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將自己這些年的“故事”全部告訴上官雲湛。

“好了，車站這麽多人，講話不方便，賓館已經訂好了，還是先送妹子過去洗漱一番，晚上咱們吃著飯再詳聊。”

楚歌走上前，拉了上官雲湛的胳膊一把，他雖站得遠，但還是看出了沈香臉上的尷尬。這一切他也早已料想到了，所以在來之前，就已經用合適的形式將沈香過去這些年的經歷對上官雲湛解釋過了。

其實在思考要不要告訴上官雲湛真相的時候，楚歌糾結了很久，因為這樣的真相對於上官雲湛來說未免有些殘忍。可是轉念一想，楚歌擔心自己如果不說，那麽這樣的誤會會越變越深，如果真的讓這兩個人碰上面再說這件事，那才是殘忍至極，思前想後還是由自己出面才合適。

在香港接到上官雲湛之後，楚歌讓人打掃出來一間公寓留上官雲湛在那裏先住了一周。開頭兩天只是帶著他出門四處看看，吃了些當地的特色吃食。到了第三天才敢鋪墊，楚歌先從上官雲湛死訊傳來那天說起。

從楚歌口中聽自己“死亡”的誤會，上官雲湛心裏感慨萬千。他的確是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還記得自己被那些人強行帶離飛機的時候，上官雲湛當真是憤怒到了極點，如果手裏有把槍，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了這些人。但是他早已不是過去的上官雲湛，他的手裏已經沒有和這些人抗衡的砝碼了。被帶走沒多久，就聽那些人議論紛紛，說是飛機墜毀了，這則消息對於當時的上官雲湛來說，實在是晴天霹靂。李副官追隨上官雲湛多年，與其說是他的左膀右臂，不如說是他的過命兄弟，李副官之死猶如斷上官雲湛一臂。再者，上官雲湛原本指望著李副官可以順利回國，找到沈香，把自己的情況對妻子解釋清楚，可是這唯一的希望都破滅了。

“上官，沈香在得知你的死訊之後，度過了痛不欲生的一段時間，到我離開北京的時候，她的情緒才稍稍穩定了一些。”

“那你來了香港之後，她一個人在北京是怎樣生活的？”

聽楚歌這樣說，上官雲湛的眼神更加沈郁，他真恨自己，妻子最需要他的時候卻不在。

上官雲湛這一問完全在楚歌的預料之中，這也正是他一直等待著的問題。

“我雖然不在，但是對沈香後來的事情知道的不是那麽詳盡，但是大致情況還是清楚的。她的生活發生了大變化，這個變化我一直猶豫要不要跟你說，真相往往是殘忍的，不知道你有沒有這個心理準備。”

上官雲湛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淡淡地道：“說吧，你都說這麽多了，再多說幾句下去也無妨。”

楚歌眉頭一皺，把心一橫，這才把在心裏斟酌過好多回的說辭和盤托出。其實對於沈香後來再婚的事情，楚歌心裏也挺不是滋味的，他說不出祝福的話，但是也並沒有不讚成的立場。後來與沈香失去聯系很多年，大家各自過日子兩地安生，都快把那些陳年往事給忘了。直到身在香港的楚歌接到來自臺灣的電話，他才一下子被震醒，思緒和記憶仿佛一下子全部被拖回了那個動蕩不安的年代。

得知上官雲湛當年大難不死，三十年來對沈香念念不忘，而獲得人身自由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來找她。楚歌心裏先是驚喜和感動，但接踵而至的就是深深地擔憂，沈香已經再嫁，如果現在安排上官雲湛去見她，到底是一場喜劇還是悲劇真的不可預料。因為這樣的顧慮，楚歌一開始沒有告訴上官雲湛他有能力安排他們在大陸見面。懷著忐忑的心情聯系沈香，楚歌對她自然是知無不言的，等著沈香自己拿主意。後來收到沈香的回信，楚歌的心才算是放了下來，原本歐陽崢去世的消息是令人感到悲傷的，但是作為上官雲湛的摯友，楚歌還是忍不住要為此慶幸的。沒了歐陽崢，即使要見面，至少不會落入三個人面面相覷各自找不到位置的尷尬了。

平靜地聽完楚歌的講述，上官雲湛依然保持著鎮定。聽說沈香改嫁，這無異於在上官雲湛的心上狠狠地割了一刀，那血湧了出來，但是他依然要拼命地按住，他不願意讓任何人發現。

“上官，你，你還好吧？”楚歌緊張地觀察上官雲湛的表情，生怕他承受不住。

“你不用擔心我，我守得住。其實在被軟禁的期間，我也難免胡思亂想，想過最可怕的情形就是她已經死了，如今看來倒不是最糟糕的，至少我還能再見到她。”

“可是你的臉色不好，先休息幾天，我還是按照原計劃，訂下周的飛機票。沈香那邊，我會打電話安排好的。至於你，就不著急跟她通電話了吧，見了面你們倆慢慢說？”

“嗯，就依你的吧，今天我累了，你先回去吧，我想休息休息。”

楚歌回去之後，上官雲湛一個人大病了兩天，一場高燒過去，他仿佛被抽絲剝繭，整個人又瘦了一圈。但好在心上的火也隨著身上的熱一起退了，他一個人舔舐好傷口，收拾了心情，終於可以北上，去見她，他的愛人。

11、破鏡難重圓

沈香在房間裏“梳洗”了很久，卻遲遲不敢下樓去，她知道上官雲湛和楚歌都在酒店大堂裏等她，但是她至今還在猶豫。上官雲湛還是當年那個上官雲湛，但是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沈香了，是她對不起他，是她沒有臉見他。剛才在來賓館的一路上，楚歌坐在出租車副駕駛，而後排座位的沈香和上官雲湛雖然並排坐著，但是卻也一直沒有說話。好不容易到了賓館，沈香逃也似的進了房間，才算躲過了上官雲湛一直緊緊追隨她的目光。

楚歌陪著上官雲湛坐在酒店的大堂裏，兩個男人都已經是六十出頭的年紀了，但是精神頭都還很足。坐在沙發上，腰桿卻還挺得直直的，就連身上的西裝都還是熨帖筆挺的樣子。

“上官，畢竟三十年過去了，我看著沈香也老了，是吧？”

“多嘴多舌，她沒有老。”

“你這人，就知道我再怎麽對你好，在你眼裏都不及沈香的一根小手指。望穿秋水，今天總算是見著了，你感覺怎麽樣。”楚歌試探性地問了問，剛才一路上，他一直通過後視鏡觀察上官雲湛和沈香的表情，他們一路沒有講話，氣氛意料之中的有些尷尬，這令楚歌不得不為他們擔心。

“看到她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怎麽，難道你真的打算見她一面就夠了嗎？你應該還有別的打算吧？”

“我還沒想好，這段時間給我的信息量實在是太大了。從臺灣來香港的時候，我構思過一整套自以為完美的計劃，甚至都想好了該如何處理在臺灣的財產，該如何申請辦理在這裏長住的手續。可是到了香港，你又告訴我後面的那些事情，實話說，我改變了主意，不希望打擾她現在平靜的生活，只要見上她一面，知道她到底過得好不好就足夠了。可是今天真的見到了她，我又猶豫了，我發自內心的不想回去，因為實在舍不得她，如果這次輕易和她分手，真不知道下一次再見是什麽時候。”

“聽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你要是真的輕易地放手了，我看著心裏都著急。上官，你放心，不管你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我都會全力支持的。”

“楚歌，我這裏正糾結著呢，你有什麽建議給我嗎？”

“你如果是真的想要聽我的意見，那麽我只有一句話，聽從你心裏的聲音，咱們都到了這把歲數了，別再用理性束縛自己了。老天沒有給我們剩下幾年光陰了，所以更應該拼勁全力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你不可以再錯過沈香，否則一定會成為你們兩個人終生的遺憾。我哪怕只是在一邊旁觀，也會覺得可惜的。”

“你的話，我都聽進去了。咱們見了面這麽長時間，一直忘記問你，和你的外國太太相處的如何？”

“那自然是好的了，我一個人單身等到三十多歲，老天爺還不得給我安排個好的。你不知道，我那兒子女兒啊，長得可漂亮了。現在又把他們送回到英國讀書，兩個人也都挺爭氣的，還說想要留在那裏工作。這下可好，他們的媽媽漂到了中國，兩個孩子又漂回了英國。”

“聽你這麽一說，這兩個孩子將來一定都是前途無量。”

“說到孩子，你怎麽反倒沒有問問你兒子的事情呢？”

“明臺跟著她媽媽長大的，我還能有什麽不放心的。其實說到明臺，這也是我心裏的一個隱痛，我對不起沈香，更對不起他。這孩子自小沒有父親，心裏恐怕也根本沒有我的位置。如果我現在突然出現，又算怎麽一回事呢？”

“咱們先見沈香，跟她商量了之後，再一起去見明臺如何。說起來，我也只是在他很小的時候跟他相處過一段時間，估計他也已經記不得我了吧。不過我覺得你完全不必擔心，他終究是你的兒子，血濃於水，骨肉親情是怎麽也化不開的。相信明臺見了你，肯定是親得不得了，樂得不得了。”

“如果一切都能像你講得那樣順利，我倒真的是要好好地謝謝你了。”

兩個人說話間，沈香終於出現在酒店的大堂裏。

“對不起，讓你們等了這麽久。”

“呦，妹子一打扮，還是當年的漂亮模樣。”

“楚大哥，你就別再開我的玩笑了，都過了這麽久了，我也早已經是人老珠黃了。”

“這話也只有你自己這麽說可以了，旁人要是說了這樣的話，上官肯定是要急眼的。”

“楚歌，要不晚飯你自己找個別的地吃吧。你這嘴巴實在是太貧了，坐在這裏老是打攪我們。”

楚歌無辜地看了一眼上官雲湛：“剛給你們牽上線就嫌我多餘了？好好好，我走，我走。”

其實楚歌在這裏還好，他真的一走了之，沈香才覺得局促。

“香兒，多年不見，你給我的第一感覺就是和我生分了。”

服務員端來茶水，上官雲湛和沈香相對而坐，上官雲湛先開了腔。

“雲湛，不是我有意跟你生分，而是，而是我……”

“你有什麽難言之隱嗎？”

“雲湛，我實在說不出口。”沈香的頭低了下來，上官雲湛看著自己的眼神還和很多年前一樣，坦誠直接，仿佛能看穿自己，直到內心深處。她在他面前，可謂是沒有一點秘密可以隱藏。

“香兒，你不用為難，你說不出口的那件事，其實我都已經知道了。”

沈香聽上官雲湛這麽說，吃驚地擡起頭看著他。

“是楚歌告訴你的？”

“是啊，就是他告訴我的，他這個人，心裏藏不住事情的。”

沈香繼續怯生生地問：“那你生氣了嗎？”

“你是了解我的，我如果真的生氣了，還能這樣平靜地跟你說話嗎。香兒，我能理解你那個時候的無奈，也能理解你無奈之下的選擇，我心疼你還來不及，又怎麽會怪你呢？”

聽上官雲湛這麽說，沈香心裏的愧疚更加濃烈，如果不是在酒店裏，如果周圍沒有人，她恨不得現在就給他跪下，祈求他的原諒。她是真的不知道他還有生還的可能，否則別人再怎麽勸她，明臺再怎麽喜歡歐陽崢，自己的日子過得再怎麽苦，她也是絕不會改嫁的。看著一個人苦守了這麽多年的上官雲湛，沈香心裏真的是悔死了、恨死了。

“你這些年，才是真的受苦了。你看看你，瘦了這麽多，頭發也白了這麽多。”沈香真的很想像以前一樣，伸出手去，親昵地撫摸愛人的臉頰，但是現在的她覺得自己很不配這樣做。

上官雲湛看著坐在他對面的沈香，她的雙手握拳，攥得緊緊的。他曾經幻想過無數次，闊別數十年再見時，她會淚流滿面地撲進他的懷裏，兩個人緊緊相擁，訴說著這些年的思念。可是她沒有，她只是像一個多年未見的朋友那樣，對他說著禮貌客氣的話語。他看出了她在克制，其實他自己也在克制。這是他足足等待了三十年的一天吶，多少個被關押到感覺看不見光明的夜晚，他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一了百了。但是因為心中存著她，存著他們的孩子，就為了有朝一日可能的相見，他堅持下來了，他活到了現在。但是眼前的這一切，與他期待的相去甚遠，坦白來說，他很失望，甚至在懷疑自己選擇重新回到大陸，見她這一面是否是正確的選擇。

12、人間至情

就在酒店的餐廳裏，上官雲湛和沈香簡單地吃完了他們重新相見後的第一頓飯，兩個人都是食不知味。遙想三十年前，他們每一次在一起吃飯，不管吃的是什麽，全部是甜蜜的味道。今昔相比，怎能不讓人心痛難耐呢？

“香兒，咱們出去走一走吧。”

上官雲湛站起來，走到沈香身邊，伸出手邀請她。在這個周圍都是人的環境裏，實在是太過壓抑，他們這些年人前人後，已經忍耐隱藏著心情生活得夠久的了。

沈香看著上官雲湛伸出來的手，思緒飄回了從前，他總是這樣紳士，不管多少年過去了都沒有改變。她猶豫了一下，但隨即把心一橫，將手重新放回了他的手中。她原本是極力克制著的，但是他對她的誘惑力實在是太強了，即使他現在已經不覆當年英俊模樣滿頭的華發。她不要管那些禮義廉恥、世人眼光了，這一刻她如果不按照自己的心願來，日後一定會後悔得發瘋。

她的手還是那樣小小的，但是手指因為長期的勞動已經變粗了，指尖和掌心也因為操勞變得粗糙。上官雲湛將她的手緊緊握著，細細地感受她的溫度。是的，就是這樣的感覺，就是這樣的感覺讓他魂牽夢縈了三十年，這就是那只他做夢都想要重新握住的手！如今，他握住了，但是心情卻並沒有因此變得多麽的輕松。他感到患得患失，在生命剩下的可數的日子裏，他還能夠握住這只手幾次呢？

“雲湛，這次回來，你還要走嗎？”

“肯定是還要回去的。”

上官雲湛試探性地說出了這個答案，他明顯地感到沈香的手哆嗦了一下，她這樣的反應令他很滿意，這說明她並不想繼續和他分離的。

“我還沒有辦完相關的手續，沒辦法在這裏長居。”

“哦，是這樣。那等你辦完了手續，你……”

“我這三十年來的心願就是回到家鄉來，如果可以，我肯定是要葉落歸根的。剛剛只顧著聊我過去的那些事了，還沒說說明臺呢。”

“瞧我這記性，怎麽把最重要的人給說漏了呀。明臺高中還沒畢業，就被送到內蒙古下放了五年。雖然耽誤了一些時間，但好在這孩子自己努力，回來之後又重新考上了大學，歷史系畢業之後，因為老師的提攜，很順利地進入了南京博物院。他現在在南京的工作很穩定，還訂婚了，過一段時間就打算給他們辦婚禮。”

“婚禮！這麽重要的事情怎麽到現在才跟我說呢！我的兒子也要結婚了，沒想到我還能等到這一天。”

聽到沈香說出明臺的這些過去，上官雲湛的眼眶已然濕潤了。他一個人鐵骨錚錚，這些年不管遇到什麽樣的艱難險阻，他從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可是他心中仍然留有一片柔軟的地帶，那就是他的妻兒。

“雲湛，你哭了。”

沈香一路被上官雲湛牽著走，從側邊看見了他臉龐上輕輕滑過的一滴淚。她的心也被牽動了，這些年她再不濟，終究身邊有兒子陪伴，而上官雲湛，他什麽也沒有。明臺也是他的孩子，他怎麽能不惦記他，怎麽會不想和他在一起呢？錯過了明臺生下來到現在的三十年光陰，對上官雲湛來說一定遺憾極了。男兒有淚不輕彈，但這樣痛徹心扉的遺憾，實在令他感傷。

“我就算是哭了，那也是幸福的眼淚。聽到明臺也要成家立業了，我心裏實在是高興。看來我回來的還算是及時，總算沒有把這件大事也給錯過。香兒，我想見一見明臺。”

“見，一定是要你們見一面的，在他結婚之前。在他的婚禮上，你還要作為他的父親出席呢。”

“可是我就擔心這孩子，恐怕不會那麽輕易地就認我。”

“你真的是多慮了，不會的，他是你親生的兒子。你們之間骨肉親緣，根本不需多費口舌去解釋。”

“我這個擔憂並不是多餘的，你看咱們倆以前不也是無話不說的麽。現在呢，咱們見了面好半天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沈香看出上官雲湛臉上的神情有些落寞，她知道自己這太過客氣甚至是略顯冷漠的態度，可能是傷到他了。但是他並不知道，她不是不願意和他親近，而是不敢和他親近。在歷經了這麽多年依然閃耀著光芒的上官雲湛面前，沈香覺得自己灰頭土臉根本無法擡起頭來仰視他。

“雲湛，對不起，我……”

凝視著眼前傷心落淚的愛人，上官雲湛的心軟了。雖然沒有再說什麽多餘的話，可他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忍耐著好不容易走到了一處偏僻無人的綠蔭林下，上官雲湛猛地回身摟住了沈香。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讓沈香措手不及，她躲在上官雲湛的懷裏戰戰兢兢。這個擁抱她明明已經期待了很久，但是現在卻覺得無所適從。

“香兒，如果你不希望我再抱你，你就把我推開，我不會介意的，但是我不能夠違背自己的心意。”

“雲湛，我是覺得自己早就配不上你了，所以不敢靠近你。”

“原來是這樣，我以為是你早已移情別戀，根本對我不屑一顧呢。”

“沒有，我和歐陽，只是相互扶持著走過艱難歲月的戰友，但是我的愛人，永遠只有你一個。”

沈香將頭埋在上官雲湛的胸口，低聲說道。明明已經五十多歲的人了，可是還這樣的渴望愛情，這令她覺得害臊。

“雲湛，別人一定覺得咱們奇怪極了，明明都是老頭太太了，還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的。”

“怎麽，不好意思了，我記得咱們當年一直是這樣毫不避忌，想擁抱的時候便會擁抱的呀。”

“雲湛，這麽多年過去，你怎麽好意思還這樣說話沒有正形兒呢。”

“我這一輩子，跟任何人在一起的時候，都是嚴肅的。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稍微放松一些。你不知道，這樣可以放縱的沒有正形的時刻，我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了。”

“這樣的情形，我就連睡著了都不敢做這樣的夢。我一直以為早就跟你生死分離，又怎麽敢妄想和你重逢呢？就是到現在，我依然覺得這一切不真實。雲湛，咱們以後還能在一起嗎？”

“能，只要你，還有明臺願意接納我，那我是朝思暮想著要回到咱們的家裏去。”

沈香看了一眼上官雲湛的表情，他說的這一句是發自真心的。他沒有嫌棄自己，他真的願意回來，回到自己的身邊。

13、秉燭夜談

楚歌回了賓館，在房間左等右等，上官雲湛都沒有回來。他睡眼惺忪等到了十二點，才聽到上官雲湛進門的聲音。

一進門，上官雲湛的心事重重才敢浮現在臉上。一聲不響地在床沿上坐下，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沈香對他說的那些話。他必須承認，他的主意又改了，他決定盡早徹底地了解了在臺灣的諸多事宜，回到大陸來，回到他的家庭中。現在終於知道自己不是那個被遺忘的，多餘的人，真的是一件暢快的事情。

楚歌含含糊糊地問道：“你怎麽才回來呀，去哪兒了。”

“我陪著香兒出去轉了轉，在酒店裏說話，周圍都是人，我們都覺得不自在。”

“嗯，你們出去透口氣也不錯。你們都說了什麽呀，我感覺今天沈香看起來有些心思沈重的樣子。”

“我們聊了很多，你想聽哪方面的？”

一聽上官雲湛這麽說，楚歌一下子來了精神，他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

“都想聽，我給你泡茶，你慢慢給我道來。”

楚歌就這麽坐在床沿上，看著對面床上時坐時躺的上官雲湛，聽他大致地敘述了一遍他們今晚說的話。

“你們終於把話說開了，我還一直擔心你這次回來大陸，最後會無功而返的。”

“我們之前畢竟有那麽多年的情分在那裏，雖然之前我自己心裏也發虛，但是今天她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我倒也放心了。”

“你打算什麽時候見見明臺，他有工作，可能是走不開的，你得去南京。”

“南京，那就去南京吧，這件事情你托朋友幫我安排一下，之後我再一起謝你。”

“我們倆之間還談什麽謝字，能讓你們一家三口團圓，對於我來說，那不是功德一件嗎？”

“楚歌，這輩子能夠交到你這個朋友，當真是我的福氣。以前我手握兵權的時候，身邊總是簇擁著許多的人。後來雖然交出了兵權，但還是走到哪裏都有不少人追著巴結我。再後來我是徹底成了孤家寡人，到今天根本沒有人願意再跟我攀扯。最後能幫我一把的人，還是你這個最早的朋友。”

“你說的對，誰讓我是你最早的朋友呢？人家都說送佛送上西，那我這個好人也是要做到底的。你這家夥，我當年也跟大家一樣以為你死了，真是沒想到你的命竟有這麽大，當時真的是害我們白傷心了一場。”

“其實被關押的那幾年，的確就跟死了沒什麽兩樣，連我自己也覺得未來一片灰暗。之前也跟你說過，解除了軟禁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分不清真實與虛幻，或者說根本已經習慣了那樣被囚禁的生活。如果不是聯系上了你，那麽我可能會就那樣渾渾噩噩下去。”

“上官，別提過去那段的事了。第一次收到你的來信，我起先是驚訝，後來看你敘述的那些內容，心裏真的是七上八下、心驚肉跳。你那個時候的狀態真的不正常，也幸好我有把握能替你聯系上沈香，否則你估計是走不出來的，所以這事要謝還是得謝沈香。不過，這也可能是老天爺看你前半生太順了，所以故意給你制造一些磨難吧。不過好在前半生的運氣足夠，你現在回來了，妻子在、兒子也有，不是兩全的麽。而我這種一直在外面的世界整天忙亂地生活，筋疲力盡過了三十年，不過是跟你一樣的結果嘛，如此你也沒有什麽可遺憾的。”

“我遺憾地正是你所謂的忙忙碌碌的那些年，我真的後悔自己當年回國，沒有跟你做一樣的選擇。早知道是最後那般結果，我不如從一開始就把東北軍放下，如你一樣做做生意，或許不會落得這樣的結果。”

“你這個人吶，一輩子傲氣，記憶中你從來都不肯承認自己決定有失的。你還記得嘛，讀書時有一回咱們想去一家咖啡館喝咖啡的。我說往東，你偏按照自己的直覺往西，咱們在巷子裏東繞西繞的，走了老半天也沒有走出去。最後咖啡沒喝著，倒是喝了一肚子的西北風。回去之後，我埋怨了半天，但是就算那樣，你也不肯承認自己錯了，還是嘴硬地說就是那條路。”

“那你也一定不記得了吧，在那之後，我可是默默地替你付了一個月的咖啡錢，這不就是無聲的道歉了。”

“我記得，那個時候同學幾個人中，就屬你這個軍閥少爺最有錢，我們可是經常找你蹭吃蹭喝的。”

“你這個大資本家的公子，讀書的時候別的不會，就是會算計，同學們給你取了個外號，叫小算盤。”

“記得，我這個人可記仇了，你們說我的壞話我全都記著呢。哎，真懷念咱們在國外讀書的那段時光，輕松自在，每天只要準時去上個課，放學後一起吃飯喝咖啡。不用考慮那麽多的事情，我們只為自己而活。”

“可惜都回不去了，彈指一揮間，咱們倆都從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了頭發花白面容衰老的樣子。”

“反正我倒是覺得這樣挺好，以前和你一起出去，那些女孩子根本都不會多看我一眼。現在你看著可要比我老，如此這般，我覺得自己再跟你出去，終於能擡起頭來了，至少我的賣相比你好多了。”

上官雲湛跟楚歌聊著聊著就覺得困了，他擡起手腕看看時間，的確也已經淩晨四點了。

“好了，楚歌，咱們這場夜談也該畫上個句號了。明天咱們帶著香兒，也去這城裏逛一逛，到處看一看走一走權當散心吧。”

“放心，我大致知道你以前待她都是什麽路數。早已經約好了餐廳，明天你自己帶著她去吃海鮮吧，到時候我就不坐在你們中間煞風景了。”

楚歌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走過去熄滅了燈。他回到床上平躺著，一扭頭，借著月色，看見對面床上正在說話的上官雲湛。記憶中那個一直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也已經是滿頭白發，聲音沙啞。老了，大家都老了。時光把他們拋棄，然而他們自己倒是互相幫著銘記屬於青春的那些色彩。幸好，只要那個人在，記得你年輕模樣的人還在，那麽青春就也還在。

14、打破寧靜

明臺還是照常的打開收音機，一邊吃著早點一邊聽新聞，看上去今天又是波瀾不驚的一天。他檢查了一遍手提包，確認無誤後提起，如閑庭漫步似的往博物館走。上班的這條路不長，但一路樹木蔥蘢，春夏時野花爛漫，他很享受清早從這裏走過的平靜。到了博物院門口，每夜在這裏值班的黃大爺正坐在傳達室門口看報。

“小夥子，今天又來得這麽早。我真佩服你，年輕人不是就喜歡睡懶覺的嗎，你怎麽就那麽不同呢？”

黃大爺在博物院值守多年，見過這裏每年新進不少的年輕人，起初他們都富有熱情，也會每日早早地就來上班，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的熱情就會消退，來得也是越來越遲。然而這個年輕人卻不一樣，他已經來到這裏兩年多了，可還是卻還能如第一天來到這裏一樣，滿懷著敬畏，兢兢業業地工作，這是非常難得的。年覆一年、日覆一日，這裏來來往往的人太多，黃大爺從來不與這裏的工作人員攀交朋友，但是對於這個勤勉的年輕人，他是打從心底裏喜歡的。可惜他只是普普通通的看門人，否則一定親自跟院長舉薦這小夥子，因為對於工作的熱情和喜愛是不可能長長久久地偽裝的。

“黃大爺，今天下午有雨，若是出門記得帶傘。”明臺沖著老爺子笑了笑，他從小到大沒有爺爺，這個素不相識但是兩年來日日相見的看門大爺，在他心裏就跟親切的長輩一樣。

來到辦公室，明臺先去整理了老師和師兄桌子上的文件和物品。又用拖把清掃了一遍地面，去鍋爐房打了兩瓶開水回來，看了看腕上手表的時間，掐著點泡了兩杯茶，一杯濃、一杯淡，濃茶是老師的，清茶是師兄的。茶葉泡開的時間，趙銘和何冰恰巧便來了，他們每天早上一來，口幹舌燥之際便能喝上一口茶，那甘甜滋潤不僅在他們口中，更是停留在他們心裏，對於這個上進的後生，他們也都很是喜歡。

明臺看了一早上的史料，因為據說過段時間館裏要新進一批陶器，他必須先把那個時代的相關材料先研究透為好。到了快中午的時間，他的眼睛有些痛，肚子也餓了，放下手中書卷，暗自猜測今天中午食堂的飯菜會是什麽，只是這樣想一想，心情就很愉快。他平時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愛好，只是喜歡吃一些好吃的東西。

還沒等到午休吃飯的時候，秘書處的秦秘書敲門進了明臺他們的辦公室，明臺料想秦秘書一定不會是來找自己的，所以只是擡頭禮貌性地沖她笑了笑。

“上官，過來一下，有找你的電話。”

“找我？”明臺困惑地指了指自己，他當真沒有想到還會有人給自己打電話，他沒有什麽親戚朋友，和夏秋相約都是見面口頭上交流，與母親的聯系也是通過信件，現在有人電話找自己，他難免覺得奇怪，莫不是誰有什麽要緊的急事？

“上官，你想什麽呢？怎麽發起呆來了？快去啊，那邊電話還沒掛，就等著你呢。”

明臺跑去秘書處，氣喘籲籲地接起了電話。

“明臺，我是媽媽，我有一件事一定要跟你說，而且很急。”

明臺一聽母親這樣說，心裏的弦也緊繃了起來。母親從來沒有在上班的時間給他打電話，今天的語氣又是這樣的急躁，想必是有大事發生。在母親講述的過程中，他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咬著嘴巴的牙齒越收越緊。電話那頭的母親，用不疾不徐的語氣，跟他講述了一個仿佛天方夜譚的故事。

秦秘書坐在辦公桌旁，只看見站在拿著電話聽筒的上官明臺臉色變幻莫測，她暗暗揣度這到底是個怎樣的電話，竟然讓向來穩重內斂的人如此失態。

放下電話，明臺站在電話機前出神。看到他楞神的樣子，秦秘書走過去，擔心地看著他。

“上官，你還好吧？要不要坐一會兒，我看你臉色不太好的樣子。”

“謝謝關心，我沒事。你先忙，我走了。”

明臺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轉身離開。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秦秘書心裏疑惑不解，但是也只能無可奈何地重新回到座位旁坐下，想必是他家裏的事情了。她在這裏工作近十年了，每天在一起打交道的人何其多，她早已學會察言觀色洞察人心了，其實對於一個人來說，真正能夠牽動心神的只有家庭之事而已。

回到辦公室，已經到了午飯的時間，老師和師兄已經去吃飯了，辦公室裏空無一人。明臺的心裏反而有一絲輕松，這個時候，他只想一個人待著，不願給任何人看見他的慌亂無措。他一個人怔怔地坐著，腦子裏不斷回響母親剛才說的話。

他的生父回來了，他從未謀面的生父回來了。母親現在人就在廣州與他相見，還說後天就會一起來到南京見他。這個消息對他的震撼實在太大了，他實在無法接受，這個明明與他血脈相連的人卻實際與他比陌生人還不如，後天相見，他該用怎樣的態度來面對他呢？其實剛才他多麽地想好好的再問一問母親，為什麽要把他陷入如此混亂尷尬的境地。剛才母親似乎也有些心虛，很快的把電話交給了楚歌叔叔，對於這個叔叔，明臺雖然沒有什麽深刻的印象，可他在過去的許多年間，曾經給予過他們一家子很多幫助，就是沖著他的善良慷慨，明臺必須要尊敬他，再多的疑問也只能先吞咽下，禮貌地又跟楚歌叔叔寒暄了一番。

雖然放下了電話，但是明臺的心還遠遠未能放下，他的心中有太多的疑問沒有消減，只怕後天見了所謂的父親，肯定是要不適應的，可惜也不能提前先見一面母親解開疑慮了。他的心裏愁腸百結，剛才還餓得不得了，可是現在已經是一點胃口也沒有了，心中全是煩惱之事。時間過得飛快，午休時間匆匆地過去，趙銘和何冰回到辦公室，發現明臺一個人枯坐，都詫異極了。

何冰走過來拍了拍伏在桌上的明臺的肩膀，關切地看著他的臉。

“明臺，吃過午飯沒有？”

“哦，真是忙糊塗了，都把吃飯這事給忘了。”

“什麽，你居然忘了吃飯這事，那可怎麽行。我看你臉色也不好，明臺，你是有什麽事情嗎。”

趙銘聽到他們的談話聲，也走了過來，他一眼就看出明臺應該的確有心事，可是他卻立刻用眼神阻止了想要繼續追問的何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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