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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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天裏,會發生許許多多不普通的事情,大喜或大悲。可是就算對一個人來說,發生仿佛天塌地陷的悲劇,卻並不會影響這個世界的正常運轉,社會依然在發展,每天的太陽依舊照常升起。闊別三十年,原本已經很發達的美國也變得更加繁華,這種繁華顯得那樣的耀眼。上官雲湛對這個地方也同樣是又愛又恨,他已經年近七十,當真是黃土埋了大半截兒了,他的這一輩子已經沒什麽可說的了,只是不知道兒子明臺是否有更大的雄心壯志,來到這個可以令夢想閃耀發光奮鬥呢?站在商場鋥亮的玻璃櫥窗前,上官雲湛看著明亮如鏡的櫥窗上映出了自己的身影。蒼老消瘦,他甚至已經有些認不出了,自己都不敢將眼前這個身影和前半生戎馬倥傯的鐵血經歷聯系到一起。伸出雙手,他什麽也沒有抓住,原來至今已是兩手空空,什麽也沒有剩下。上官雲湛忽然覺得有些慚愧,自己奔忙勞碌了那麽多年,最終卻什麽也沒有剩下,他甚至不能夠親手將自己的奮鬥所得,交哪怕一點兒到自己兒子的手中。

走著走著,便到了時報廣場。雖然三十年困居,但是上官雲湛還是從報上了解到了外面發生的一些事情。這裏被譽為“世界的十字路口”,而上官雲湛就站在這個路口,回望過去,展望未來。順著百老匯大道往下走,上官雲湛與很多人擦肩而過,各種膚色、各個種族,如此的矛盾,卻又在這裏達到了如此的和諧。

時報廣場附近聚集了許多的商場和劇院,上官雲湛走著走著覺得有些饑餓,擡眼剛好看見一家中餐館,心裏覺得很是親近,舉步便走了進去。

這時候還並不是飯點,所以店裏沒有客人,店主原本低頭盤算著櫃子上的賬簿,聽到門前風鈴被拂響,習慣性的先用英語說了一遍歡迎的話。擡頭一看眼前分明是同胞面孔,旋即改口,用中文同上官雲湛打招呼。

“您好!請問需要些什麽嗎?”

上官雲湛隨便選擇了一個座位坐下,隨手翻了翻菜單,原來這是一家川菜店。他對辣的接受程度有限,點了一份宮保雞丁和一份魚香肉絲,老板快速記下,走到後廚交代了一下便端著茶水回到上官雲湛桌邊。

“先生,因為不是飯點,所以我們的廚師師傅還在備菜,您可能需要等的久一些,抱歉啊。”

上官雲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店主奉上的是上好的菊花茶,喝起來極其的潤喉。

“沒關系的,我看你年紀同我一般大,想必是同輩人。可是我心中有一個疑問,你明明是東北口音,卻開著一家川菜館,這不是很奇怪嗎?”

店主聽上官雲湛有此一問,了然的笑了。

“先生,您有所不知,我們一家是當年戰亂開始的時候就離開了東北老家。因為祖上積累下一些家底,所以從香港轉道逃到了美國。原本只是為了換一個安全的地方討一口飯吃,沒想到卻在美國淘到了金。起初我們是在老父親的帶領下,親自上陣做東北菜的,可惜東北菜不重視菜式的美觀,口感也不特別,所以生意也很蕭條。後來經人點撥,我們才轉向做川菜。沒想到雇了師傅重新制定菜單,卻收獲了意料之外的成功。您現在看見的,是我們家的新店,老的那家店還開著,只是在偏遠一點的地方。剛來的時候沒有什麽財力,只能開在遠一點的地方,現在有錢了,才把店開到這繁華的街區來。”

這家店主倒是個爽快人,上官雲湛只是隨口一問,他便竹筒倒豆子般地把過去的經歷大致都給說了一遍。

“真是巧了,其實我也是東北人,只可惜你這裏做的是川菜,其實我心裏還挺思念東北老家的菜呢。”

“先生,原來您也是東北人吶!我剛才竟然一點兒也沒有聽出你有什麽口音!看來您也是闊別家鄉多年的人了,我想咱們的心意一定都是相通的。既然您更想吃家鄉菜,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讓廚師停下手裏的菜,由我親自給您做兩道東北菜吃可好?菜單上沒有,可是菜譜都在我心裏。正好店裏還放著我們一家常吃的食材,剛好可以為您做出來。”

上官雲湛頻頻點頭:“非常感謝,如果您願意,那我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老板還在後廚忙活,香氣已經源源不斷地飄進了上官雲湛的鼻子裏。雖然已經三十年沒有吃過家鄉飯菜了,但是這熟悉的香氣卻勾起了他對往事無限的回憶。記得以前柳媽的手藝很好,每次回家都會親手給他做正宗的東北菜吃。年少的時候,他還曾笑話過只愛吃土菜的父親沒有司令的風範,而父親卻總是一笑置之。

一個和老板年紀相仿的婦人用托盤將菜一份份送了出來,上官雲湛在心裏揣測這可能就是老板娘了,因為她臉上的笑意與老板幾乎同出一轍。

上官雲湛仔仔細細地看了看面前的菜,鍋包肉、豬肉粉條、酸菜白肉湯,這三道菜簡簡單單,卻剛好都扣在了上官雲湛的心弦上。

老板脫下圍裙,走回大堂,看到上官雲湛還沒有動筷,只是深深地盯著面前的菜,眼眶都有些濕潤了。這位客人一定也有著極其波折的過往,這極為動蕩的幾十年歲月,在外漂泊的人那個不是背負著滿身的故事和秘密呢?

“先生,快趁熱嘗一嘗吧。”

看著老板熱切殷勤的眼神,上官雲湛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雖然和柳媽做出來的味道不盡相同,但是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謝謝,謝謝你!真的沒想到,三十多年之後,居然是在大洋彼岸的美國重新吃上了家鄉菜。”

“先生,這一切都是機緣,我也是很久沒有遇見來自家鄉的客人了。”

到了中午上客的時候了,店裏的食客一點點多了起來,上官雲湛讓老板先去忙,不用在自己這裏再花費時間。吃完了這頓充滿溫情的飯,上官雲湛在桌子上放下了一筆不菲的餐費。難得在異國他鄉,難得遇見一個善良的老鄉,難得吃上了家鄉的土菜,上官雲湛心裏覺得圓滿快樂。

悄悄走出店門,上官雲湛回頭又看了一眼。老板和老板娘忙碌的身影在玻璃門內顯得沒有那樣的清晰了,但是他們的善意依然清亮明晰地停留在上官雲湛心中。

20、團圓之喜

上官雲湛在美國停留了一個多個月,他在這裏早已沒有相熟之人,所以一個人游覽了好些地方。有些地方他之前去過的,有些地方他之前從來沒有去過。到處走了走,才發現美國變了許多,但也有許多保持著原樣。一個人的參觀之行雖然顯得很孤獨,但是卻也極其的平靜。回到大陸的日期逐漸地近了,但是上官雲湛卻沒有那麽著急了,或者說是近鄉情更怯吧。他放棄了在臺灣生活的機會,也放棄了在美國生活的機會,雖然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回故土去,但是卻不知道熟悉的那片故土是否願意像以前那樣地接納他。他更擔心的是,自己沒辦法融入沈香和明臺兩個人原本穩固的生活。雖然上次南京簡單的見過一面,明臺表面上也算是接納了他,但是說實在的,他的心裏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僅憑著和沈香三十年前的舊情,僅憑著和明臺所謂的骨肉親情,他真的可以在那裏找到他期待的幸福生活嗎。

中美之間的民航航班剛剛開始通行,上官雲湛剛好趕上了這個便利。他乘坐的飛機即將直接降落在上海,沈香已經告訴過他,到時會和明臺一起去上海的機場接他。

飛機落地,上官雲湛從取行李的地方拿到了自己的兩個箱子。他曾經擁有過何其多的東西,可是最終剩下的屬於他的,又是何其的少呢?同機的還有許多老華僑,他們大多數都是帶著家眷回國來看一看的。身邊的人許多是成群結隊,而上官雲湛一人形單影只,走到出口,他遠遠地就看見了沈香和明臺,而在他們身後站著的,竟然是沈沐風和紅梅!

他快步地走到出口,一家人也快步迎上前來。明臺搶著從他的手裏接過行李,沈沐風也向他伸出了手。

“上官,好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上官雲湛也伸手握住了沈沐風的手,回首過去那些年,他們真正在一起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但是卻在彼此的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一切完全是因為夾在他們中,對他們倆都很重要的那個人。

“對了,雲湛,一直忘記跟你說。很久以前我便做主把紅梅嫁給沐風哥哥了,他們倆現在是一家子,還有了一個乖巧懂事的女兒,名字叫雨竹。今天原本雨竹也是要來接你的,但是我怕耽誤她上學就沒讓她來,今晚我們給你辦一個接風宴,到時候你就能見到她了。”

上官雲湛沖著沈沐風和紅梅點了點頭,滿心感懷。

“真好,實在是太好了。沒想到這麽多年沒見,如今一見,大家都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樣子,真的是太好了。”

“司令,能再見到您,真的是太好了。”

再見到上官雲湛,紅梅的眼眶也有些濕潤了,真是有一種分不清往昔和今朝的感覺。記得從前隨侍沈香身邊的時候,上官雲湛對別人總是嚴肅甚至是有些嚴厲的,府中的人都怕他。一開始,她也害怕,總覺得司令的一個眼神都能殺死人。但是後來夫人選中自己作為貼身的婢女,她才有機會真正地了解司令的為人。在沈香身邊偷瞧,她才知道原來上官雲湛也是會笑的,而且笑起來的時候和氣溫暖,與人前完全不一樣。

“紅梅,我不在的時候,多虧了你了。明臺平安地降生,後來茁壯地成長,你也是功不可沒的。”

上官雲湛主動伸手,與紅梅也輕輕握了一下。他也沒有想到,曾經他從沒有正眼瞧過的小丫頭居然可以在他們夫妻二人落難之後,不離不棄地陪在沈香的身邊,扶持明臺長大。今日再見,沒想到她竟成了沈沐風的妻子。人生真是奇妙的旅程,誰也猜不到一個人未來的命運。紅梅能夠有今天的一切,可謂是極大的福分了。

從機場回市區,由沈沐風開車,紅梅坐在副駕駛,而沈香一家三口就坐在後排座位上。沈香原先擔心上官雲湛和明臺挨著坐會覺得尷尬,特意坐在這對父子之間,可是後來她才發現自己真的是多慮了。

南京一見,上官雲湛總算大致了解了明臺的專業和喜好,所以在分別的三個月裏,他抓緊一切時間好好地讀了歷史方面的書籍。他聽沈香說,明臺一開始對歐陽崢產生好感,就是因為那個人淵博的知識,尤其是可以在歷史上為他答疑解惑。聽了這些,上官雲湛的心裏其實挺不是滋味的,他有些嫉妒歐陽崢,嫉妒他可以憑借知識博得明臺的喜愛。現在既然知道了這些,那以他向來不服輸的性格,自然是要惡補一番。所以這次在上海重逢,他已經可以和明臺侃侃而談了。

父子兩人越聊越來勁,反倒是坐在他們中間的沈香,覺得自己實在是多餘。她默不作聲,一會兒看看明臺,一會兒扭頭看雲湛,左看右看,這對父子都是越看越像。父子相認原本就是世間難得的大喜之事,如果他們今後都可以相處得如現在這般和諧,那她也可算是此生心願已了。

車子回到市區,沈沐風直接先送上官雲湛去了沈香定好的賓館。原本紅梅是極力邀約沈香一家子在上海時住在自己家的,雨竹上了大學之後,一直是住在學校寢室的,所以家裏一下子空出來兩間房,讓沈香一家三口住也是極其合適的。可是沈香謝絕了她的好意,她知道雖然這麽多年過去了,上官雲湛也受了很多折辱,但是他依然重視顏面。如果讓他知道今天的沈沐風在政治上已經是位高權重,身份地位今非昔比,兩下比照,雲湛的心裏一定會難受的。沈香要保護愛人的尊嚴和驕傲,她覺得還是少讓上官雲湛和沈沐風接觸,畢竟她這個堂哥也早已經不是以前的沐風哥哥了。

上官雲湛風塵仆仆,在賓館稍作休整,晚上和沈香一起去沈沐風訂的酒店赴宴。走進包廂,上官雲湛的眼睛被天花板上晶瑩剔透的水晶燈給晃了一下。定睛一看,燈下坐著沈沐風一家三口,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桌前那個從未謀面的小姑娘吸引了。

“姑父,你好!”

雨竹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向上官雲湛問好。她早就猜到沈香姑姑是個有故事的女人,如今看來她的猜測並沒有錯。眼前這個清瘦的男人,雖然看上去雲淡風輕,但是那雙眼睛卻什麽也瞞不住,飽經滄桑。

“這是雨竹嗎?真的和你姑姑說的一樣,乖巧可愛。”

上官雲湛從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只金質鋼筆,多年的軟禁生涯,使得他並沒有什麽私人物品留存。直到解除監禁後,他才拿回部分屬於自己的東西,還有一筆不多不少的補償津貼。按照道理來說,他是一定要送雨竹一份厚重的見面禮,但是現在的他,可以拿出來的東西已經非常有限了。這只金質鋼筆雖然不是什麽昂貴的禮物,但是卻有很好的寓意,所以倒也合適。

雨竹看著燈光下閃爍著溫潤光芒的鋼筆,有些不好意思。

“姑姑送我的禮物貴重,姑父送我的禮物也這麽貴重,真的是越來越不好意思了。”

沈香笑著從上官雲湛的手裏接過金筆,塞到了雨竹手裏。

“你姑父的心意,一定要收下,別推辭。跟我們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都是一家人。”

21、牽你的手

這一頓晚餐很是豐盛,沈沐風是非常認真地安排了這一頓接風宴的。既然他對沈香在兄妹之情之外,已經沒有任何別的情愫,那麽他看待上官雲湛的想法也已經沒有任何的偏見。現在的上官雲湛已經垂垂老矣,他再也不是曾經的上官雲湛,沒有任何特別的身份,在沈沐風的眼裏,他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上了年紀的故人。因為沈香看重他,那麽沈沐風自然也是以禮相待。

酒過三巡,寒暄之話也說過了,客套的話也說過了。因為上官雲湛和沈沐風從來不能算是交心的朋友,所以三十載波折的往事,三言兩語也就說完了。雖然沈沐風說話還算謙虛,可是通過他不經意間提到的一些細節,上官雲湛也能夠猜到,眼前的沈沐風因為當年站隊決策正確,現在已經是個成功人士,在如今的上海政治界也是舉足輕重。想到這些,上官雲湛的心裏如何能夠不落寞呢,他原本就是沈默寡言的人,現在因為心裏有事,就更加話少,只是喝酒吃菜。

“明臺,給你舅舅把酒杯滿上啊,怎麽眼光一點兒也不活絡呢。”

沈香有的時候覺得明臺讀書真的是有些讀傻了,對許多人情世故都不了解,不過轉念一想,她倒也不好責怪這個孩子,畢竟在應該學習人情世故的那幾年,他都是一個人在自然廣袤的草原上度過的。五年的知青生涯,給予他的,或許也只有這一份赤誠之心而已。

明臺聽了母親的提醒,立刻起身拿酒杯給沈沐風斟酒。他明明已經三十歲了,但是靦腆笑起來的時候,還是像一個大孩子那樣。

“香妹,都是自己家的孩子,不要拿外面那些禮數來要求明臺。”

沈沐風現在每天基本都有被硬塞進日程的酒席,他其實已經好久沒有輕輕松松地吃一頓飯了,今天晚上的家宴,他自然也是希望能夠輕松一些。況且他向來喜歡明臺這個孩子,他也一直欣賞這個孩子身上保有的讀書人的單純真摯。

“明臺哥哥,最近工作忙嘛?聽媽媽說你升任了。”雨竹就挨著明臺而坐,她雖然自小就和明臺分離,彼此並沒有那樣熟稔,但是因為明臺的性子溫和內斂,這倒是與雨竹的性子很契合,所以雨竹自然願意與他親近。

“工作還是老樣子,每天勤勤懇懇的就是。升任倒也談不上,只是給了我一個文物管理員的正式職位罷了,之前我只能算是跟在我們主任後面學習,現在才可以獨立處理入館的文物。”

沈沐風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明臺呀,你對於未來,有沒有什麽打算呢?”

“對於未來的打算,我……”

聽到沈沐風這麽問,明臺倒是當真猶豫了,坦白來說,他還從未考慮過那麽遠的事情。

“做學術實在是太苦了,晉升得也很慢。其實,我是希望你可以考慮轉向行政,如果走仕途,那舅舅也好幫襯你一把不是?”

“可是,舅舅,我覺得自己不是很適應做行政方面的事情,我擔心自己是做不好的,而且我在這方面也沒有什麽興趣。”

明臺心裏知道沈沐風是一片好意,可是他也是不願意隱藏自己真實想法的,所以也只能有些莽撞的直接拒絕了。

“明臺,我到了上海,也是從文化館做起的,對於這條路,我有經驗,可以給你相應的建議。而且現在舅舅這裏真的有很好的機會,如果錯過的話,豈不是可惜。”

沈沐風依舊堅持著自己的意思,他是真心希望明臺好,所以有好的路自然是極力促成明臺走。可是明臺雖然向來溫順聽話,卻也有自己的堅持,從走進博物院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在那裏耕耘一生。明臺知道沈沐風在等著自己的答覆,可是他卻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兩個人就此陷入了尷尬的僵持。

“明臺,你是喜歡做學術,還是喜歡搞政治呢?”一直沈默不語的上官雲湛突然開腔。

“我,我喜歡做學術。”

上官雲湛看著明臺,了然地笑了,這孩子還是像自己的,既然決定了就不會輕易地改變。

“那不就好了,繼續安心在博物院做研究吧。如果你以後想要去更好的平臺做學術,我也可以給你推薦到歐美不錯的研究所去。”

明臺看向上官雲湛,眼神中充滿了感激。上一次在南京,他雖然認回了這個父親,可是他的心底裏卻並沒有那麽信服,他之所以那麽做,多半還是為了照顧母親的心情。可是隔了三個月,在上海再見到上官雲湛,明臺卻覺得自己和他找到了很多共同語言。這種感覺已經很久都沒有了,還記得只有歐陽崢在世的時候,願意和他聊這些內容。

聽了上官雲湛如此生硬地打斷自己,沈沐風雖然臉上有些掛不住,但是上官雲湛畢竟是明臺的生父,既然他都發話了,那麽他也就不好再過多言語了。再說下去,大家也就要尷尬了。

“算了算了,明臺在博物院的工作不是才有一些起色嗎,你現在要求他全盤放下,也難免有些不近人情。再給他些時間,讓他好好地考慮吧,錯過了這次機會,不是還有下次嘛。”

紅梅發覺了丈夫有些尷尬,忍不住出言化解。這些年沈沐風在官場上,可以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在外面大家都聽他的,在家裏紅梅和雨竹大事小事基本也都聽他的。明臺這次不願意聽從他的,恐怕沈沐風心裏也挺不適應的。

發生了這一出事情之後,飯桌上的氛圍也就變得沒有那樣好了,不論再聊起什麽,大家都是興致不高的樣子。雨竹不喜歡這樣的氣氛,借口說宿舍晚上有關門的時間限制,所以要先走。既然雨竹都說要走,沈香也就順勢站了起來說要走。她是明眼人,也已經猜到明臺和雲湛心裏在想什麽,她不願看著兩個最愛的人在她面前為難,所以不如帶著他們早點回去休息。

沈沐風也早已沒有吃飯的興致,點了點頭,客氣地問了需不需要送他們回賓館。沈香笑著搖頭謝過,讓沈沐風送雨竹回學校,而他們三個人打出租車回賓館,這樣比較方便。

22、平靜生活

在上海住賓館,開銷終歸是大的,沈香的手裏雖然還有一筆不菲的存款,但是她也知道只有勤儉方得長久。而且明臺是請假從南京來的,總是耽誤他的工作,沈香也覺得不合適,所以催著明臺快些回到南京去,而自己則帶著上官雲湛回了蕭寧。

這也是上官雲湛第一次來蕭寧,之前他離這裏最近的一次,是為了從李成旭的手裏救出沈香,之後就仿佛和這個地方再也沒有了關系。看著眼前的這片青磚黛瓦,上官雲湛的心裏也受到了很大的觸動,他從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有機會來到沈香的家鄉看一看。

“怎麽,看傻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風景吧。”

沈香看出了上官雲湛的失神,將手伸到他的面前晃了晃。

這一閃神間,上官雲湛似乎覺得自己眼睛有些花,眼前的沈香似乎又重新變得年輕了,就像當年他把她救走,從此跟他走遍大江南北時一樣。

“我只是覺得有些不真實,當年沒有機會來這裏,現在來到這裏,就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夢。”

“的確,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別說是你了,我自己都覺得有一些不真實,身邊的人來了又走了,走了又回來了,我真應該感謝老天爺,讓我還能在垂垂老矣的時候,不要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在這裏生活。”

“這天下有那麽多的風景,真希望我可以牽著你的手慢慢地看。以前我身上背負了太多,還逼得你也跟在我身後一起承擔,現在好了,無權無勢、一身輕松。”

沈香聽出了上官雲湛的話音裏有些落寞,他雖然是笑著說這話的,還故作著輕松的模樣。但是他的心事如何能夠瞞得住沈香呢?她在他身邊陪伴多年,知道他說什麽是真心,說什麽是假意。他自出生起,身上就被打上了司令公子的標志,之後一路走來,在別人的眼裏也都是天之驕子。他以前是覺得這份責任沈重,也曾有過退卻之心,可是他從來都不是真心要放下。如今風雨皆過去,他倒是真的身無負累了,可是這一切又怎麽能讓他甘心呢?他的不甘是不會寫在臉上的,但是他心裏的話沈香聽得見。上官雲湛是一輩子好強的人,沈香當然不忍心說自己心裏的真實想法,她決定維護他所說的一切。

“你說這些話不會又是為了討我開心吧,還記得你以前給我開了不少空頭支票,說什麽要帶我看遍大好河山,最後卻一點兒也沒有兌現。”

“這次絕不是空頭支票了。”

上官雲湛跟在沈香的後面,一路回到了家。

“我記得你以前跟我描述過你們府上,好像也是一座大宅吧?”

上官雲湛看著眼前毫不起眼的小院子,上下打量一番,有些疑問地問道。

“我們家的宅子閑置多年,早已經被政府另做它用了。現在住的這間院子還是二叔他們在老家安置後買下來的,現在他們都已經過世了,沐風哥哥一家子也不回來了,我在這裏住著,正好給他們看房子。你別看這房子不起眼,但是幹凈整潔,遮風擋雨,挺好的。還是我太莽撞了,沒有說清楚就把你領回蕭寧。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適應在這裏的生活,蕭寧真的算是窮鄉僻壤了,我擔心你會不喜歡。”

“胡說什麽呢,我現在算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了,你要是還不收留我,我就只能到大馬路上做流浪漢了。”

上官雲湛聽著沈香的敘述,感到一陣陣的辛酸。這些年,她一個人實在是受了太多的苦了,他想要補償她,可是如今兩手空空,什麽也給不了她。

“我不會讓你做流浪漢的,還記得嗎,很久很久以前,你曾經送給我一箱金條。”

“記得,你應該早就用完了吧。原本我還盼望著在銀行裏特意留給你的那筆財產可以幫上你一些,可惜最後卻一點兒也沒有到你的手上,楚歌都已經告訴我了。”

“你那筆大財我從來沒指望過,可是我這筆小財卻一直收的妥帖。那箱金條我幾乎沒有用,你知道的,有許多年,根本不敢把他們拿出來給人看見的。”

“那你帶著明臺,到底是怎麽生活的?”上官雲湛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他才知道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我有雙手可以勞動的呀,你還記得以前讓楚歌從國外給我寄的那些時裝書嗎?我自學學會了設計,後來遇到貴人幫助,進了北京的一家服裝廠工作,在裏面一邊學習一邊工作,雖然工資沒有很高,但是也足夠我們娘倆生活所需了。”

“香兒,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實在對你不住。”

上官雲湛輕輕握住沈香的手,捧到面前細細地打量。怪不得她的手變得如此粗糙,這麽多年來,她被迫承受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這有什麽抱歉的,每個人原本就該自食其力。我跟隨你那麽多年,還記得我發過多少牢騷,總是希望能夠有機會證明自己的價值。你不知道,我在服裝廠工作的可好了,特別是最艱難的那幾年,都是我帶領著大家挺過來的。我特別珍惜那十幾年的時光,它讓我在這個社會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再是誰的夫人,或者是誰的母親。我就是我,同事們都叫我沈科長。”

上官雲湛看沈香臉上的笑容是極其真摯的,心裏也覺得寬慰多了。

“你高興,最重要。”

沈香打掃了房子,煮了開水給上官雲湛泡好茶。回到房間裏折騰半天,抱出了一只皮箱並一只木匣子。

“這是什麽?”上官雲湛放下手裏的茶杯詫異地問道。

“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嘛,我給你獻寶來了,你把它們打開看一看。”

上官雲湛伸手揭開箱子和匣子,居然是金條和首飾。

“這些能保存到今天,著實不易。說起這些,還多虧了歐陽,當年家裏被抄,是他冒死替我藏起了這些。”

“我挺好奇的,歐陽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他在你們的生活裏,留下了太深的印記,特別是明臺,好像很喜歡他。”

上官雲湛的心裏有些不是滋味,與沈香和明臺相認之後,他刻意沒有多問關於歐陽崢的事情,而他們也盡量不提。他表面上看起來不在乎,可是心裏其實是繞不過去的。

23、相處之道

沈香坐到桌子的對面,心裏已經很坦然,她早就知道上官雲湛會有此一問,也早已思考過該如何回答這樣的問題。一個男人再怎麽大度,都很難接受自己的愛人還擁有著其他的愛人吧,何況是上官雲湛這樣一向驕傲自負的人呢?

“歐陽,是我中學時期的國文老師,我們早就認識。中間失散了很多年,一點兒音訊也沒有。等到明臺上了小學,出了一件事情,這也就是柳媽過世的原因,就是因為那場車禍,我知道了歐陽又成了明臺的老師。”

“這樣的緣分,似乎並不比我們之間弱啊。”

上官雲湛聽得心驚,他竟沒想到背後還有曲曲折折的這些前塵往事。

“是啊,這一切恐怕也只能用機緣來解釋了吧。不過真正讓我下定決心和歐陽在一起的,是明臺。你知道,我的心裏一直只有你,一開始的時候,我對歐陽的好意是一點心思都沒有的。我是不需要一個丈夫,可是明臺需要一個父親。你知道,對一個孩子來說,自從出生就沒有見過父親,是多麽殘忍的一件事嗎?何況他是一個男孩子,更加需要父親的教育,我基於這樣的考慮,最終決定和歐陽在一起。至於我和歐陽的關系,以前也說過,是互相扶持走過艱難歲月的人。畢竟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如果說對歐陽毫無情感那是騙人的,我不想對你說假話。人心是肉長的,我和歐陽共同走過那麽多風風雨雨,除了感激,我對他也是有感情的。他死的時候,我心中的痛和你離開時,是一樣的。”

這樣直白的話,沈香也猶豫了許久,到底要不要和上官雲湛坦白。她原本一味地後悔自己當年沒有堅定等待上官雲湛的決定,可是明臺的一番話卻敲醒了她的心。如果她否認歐陽存在的意義,不僅是對歐陽的不公,也是對她自己的侮辱。歐陽對她可以說是和上官雲湛一樣重要的,她對他又何嘗不是用了真感情呢?如果說一開始是考慮到明臺的需要,可是後來攜手走過的艱難日子是真的,絕望的深夜裏互相流著淚鼓勵的話是真的,不離不棄一起承擔所有痛苦的承諾也是真的……她不可能將歐陽抹去,否則就太沒有良心了。

上官雲湛沈默了,別人都說破鏡難圓,他卻從來不肯相信。他的心很痛,卻不忍心責怪沈香。他雖然堅守了三十年,但不能因此要求她。他們生存的環境是不一樣的,心境也是完全不一樣的。他知道海峽那端有妻有子,一直保有希望,可是沈香不知道,他留給她的只有絕望和痛苦。在絕望裏,伸手撈起沈香的那個人,是真正偉大值得尊敬的。

“香兒,我上次對明臺說的話也都是真心的。對於歐陽,我發自肺腑的感謝。出於對他的尊重,我願意在餘生裏與你保持朋友的關系,陪伴你照顧你,直至生命的最後。”

上官雲湛這段話不長,卻字字震動著沈香的心神。朋友,這難道不是他們最後的最好的結局嗎?其實在她的心裏,也一直猶豫著要以怎樣的態度和上官雲湛相處。之前的見面,一直有人陪在他們身邊,每天都有事情分散註意力,也不會覺得怎樣,可是回到蕭寧單獨和他相處,她反而覺得有些不適應了。她一直在暗自思索該如何與上官雲湛相處,現在他自己提出要以朋友的身份相守,豈不是最好的答案。

“雲湛,你的胸懷還是跟以前一樣的寬廣。我這一輩子,遇到的都是良人,真的知足了。”

將屋子清掃一番,沈香住東廂房,上官雲湛則住在西廂房。每天清晨,沈香會早早起身準備早飯。而上官雲湛也因為多年軟禁的生活,一直保持著極佳的作息規律,每天早晨會起床晨練。一個在廚房間忙碌,一個在庭院裏打拳,他們彼此之間甚至不需要語言或是眼神的交流,彼此就能夠懂得心意。一日三餐,往往是簡簡單單、清清淡淡,可是他們心裏卻覺得無比的平靜和知足。這樣的日子,是他們期盼了幾十年的,又怎麽會不珍惜呢。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其實人生平淡反而是一種幸運。但是生活總是比故事更曲折,平靜總是會被打破。

沈香的家裏沒有安裝電話,所以她把鎮子上一家小賣店的公用電話留給了親戚朋友。沈香和小店胡老板的關系好,每次有電話,胡老板都會親自跑來家裏叫她。這天胡老板急匆匆地跑來,很是焦急的樣子。

“沈大姐,你北京的親戚給你打電話哩,好像有什麽急事。”

沈香放下手裏正在織的毛衣,跟著胡老板往他店裏跑。接起電話,那頭果然是白雄起。

“妹子,馮姨走了。”

白雄起只說了六個字,電話那頭的沈香卻一言不發。她在北京的日子裏,不論多難多苦,都堅持定期去看獨居的馮白露。因為歐陽崢的意外過世,沈香急於逃離傷心之地,雖然放心不下已經年近八十的馮白露,但是咬咬牙,還是把關照她的事情托付給了白雄起。多年的相處,白雄起是沈香信得過的人,既然答應了,便會信守承諾。幾乎每隔兩個月,白雄起都會給沈香寫一封信,告知北京親人的近況。因為白雄起還在工作,所以一個月替沈香去看望一趟馮白露。好在馮白露的身體還算硬朗,自己照顧自己也算是游刃有餘,可是前一天白雄起去探望馮白露的時候,卻意外地怎麽也敲不開門。找到開鎖的人破門進去,眼前的一切令白雄起駭然。馮白露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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