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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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清清閑閑地在江南小鎮生活,心裏或許也不會再那麽堵得慌了。”

明臺對母親的話信以為真,他哪裏知道,這些托辭只是沈香作為一個母親為了兒子生活幸福所做的極力忍耐呢?試問在這天下,有幾個母親不希望和自己的孩子永遠生活在一起呢?

看著兒子還是和以前那樣沒有心計,對於自己的話全盤相信,沈香有些想笑,但是心裏又覺得有些酸酸的。

6、他們的生活

沈香從南京回來之後沒多久,又趕著去了上海一趟。一來是為了明臺的事情專程過去感謝,二來是雨竹剛剛高考完,聽說她考的很不錯,如果沒有意外,即將成為上海交通大學的學生。

到了上海,沈沐風因為近來工作忙,安排了紅梅去給沈香接站。

剛剛走出火車站,沈香就看見了頭戴咖啡色呢子帽的紅梅。幾年未見,紅梅似乎看著蒼老了一些,沈香的腦中浮現出從前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樣子。紅梅在沒有結婚之前,雖然是仆人的身份的但是她的身上一直散發著天真自由的氣息,這也是沈香當時在重慶那麽多仆人中一眼相中了她的原因。

“姐姐,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你給盼來了。”紅梅一把拉過沈香的手,雖然時隔了那麽久,但是她的心裏還是對沈香充滿了感激。

“之前一直想要來的,但是想到雨竹在備考,想到你們兩個為了她上大學的事情憂心就猶豫了。在沒有結果之前,我怎麽好來貿然打擾呢,直到前段時間沐風哥哥告訴我雨竹高考考得不錯,我才敢買了票來看看你們。”

“姐姐,我先帶你坐車回家吧,我們家這兩年多虧了沐風工作勤勉,深得領導的賞識,前不久才給我們換了一套大房子,現在來幾個客人也不怕了。還記得那年你們來上海過節的時候,還是讓你們去住招待所的。這件事情一直壓在我心上,總是覺得很對不起你們。雖然現在我們生活過好了,也想要再請你們一家團聚,可惜歐陽老師卻已經不在了……說到這裏,其實這也是我覺得對不起的事情中的一件,歐陽老師去世那樣大的事,我們卻都沒有去北京幫襯你一把。”

沈香聽著紅梅一路走一路說,她驚異於紅梅這些年的變化。以前她是一個不怎麽會說場面話,只埋頭做事的人。這些年跟在沈沐風的後面,也難免和社會上的那些人打交道,久而久之,她也就學會了該如何說話做事了,沈香自己在變,而紅梅又何嘗不是呢?

“你根本不用跟我道歉的,我一點兒也沒有怪罪你們兩個。其實歐陽去的倉促,所以他的後事辦的也很簡單,那時候我沒有第一時間通知你們,就是不想叫你們為難。不過現在看起來我的決定是對的,雨竹的考試很成功,咱們這一家子都應該為她高興。”

“雨竹也一直念著你呢,可能因為她生出來你就在一邊看著吧。她對你的感情特別的深厚,小的時候剛來上海見不到你,就時常問我漂亮姑姑哪裏去了。後來她長大了,從我和她爸爸那裏知道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又時常感慨,說她長大以後的理想就是做設計師。現在看來,她也算是得償所願,被土木工程專業錄取,以後的確是做設計師,不過是建築設計師罷了。”

“做建築師好,建築師以後不愁工作和掙錢的,你和沐風哥哥也能跟著她後面享福的。”

“還沒開始讀書呢,也不知道她最後能讀出個什麽名堂來。雨竹這孩子平時總是悶聲悶氣的,但其實她自己有主見的很呢。她決定了往東,我們讓她往西是絕對不肯的。就她這倔脾氣,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把自己的路走好。說來說去,我還是覺得幾個孩子中還是明臺最優秀。他懂事聽話,人也勤奮上進,是三個孩子中的榜樣。只可惜陸璇小姐兩眼一閉管不上孩子,丟下來給白大哥管他也管的不上心,早早地就讓浩然進了工廠,以後是一輩子的工人命,難以翻身了。”

“紅梅,別這樣說,你說的這話要是讓沐風哥哥聽見了,也一定會不高興的。”沈香忍不住打斷了紅梅的話。

公交車終於來了,沈香和紅梅先後上車。聽了紅梅的一番話,說實在的,沈香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同在北京,雖然陸璇不在了,但是沈香跟白雄起父子倆的來往也一直很緊密。浩然這孩子也是她看著長大的,他沒有通過讀書獲得一個更好的人生和未來,沈香原本就為他覺得可惜。現在聽見紅梅在背後說如此風涼話,心裏自然是不舒服的。

聽了沈香這番話,紅梅的臉也青一陣紅一陣的,她原本無意傷害浩然的面子,可是她把沈香當作自己人,說起話來難免有些沒遮沒攔的。殊不知這樣輕率的比較,卻惹得沈香不愉快了。

“是我說話沒經大腦了,怪我,姐姐你可千萬別再告訴別人,要不然我可就真的要得罪不少人了。”

“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再說我也不想傷了浩然這孩子的心。你知道的,男孩子,都是很要面子的。雖然浩然只是電廠的一名工人,可是在他的崗位上,他也做得很好啊。你看他現在還沒有取得什麽成績,那是因為他在那裏工作的時間尚短,資歷尚淺。可是我相信,假以時日,他必定會很受賞識,大有所為。”

“是,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嘛。其實我剛才的意思也是憐惜他,取得成功的途徑要比明臺、雨竹這兩個孩子累多了。”

沈香看著紅梅滿臉愧色,想著自己剛剛是不是把話說重了,所以有意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

“其實在明臺決定要考大學的時候,我們也反覆思考了許久。在那之前,我們已經托了朋友,給他謀了一份在工廠工作的差事。是這孩子自己目標明確,心智堅定,才熬完了備考的漫長時間。雨竹算是他們這三個孩子裏運氣最好的了,趕上了好時候,讀書考試全部都是按部就班的。在正確的年齡,做正確的事情,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是啊,原本我還覺得可惜,只生了雨竹這一個孩子,可是現在看來,多生孩子多操心。咱們每家都只有一個孩子,如此這般倒也是把所有的心血和資源投註到他們身上了,讓他們做人上人,不再吃我們這一輩吃過的苦。

說話間,車子已經開到了沈沐風他們分配的房子那裏。原先不清楚,現在一瞧,沈香才曉得,原來他們是住在市委大院呀!住宅區的大門口甚至還有衛兵守護,看著可大可氣派了。

7、沈氏珍珠

“這兒可真不錯!”

沈香跟著紅梅穿梭在大院兒裏,這裏的植被郁郁蔥蔥,小路也修得格外平整,路燈整齊排列,甚至還看到了一間附屬的幼兒園。這樣的配備和設置,當真難得,沈香不僅嘴上這麽說,心裏也暗暗讚嘆。

“哎,原本我們計劃著等分到了大房子,是要把老人們接過來一起住的,可是誰知道短短幾年時間,公公婆婆就都過世了,只可惜沒有讓他們享到一天清福,以前光是讓他們為我們操心了。”

聽到紅梅這麽說,沈香想起當年沈陸實業在北平,也是響當當的一面金字招牌,如果沒有那場險些令國破家亡的戰爭。或許沈沐風會像二叔一樣經商,仰承各色官員們的鼻息,受制於人。當年沐風哥哥剛開始打算走仕途的時候,二叔是不看好的,後來他的境遇逐漸變好,直到獲得今天的成功。可是二叔最終也是沒有福氣看見兒子出人頭地的那一天,在整個國家最困頓的時候離開了人世。想當初,那麽繁盛的一個沈陸實業,如今早已是樹倒猢猻散,沈、陸兩家,也只剩下沐風哥哥一個人了,然而他也早就放棄了商業,去宦海沈浮了。

兩個人回到了家,屋裏卻沒有人。紅梅安排沈香先住進了一間客房,讓她好好梳洗,然後自己就去廚房忙活了。

“雨竹今天有同學約著一起玩,一大早就出去了,估計晚飯的時間才能回來呢。沐風今天有一個特別重要的會議要開,所以也不在家。這父女兩個,經常都是忙忙碌碌的,自從我為了陪雨竹備考,辦理了內退,整個白天只有我一個人在家。其實總這麽待著,也挺沒有意思的,可是我一個人也就只能這樣熬著。姐姐你這次過來,能不能多陪我住幾天,咱們也好聊一聊這些年的變化。”

“我沒有別的事情,自然是願意多陪陪你的,只是不知道這樣是否會打擾你們的正常生活。”

“當然不會,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說起來我的父母親人都沒有你為我做的事情多。對你,我心裏除了感激,還是感激。”

紅梅將切好的果盤放在餐桌上,招呼沈香來吃。沈香則環視著這間漂亮的四室一廳,這套房子在這市委大院裏也算是好的房型了吧,這幾年沈沐風取得的成功,通過這套房子就可見一斑。

“看來當初撮合你和沐風哥哥是一個正確的選擇,你們彼此幫襯,才能獲得今天這樣的生活。沐風哥哥現在還在上升期,日後你們到底能夠過得多好,現在還不可估量呢。”

兩個人說話的功夫,門鎖一響,被人從外面拉開了,沈香定睛一看,來的人正是雨竹。雨竹懷中抱著一束潔白清香的百合,娉娉婷婷地站在那裏,年輕而美麗。有一個剎那,沈香甚至覺得自己看見了陸璇。其實陸璇長得和陸蕓很像,而沈沐風也有一半像陸蕓,所以雨竹長得和陸璇像倒也不足為奇。陸璇才是雨竹的親表姑,而自己這個堂姑不過是名義上的。

“姑姑,我回來遲了,剛剛跑了好幾家花店,才買來九只白百合,浪費了一些時間。原本那些花店老板勸我挑些別的花充數的,但是我想,只有白百合最符合你的氣質了,所以怎麽著也得買齊,這是我第一次送你禮物,一定要求一個長長久久。”

聽了少女如此熱情洋溢的解釋,沈香心裏很感動。她和雨竹也已經好多年沒見了,沒想到這孩子還是如此有心,特意去為她買了這些花。

“雨竹,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百合花的?”

沈香接過百合,深深地聞了一下,已經許多年沒有人給她送花了,沒想到今天會收到來自外甥女的鮮花。

“因為媽媽時常跟我說起姑姑的事情,她對我說過你喜歡百合花。她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正在房間裏修剪著一束百合,把它們插進瓶子裏。”

“哦?你媽媽真的這樣說?以前的許多事,連我自己也記不清了。說起來,我的家裏也已經很久沒有擺放過百合花了。你真的是有心了,你媽媽也有心了。畢竟在這個世界上,知道我喜好的人也已經不多了。雨竹,其實我也為你準備了一份禮物,就是不知道你是否喜歡。”

沈香取出了包裏的那只小錦盒,那是她從自己的那些首飾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一串珍珠項鏈。如今她人已老可這珠卻還未黃,拿來送給年輕的姑娘,實在是合適。雨竹接過去一打開,就驚訝地驚呼了一聲。

“天吶,好漂亮的項鏈!我真喜歡,可是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雨竹連連推讓,沈香卻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收下吧,如果它戴在你身上顯得好看,那麽我心裏也就覺得高興了。”

雨竹看了看姑姑,又扭頭瞅了瞅紅梅,她真的非常喜歡這份禮物,但是卻又擔心母親不會同意。

“既然姑姑說要送給你,那你就收下吧。這是姑姑的心意,你收了把這份心意也記下就好。

珍珠是貝蚌經歷長時間的磨練而成的結晶,如同母親對自己兒女從孕育到嬰兒出生到成年的耐心栽培,她是母性偉大的象征。雨竹今年上了大學以後,也就是一個年滿十八的大姑娘了,沈家有女初長成,沈香希望她日後人生之路,都能夠平平安安、圓圓滿滿。珍珠屬於佛教七寶,代表著健康長壽和吉祥的意義,用來做成人禮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雨竹鄭重地捧著小錦盒進屋,試著佩戴。她長到這麽大,還從來沒有戴過什麽首飾呢!因為紅梅一向儉省,也沒有戴首飾的習慣。當雨竹戴著項鏈走出房間的時候,沈香和紅梅都驚喜的看著她,稍加修飾,雨竹已經很美了。

“非要送她這麽貴重的禮物,你會把她慣壞的。”

雖然心裏也暗暗讚嘆著女兒戴上珍珠項鏈的效果,但是紅梅嘴上還是嗔怪著。

“既是見面禮又是成人禮嘛,當然要鄭重一些啦。我原來擔心自己的眼光,現在看來倒是沒有什麽問題的。”

到了飯點,可沈沐風還是沒有回來,原本沈香要等,卻被紅梅勸止了。沈沐風現在的職位可是炙手可熱,每天都有想要請他吃飯的人,一部分可以推掉,還有許多飯局是推不掉的。正因如此,他的晚歸也成為了常態,所以紅梅和雨竹看上去毫不擔心,反倒稀松平常地準備開飯。

“姑姑,你今天剛到,還是好好休息最重要。明天早上吃完飯,我帶著你去逛上海。這幾年城市的變化可大了,你看了之後一定會很驚喜的。”

雨竹年歲不大,但是說話做事都很妥帖,紅梅和沐風把這個女兒教的很出色。

8、上海變遷

一大早,紅梅做的早飯的香氣就把沈香喚醒了。她做了蛋炒飯,依稀記得這是紅梅最拿手的早飯樣式。洗漱完畢,沈香坐到飯桌前,拿起碗筷,嘗了一口紅梅替她盛好的蛋炒飯,還是原來的味道,真好!

雨竹卻吃的很少,沈香困惑地看了看她碗裏的那一丁點飯,覺得有些擔憂。

“雨竹,怎麽就吃這麽一點兒呢?你還在長身體的時候,早飯一定要吃飽的。”

“姑姑,你不知道,我準備高考這一年,我媽媽給我吃得實在是太好了,我都長胖了不少。馬上就要上大學了,我猜大學裏的女生一定都是苗條好看的,那我可不能輸給她們,也得趕緊把自己餓瘦一點才成。”

紅梅熱了牛奶端過來:“姐姐,你就不用勸她了。我們都勸了她多少回了,就是不聽,非得讓她吃一點虧她才能長心眼。”

“這麽一大早,怎麽就聊得這麽熱鬧,看來昨天晚飯我錯過了真的好可惜。”

沈沐風睡眼惺忪地從房間裏走出來,他昨天晚上十二點才回來,早上好不容易想要睡個懶覺,卻被家裏幾個早起的給吵醒了。

“沐風哥哥,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上海,沒想到你到了第二天才肯見我一面,現在果然成了貴人了,見一面都是難上難呀。”

沈沐風聽著沈香的打趣,無奈地搖了搖頭,先進衛生間洗漱了。

“香妹,你來的不巧,我前天才接手了一件大事情,開頭這幾天格外地忙,所以我不能陪你在上海玩了。不過雨竹反正高考完了,而且對於上海的地形也是門兒清,所以讓她帶著你四處看一看倒是很合適。許多年沒來,你這次真的應該好好地看一看,上海真的變了,可以稱得上是國際化的大都市了。”

“爸,你就放心地把姑姑交給我吧,我保證帶著姑姑把該看的都給玩個遍。”

“你這丫頭,真是難得地熱情,看來和你姑姑的確是投緣。”

沈沐風隨便地吃了幾口飯,飛快地喝下一杯奶,拿起外套和皮包就出去了。沈香聽紅梅說過,沈沐風已經達到配車的級別了,但是他向來嚴於律己,沒有接受這項特權,還是堅持每天趕班車去上班。

跟著雨竹漫步在上海的街頭,沈香的心裏被激起了層層的波瀾,變了!真的是變了!除了江岸這邊的外國建築群尚有遺存,新的建築取代了過去的那些低矮的破房子,特別是江岸那邊的新區,一幢幢高樓拔地而起,實在是壯觀極了。

沈香記憶中的上海,還是西岸一幢幢用花崗石築起的具有異國風情的大樓。有哥特式建築、巴洛克式建築、西班牙建築、羅馬式建築、中西合璧式建築。那裏是“萬國建築博覽群”,就像是“凝固的音樂”。可是今天跟在雨竹後面走一走,她才覺得新鮮,原來上海早已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樣子。

“姑姑,我給你拍張照片吧。”

雨竹從書包裏拿出了一臺相機,這可是剛剛進入中國的時髦玩意兒。沈香也的確很多年沒有在外面拍過照片了,很多年都是在重要的日子裏帶著歐陽和明臺一起去照相館拍,再往前就是那時上官特意買相機為了給自己拍照了。現在雨竹提出給自己拍照,沈香的思緒仿佛一下子穿越了幾十年。她倚在大橋的欄桿上,目光有些縹緲、有些憂郁,雨竹一下子就抓拍到了。小姑娘在心裏暗暗讚嘆,姑姑的容貌說不上是傾國傾城,可是卻非常地耐看。在相機的小小框子裏,定格了她美麗的側顏和身影,仿佛是一幅歷經百年歲月積澱的典雅油畫。

“雨竹,你這相機可真漂亮,肯定很貴吧?”

雨竹摸了摸掛在胸前的相機:“應該挺貴的吧,我也不知道。爸爸媽媽怎麽會給我買這麽貴重的禮物呢,這是一個叔叔來家裏的時候給我帶的禮物。”

“一個叔叔?是你爸爸的朋友嗎?”

“應該是的,可是我不認識,看上去不像是很熟的朋友。那天來家裏的時候,和爸爸在書房談了很久,應該都是工作上的事情。”

雨竹還是涉世未深的孩子,把知道的事情都和盤托出。可是這些聽在沈香的耳朵裏卻是另一番內容,看來現在沈沐風的地位果然已經是今非昔比了,別人求他辦事都已經送禮送到家裏來了。這個相機還只是送給雨竹的小禮物,都已經如此大的手筆,沈沐風若是還收了別人的大禮,如果被人知道了,那樣該如何是好呢?沈香有心提醒,但是心裏卻有另一個聲音在提醒著自己,這些事情並不是她能夠管、她該管的。沈沐風已經不再是她以前熟悉的那個沐風哥哥了,他也不再是那個滿心只有崇高理想抱負的年輕革命者了。現在他是地方的領導,是手握大權的大人物,他才是那個一言九鼎有權利選擇的人,自己一點點所謂的“忠告”在他眼中,可能已經是芝麻綠豆大點兒的分量了。左思右想,既然說出來可能會有不好的結果,那麽沈香索性閉口不言。

中午飯紅梅原本打算帶著沈香回家吃,但是沈香卻執意帶著她在途中一間看起來很不錯的西餐廳吃飯。

“姑姑,這間餐廳一定很貴吧,爸爸媽媽平時都很少帶我來這樣的地方吃飯的。”

“貴有什麽了不起的,姑姑好不容易來一次上海,自然要請你吃一頓好吃的,正好姑姑自己也很久沒有來過這樣的餐館吃飯了。”

點的牛排和沙拉上桌,聞著那久違的香氣,沈香感覺自己仿佛是做了一場春秋大夢。

上一次聞到牛排的香氣,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太久了,久到她都快記不清了。當上海還是個十裏洋場的時候,她還是個整天穿金戴銀穿梭於各大高級餐廳和貴人客廳的女人,她曾經厭倦過那樣的生活,厭惡那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自己。可是直到那一切真的全部喪失的時候,她才知道什麽叫做身在福中不知福,對於那樣的生活,她是懷念的。她懷念那個時候的自己,更懷念那時陪伴自己的人。

“姑姑,這牛排可真好吃,你覺得他們做的地道嗎?”

雨竹對於刀叉用得還不是很熟練,可是在這樣高雅的環境裏用餐,她也跟著周圍的人學得有模有樣。雨竹看著姑姑,她握著刀叉的手看上去是那麽的熟練,吃飯時的姿態是那樣的優雅,這樣的氣質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夠形成的,所以她心裏難免疑惑。

“還可以吧,不過應該還有更好的,下次有機會我再帶你去吃。”

“姑姑,你以前是不是經常來這樣的餐廳吃飯呀?”

“你怎麽會這樣問呢?”

“我聽媽媽說過一些你過去的事情,又自己添油加醋地猜了一些,總是覺得姑姑你的過去不是那麽簡單的。”

“姑姑還能有什麽過去,就是和你爸爸媽媽一樣,工作生活,養大了你明臺哥哥呀。”

“這只是姑姑表面的身份,但是你肯定還有別的秘密。”雨竹緊緊地盯著沈香的眼睛,“不過姑姑現在看上去還不願意把這個秘密告訴我,沒關系,等我再大一些,你肯定就願意跟我說了。”

雨竹的話,深深地觸動了沈香的心,這孩子年紀雖小,但是心思很深,人也精明,她居然洞穿了自己的心思。這次來,雨竹這孩子跟她之前印象中似乎不太一樣了,她並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樣的沈悶內斂,其實她心裏有一汪波瀾壯闊的海洋,紅梅作為母親並沒有看透,但是沈香卻已經看明白了。這孩子將來,一定前途無量,她才是三個孩子中最優秀的那個,不愧是沈家的女兒。

吃完飯姑侄倆在江邊散步消食,還互相拍了許多照片,看著沈香拍照上手那麽快,雨竹心裏的疑團反而一點點解開了,這個姑姑,可真的是不一般。她沒有猜錯,她願意等姑姑對自己說故事的那一天。

現在的上海,比記憶中更繁華了,而且它屬於更多的人,大量的外來人口在這裏生活。沈香和雨竹在外面逛了一天,到了傍晚,天空已是灰蒙蒙的。然而新修的高樓上的燈已經陸陸續續亮了起來。就像是好幾顆星星落了下來,亮閃閃的很是好看。接著,路上的路燈、車燈也爭相亮了起來,整條路頓時燈火通明,一盞盞燈就像是一只只螢火蟲在空中飛舞。等到天空完全暗了下來,霓虹燈也亮了起來。這光亮不是沈香之前路過歡樂場上的霓虹,而是屬於萬家燈火。如此這般,上海仿佛穿上了件閃亮的新衣服。一盞盞霓虹燈千變萬化,一會兒紅,一會兒綠,一會兒半紫半黃,真是五光十色,好看極了。而晚上坐車回家的路上,沈香更是一直怔怔地望著窗外,一條條公路,閃現著一片金光,像是一條條彩帶。

9、意外來信

單位的婚房一分配下來,明臺和夏秋的婚禮就進入了籌備的過程。因為夏秋是南京本地人,因此婚禮的賓客也基本上都是女方的親戚朋友,夏家主動要求負責這次婚禮各項事情的安排,男方這邊沈沐風和沈香自然是沒有異議的。

沈香聽沈沐風說過幾次,夏家的母親是很要強很有主見的女子,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沈沐風還有些隱憂,擔心明臺進入這個家庭中會不適應,畢竟他從小就是一個溫順乖巧的孩子。可是幾次來往下來,沈沐風漸漸發現夏家母親雖然剛硬,但是極其愛護子女,因為夏秋愛著明臺,而且明臺這孩子本身也討人喜歡,所以夏家母親對他的態度倒是很好。如果真的是這樣的情況,沈香也便放心了,不過她同時也在心裏暗暗告誡自己,以後少來南京,少摻和明臺的家務事,畢竟一個小家庭有一個操心的“媽媽”就夠了,如果多了反而會引起爭吵不和。

每一次擔心明臺的婚禮進度,沈香基本上都是打電話給他,可是這孩子自小在生活上的小事糊塗慣了,所以對這件事情也並沒有很上心,每次問他,他都是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沈香心裏著急,可是在兒子那裏又問不出來什麽,索性又打電話給沈沐風。

“香妹,上次不是答應我把這件事完全托付給夏家人去做嗎?你怎麽還這樣三天兩頭的擔心呢?”

沈沐風接了沈香的電話,坐在辦公室裏無奈地搖頭,這個妹子從前大事小事都有別人替她操心。隨著時間的推移,生活的壓力重新一點一點轉移回她的肩上,身上壓得越重,心裏的弦就越繃越緊。可是現在,在明臺婚禮這件事情上,她的弦繃得實在是太緊了。

“我天天呆在家裏一個人閑著,那自然是天天想東想西瞎琢磨了。我就明臺這麽一個孩子,人生有幾件大事呀?婚姻大事我再不操點心,那還想什麽呢?”

“你操心點也是應該的,可是你這未免也太過於牽腸掛肚了。其實我覺得你大可不必,你想一想,夏秋也是夏家唯一的女兒呀,她家人對她的婚禮,哪裏有不上心的道理呢?要我說,既然咱們一開始已經達成了共識,那你索性就把這件事放手給他們做。咱們給他們多一點信任,不也很好嘛,將來咱們兩家人需要在一起打交道的事情還多著呢。”

聽了沈沐風這麽一通勸,沈香的心也逐漸放了下來。其實一個人生活,對她來說倒也沒什麽,可是有的時候難免心慌,周圍連一個說話或者幫她拿主意的人都沒有。

院門被敲響了,沈香從裏屋走出去,原來是一個郵遞員。她拉開門請人進來,原來是一封掛號信。簽了字,送走郵遞員,沈香拿著信進房間細看,這居然是一封從香港寄來的信!

她先是疑惑,後來是激動。香港?難道是楚歌!自從那年北平別過,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中間的那二十多年,起初的幾年,沈香還會隔一段時間收到一次楚歌的信和禮物,後來漸漸地少了。隨著時間的推移,又遇上了後來那樣一個覆雜的情況,索性兩人就斷了來往,省得惹上什麽麻煩。今天,又收到了楚歌的信,這都隔了多少年了,沈香怎麽能不激動呢?

小心翼翼地用小刀裁開信封,沈香還沒來得及從中拿出信紙,最先滑出來的是兩張照片。只是眼光輕輕地掃過那兩張照片,沈香就立刻怔在了原地。雖然已經過去太多太多年了,久的她甚至都覺得自己快要忘記他的容貌了,但她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是他!是他!是他!

她用顫抖的雙手哆哆嗦嗦地拿起了那兩張照片,淚水無聲地滑落,一不小心落了一滴在其中一張相片上,她發了瘋似的趕緊抹去。淚水盈滿眼眶,模糊了視線,她將照片緊緊湊到眼前仔細打量著。

上官雲湛,還活著。

他也老了,變得消瘦。其中一張照片裏他是站著的,在一處花園裏,可是那滿園春色卻襯得他格外的孤獨蕭索;另一張照片裏他是坐著的,應該是在他的家裏吧,他坐在那裏看書,那姿態就跟二十多年前,她還和他在一起時一樣。往事如潮水一般向沈香湧來,對他的思念和惦記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寡淡,反而是愈發的濃郁和激烈。

沈香覺得自己都快要不能呼吸了,上官雲湛,你消失了這麽多年,現在又到底是從哪一塊石頭裏蹦了出來?

顫抖著的雙手從信封中取出那沓厚厚的信紙,沈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展開,極力穩定著心神慢慢往下看。楚歌在信中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基本說清楚了,沈香的心也隨著信中的內容起伏不定,直到翻到了最後幾頁,沈香驚得捂住了胸口。

是他的字!是上官雲湛的親筆信,雖然夾在楚歌的信當中,只有薄薄的兩張紙,但是在沈香的心頭卻重達千萬斤。他沒有像楚歌那樣細細地解釋,只是簡單地問她好不好;他沒有滔滔不絕地訴說相思,只是輕描淡寫地講了他的惦念。

原來這些年不是他忘記了自己而不聯系,而是因為他被人牢牢地控制住了,他根本沒有機會對自己訴說他這些年的故事。

當年飛機的確失事了,但是萬幸的是上官雲湛根本不在那架飛機上,他在登機口被人攔下,隨後被強行帶走審查。那些人終於動手了,他們不會輕易地放過雲湛。這個“審查”一旦開始就毫不中斷地進行了長達二十年的時間,上官雲湛先是被拘禁在美國的辦事處裏,後來又被轉移回臺灣,關在一個鄉間小院裏。長年的軟禁生涯困住了他的肉體,卻沒有扼住他的靈魂,更無法阻止他對她的思念。這些年,他一人苦守,最終就成了相片上為伊消得人憔悴的模樣了。解除了監管之後,上官雲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沈香,臺灣與大陸通訊不便,他根本無從下手,只能先聯系上身在香港的楚歌,好在楚歌是好找的,通過這座橋終於搭上了線。

楚歌在信中提到,會盡快安排沈沐風來一趟大陸,讓他們夫妻早日團聚。看到楚歌這樣寫道,沈香心裏當真是又喜又憂。喜的是這麽多年一直徘徊在她夢裏的男人即將重新回到她身邊,憂的是歲月滄桑拂在她臉上,她老的不只是臉龐,還有心。其實最令沈香煩憂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是沒有辦法跟上官雲湛解釋她同歐陽崢攜手共度的那十幾年。

見他的事情,八字還沒有一撇,但是沈香卻已經怕得不得了了。她和上官雲湛是有山盟海誓在前的,雖然誤以為他出了意外不在人世,但是這並不能成為她放下他再嫁的絕對理由。

10、縱使相逢應不識

沈香沒有告訴任何人上官雲湛的事情,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更不知道該先對誰說,既然如此為難,不如暫且誰都不要告訴,讓她自己先見一面上官雲湛,把他們的事情說清楚。

楚歌還像很多年前一樣,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兩邊聯系上兩個月之後,就給沈香和上官雲湛安排了一個在廣州見面的機會。沈香一個人提著行囊往廣州去,帶著滿心的忐忑,滿心的不安。

楚歌陪著上官雲湛早沈香一日抵達了廣州,還早早地就告訴沈香他們倆是要來給她接站的,所以沈香人還在車子上,心卻已經緊張得仿佛快要跳出嗓子眼。一會兒見了他,第一句該說什麽呢?是像以前兩人在一起時一樣地待他,還是把他當做是一個久別重逢的朋友那樣對待呢?雖然已經給了她兩個多月的時間做心理建設,但是這對她而言還遠遠不夠,這事情太覆雜,這情感太糾結了,她一個人在家裏想破了腦袋還是沒有想到合適的辦法去化解這個問題。

古人說近鄉情更怯,對於沈香來說,實在是近人情更怯才對。原本她不應該有如此的煩惱,畢竟要見的是思念了二十多年的丈夫,但是因為她的中途“背棄”,讓她現在覺得慚愧,沒臉去見他。

心裏再害怕,火車總還是有到站的那一刻,沈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提著箱子走下了火車。站臺上的人可真多呀,她瘦瘦小小的身子走進去之後,就被擠得瞬間沒了影兒。沈香被人推推搡搡地向前,好幾次差點摔倒。好不容易快要擠出人群了,背後又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她向前踉蹌了幾步。一個人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沈香習慣性地說謝謝,一擡頭卻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四目相接、默默不語,一眼萬年說的就是這樣的情形了吧。照片上看得不真切,如今他近在咫尺,這份又驚又喜將她的心震成了一片空白,千回百轉的心思在此刻都變得蒼白。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微霜。

“香兒,你還好嗎?”

上官雲湛問了這一句,沈香卻不知如何作答。不好,她過得並不好,可是她不願意對他說,因為他應該過得更加不好。

上官雲湛看著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兒,心中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說起。三十年的雲與月,孤身一人的每一個日夜,他都在設想著如果見到了她,第一句該說些什麽,可是真的見到她,卻覺得一切都已經足夠,根本無需再多言。

沈香拼命地忍著,淚在眼眶裏轉了一圈還是落了下來。她看了看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愛人,又扭頭看了看不遠處站著的,闊別多年的楚歌,不知道楚歌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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