樣深厚的，你這些年和阿斯麗都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一定都能看見，也能明白。”
上官雲湛聽了沈香如此說，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背著手獨自向前走去。他的心裏還是很煩亂，但是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強迫自己把這些困擾拋諸腦後。有些問題，並不是一次性就可以解決的，怎麽努力也無法改變，只能期待時間可以淡化。
這半個多月來，沈香和上官雲湛兩個人互相陪伴，走過了大半個中國。在這期間，兩個人的心情也是跌宕起伏。只是他們畢竟已經是知天命的年紀，經歷過那麽多的大喜大悲，這些雖然依然扣動他們的心弦，但也不至於再為此亂了分寸。
一回到蕭寧，沈香居然接到了一封來自香港的掛號信，因為送信來時，家中無人，所以她必須親自去郵局取信。
“一定是楚歌，可是他又有什麽急事，居然寄了掛號信過來。你在家裏休息吧，剛剛在車上看你有點暈車了，坐下喝口熱茶，我過去拿，很快回來。”
不容沈香再說話，上官雲湛已經拿上雨傘出門了，外面飄起了小雨，他心疼沈香一路舟車勞頓，自己去取信。
來到蕭寧，上官雲湛反而覺得自己回到了二十多歲時在法國的日子，這種事必躬親的感覺真的很好，這或許就是自由的一部分意義。
徒步行至郵局，上官雲湛說是領沈香的信件，那小窗口裏的工作人員有些怪異地看向他。
方雯在郵局工作了挺長的時間了，第一次見沈香來拿信的時候，就覺得有些奇怪，那個老太太雖然是蕭寧本地的口音，但是卻跟她熟悉的那些老婦人有著本質的區別。雖然上了年紀，但是她的打扮總是那麽典雅大方，完全不像是一個生活在小鎮的老婦。後來相處的時間長了，方雯也終於大著膽子，主動跟沈香交流一些除了信件之外的事情。這才搞明白這個身份挾裹著疑團的老太太究竟是什麽底細，原來她原本就是這裏的人，只是中間背井離鄉在北京生活了多年。至於沈香為什麽回來，方雯問過，但是沈香卻沒有回答過，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願意對人說的秘密，方雯懂得，也不好意思窮追猛打。方雯回了家之後，有一次不經意間跟父母提起過這個叫做沈香的老太太，想來父母跟她年紀相仿，或許年輕時還認識呢。哪知道自己一提起這個姓氏，父母竟然洋洋灑灑地說了不少事情。方雯這才知道自己上學時用了好幾年的校舍，居然曾經是本地一高門大戶的府邸。而母親又說起只有當地老人才知道的，關於沈氏二位小姐當年相爭的故事，這位儀表不凡的沈阿姨，或許就是故事中的一位。
今天看到了上官雲湛，方雯心裏原本就沒有消解的疑惑，變得更加深重了。如果說沈香只是有著一種不屬於這裏的洋氣，那麽眼前這位老先生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氣勢，這種自內而外的貴氣可是更加少見。
“老先生，請問您和沈阿姨是什麽關系呢？我們郵局的規定，掛號信必須本人來領。”
“我是她的丈夫。”上官雲湛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他想不出對外人還能有什麽更好的方式來解釋自己和沈香之間的關系。
“哦，原來是這樣啊，可是我以前怎麽沒有見過你呢。”
方雯聽到上官雲湛這麽說，吃了一大驚，那個謎一樣的阿姨，什麽時候又冒出來一個謎一樣的丈夫呢？她心裏的疑問實在太強烈，根本無法相信上官雲湛剛才說的話。
“我們兩地分居了不少年，我是幾個月前來到蕭寧和她一起生活的。今天我們剛從外地回來，她的身體不是很舒服，所以我來替她取信，麻煩你通融一下，這是她的身份證件。”
方雯將信將疑地接過身份證查驗，的確是沈香的無疑。
“老先生，您的身份證件帶了嗎？代領的人也需要出示身份證件。”
看完上官雲湛的身份證，方雯心裏的疑惑不僅沒有打消，反而是更加濃烈。她向來心細，當然發現了這位老先生的身份證辦理日期就是兩個月之前，這太奇怪了，這麽大歲數的老先生怎麽可能多年不辦身份證呢。
“姑娘，那信……”
上官雲湛等了一會，看窗口裏的方雯神色變幻遲遲沒反應，忍不住叫了她一聲。
“哦，我給你取來。”
方雯將掛號信交到上官雲湛的手裏，眼前的老先生禮貌地道了謝就轉身走了，留下她一個人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出神。
“方雯，怎麽了？”
同事經過的方雯背後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
“沒什麽，就是覺得剛才那位老先生好特別呀。”
“你就是好奇心太重，管那麽多做什麽，不過是個有錢體面的老先生而已，也許人家是個歸國老華僑呢？這幾年，不是有歸國尋親的熱潮嗎？”
32、芳華
回到家，上官雲湛將信交到沈香的手裏，自己則轉身去換鞋子，一路泥濘，鞋子被弄得臟極了。
沈香心裏也奇怪得很，這楚歌有事情不打電話，何必繞圈子給自己寄掛號信呢？拆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照片，沈香拿著仔細端詳良久，有些不敢認上面的那個人。將近四十年沒有見了吧，這個老婦人，有著熟悉的眉眼，她難道是……
“楚歌又在故弄玄虛吧？不聲不響地又寄什麽信過來。”
上官雲湛換了衣服，聽見堂屋裏沈香靜悄悄地沒有動靜，心裏奇怪，很快地走過來看她。他越過沈香的肩膀，看見了她手裏緊緊攥著的照片。
“這個是李成旭吧，旁邊的難道是你的姐姐？”
上官雲湛雖然從來沒有見過沈華，可是因為他極快地辨認出李成旭，所以隨即猜到了旁邊那個陌生婦人的身份。
“楚歌怎麽會寄這樣的東西給我？”
比起驚訝，沈香心裏更多的是奇怪，她從來沒有想過，有生之年居然還能有機會再看見沈華。
“是我拜托他幫我查探的，你沒有對此不愉快吧？”
“你為什麽要他去查這些？我原本已經放下了，可是你又讓我想起她，想起過去那一段不快樂的時光。”
沈香放下照片，快步走到門口，大口大口地呼吸。忽然再次看見沈華，沈香的心裏，感情非常地覆雜。沈華，她血脈相連的姐姐，這麽些年，她只當她是已經死了的人。
“你真的不高興了。”
上官雲湛看見沈香的肩膀在不斷地顫抖著，知道她的情緒起伏很大。有些於心不忍，甚至在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是做錯了。
“我沒有不高興，只是一時間接受不了而已。”
沈香的眼睛一直凝視著屋外的那株桂花，離家時，尚是一株只有綠葉的樹木，回來時，卻已經是滿樹的金色，滿院的清香。春華秋實，又是秋天，又是一年韶華所在。父親想要留住自己的青春，姐姐幫他留住了，至少她現在還好好地活著。
“香兒，你告訴我應該勇敢地去面對一切，怎麽輪到你自己，反倒是做不到了呢？”
上官雲湛的話字字敲擊在沈香的心上，是啊，面對，勇敢地面對一切。就在前幾天，她還站在廣闊美麗的天地間，跟在上官雲湛的身後，一路走著，一路用這樣的話開導他。可是到了自己，怎麽就做不到了呢。
“可是這件事情，原本在我這裏已經過去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還非要讓我去面對，如果是你自己想要知道李成旭的情況，那麽你自己委托楚歌，自己看這些就好，為什麽要強迫我看呢？”
沈香心裏沒來由地急躁了起來，她跟上官雲湛在一起的這些年，幾乎沒有紅過臉，可是今天，她忍不住對他發脾氣了。家庭，是沈香心頭永遠的創傷，她自己不願意提起，也不願意讓任何人提起。現在上官雲湛親手揭開這傷疤，實在是太痛了。她知道他是出自一片好意，但是卻根本無法接受。
“香兒，你鎮定一點，聽我慢慢跟你解釋。”
上官雲湛走過去，牽過沈香的手，輕柔地拉著她走到椅子邊，雙手搭在她的肩上讓她坐下。這雙沈穩的大手安撫著沈香焦躁的情緒，她逐漸平靜下來。
“我沒有兄弟姐妹，你知道，我小的時候，最大的夢想是什麽嘛？就是能夠有一個手足，像你一樣。我知道，這個姐姐曾經給你帶來很大的困擾，甚至是威脅過你的生命；可是我更知道，她與你有同一個父親，你們流淌著相同的血液，你們的根都在這裏，在蕭寧。你雖然從不曾提起，但是我不相信，你生活在這裏，每天會經過那麽多童年熟悉的街巷，難道就不會勾起你對往事的一點追憶。你說她的事情已經翻篇了，可是在你心裏，真的翻篇了嗎？”
沈香剛才真的有一股無名之火湧了上來，可是她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氣什麽。其實她是在氣自己，一直放不下那些該放下的。
“好，我承認。我沒有放下這件事，但是我也不想再提起。人的家庭是不能夠選擇的，這就是我一生悲劇的根源。”
沈香有些蒼涼悲愴地看著上官雲湛，心裏雖然疼痛，但是她卻沒有流淚。因為她早就告訴自己，此生不再為那個家庭流淚，不值得。
“香兒，活到這把歲數，還是不肯和過去和解麽？有些人如果再選擇不聞不見，那麽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了。”
聽到上官雲湛這麽說，沈香原本堅定的心緒也動搖了。她的眼光無意識地又落在那張相片上，上下打量著胖得都快叫人認不出的沈華。
“楚歌怎麽只寄了一張照片，你到底都讓他查什麽了。”
“我只是擺脫他動用在美國的關系，盡量幫我查探。原本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讓他這麽做的，沒想到他真的做到了。既然他的信中只有照片，那麽其他的話，他可能是打算親口說了。香兒，不如我們給他打一個電話？”
上官雲湛試探性地詢問沈香，剛才看到了照片，她忽然間發火，也的確把他嚇了一跳。還好在他的解釋下，她的心情平覆了，態度也有一些松動，看來這場賭博沒有輸。
“那你去打電話給他問一問吧，我不想去問她的事情。”
“好，我去，我去問一問我的老對手李成旭近況如何。”
上官雲湛起身往門口走去，又忽然間回過身來。
“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我口袋裏沒有錢了，往香港打一個電話還挺貴的，要不你一會兒幫我付錢唄。”
沈香聽到上官雲湛這個蹩腳的托詞，撲哧一聲笑了。她想了想，也站了起來，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上官雲湛拿著聽筒等了許久，電話接通，楚歌的聲音從聽筒裏飄了出來。沈香雖然只是站在一邊，但還是能夠聽得清楚。
“你們怎麽才回我的電話呀，我還以為掛號信寄丟了呢。”
“前兩天出去有事了，今天才看到你的信，第一時間就給你打電話來了。怎麽只有一張照片，我問你的事情呢？”
“李成旭夫妻倆現在生活在舊金山，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是醫生，二女兒在大學做老師，小兒子小的時候得過小兒麻痹，他們倆把這個殘疾的小兒子留在家裏照顧著。你知道，當年他們是攜巨款逃出去的，殷實的家底足夠他們花兩輩子的了。”
楚歌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不少關於他們的事情，看似混不吝的李成旭娶了沈華之後，居然也再沒有另娶，反倒是收了心跟沈華好好地過日子。沈華畢竟是大家族出來的女人，舉止談吐皆是配得上做李成旭的太太。而李成旭也不再是沈香記憶中那個充滿戾氣的男人，在他們的小兒子確定終身殘疾的時候，是李成旭不離不棄，堅定地扛起了他們那個家。其實沈香可以想見，如果不是李成旭和沈華的悉心培養，他們的大兒子和二女兒也不可能成為如今這樣所謂的成功人士。
放下電話，沈香和上官雲湛一起往回走。
“剛才楚歌問我，要不要通過朋友，告訴沈華，有關你的事情。”
上官雲湛問得有些猶豫，沈香卻回答得毫不猶豫。
“不用了，剛才電話裏，知道他們過得都挺好的就足夠了。反正他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咱們就這樣在大洋的兩端，各自過活，不也是挺好的嗎？”
“既然你心裏已經有了主意，那麽在這件事情上，我就不過多幹涉你了。其實，我只是希望給你的心求一個安生。你和你姐姐的事情，終究該有一個結果。”
“雲湛，如果我說從來沒有真的恨過我姐姐，你信嗎？”
“為什麽不信。”
“其實我是可憐她的，在今天楚歌電話裏說了這些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她還活著，不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之前，我還挺擔心她跟著李成旭走了之後會被他拋棄，死在什麽地方都沒有人知道。”
“好了，不要嘴硬了，我知道你的心會軟的。”
上官雲湛握住沈香的手，兩個人攜手慢慢往前走。
33、喜結連理
經歷了一波三折，明臺的婚期終於臨近了，上官雲湛和沈香為了準備參加婚禮的衣服都煞費了一番苦心。
上官雲湛看著沈香在房間裏一遍遍地整理行李箱，在她的背後站著，一言不發。沈香的腰彎了許久，可能有些酸痛，好不容易直起腰不斷捶著。她越發的瘦了，原本不高的個頭似乎也縮了一些，她這些年也吃了不少的苦，似乎老得越發快了，也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站在得月樓上望著他的女孩了。但是他卻依然喜歡著她，她的外表柔弱，但是內心無比的堅韌，可以陪在她身邊一起參加兒子的婚禮，他覺得此生無憾。
沈香忙活了半天，腰酸極了，扶著床邊坐下，擡頭一看才看見站在門口的上官雲湛。
“雲湛，你一直站在這裏麽？怎麽也不出一聲呢。”
沈香招手示意他過來，騰了床邊上的空位讓他坐下。
“我看你整理得那麽投入，都不好意思打斷你了，怎麽樣，收好了嗎？”
“咱們的衣服我已經裝好了，剛才是在收拾給他們小夫妻準備的禮物，左思右想才定了下來。你來的正好，看看我準備的禮物合適嗎？”
沈香揭開了箱子中的一只小匣子，裏面整齊擺放的是珠翠的耳環和手鐲，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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