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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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者已然不在,需要她的時刻她絕不會退縮,沈香作為中年一代的繼承者挑起了大梁。她帶著服裝廠那些互相扶持著走過最蕭條歲月的年輕人,重新開始積極學習西方最先進的服裝設計理論。因為沈香帶領的服裝廠重新煥發的生機,他們成為了北京第一批在改革大潮中成功崛起的廠子。因為沈香的突出表現,上級曾經多次提及要將她提拔成為廠長,可是沈香每次都婉拒了。她知道自己的能力,通過藝術構思創作出來優秀的服裝作品是她的特長,可是想要做好一個廠長,她恐怕自己沒有那個能力和精力。其實參加工作這麽多年以來,她還是沒有學會如何與人打交道,不知道該如何很好地處理人際關系。廠長的職責不再是服裝設計,而行政的工作也並不適合自己。

到如今,昔日同舟共濟的王姐他們早已離開了工作崗位,而唯獨沈香堅持著。因為她愛這份職業,也因為她的身後有一個無條件支持她的人。然而,當那個人悄然退場,她力量的源泉也就隨之消失了。沈香第一次萌生了退意,她打算就此隱退。

她申請退休的報告打了上去,等了很久都沒有回覆。在沈香一再的催促下,領導才回覆她,大意還是希望她可以再堅持幾年,現在的服裝廠青黃不接,沈香作為設計部門骨幹力量,並沒有合適的繼任者。更何況這麽多年扛著大旗如她,早已經成為了工廠同事們的精神支柱。

但是這一回,沈香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無論領導對她如何挽留,她都不肯再回頭了。辦完了退休的手續,沈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歐陽崢平時工作的那家博物館,坐在他最喜歡的那幅畫前面,一看就是大半天。她知道歐陽崢很喜歡這幅畫,雖然並不是什麽很有名的畫,但是他說他很喜歡,而他喜歡的正是畫面中再尋常不過的山水,和再質樸純粹不過的筆法。這就像是他的為人,歐陽崢雖然有著滿腹的才華,但是他從來都是那樣的內斂。這份不張揚讓他的這一生變得平凡,但是亦有他的精彩。

凝視著那幅畫,沈香才覺得自己距離歐陽崢的心更近了一些,才覺得找回了一絲他在時的感覺。說起來,她從來沒有獨自生活過,從明臺回南京的那個晚上開始,沈香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麽叫做孤獨。

記得小的時候,不知道是哪位長輩曾經在她的面前感慨過,少年夫妻老來伴。這話中的道理,她到失去了作伴的人時才明白。出門一把鎖,進門一盞燈。一個人做飯菜,既沒有動力,也時常不是過多就是過少。生活中突然消失了一個人,也同時攪亂了她規律的生活。她從前沒有失眠的毛病,但是現在失眠對於她來說,就像是一個老朋友,每晚都會來。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照舊只是睡屬於自己的那半邊,但是與以往不同的是,她再也不願意轉身,哪怕是失眠時,也堅決不肯輾轉反側。因為她害怕,一回頭,就會看見那只屬於歐陽崢的枕頭。那上面他的氣息似乎還在,但是那個人卻早已不知所蹤。她想起那首詩“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對於她來說,她並不想沈浸在相思的痛苦當中,但是她更害怕自己健忘,把歐陽崢忘了。上官雲湛是她年少時的愛侶,他們曾經轟轟烈烈地愛過一場,即使是已經從她的生命中消失了二十多年,但是依然刻骨銘心。歐陽崢不同,他向來平和,像是一股涓涓的細流,似乎有些輕描淡寫地在她的生命中寫了二十年,但是這平淡的二十年竟然沒有在她心中留下一天特別的印象。她害怕忘了他,他沒有別的親人,如果她再把他忘了,他就真的不存在了。

在北京,在這所飽經滄桑的房子裏,到處都是悲傷的記憶。沈香有心離開,但是卻遲遲沒有下定決心。有的時候,老天似乎真的有眼,他會在一個人左右搖擺的時候,幫人做決定。

早在幾年之前,沈香就聽住在這附近的人提過,政府是要回收這一片的房屋的。畢竟現在整個城市都在重新建設當中,這一片又大又老的房子,就像是道路中間一顆礙眼的攔路石,總是要被排除掉的。可是有些時候流言傳了多年,也不一定會有應驗的那一天。可是有的時候當一個流言被平息,它卻偏偏又應驗了。居委會的工作人員來家裏做工作的時候,沈香甚至有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天的釋然之感。

其實她可以在這所從來就不屬於她的房子裏生活到今天,原本就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她已經知足了。在周圍的鄰居們還在為了多分一杯羹而絞盡腦汁的時候,沈香已經爽快地簽署了退讓房子的合同。政府補償給了她一間雖然大小遠遠比不上沈宅,可是各方面條件都表現出滿滿誠意的房子,沈香也沒有署自己的名字,最終堅定地將房子落在了沈沐風的名下。在她看來,這房子原本就是二叔的產業,也永遠都是他們家的東西。

房屋拆遷的日子定下來以後,沈香一個人不慌不忙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對於今後何去何從,她並沒有主意。她人生中第一次覺得自己很多餘,好像天下之大,竟沒有了她合適去的地方了。

她最愛的孩子在南京,但是他才剛剛參加工作,正要組建新的家庭。沈香為他準備好了結婚買房的錢,但是她卻沒有信心加入他的新家庭。通過明臺的描述,她可以想見,那個叫做夏秋的姑娘,是一個善解人意且溫良大方的好孩子,但是她同時也清楚,就算是最親近的唇齒也時常打架,更何況是時常被人們詬病關系差的婆媳呢?作為一個母親,她不想給孩子的生活帶來困擾,她不可以去南京。

至於她最信任的哥哥沈沐風,曾經是她遇到困難後會第一個想到的人。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的兄妹之情已經有所衰減,而沐風哥哥這幾年對於政治和人生的一些見解,也與她背道而馳。可想而知,如果他們真的再次生活在同一個屋檐底下,反而會毀了曾經那些美好的記憶,所以她也不願意去。

想來想去,她只有一個地方可去,那就是她來的地方——蕭寧。

2、重歸故裏

回到蕭寧的那一天,沈香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她忽然想起,年少時,離開這裏的那一天,似乎也是這樣的天氣。

她不是自願離開家鄉的,所以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都自傷身世,覺得自己被故鄉所拋棄,是在陌生的世界裏獨自流浪。

沈沐風和明臺都來了,他們從不同的城市,不約而同地趕在沈香之前回到了蕭寧。

原來的沈府,早已經因為多年沒有主人,所以被政府征用,成為了蕭寧本地一所小學的校舍。還好是被征來另做它用,只要還能時常去那裏看一看,沈香已經知足了。

沈沐風領著沈香,去了沈詔在蕭寧後來住的老屋。那房子雖然破舊,但是因為沈沐風已經提前安排人去修整了一番,所以也很有家的味道。

“香妹,你看這房子還缺些什麽嗎?我再幫你補齊。”

沈沐風一邊幫著沈香安置她帶來的東西,一邊扭頭問她。沈香把玩著茶櫃裏擺放著的,沈詔曾經用過的那些茶具,她忽然覺得這裏真的很好。

“沐風哥哥,你就別再為我操心了。從前我去北京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那時候你帶著我一件件買來我需要的東西,教會我該如何在大城市裏生活,那是你的責任和善良。可是現在的我,都已經是個年過半百的人了,如果還是那麽依賴你的照顧,豈不是白活了這麽些年。”

“香妹,這些年咱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彼此之間也生分了不少。可是我一直都想對你說的是,不論過去多少年,咱們離得有多遠,你都是我的妹妹,一家人,永遠要相互照顧的。”

沈沐風憐惜地看著沈香,記憶中的小女孩居然也已經成了五十歲的人了啊!記憶中年輕姣好的臉龐也隨著時光雕謝了。他心疼她,如果她不那麽倔強地追求所謂的愛情,如果她從一開始就選擇了自己,還會不會走這麽大的彎路,人生走得如此崎嶇,把自己折磨得身心俱疲呢?可是一切俱往矣,所有的假設,都只能默默埋藏在心裏。

“沐風哥哥,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或許我能說的,就只有謝謝你了吧。”

沈香沖著沈沐風莞爾一笑,那一剎那,沈沐風甚至覺得自己回到了過去,他們一起回到了初見的那一天。

“媽,我把煤球都碼好了,應該夠你用一陣子的了。以後每次快用完的時候,你都要及時告訴我,我會第一時間來給你重新碼上,你可千萬別自己動手。”

沈香擰了一塊熱毛巾,給明臺擦著臉,他清秀的臉龐上不小心沾上了幾抹黑灰。

“明臺真是越大越懂事了,有他在,我也能放心了。”

沈沐風笑著看向明臺,他對這個外甥向來偏愛。剛好他自己沒有兒子,在他心裏,明臺就像是他的半個兒子。

“舅舅,我也有日子沒去上海看舅媽和雨竹妹妹了,不知道她們近來可好?”

沈香因為在北京,離沈沐風一家子很遠,所以經常囑咐兒子代替她去看望住在上海的他們。明臺原本就是在紅梅的陪伴下長大了,所以在他的心裏,紅梅首先是一個非常親近的人,其次才是他的舅媽。而雨竹更是自打出生起,就被明臺當做小公主一樣呵護著的。沈香時常在心裏想,明臺和雨竹這對兄妹,不是正像她與沈沐風這一對兄妹嘛?她虧欠沈沐風的情誼,就讓她的兒子代替她報答吧。

“你們今天晚上要不就都別走了,反正明天是周日。”

沈香特意挑選了周六來的,這樣也不會耽誤沈沐風和明臺的工作。

“我是沒有問題的,就是不知道舅舅方不方便?”

“我當然是方便了,那麽長時間沒見了,正想和你們娘倆好好聊聊天呢。”

“那太好了,我現在出去買點兒菜,你們爺倆在家喝壺茶等著我,很快就能給你們做出一桌菜來。”

沈香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好好地做一頓飯菜了,一個人吃飯,總是覺得索然無味,更加沒有做飯的動力。今天不一樣,現在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兩個人都在等著吃這頓飯,她自然是肯下心思好好做飯菜了。

飯菜一上桌,明臺和沈沐風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碗筷。沈香還特意溫了酒,甥舅吃著家常的可口飯菜,二人對飲,心情舒暢。這樣的感覺,真的是許久未有了。

晚上吃過飯,三個人坐在院子裏聊天。明臺給他們匯報工作上的事情,沈沐風細細聽他說著,還對一些困擾明臺的問題加以指點。

沈香就坐在一旁,聽他們兩個暢聊,一會兒給他們加點茶水,一會兒給他們剝個橘子。

“明臺,你和夏小姐最近怎麽樣?因為你爸爸的事情,把你們的婚事給耽誤了,夏小姐有沒有生氣呀?”沈香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當然沒有了,媽,你想到哪裏去了呀?夏秋還特別關心你的情況呢,這次原本還想陪我一起來的,我想著今天要做很多事情的,怕對她照顧不周,所以沒有讓她過來。”

“聽你這麽說,夏秋這孩子真不錯。明臺,媽媽現在也搬回蕭寧了,離南京也很近的,到時候如果你們有需要,媽媽可以隨時去南京幫襯你們。這次媽媽回來,也給你準備了一筆錢,你們這段時間自己留意一下,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房子,媽媽盡早給你們把房子買了。總要有個住的地方才能結婚,要不然就算夏秋沒意見,她的父母也是要怪罪我們家不明事理的。”

“媽,你真的想得太多了,夏秋是她父母教育出來的孩子,他們一家子的性格都很好。他們對我都是有什麽說什麽的,就你說的房子這事吧,其實夏秋都跟我說過好幾次了。她爸希望我們結婚後可以住到她家裏去,反正夏秋她自己原本就有一個房間的,我想如果這樣辦的話,並沒有什麽妨礙。”

“看來還是小孩子,怎麽想法這麽簡單呢?咱們家作為男方,理應多擔待一些,怎麽能反倒讓你給女方家裏制造負擔呢。你好意思,媽媽臉上還掛不住呢!這件事你就按照我的意思辦,不許再說別的話了。”

看到媽媽如此態度強硬,明臺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了,只好嘿嘿地笑著。

3、南京南京

沈香原本是不打算去南京的,生怕打擾明臺的生活,可是這孩子一向辦事溫吞。上次跟他提的房子的事情,很長時間都沒有推進,沈香心裏暗暗著急,擔心著明臺畢竟涉世未深,一向心思單純,買房子是大事,或許她還是得親自跑一趟南京,把這件事情盡早定下來才好。

就在沈香買好了車票之後,卻忽然接到了沈沐風的信,她現在住的房子沒有電話,通訊不方便。不過所幸蕭寧距離南京和上海都不算遠,一封信往返郵寄,也並不需要很長時間。

沈香展信閱覽,不禁笑逐顏開,原來沈沐風是來信給她報喜了。他在南京的政府部門裏也是有朋友的,上次聽沈香跟明臺談房子的事情,他就上了心。回去之後通過朋友的關系,組織在計劃範圍內,給明臺撥了一套房子出來作為婚房。

房子的事情雖然敲定了,但是沈香還是決定去一趟南京,反正火車票也買過了,正好她也想親眼看一看明臺平時工作生活的環境。

沈香在周五的晚上到了南京,明臺晚上先是帶著母親去外面吃了一頓小吃,就是夏秋時常帶他去的那家賣鴨血粉絲湯的老店。

因為沈香是第一次來南京,明臺原本打算帶她去看中山陵的,畢竟這幾乎是所有外地人來到南京都會去的一個景點了。

可是沈香卻拒絕了兒子的這個提議,她這個人向來不是從眾的,如果是人人都愛去的地方,她反而卻沒有那麽大的興趣了。

“媽媽,雖然你對中山陵不怎麽感興趣,但我覺得那畢竟是南京重要的一景,為了不留遺憾,咱們還是去看一趟。參觀完之後,我帶你去靈谷寺,那裏風景很美的,你一定會喜歡,而且剛好離中山陵只有步行二十分鐘的距離。”

“那好,都依你的吧,媽媽是客人,你是主人嘛。原本是要來陪你買房子的,誰知道最後變成游覽了。突然間松了一口氣,就算不玩、不吃東西,媽媽也都挺高興的。”

“這次的事情,說起來還都多虧了舅舅。他這一出手啊,立刻給咱們節省了一筆不小的開銷呢。”

“就算沒有你舅舅,媽媽也能給你買上一間好房子的。不過這次咱們真的要好好謝謝他的。不過你就不要為這件事情操心了,媽媽會幫你做好人情的,過兩個禮拜我打算再去一趟上海,剛好我也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你舅媽和表妹了,也挺想念她們的。”

到了中山陵,沈香跟著明臺一下車,就被眼前的宏偉氣象震驚了。

擡眼一看,便是大約二十幾米高的花崗巖牌坊,上面便是金色的大字“博愛”,孫中山先生的手筆的確不俗。光憑這兩個字,沈香就覺得自己沒有白來,前輩偉人的思想和精神,如果不是身臨其境,是永遠無法真正體會的。

走過牌坊就是墓道,寬寬的墓道兩旁種著杉樹、梧桐樹與雪松,走在道中往兩邊看,感覺綠油油的一片,蒼翠欲滴。雖然這裏是逝者的居所,卻盎然著傲人的生機,沈香的心仿佛被什麽碰撞了一下。

穿過墓道就是通往陵門的392級臺階,又高又陡顯得十分壯觀,令人望而生畏,或許這樣的氣氛,也正是建設者希望營造出來的肅穆莊重之感吧。

沈香心裏有點打退堂鼓了,明臺扭臉一看媽媽臉上的表情,立刻知道她心裏究竟在想什麽。所以明臺一把握住沈香的手,拉著媽媽一層層往上走,走了許久,終於上到了臺階頂端。

母子二人的頭上都出了許多汗,沈香掏出手帕來,給明臺擦臉。其實剛才明臺牽著自己的手往上走的時候,她都晃神了,從側面看著即將而立之年的兒子,是那麽的像上官雲湛。他們說話辦事起來,氣質是那麽的不同,從性格上來說,明臺甚至更像歐陽崢一些。可是就這樣單看他的樣子,他就是跟他親生的父親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

臺階的頂端就是陵門口,頂端是青色的琉璃瓦,瓦下有三個門洞,人們有序地進出著。三個門洞都是以花崗巖做的,非常堅固。進了陵門,便是碑亭,裏面是孫中山先生的墓碑,上面用燙金的大字寫著“國民黨葬總理孫先生於此”。

碑亭後就是祭堂,祭堂中有孫中山先生的大理石坐像,逼真生動。孫中山先生身著中式禮服,兩手平穩安然地放在腿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凝視著遠方。這時候,沈香油然地產生了一種敬仰之情,或許只有如孫中山這般的偉人,才稱得上是雖死猶生吧。她想起不知在哪裏聽人說過,有的人死了,但是他還活著。

孫中山先生坐像的後面,有一座小門,它是通往墓室的,小門是用黑色大理石砌成的。明臺舉步打算往裏走,卻被沈香一把拉住了袖子。

“明臺,咱們就不進去了吧。”

“為什麽?”

明臺不解地回頭看著媽媽,她臉上的表情好像很為難的樣子。

“我覺得有些壓抑,裏面不就是孫中山先生的陵寢嘛,我也能想象到是什麽樣子。我進去心情也不好,不如不進去了吧。”

明臺看了看媽媽,他猜到了她的心思,爸爸剛去世沒多久,她心情不好,不願意看這些勾起傷心事,也是可以理解的。他點點頭,陪著媽媽原路返回。

母子二人離開了中山陵,繼而去了旁邊的靈谷寺,那裏正如明臺所說,風景秀麗。沈香以前很少去寺廟這種地方的,但是自從歐陽崢去世後,她反而自己去了好幾次。現在,這樣的地方莫名地使她感到寧靜祥和。

香爐青煙裊裊,沈香持香虔誠地拜了三拜,將手裏的香插入了香爐。她現在沒有什麽別的願望,第一就是希望明臺和沈沐風一家子人都可以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第二就是希望已經過世的上官雲湛和歐陽崢在另一個世界可以靈魂安息。

母子二人漫步在寺裏的小道上,瀑布之壑,青石壘基,清泉環階。有禪林,森樹煙凝,石徑苔生。寺廟這樣的地方,不僅是將人世和天堂連接,更是將人與天地自然融合在一起。堂宇宏美,林木蕭森。庭列修竹,檐拂高松。他們不言不語,只是靜靜地走著,覺得心平氣和、心曠神怡。

4、促膝長談

沈香和明臺在寺廟的涼亭裏坐下,沈香拿出了包裏的水杯,遞給明臺喝。明臺接過去,喝了一大口。

“可惜咱們出來的匆忙,我也沒有準備什麽零食和小點心,記得你小的時候,最喜歡出去玩的時候吃東西了。”

“媽,我已經長大了,不喜歡吃小零食了。你是不知道呀,我已經很久沒吃過那些了。天天都是吃食堂的,我們那個食堂既便宜分量又大,每次吃完之後,我都撐得不想吃任何東西。這樣子,每個月還能省下來很大一筆錢呢。”

“你這孩子,以前你花錢總是大手大腳的,現在也知道錢的好處了?能自己攢下一些錢,的確是好事。但是我可警告你啊,不管什麽時候,自己的身體都是第一位的,千萬不能因為省錢而搞壞了身體。該吃該喝該用的,是一點都不能儉省。”

“知道啦,我才不會亂省錢呢。媽媽,你知道我的,我哪裏管得住自己的嘴巴呀,要是真的餓了,那我的錢包可按不住。”

“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不過你現在知道勤儉了,其實也是一件好事,我打算明年給你們辦婚禮,等你自己成家立業之後,大事小事,就要靠自己了。媽媽雖然給你準備了一筆錢,但是也是有限的,以後如何經營這個家庭,還是要看你自己的啦。”

“媽,你說的我都明白,夏秋是個好姑娘,我覺得自己有義務和責任照顧好她。如果我和她結了婚,一定努力攢錢,讓我們一家子過上好日子。”

沈香看著兒子認真的模樣,心裏有一絲欣慰,又有一絲酸酸的。

“看來我兒子是真的長大了,媽媽以後也就放心了。但是聽你這麽說,媽媽甚至有些嫉妒那個叫做夏秋的姑娘了,以後你們結了婚,你可就是她的了,媽媽反倒要羨慕她了。看看我辛辛苦苦養大的,這麽優秀的兒子馬上就不屬於自己了,心裏還挺不是滋味的呢。”

明臺聽見媽媽這麽說,吃了一大驚,他哭笑不得。

“媽,你這又是什麽想法呀,我怎麽可能不把你放在心上呢?你是給了我生命的人,也永遠都是我最需要感激的人。就算我成立了自己的小家庭,我永遠愛你、愛咱們這個家。”

“嗯,媽媽相信你,因為不管是你的生父,還是你的繼父,都是負責任愛家庭的好男人,你一定會像他們一樣的。”

聽到母親再一次在自己的面前提起生父,明臺的心裏忽然湧起了極大的一團問題。這些問題其實一直都在,但是媽媽不提,他也從來不會問起。他害怕媽媽傷心,也擔心歐陽崢聽到會生氣。現在,就連他的繼父也已經成為了故人,那麽生父留在他心裏的疑雲也應該就此被解開了。

“媽,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我想知道,我的生父究竟是什麽樣的一個人。只記得,你在我很小的時候跟我提起過他一次,可從那之後,你就再也沒有在我面前提起過他了。”

忽然聽到明臺問起上官雲湛,沈香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已經太長時間沒有提起上官雲湛了,久到連她自己也已經有一些記不清他的事情了。但是,不知怎麽的,剛剛自然而然的,就說起了他。

或許是剛才參觀中山陵時,受到了震撼吧。如果當年雲湛擁兵自重,他也一定會在歷史上畫下重重的一筆;如果他沒有英年早逝,或許也會跟著一起撤退到臺灣去吧;如果自己能夠帶著明臺陪伴在他身邊,那麽不論在什麽地方,他們都會是非常幸福驕傲的一家人。可是,這世上沒有如果,一切都在上官雲湛離開塵世的時候,倉促地畫上了句號。是非成敗轉頭空,大英雄也擺脫不了命運的俗套。

她為什麽會忍不住說起他呢?又或許是她真的放下了吧,不僅僅是把上官雲湛放下了,也一並將歐陽崢放下了,他們都是突然離去的,走的時候沒有帶走一絲雲彩,可是卻在她的心裏留下了巨大的陰影。但是,就在剛才,又或者是現在。在中山先生的陵墓前,在這寺廟的殿宇山林間,她似乎懂得了該如何試著去超脫生死,該如何學會打從心底裏堅強,而不是一再地逃避和自我欺騙。

“你的生父叫做上官雲湛,如果你認識那個時代的其他人,或許從他們的口中,你也會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因為在三十年前,他的名字可是經常出現在報紙上的,許多人雖然沒見過他,但是卻都知道他。”

“媽媽,他是個軍人嗎?”

“是的,他其實不僅是個軍人,更是一個英雄。馳騁於戰場之上,他天不怕地不怕,在我的印象中,他從來沒有吃過敗仗,哪怕是險中求勝,他也是雲淡風輕的樣子。”

“是啊,小的時候,你給我看過他的相片。雖然那時候我的年紀小,但是只需要一眼就記住了他意氣風發的臉。”

“是的,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是那樣自信,仿佛散發著光芒。其實媽媽一直覺得挺可惜的,如果不是這個時代的作弄,你作為東北軍少帥的兒子,擁有的一切與你今天所擁有的一切,是不可同日而語的。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沒有了他,我們的生活會變得那樣難過。”

“媽,雖然聽你的描述,我知道父親他可以帶給我們很多的榮華富貴,但是我並不覺得可惜。雖然我和自己的生父沒有緣分,他甚至都沒有見過我,但是我並不覺得老天對我有多殘忍,甚至說他又分配給了我另一份福氣,他給了我歐陽爸爸呀。或許作為一個父親,他做的其實比一個親生父親都要好。”

“是的,你說的沒錯,其實媽媽一開始選擇和歐陽在一起,也正是為了你,因為你需要一個父親。而歐陽也並沒有辜負我的這份期待,他甚至做的比我希望的還要好。說真的,因為這份寶貴的陪伴,我打從心底裏感謝他。”

“媽媽,其實我覺得老天真正苛待的,是你。你需要承受得太多了,兩個愛人一個一個離你而去,留下的全部是孤單和傷感。可你的人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想勸媽媽重新再找一個伴侶,但是這話我卻不忍心說出口,因為我真的怕你再受到傷害。”

沈香聽兒子說的這一番話,心裏仿佛受到了極大的觸動,她擡眼看著兒子,眼神裏寫滿了動容。她擡起手,摸了摸兒子的臉。像,真的是太像了,他長得像上官雲湛,可說話辦事像歐陽崢。看著他,就像看著她的兩個愛人,他們都還在她的身邊。

5、秋水伊人

周日,在沈香的一再要求下,明臺終於答應把夏秋約出來讓她們見一面。明臺約得倉促,夏秋事先沒有準備,人雖然是來了,但是滿心的忐忑。

沈香一大早就把自己拾掇的精精神神的,她來之前就想著要盡可能地見一面準兒媳的,雖然兩個年輕人都訂婚了,可是她這個做母親的,甚至都還沒有怎麽參與進來。她考慮過自己第一次見夏秋,到底該作何打扮,如果過於簡單樸素,難免會讓人看不起,可是如果過於華貴,又可能會把人家小姑娘給唬住了。最終,她選擇了一套低調別致的衣裙,畫了個淡妝,才跟著明臺出門。

抵達約定好的飯店裏,雖然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會兒,沈香卻已經有些坐不住了。她的眼睛緊盯大門口,每當一個年輕姑娘從門口閃過,她都會多看幾眼,在心裏暗暗評價。碰到看起來很不錯的姑娘,她都會條件反射地看明臺的表情,可惜那些都不是。

終於,一個看上去相貌平平,衣著也很簡單樸素的女孩走進了餐廳,明臺忽然站了起來。

就是她了!這個女孩不顯山不露水的樣子,沒有什麽棱角,這一點和明臺倒是挺配的,他們都是乖巧老實的孩子。可是另一方面,沈香內心裏有一個聲音,她對這個女孩並不是十分滿意。原本,在她的想象中,明臺喜歡的女孩,長相或許沒有多麽艷麗,但是至少會是清麗秀美的小家碧玉模樣。沈香雖然有些失望,但是表面上她還是什麽都沒說,按照她自己之前在心裏預演的那樣,客氣地站起來,微笑著看著這個叫做夏秋的女孩。

“阿姨,您好。”

她的聲音不低不高,柔和中又帶著一絲堅定和沈穩。

僅憑這一點,沈香又對她產生了一些好感,禮貌謙遜,的確是受過良好教養的孩子。她微笑著點頭示意她坐下,靜待她下一步會說什麽做什麽。

夏秋坐下之後,沈香和她都沒有說話,只是互相打量。明臺笑嘻嘻地在一旁看著,直到餐館的服務生拿著菜單走過來問他們需要點什麽。

服務生先是遞給了沈香,她大致地看了幾眼,並沒有主意,擡眼瞅了明臺和夏秋一眼。夏秋立刻會意,將椅子挪了挪,坐到離沈香近一些的地方,在一旁指著菜單跟沈香介紹菜式。

“阿姨,這家店最出名的要屬鹽水鴨了。這種鴨子皮白肉嫩、肥而不膩,很是鮮美。特別是鴨皮,香、酥、嫩,特別討食客們的歡心。因為每年中秋前後的鹽水鴨色味最佳,而那恰好是桂花盛開季節,所以我們還給它起了個好聽的名字——桂花鴨。 ”

“原來是桂花鴨呀!真的是鼎鼎大名,我以前只聽過,還真的沒有吃過呢!聽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剛才夏秋這一番耐心細致的解釋,對於沈香而言,有助於吃好菜倒是其次,最重要還是看看這個女孩的個性。她表面上看著溫順謙遜,實際上也很有主見,柔中帶剛。明臺這孩子有時有些優柔寡斷,如此看來,兩個人倒是性格互補。

點的菜一道道上了桌,這家店不愧是老字號,色香味俱全。沈香發現自己太多年沒有嘗試過南方菜系了,吃慣了北方菜,這一嘗味道,倒是勾起了不少對於童年和過去的回憶。吃飯的時候大家互相都沒有說話,第一次見面,彼此難免拘謹,客客氣氣的也已經足夠。

飯畢,沈香原本讓明臺送一送夏秋,夏秋卻連連推讓,讓明臺陪著沈香去博物院參觀。

沈香買的是周一一大早的火車票,空餘下來的這個下午,在明臺的陪伴下好好的參觀了一圈博物院。在此之前,除了故宮博物院,沈香當真也沒進過別的博物館了。現在看來,歷史和文化重新受到了重視,綻放出來的燦爛和美好,釋放出無限活力。而這些,不正是自己這一輩人一直期待著的嘛。可惜,她所深愛的兩個男人,一個都沒有熬到這幸福的日子。

“媽,你在想什麽呢?”

明臺看見媽媽站在一幅平平無奇地畫兒前許久未曾挪步,折回去關切地詢問。

“沒什麽,就是看到這幅畫上的市井生活,覺得心頭莫名一陣歡喜。”

“媽,你喜歡寫實的藝術?”

“不管是寫實還是寫虛,只要是真情實意,我都喜歡。你看這畫子,雖然我看不懂構圖和技法,但是最起碼我能看懂它的內容。漁樵耕讀,畫兒上的每一個人都各司其職,神態安然,雖不知這畫上的人是否處於太平盛世,但是最起碼他們各自內心安穩。這樣的寧靜祥和是多麽令人羨慕,所以我喜歡。”

“媽,真是各花入各眼,你說的這一番話真好,可以寫進藝術評論的書裏了。”

明臺聽了媽媽的一番見解,笑著點了點頭。

“孩子,那個夏秋姑娘人不錯,你雖然被耽誤了幾年,但是幸運的是碰到了一個合適你的人。”

“怎麽忽然又說起她來?”

“我這一趟來南京,不就是為了你的事情嘛!現在婚房有了,姑娘我也見了,全部都放心了,明天回家以後也能高枕無憂睡個好覺了。”

“媽,我的事情都定了,那你呢?”

“我?我怎麽了?”

“你才五十出頭,人生還有很長,難道就真的打算一個人在蕭寧老家過一輩子嗎?”

“你說的對,我都五十歲了,一般人也就活個六十多歲,就剩下十年光陰,還不能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享受一下?我一個人待著才好呢!別讓我再有那麽多事情操心,前半生狂風暴雨我已經受夠了。”

“只可恨我能力不夠,不能讓媽媽和我一起在南京生活。”

沈香看著明臺臉上的神色,知道孩子說這句話絕對是出自真心,她心裏暖暖的。人人都說娶了媳婦忘了娘,可是她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明臺從小就心善,不會對不起任何人。夏秋那姑娘性情是不錯,可是自古以來婆媳關系就是如同水火的,如果大家真的住到一起,就算明臺盡力平衡,估計平日裏還是少不了磕磕碰碰。沈香心疼兒子,不想讓他夾在中間,兩頭為難。既然如此,索性避開。

“媽媽在大城市住了太久了,也住夠了。以後的日子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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