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臺這孩子向來內斂，他的心事若是不想言明，還是不要深究為好。

“明臺，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那就先回去休息吧，今天下午也沒有什麽事情。”

“謝謝趙老師關心，那我就先回去了。”

看著明臺仿佛落荒而逃的背影，趙銘和何冰對看了一眼。如此異常的舉動，看來這孩子真的有心事，還是等他自己消化好心情再說吧。

15、父子謀面

明臺逃也似地跑回了寢室，不吃也不喝，倒頭就睡。還好睡著了之後，腦子裏面就清靜多了，他不管不顧地一覺大睡到第二天早晨，才覺得精神稍微好了一些。躺在床上睜開眼睛，明臺看著被朝陽照射得白白的天花板，心裏反而覺得一陣輕松。反正也只剩一天的時間了，好像自己也沒有什麽旁的事情可做，那就索性老老實實地回去工作，明天是風是雨，坦然面對便好。

趙銘和何冰已經到了辦公室，今天沒有喝到明臺親手泡的茶，雖然覺得不適應，可也是情理之中。大家都是做學術的，情感通常不會外露，雖然師徒三人基本每天都從早到晚地在一間辦公室裏工作，但其實卻並不怎麽說話，也很少交流除了研究之外的其他內容。昨天見到明臺失魂落魄地走了，趙銘和何冰也很擔心，但是也不好過多幹涉。今天早上明臺雖然來得遲了些，但是神色倒是如常，師徒二人的心也放了下來，彼此交換了個眼神，什麽也沒問。

老師和師兄的理解和包容讓明臺的心裏覺得暖暖的，他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桌前，又翻弄了一整天的史料。雖然研究學問時，他還是努力地全神貫註，但是今天因為心神不寧，所以總是分心。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的時間，他等老師和師兄走了之後，簡單收拾了辦公室也離開了，明天是周六，想來母親他們也是算好了時間來找自己的吧。

明臺簡單地收拾了一番，因為五年的下放生活，他沒有城裏的年輕人那樣喜歡打扮，哪怕是讀大學的那幾年，身邊的同學都熱衷於時髦的服飾，他也不為所動。後來遇見了夏秋，因為她總是笑他不修邊幅，在一旁督促著他捯飭自己，所以他才逐漸開始註意這些。

楚歌陪著沈香和上官雲湛一起下樓，明臺還沒有來，所以三個人就點了茶水坐在卡座上等候。大廳的玻璃門每一次被推開，三個人都會不約而同地往那邊望一眼，上官雲湛尤其敏捷，三個人當中，就屬他的心裏最焦慮。

終於，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只需要一眼，上官雲湛就知道這是自己的兒子，因為他和自己年輕的時候實在是太像了。

上官雲湛不由自主地迅速站了起來，沈香都被他的反應嚇了一大跳，他這個人向來穩如泰山，何時如此緊張失態過呢。

“明臺，我們在這裏。”

沈香也站了起來，沖著兒子招了招手。其實比起上官雲湛的激動，她的心裏更多的是擔憂。她很清楚在明臺的心中，歐陽崢的地位有多麽的重要。雖然在明臺很小的時候，她就告訴過他上官雲湛的存在，可是這孩子卻似乎對這個只出現在她敘述裏的父親並不怎麽在意。前段時間，機緣巧合，她又把上官雲湛的事情細細地告訴過他一次，可是這孩子似乎也並不為之所動。正因為他一貫的態度和反應，所以沈香憂心今天即使獲得上天垂憐，可以讓上官雲湛和明臺父子相認，卻未必能收獲一個如他們所願的好結果。

從門口走向母親那一邊，只有短短的二十步，可是明臺卻似乎走了一個世紀。看到母親身邊站著的兩個男人，他也很快就分辨出哪一個是母親一直對他說的“父親”。他比照片上蒼老多了，同時也消瘦多了，但是這就是照片上那個人，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和他長得很像。明臺知道，那個男人的目光一直緊緊追隨著自己，可是他卻刻意避免和他的目光發生交集，他有些心虛，或者說不知道該以怎樣的眼神看他。可是隨著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那眼神就越來越避無可避了。明臺一擡眼，剛好與上官雲湛對視。那電光火石的一剎那，他的心立刻就亂了，雖然在他的心裏，這個男人的形象一直是模糊的，甚至是很容易被他淡忘的，但是他此刻就如此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的面前，那樣深情地看著自己。別人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人的眼神是不會騙人的，如此的眼神，記憶中只有歐陽崢給過他，這是只屬於父親的眼神，而且他現在感受到的，來自面前這個陌生男人的目光，甚至比歐陽崢的眼神還要真摯和深厚。

“媽……”

沈香從明臺的臉上看到了別扭和尷尬，這孩子向來禮貌懂事，今天明明看見了她身旁的上官雲湛和楚歌，卻一個也沒有問候。這不是他一貫的作風，沈香心裏的擔憂更甚，這小子雖然自小就聽自己的話，可是骨子裏的倔強卻是如何也藏不住的。

“明臺，這位是楚歌叔叔，這位是……你爸爸。”沈香雖然有些為難，但是還是選擇如此介紹上官雲湛，她心裏清楚，她的態度很重要。只有在她的口中明確了上官雲湛的身份，那麽在明臺的心裏，才會不那麽抵觸。對於上官雲湛來說，也是一份寬慰。

“楚叔叔好……你好。”

明臺沖楚歌先行問好，而轉向上官雲湛的時候，卻猶豫再三，最後也只說出了“你好”二字，他的心痛苦地掙紮了幾番，可是那聲爸爸卻怎麽也叫不出口。他真的從未想過，這輩子除了面對歐陽崢時，還會有一天需要稱呼另一個人為父親。

“明臺，怎麽這麽沒有禮貌，喊個人也這麽含含糊糊的。”

看到明臺如此為難的樣子，沈香雖然心裏也覺得不忍，可是為了照顧上官雲湛的心情，她必須要逼一逼明臺。

明臺不肯稱呼自己為父親，上官雲湛心裏非常地失落，可是他面上卻絲毫沒有表露出來。在沈香那樣說了之後，他註意到明臺咬緊了嘴唇，卻實在是說不出來其他的話，他的心又軟了。他舍不得看到兒子如此的為難，他從來沒有為這孩子的成長出過一絲一毫的心力，現在便也沒有資格要求明臺為自己多做些什麽。

“算了、算了，不要為難孩子，趕緊讓他坐下吧。他一大早趕過來，還不知道有沒有吃過早飯呢。”

“是啊，明臺，吃過早飯沒有？”楚歌也在一旁附和，極力化解著尷尬。

沈香看他們兩個人的態度，也松了一口氣，畢竟只是剛開始，她也不想把明臺逼得那樣緊。

16、解開心結

明臺低頭吃著碗中的餛飩，明明一碗只有十五只，可是他卻吃得格外地慢。楚歌已經借故離開了，上官雲湛和沈香帶著他一起到賓館旁邊的早點鋪子吃早點。明臺心裏尷尬得很，他覺得自己必須要找一些旁的事情來做，否則一旦嘴巴停下卻又不說話，那樣豈不是讓空氣更加冷漠凝滯，他現在就已經有些喘不過氣來了。

面對著熱氣騰騰的早點，可是沈香卻一點胃口也沒有，她無奈地看著眼前悶頭吃飯的父子倆，心裏雜亂如麻。雲湛之於她來說，是分離了多年的愛人，雖然前幾天剛剛見面的時候，她也覺得有些不適應，可是畢竟兩個人之前有著那樣深的情分，只要互相把話說開了，倒也沒什麽。可是雲湛對於明臺來說，是個完全陌生的人，他們之前從未見過。如果說雲湛的心裏一直記掛著明臺，所以極力想要拉近父子距離，那麽對於明臺來說，雲湛的出現對他來說並沒有那麽大的觸動，恐怕帶來的反而全都是負擔和壓力。這層關系，微妙而覆雜，說破了之後，在大家之間全部都是尷尬。

“雲湛，不知道這南京的早點可還和你的胃口。”

“以前我當然是吃不慣南方早點的，但是後來在你的影響下，我也就習慣了這些，在臺灣那些年沒得選，我們那個廚子的手藝有限，所以天天吃的飯食糟透了。現在對我來說，吃倒是什麽完全沒影響，重要的是你們喜歡。”

沈香與上官雲湛在聊天，而坐在一旁的明臺雖然不發一言，但是字字句句卻聽進了心裏去。雖然還沒有機會和母親細聊，弄清楚這個所謂的父親在他們都認為他已經死了的數十年間到底經歷了什麽。可是方才只是聽到他們的簡短交流，他也能猜測到一二。作為一個被囚禁的“大人物”，上官雲湛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一定都忍受著身體與心理的極大壓力。雖然說自己與上官雲湛沒有什麽情分，但是對於他經歷過的那些痛苦，明臺也感同身受，覺得很是同情。那一點點莫名的怨氣，和為了歐陽崢的那些不甘心也正在一點點地消退。他必須承認，他的心被對面坐著的那個男人深深地牽動了，只是他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與他攀談罷了。

“明臺，最近工作忙嗎？”上官雲湛試探性地問道，他極力地想要拉近自己和兒子的距離，卻不知道從哪裏切入為好，索性還是從工作談起，這樣也不至於尷尬。

“還好，因為博物院的工作有章程可循，所以每天基本上都是循規蹈矩的，不會特別忙，也不會特別閑。”

“如此倒也挺好的，年輕人雖然精力旺盛，但是也千萬不可因為氣盛就過度地耗費，否則以後很難補救。”

沈香看著上官雲湛對明臺關切的樣子，心裏也覺得暖暖的。雲湛畢竟是明臺的親生父親，這份血脈相連的親厚是這世上最珍貴的情感。

“謝謝關心，以後我都會註意的。不過您也是，之前一定受了不少的苦，所以現在要註意自己的身體，好好保重。”

明臺這句禮貌而客氣的關心話語，聽在上官雲湛的心裏，卻是無比的親近和關切。他原本冰冰涼涼的心，仿佛頓時被捂熱了，也重新打起了精神燃起希望。

“好好好，也謝謝你的關心，我會註意的。”

“你們倆原本就是最親近的人，何必這樣謝來謝去的呢？再說了，以後可以時常見面的，口頭的關照肯定不如當面來得實在。”沈香開口打斷了他們。

“媽，你剛才說什麽？你的意思是……”

明臺驚訝地看向沈香，母親話裏有話，難道上官雲湛已經決定就此回到大陸來，和他們一起生活嗎？

“明臺，剛才忘記跟你說了，你父親已經決定，要從臺灣移居回來。雖然可能要經歷些周折，但是相信只要有你楚叔叔和舅舅地襄助，應該最終是可以辦成的。”

“媽，那你們以後有什麽打算。”

“這個我們暫時也沒有聊過，但是肯定是不會去南京的。你放心，我們不會打攪你生活的。不過再過一段時間，就是你的婚禮了，既然現在你們已經父子相認，到時候讓你父親坐在我身邊，你沒有意見吧。”

明臺聽著母親試探性的語氣，卻也聽出了她的心意，母親盼望著自己可以接納這個父親，他都明白。可是歐陽崢過世還不到一年，屍骨未寒，在心裏明臺自然是更認歐陽崢這個父親了。他即使為了照顧母親心情，想要把歐陽崢放下，卻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明臺的心又開始劇烈地搖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忽然為歐陽崢感到了深深的不值得，心痛於母親怎麽能因為忽然回來的上官雲湛，這麽快就在心裏抹去一個對於他們母子而言那樣重要的人。她身邊的位置，為何就不能多為歐陽崢空一段時間呢？

“媽媽，如果這是你的心願，那我自然是沒有別的話可說。可是有些話，我實在是憋不住想要問一問你。現在在你的心裏，是不是已經全然忘記爸爸了。”

忽然聽到明臺這樣問，沈香心裏自然是一驚，她料想過明臺會對雲湛這個父親不服氣，可是她萬萬沒想到這孩子如此沈不住氣，竟然當面就問出這樣的問題。畢竟在她和上官雲湛之間，歐陽崢是一個繞不過去卻又無比尷尬的存在，明臺如此直截了當地提出，無異於當著大家的面，扇了自己一耳光，千錯萬錯，都是她，同時負了兩個男人。

“明臺，你在胡說些什麽，媽媽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我怎麽會輕易忘記歐陽。可是你也要明白，現在坐在你面前的，是你的生身父親，給予他應有的尊重，也是尊重你自己。”

上官雲湛看沈香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知道她是生明臺的氣了，他不希望自己一出現就使得他們母子失和，連忙出言解圍。

“明臺，我知道自己這樣忽然出現很突兀，如果硬是逼著你即刻就認我，也是極其自私的行為。但是希望你可以體諒你母親的心情，她曾經是因為愛我才生下了你，但現在她是因為愛你才重新認可了我。雖然沒有機會見到歐陽，但是我相信他是一個非常善良有擔當的人，他對你們母子二十年的悉心照料，我發自內心的感激。明臺，你能如此銘記他，說明你是一個知恩圖報的善良孩子，我為你感到驕傲，相信你母親心裏也是欣慰的。但是逝者已矣，你母親今後還要生活，我相信你也不會狠心要求她永遠背負著歐陽的死生活，你看我說的對嗎？”

聽了上官雲湛這一番發自肺腑的話，明臺的心裏大受觸動。他知道自己剛才又沖動了，說的話也很自私。就在幾個月前，他還問過母親對後半生有什麽打算，也表達了希望母親可以重新開始新生活的意願。但直到現在，他才知道當時自己完全是在假裝大度，實際上內心還是自私無比的不孝之子。說起來，當年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堅持，母親或許會堅持守節。如今母親的新生活當真有了眉目，可是自己為什麽還要這樣不管不顧地來攪亂呢？

17、一家三口

明臺的表情從嚴肅堅定，變得逐漸地緩和下來，他捫心自問，自己或許當真是錯了。

“媽媽，我剛才說錯話了。只是一時情急，你能原諒我嗎？”

沈香看著兒子，心裏覺得酸楚。全都是命運作弄，如果明臺自小是在上官雲湛的庇護和寵愛下長大，他們現在一定是非常和樂融洽的一家人，而明臺的性格或許也不是今天這樣了。歐陽崢對明臺的確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明臺的內斂和含蓄完全是歐陽崢的秉性，還有那種輕易不言不語的倔強。可是這一切的惋惜都沒有任何再說的必要了，明臺已經長大成人，性格也已經鑄就，不可能因為沈香的意願而更改。

“我沒怪你，你也到而立之年了，不是以前總跟在媽媽身後的小孩子，自然是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了。我知道忽然讓你接受他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也知道你自小與歐陽感情深厚。可是我希望你可以努力地去接受他，不管怎麽說，沒有他就沒有你，你最起碼要感念他給你生命的恩情。”

母親又一番話敲打著明臺的心，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尚在人世，原先他覺得心如止水，甚至覺得這一切根本不幹自己什麽事情。可是到現在為止，他必須承認，他的心已經動了。眼前的這個男人，和他腦海裏一直以來那個身影不一樣，小的時候，他也曾幻想過自己的生身父親會是什麽樣子。他原以為那個年代的大軍閥一定都是兇神惡煞剛愎自用的，甚至懷疑母親當年是否是真心要嫁給上官雲湛，可是今天，當他和上官雲湛近在咫尺，他能看清他的眼神和所有微小的表情。眼前的這個人，就跟全天下所有普普通通的父親別無二致，如果不是母親早已對他和盤托出，明臺甚至會覺得上官雲湛曾經，也只是個平凡無奇的人而已。事實上，也正是這份平易近人，增添了上官雲湛在明臺心中的好感。

其實喊一聲“爸爸”又怎麽樣呢，這是上官雲湛原本就應得的稱呼，明臺也是願意如此喊他的。可是在母親的期待中，明臺好幾次話到嘴邊，卻怎麽也吐不出來。他擡頭看了看對面的父母，他們的臉上都掛著殷殷期待的眼神，他不忍心拂了他們的意，尤其不願母親再為此傷心。畢竟就算自己年已三十，可是在母親面前還是孩子，跟她還堅持什麽顏面和主見呢？反正早說晚說，自己也總是要稱呼他的，何必讓他們等待那麽久呢？明臺把心一橫，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清了清嗓子。

“爸爸。”

忽然聽見明臺開口如此，沈香和上官雲湛皆是吃了一大驚，他們雖然滿心盼望著，卻也實在是不敢過多奢求。上官雲湛的心頭震顫得厲害，他怎麽也沒有想到自己這麽快就能聽到這一句“爸爸”，為了這一聲，他已經苦等了三十年！忽然回想起接到明臺出生喜訊的那一天，他是何等的高興，那個夜晚，似乎整個紐約的燈火都為慶賀自己喜獲麟兒而點亮。從那一刻起，他的心就被除了沈香外的另一個人開始牽動。

明臺啊，孩子，這個定格在幾張僅有的黑白照片裏的小娃娃，已經長成了結實健壯的男子漢。他繼承了自己的血脈，有著和自己相同的體格和眉眼。這是多麽奇妙的緣分，讓他們今生相遇為父子。初遇時，他看得清明臺眼睛中的冷漠和疏離，這孩子自然而然透露出的莫名敵意令他心如刀絞。他多麽地想要伸手摸一摸他的臉，想要聽他親親熱熱地說一句話！

剎那間，上官雲湛的眼淚奪眶而出，他記事以來，哭泣的次數寥寥。就算是被禁錮的那二十多年的歲月裏，經歷過數度絕望和苦楚，他都從沒有掉過一滴淚。可是今天，明臺那輕輕的兩個字，在他的心裏頓時掀起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覆，眼淚也就自然而然地落下了。

看上官雲湛落淚，沈香的心裏也大受觸動，她的眼角也濕潤了。明臺願意稱呼雲湛一聲父親，實在是很難得。沈香感到欣慰，她這一次沒有押錯寶，這孩子的善良終究敵過了他的倔強執著。

“謝謝你，明臺，你肯承認我，我實在是太高興了。”

明臺怔怔地看著眼前被他兩個字感動得一塌糊塗的父母，非常慶幸自己剛才做出的決定。他們兩個年歲大了，自己陪伴他們的時間是短暫的，能做的也很有限。如果自己做如此小事便能討得他們開心，那麽如何都是值得的。

既然大家把話都說開了，那麽接下來的相處也就容易多了。明臺盡了地主之誼，帶著上官雲湛把南京逛了逛，午飯和晚飯皆是明臺做主請客。上官雲湛這一輩子大多扮演著替他人做決定的角色，如今也有人可以替自己做決定，他也樂得退後一步，享受著來自親生兒子的關照。明臺還詢問了沈香意見，是否要讓夏秋來見一面上官雲湛。沈香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不必，今天光是叫明臺接受上官雲湛，她已經覺得筋疲力盡了，再要解釋一番，她也沒有那個心力了。況且她知道，就連明臺心裏，也還沒有對這個父親如何的信服和認定，和夏秋見面也不可操之過急。還是等到明臺先過了自己心裏的關，再從長計議。

晚上明臺離開之後，沈香和上官雲湛就在賓館樓下散步。這一次上官雲湛可以在大陸停留的時間有限，過兩天他就要重新返回臺灣了。沈香心裏雖有不舍，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兩個人分開一陣，再各自靜靜地想一想，倒也是不錯的安排。

上官雲湛遺憾地嘆了口氣：“香兒，我現在只可惜一件事，這輩子恐怕沒有機會抱一抱明臺了。真嫉妒你，在他小的時候可以隨意地親他抱他，而我見到他的時候，已經不適合這麽做了。”

“你只嫉妒我以前抱他了，可是他以前屎尿縱橫的時候，啼哭不眠的時候更多，你也都躲過去了。不過你也不必太遺憾，可以等他結婚的時候，咱們倆一起抱抱他。那一天，做什麽親密的舉動，都不會覺得有什麽突兀。”

“好，我回去之後一定盡快處理好在那邊的瑣事，爭取早點回來，絕不錯過明臺的婚禮。”

沈香點了點頭，她的心裏隱隱擔憂。這次見面已經是歷經周折，不知道如果上官雲湛想要脫身，是否會遇到難以克服的阻力？

18、告別老友

上官雲湛離開了沈香，人也仿佛是丟了魂一般。楚歌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裏好笑，放下手裏的咖啡，合上報紙。

“上官，你到底在想什麽呢，是不是根本不想跟著我回香港？”

“我何止是不想回香港呢，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還好，可是只要一想到自己需要孤零零地回到臺灣再受煎熬，我的心裏就煩悶不堪。”

“我原本也是想陪著你一起去的，可是畢竟現在往返臺灣還不是那麽輕而易舉的事情，所以左右考量，我還是留在香港做聯絡人。如果你回了臺灣那邊有什麽問題，咱們再另作打算。”

上官雲湛看著舷窗外的白雲在太陽的照射下，邊緣泛著金色的光芒，那景致透露著自然的氣息。上官雲湛多麽希望自己能夠化身一只自由的鳥兒，隨著心意在藍天盡情地翺翔，這樣他就可以隨時隨地出現在沈香和明臺的身邊。

一番舟車勞頓，上官雲湛重新回到臺灣。還記得自己剛被帶到臺灣的時候，是當時最重要的政治犯之一。他被單獨看管，雖然說是階下囚，但是生活條件倒是很有保障，專門配備了廚子和傭人。可是他卻從來沒有松一口氣的機會，不僅舉手投足有人監視，而且隔三差五還要應付中央下派各地，專門負責督查像他這樣政治犯思想的人。在那個擡頭只有四方的天，低頭全是黃土地的地方，他每天跟外界聯系的方式，只有每天經過審查才送到他手裏的的報紙，還有限定時間收聽的廣播。所以雖然在那裏生活了二十多年，但事實上他對臺灣並不了解。

這次重新回到臺灣，上官雲湛一個人孤獨寂寞，覺得難以打發時間，除了辦手續的時候，其餘時間便會出去隨便逛一逛。

臺灣的風物，其實和大陸無二，雖然是不同的政權，可都是一樣的中國人。上官雲湛沒有事的時候，便會去眷村逛一逛，那裏的人大多與他有著相同經歷，甚至是比他還要慘痛多了。

與上官雲湛曾經居住的房舍相比，眷村的房子實在是差多了。走進去一看，到處是竹籬笆和泥巴隨意搭成的屋子。這裏和外面的世界仿佛並不處於同一時空，其中居住的人也不怎麽跟外界來往。這裏有獨立的醫院和學校，生活常用品和瓜果蔬菜也都有的賣，所以他們從來都不用大費周章的出去。因為和外界缺少交流，這裏的人基本都保留著家鄉的口音，思維和行為方式也和從前在大陸時一樣。上官雲湛很喜歡和這裏的人聊天，還記得當初他剛剛被解禁，忽然獲得了喪失三十年的自由，他除了不適應之外，還有許多的迷惘。後來是因為遇見了些許說得上話的人，才逐漸走出了陰影，重新走上生活的正軌，這才有了後來振作起來，成功地聯系楚歌尋找沈香。

在楚歌的幫助下，上官雲湛處理好了身份和財產相關的事宜。這個時間點，當然是不可能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真實意圖，否則肯定是寸步也難以離開的。所以在楚歌委托的朋友的建議下，上官雲湛只是跟戶籍局申報要移居美國，雖然中間過程多有周折，但所幸最後是辦下來了相關文件。離開的日期已經定下，以後想要再看見這裏的草木，見一見這裏的朋友，恐怕就難了。

又是大雨瓢潑的日子，上官雲湛獨自撐傘走向他熟識的那個眷村，那兒離他臨時的居所不遠，舉步就可以走到，走著走著雨勢才逐漸小了下來。

竹籬笆，紅磚，灰泥，黃土所搭建的屋子畢竟還是抵擋不住臺灣島最常見的天災侵襲，一場刮風下雨，住民們便要在遮風避雨中等待雨過天晴。上官雲湛到達的時候，雨剛好停了，人們有的在屋裏，有的在屋外，收拾打理著被風雨侵襲又有些損壞的房屋。

條件好一些的眷村人，便會重新整修房屋。通常的整修方式是從門口向外延伸廚房，室內增加吊鋪，開采光天窗。用的材料也從原來的竹籬笆、灰泥變成堅固的磚塊，水泥，瓦片。上官雲湛在這裏熟識一個以前東北軍的舊部下，雖然部隊整頓改編之後，兩人幾乎沒有聯系，但是三十多年後，臺灣街頭乍見，還是立刻認出了彼此。那個姓韓的士官見到上官雲湛，還是如當年一般地敬重，上官雲湛看他當然也是覺得親切得很。

“司令，您來啦？”

韓士官正在家門前修整圍著院子的竹籬笆，看到上官雲湛走過來的身影，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忙不疊地將手上沾的泥往脖子上搭的毛巾上擦拭。

“看來我來得不巧，你正忙著呢。”

上官雲湛笑了笑，走進院子裏，放下了手中的袋子，他特意買了一些零食和玩具帶來。韓士官與他的年齡相仿，可是小孫子和小孫女都已經有五六歲了，可愛的孩子很討人喜歡，上官雲湛每次來的時候都會給他們帶禮物。

“不會不會，司令來得正巧，我家燒火的今天剛做了鹵牛肉，您正好嘗一嘗她的手藝。”

韓士官的大嗓門引得他妻子和孫子孫女出門來看，一家老小一看見是上官雲湛都顯得敬重極了。兩個小娃娃很有禮貌地上前問好，上官雲湛將袋子遞到韓士官妻子的手上，讓她拿給孩子們。韓士官的兒女都外出務工了，家裏常年只有兩老兩小，但是因為韓士官之前有軍銜，所以每月有一定的養老金，再加上他自己原先的積蓄，所以生活上倒也還寬裕，只是不常給孩子買玩物。因為上官雲湛每次一來，都會給孩子們送小禮物，所以這兩個孩子尤其喜歡他。

雨後的空氣格外的清新，陣陣清風送來清涼。韓士官在院裏擺上小桌和兩把椅子，泡了兩杯清茶，與上官雲湛閑聊。

“你們這裏，在外人看來是艱難困苦之地，可是只有走進來才會知道，其實這裏才是世外桃源。”

建築的特色，環境的窮苦，也讓眷村居民感情融洽。透過小院的籬笆墻，上官雲湛看見外面泥濘土路上來來往往為生機勞碌的大人，還有說說笑笑歡蹦著玩鬧的孩子，這裏充滿了人情味。

“是啊，我們這裏的人雖然窮，但是總不至於困頓而死。不管是哪家遇上了困難，都是會互相幫襯的。我們的家鄉不一樣，口音不一樣，生活習慣也不一樣，但是心一樣。”

“說的不錯，這是極其難得的，也是我愛來這裏的原因。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了三十年，最羨慕的就是這平凡的人間煙火。”

“是啊，想當初我十四歲就因為家裏貧困出來當兵，就近投入了上官老司令的軍隊裏。雖然世人都說老司令暴戾，可是對我們這些軍隊裏的兄弟們，那可是真的好呀。可惜老司令正值壯年卻為人所害，他過世之後我們東北軍在司令您的帶領下不僅戰鬥力沒有消減，而且更有規矩，那短短幾年光輝的經歷，值得我們驕傲一輩子。再後來，兄弟們都被打散了，互相沒有聯系，估計一部分跟我一樣，隨著大部隊來了臺灣，還有一部分幸運的，可以留在家鄉。當時的我們一定想不到，這麽一個轉折，會使我們的後半生變得截然不同。”

上官雲湛和韓士官喝著茶，閑話著過去的那些人、那些事，東北軍是深深埋藏在他們心裏的珍貴記憶，也是他們談一輩子也不嫌多的共同話題。

眷村的居民，生活窮苦，所以都特別珍惜食物，而食物鹵過以後，可以保存較久，所以鹵菜算是有名的眷村菜之一。以前眷村因為每戶人家都住得很近，所以大家感情都很好，也常常去鄰居家吃飯，大家互相提供自己獨門的拿手菜肴，切磋廚藝，推出有特色的菜給鄰居吃，也是很常見的事，眷村的菜色就是經過不斷的討論研究而推陳出新。

韓士官的妻子今天所做的鹵牛肉其實不是東北菜式，而是她去隔壁祖籍山東的鄰居家串門時，跟著那家女主人學的。鹵肉在眷村裏是很受歡迎的，家家戶戶有了錢買肉，大多是會做成鹵肉來存儲。每一頓飯熱一熱就可以當做熱菜來吃，也很方便。

韓士官的妻子準備好了晚飯，是很家常的牛肉面。她端了兩碗到院子裏給上官雲湛他們食用，自己則帶著孫子孫女就坐在竈間吃晚飯。

上官雲湛端起面前盛得滿滿的面條，韓士官的妻子在他的面頭上擺了滿滿的牛肉片，一塊塊厚實得很，一口咬下去，既有嚼勁又入味。上官雲湛胃口大開，將一整碗都吃了下去，這些年獨居的日子，使他的胃口日漸消減，難得有將盤中餐全部吃完的時候。

“老韓，今天應當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了。過一段時間，我就徹底回大陸去了，恐怕以後就沒什麽機會再回來這裏了。”

“司令，您要走？”

韓士官忽然聽上官雲湛這麽說，心中一驚，可是轉念一想，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司令和他不一樣，司令的妻兒全都留在了大陸，他在這裏又一直未再娶，那麽他有門路可以落葉歸根，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

“是啊，今天其實是特意來跟你道別的。咱們在這小小的臺灣島上共同生活了近三十年卻一直沒見上面，如今好不容易相認了，卻又要告別，心裏覺得挺不舍的。”

“司令，您可以回鄉同親人相認，是我們羨慕而不得的福分，我為您可以有這個機會而感到無比高興。您以後無論身在何處，我都會在這裏默默為您祝禱。”

天色漸暗，上官雲湛起身告別。韓士官一路相送，直送到眷村村口，雨後道路濕滑，家裏的老小還在等著，上官雲湛不得不命令他別再送了。韓士官只得聽命，他沖著上官雲湛敬了個軍禮，挺直腰桿目送上官雲湛，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四合的夜色中。

19、美國往事

直到拿著通關的文件經過了海關的盤查，一直到登上了飛機，上官雲湛的心才算真正地放了下來。這架飛機是開往美國的，為了使得他申請移民的謊言顯得真實可靠，上官雲湛必須要走這一趟。

經過漫長的飛行，上官雲湛降落在紐約的機場。又回來了，回到這個毀了他一生的機場。這一個彎路，上官雲湛走了漫長的三十多年。上官雲湛的心裏仿佛有波濤洶湧地流過，回首這一生，他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場奇異的夢，一場原本不應該屬於他的夢。上官雲湛有些恨老天爺給他這樣的出身和背景，卻也感謝曾經賜予他的一切。因為如果他不是東北軍的少帥，在那個一見鐘情的夜晚，他就不會走進得月樓。如果沒有逃避酒席美人的月下散步，他便不會恰巧接住樓上落下的簪子。正是這樣的巧合，這樣的緣分，註定了他一生的姻緣。他是個從不留情的人，在遇到沈香之前的二十多年裏，他見過許多女人，她們美貌聰慧各具特色，但是卻從來沒有在他的心上留下過任何的痕跡。可是在看見那雙明亮眼眸的瞬間，他便淪陷了。理智限制著他，不能夠頻頻去得月樓那樣的地方。只有天知道，弄清了沈香的真實身份後，他是有多麽的欣喜若狂。

上官雲湛帶著墨鏡，行走在陽光燦爛的大道上。曼哈頓街區還是像過去一樣繁華，這裏每天人來人往，每個人又背負著不一樣的人生和故事。在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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