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如此發問，但是其實明臺的心中已經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了。

“明臺，上面安排你去內蒙。”

聽到歐陽崢這麽說，明臺的心裏一沈，他只是想到了自己會被遣送到農村去，可是卻怎麽也沒有想到會被安排到那麽遙遠的地方去。

“怎麽會是內蒙……”

看著兒子仿佛失了神一樣的喃喃自語，沈香的心裏就更加難受。這孩子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身邊，這下子一去就是那麽久那麽遠，鞭長莫及，她該怎麽保護他呢？

“那兒太遠了，據說生活也很苦，我實在不放心你，真想跟著你一起去啊。”

“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內蒙那個地方因為偏遠，所以難免招來了大家的各種非議。可是詩文中也提起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如果那兒真的像是描寫的那樣，倒也是一個人間勝境，如果能夠得以親身體驗幾年，也不失為是人生的一種歷練和積累。”

“你這只不過是在安慰我的話罷了，以為我真的會就這樣輕易地就能放下心嗎？再美的地方，只要你想去，我們可以陪著你去旅游，可是那裏絕對不是久留之地呀，讓你在那裏生活幾年，一定是會苦了你的。”

歐陽崢看著傷心的妻子，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了，只是不斷地拍著她的手，卻說不出話來。

雖然心中萬般不舍，但是沈香還是只能盡快地給兒子收拾行裝。也不知道那裏是寒還是暖，到底是該多準備些厚衣裳，還是多準備一些薄衣裳。而生活上的日常物件，沈香更是恨不得通通把它們裝進行李箱裏，給明臺一起帶著。只可恨箱子太小，而每人最多只能帶兩只箱子，所以沈香把東西拿進拿出，猶豫不決。

看著媽媽煩惱不堪的樣子，明臺心裏也不好受，其實對於他來說，既然要去那樣一個地方，註定是要吃一些苦頭的，他早已看開，大不了就把它看作九九八十一難，一個一個越過去。至於吃穿用度，多一點少一點，好一些差一些，也已經沒有那麽重要了。

歐陽崢輕輕把手搭到了明臺肩上，領著他從沈香的房間門口離開，兩個人到了書房。

“明臺，你剛剛在想什麽呢？怎麽隔著門縫看你媽媽，那麽久都沒有動彈。”

“我是在想等我走了之後，媽媽該怎麽辦呢，這麽多年以來，她一直都把我看得很重，如果我去了內蒙，肯定很久才能夠回來一次。”

“是的，她一定會很想你的。更確切都說，她從現在開始就已經舍不得你了。我恐怕你走了之後，一年恐怕只有過年的時候才可以回來了，到時候想要見上你一面，真的不容易。”

“其實我不怕離開，但是我怕的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去的容易回來就難了。我去了內蒙之後，萬事身不由己，只能隨波逐流了。”

“明臺，這就是我找你來談話的原因，你要走，我和你媽媽留不住，但是總要有幾句話囑托你的。你離開家之後，一定還會遇到很多困難，但是千萬不能因此而改變自己的心志。”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這不是你一直教我的嘛？不論何時何地，身處怎樣的境遇，人都應該保持本心。”

“你還記得就好，剛剛聽你說從此只能隨波逐流，我的心裏很是擔心。身體可以隨波逐流，但是心不可以，永遠都不可以。”

“爸爸，你放心吧，你和媽媽教過我的，我從來不曾忘記。”

自從明臺離開的時間定了下來，沈香每天一下班就立刻趕回家，每天變著花樣為兒子做菜吃。明臺天天吃著媽媽做的各式菜，心裏既甜蜜又沈重。這些年，大家過的都不容易，想要買到這麽多的食材，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此難免顯得靡費。但是母親的一片心意，卻比什麽都貴重，明臺知道只有讓她為自己做這些事情，等到他離開之後，母親才能夠沒有遺憾。

沈香看著吃得噴香的兒子，滿眼的疼愛。孩子無論長到什麽歲數，在母親的眼裏，還都是小孩子呢。明臺從小乖巧，也很討身邊人的喜歡，不知道這一次去了內蒙，還能不能遇到好心的人，可以代替她照顧明臺，讓他能平平安安地度過異鄉的歲月。

99、天地蒼茫

沈香已經不知道這是自己第幾次出現在這座火車站前了，她在這裏送走了一個又一個的人。似乎自從楚歌離開的那一次開始，每次來到這裏，都是為了送別，而這一次，輪到了自己心愛的兒子。

還記得自己那時候即將身懷六甲，為了平安產下明臺，所以從新疆千裏迢迢地回了北平。如今北平已經成了北京，火車站也改頭換面了。

是啊，轉眼間，已經過去了十八年，而當年那個尚在腹中的小子，也已經長成了十八歲的大人了。

沈香又一次仔細地打量明臺的臉龐，他越大長得越像他的生身父親了，像那個沈香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卻總是在午夜夢回時重回心頭的臉龐。

“媽，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你也別太過於傷心了。”

沈香一下子捂住了兒子的嘴巴：“呸呸，不許胡說，媽媽不是傷心，是看你長大了，心裏高興。”

“對，孩子長大了總要放出去歷練的。不過明臺從小就戀家，哪怕他跑出去千萬裏遠，心也一定還是在家裏的。”歐陽崢在一旁寬慰道。

“媽，不是說兒是風箏，母親就是那個放風箏的人嘛。你放心，無論我飛到了哪裏去，捆在我身上的那根風箏線，永遠是攥在你的手裏的。”

火車的汽笛鳴響了，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沈香最後戀戀不舍地撫了撫兒子的臉，緊緊地抱了他一下，放開手讓他上車。

火車漸行漸遠，直到最後的那個小黑點兒也消失在視線裏，沈香才肯離開。這一班火車是知青專列，所以火車站特許親屬們都進站相送。和沈香一樣望著望著，舍不得孩子離去的家長還有許多。很多人都禁不住落淚了，但是沈香卻忍住了淚水，今天送孩子離開，她一定不可以哭，因為眼淚不吉利，她希望明臺在那邊，可以一切順順當當的。

歐陽崢陪著沈香慢慢往家的方向走，不知道該怎麽勸她，只能摟著她的肩膀，給她力量。

“其實明臺離開這裏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聽到沈香冷不丁地來了這麽一句，歐陽崢倒一時覺得沒了頭緒。

“怎麽？”

“城市裏都亂了，好端端的學校不上課，工廠不運營，年輕人不肯踏踏實實地學習幹活，反倒是滿腔熱血搞什麽全國大串聯。他們都樂在其中了，而起依我看，還有的亂呢。明臺這次可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歐陽崢明白沈香的意思，如今她能看開到這一步，實屬不易。

“你說的沒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去內蒙，對明臺來說也是一場歷練，他向來乖巧，被你拘在家裏，就像是籠子中的小鳥，現在被迫離開，算得上是他長大成人的重要一步了。”

火車一路前行，開了一天多，中間有知青從各個站點下車，奔赴他們鍛煉學習的地方。而明臺他們一群人，則一直到了滿洲裏站，才有人通知他們該下車了。

一群年輕人迷迷糊糊地就被火車拋下了，一下車迎面撲來的寒冷空氣，刺激得明臺鼻子一癢，打了一個噴嚏。

正當大家處於茫然失措的時候，幸好負責接待他們的同志及時找到了他們，領著這一群來自大城市的年輕人去往他們人生的下一站。

“這火車站可真特別啊。”走出火車站，知青當中的一個忍不住駐足回頭，口中感嘆道。

“當然，這滿洲裏火車站是1896年李鴻章同俄國簽訂了《中俄密約》後，由俄國人修建的。後來落到日本人的手裏，又被改稱為南滿鐵路。好在幾易其手，總算是回到咱們中國人自己的手中來了。”

負責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帶著眼睛，斯斯文文的男士，據他自我介紹，他叫烏恩。而看他的長相，是純正的蒙古族無疑。他雖然看上去嚴肅，但是對這些年輕人的問題都是知無不言，一一耐心解答。

到了臨時歇腳的招待所，烏恩給他們詳細介紹了安排，大家才搞明白，他們雖然一同在滿洲裏下了火車，但是並不意味著他們就是今後的夥伴了，他們還會被打散，安排到各個不同的旗。

剛聽到“旗”這個稱謂，年輕人們都是一頭霧水，這是怎樣的一個概念？在烏恩的介紹下，他們才知道這也是一級行政區劃單位。而“旗”這個說法，其實可以追溯到清朝。清朝把歸附它的蒙古族，編為8個旗，叫“蒙古八旗兵”。當時的旗，指的是軍事單位，是適應打仗而設立的。而現今，這個內涵與清朝時有很大的不同，相當於縣一級的行政區劃單位了。

聽完了安排的名單，明臺這才弄明白，自己確切的去向，其實是額爾古納右旗。

“額爾古納”，這個名字聽到耳中，有一種莫名的熟悉之感，可是明明從未聽說過。消息通報完畢，大家夥都散了，奔波了這麽久，精神頭也都已經不足了，年輕人也缺睡眠。只有明臺一個人怔怔地坐在招待所樓下的石階上，望著天上的星星發呆，他想寫信，現在就想，想要告訴媽媽自己確切的去向，想要問一問爸爸自己要去的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上官明臺，大家都去睡覺了，你怎麽還一個人在這裏發呆？”

烏恩經過時，看見了呆呆坐著的明臺，好心地走過來詢問。

“我在想，額爾古納是什麽樣子的。”

“這有什麽好想的？”烏恩索性在明臺的身邊坐了下來，他原本以為這個年輕人陷入了無邊的思鄉之情，所以打算過來安慰幾句。像他這個年紀的人，剛剛離開家，心裏肯定不是滋味。

“因為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啊，我可能要在那裏生活好幾年，甚至是一輩子。”

烏恩覺得這個年輕人著實有趣：“你們漢人真是容易多愁善感啊，其實這天下之大，在哪裏又有什麽不同呢，都是一樣的過活。”

“是啊，你說的沒錯，我們在這一點上，的確略顯矯情，不過還請你諒解。我沒經歷過什麽事情，離開家鄉，對我來說已經算是天大的事情了。”

“你放心，那裏很美。”

明臺看向烏恩，心中有些驚異他會這麽說：“真的？”

“騙你做什麽？那裏有一條美麗的大河，也就是額爾古納河。相信我，你見了它，一定會愛上它。”

100、額爾古納右岸

乘汽車來到了插隊的地方，同行的三個年輕人都是上官明臺之前不認識的。他是個慢熱的人，不善於主動和其他人溝通。臨行前沈香對他反覆囑咐一定要盡快和一起的人搞好關系，畢竟出門要靠朋友的。

四個年輕人拿著簡單的行李到了地方，看著陌生的環境，每個人的心中都很忐忑。這個村的人口並不多，而且一路走來，也沒有看見幾個漢人。帶他們來的同志把他們幾個領到了村支部，村大隊的書記親自接待了他們。

“早就聽說有幾個年輕後生要來，我們已經等了許久啦，這有給你們準備的熱水，快喝一些暖暖身子。”

在熱情的村支書面前，上官明臺他們幾個人顯得有些拘謹。放下手裏的行李，端起了桌上的杯子。要不是村支書燒了水，他們幾個都快忘記自己從早上六點上路起，到現在快十個小時過去，竟然一口水沒喝，一口飯沒吃。

果不其然，剛喝了幾口水，他們的肚子就不爭氣的咕咕叫了起來。

村支書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蒙古漢子，聽到他們饑腸轆轆的聲音，禁不住爽朗地哈哈大笑起來。

“瞧我這記性，聽說北京來了插隊的知青，有幾個老鄉還送來了一些吃食，你們等著，我去拿過來。”

奶皮子、奶酪、奶酥、奶豆腐擺到了面前，上官明臺幾個人面面相覷，大家都不好意思先伸手。

“怎麽了？不會是不喜歡這些奶制品吧？這可是我們蒙族最常吃的東西了啊，我們叫它們白食，是聖潔純凈的食物。老鄉們把這些送過來，是向你們表達最真摯的歡迎的意思。”

看著村支書如此熱情真摯，幾個年輕人也被感染了，紛紛伸手取了這些奶制品來吃。對於他們這些自小出生成長在北京的孩子來說，對於這些食品無疑是陌生的，可是如今第一次品嘗，心中卻油然升起了一種莫名的熟悉之感。

“真好吃！”

知青中有一個小夥子忍不住感嘆，他是他們當中年齡最小的，只有十六歲，名叫金冬。

明臺也附和道：“的確，長這麽大從來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奶制品，真的是辛苦老鄉們了。”

“村支書，煩請您代我們向熱情的老鄉們表達謝意！”

他們中年齡最大的李方成熟穩重，就像是他們幾個中間的大哥哥。

“不用客氣，我們這些老鄉，可都是真心實意的。你們可以吃的高興，他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再說，接下來你們都要住進老鄉們的家裏，如果真的想要感謝他們的話，你們在生活當中，有的是機會幫助他們。說了這麽多，我還沒問過你們的名字呢，我叫阿木爾。”

“我的名字是李方，這是唐青豐，這是上官明臺，這是金東。我今年十八，我們四個人正好一個比一個小一歲。”

李方指了指他們其他三個人，依次介紹給村支書阿木爾，阿木爾笑著沖他們點了點頭。

“都很年輕啊，我們這個地方是個窮鄉僻壤，在這裏插隊，你們今後恐怕要吃不少苦頭。”

“吃苦我們不怕的，我們之所以從北京來到這裏，就是為了自我鍛煉，為國家奉獻青春的。”

金東站起來，拍著胸脯鄭重地說道。雖然已經到了十五歲，可是他的身量還小，瘦小的身子，腦袋大大的，看上去稚氣未脫。大家看著他人小鬼大的樣子，覺得可愛極了，都哈哈大笑起來。

在村支部吃完了飯，阿木爾領著他們去往四戶不同的農戶家裏。天色已經不早了，阿木爾跟各家戶主簡單交代了幾句就離開了。

上官明臺住的這一戶人家一共有五口人，一對老兩口生養了一兒一女，大兒子已經娶妻成家，一家五口人住在一處小小的院子裏。小院子有兩間半屋子，因為明臺的到來，戶主恩和讓自己的女兒把閨房騰了出來，老兩口帶著女兒一起住大屋。

明臺搬進了那小小的半間屋子，雖然狹窄低矮，但是卻顯得很是整潔溫馨，想來這家的小女兒也是一個愛幹凈的姑娘。剛才明臺進門的時候，只有恩和與他的老伴烏蘭出來接待了他，但是明臺聽見裏屋也有動靜。後來在恩和的介紹下，他才知道原來老人的兒子巴音和兒媳婦阿茹娜都去工廠上班了，想必在裏面屋子的就是老人的女兒烏蘭圖雅了。

折騰了一天，明臺累得不行，簡單用水擦了一把臉，他脫了衣服爬上小床，腦袋一碰枕頭，立刻就進入了夢鄉。

因為白天太累，所以明臺這一夜睡得很是踏實。一覺醒來，天色尚早，太陽還沒有升起。明臺擡起手，腕上是歐陽崢送給他的手表，原來現在才五點。迷迷糊糊間，明臺有一種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覺，感覺還沒有離開家，可是自己卻確確實實已經距離北京的家千萬裏了。

在床上昏沈了半個小時，明臺一個鯉魚打挺地爬了起來，這是新生活的第一天，他要以全新的面貌來迎接。

女主人烏蘭也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裏做早飯，看見明臺走出房間，也沒說什麽，只是沖他咧嘴笑了笑。明臺快速地洗漱，就拿起木桶，準備出去挑水。

烏蘭喊住了他：“小夥子，你放下水桶吧，初來乍到的，怎麽能讓你去擔水呢？”

“大娘，放心吧，這點小事我能做好的，我一會兒就回來。”

“哎，小夥子！”

烏蘭的話音還未落，明臺的身影已經消失了。烏蘭笑著搖了搖頭，小年輕就是沖動，冒冒失失地就這樣跑出去，還沒告訴他水井在哪裏呢！

跑出門，明臺才發現自己不知道水井在哪裏，正在發愁的時候，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上官，你也出來打水嗎？”

明臺扭頭一看，原來是唐青豐。他這個人沈默寡言，一路上四個人裏，數他說的話最少。不過就昨天村支書給安排的情況看來，現在他們倆住的老鄉家是離得最近的，以後肯定可以時常互相幫襯的。

101、互幫互助

“青豐，我正在發愁不知道水井在哪裏呢，正好你就過來了。”

“嗯，我剛剛打聽過了，你跟著我就好。”

唐青豐擔著肩上的桶，繞到明臺的前面引路。他向來沈默寡言，也沒有再多言語，明臺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點了點頭，一聲不吭地跟在他後面走著。

幸好水井離得並不是很遠，兩個人很快就到了。因為天氣已經有些寒冷了，井口結了一層冰，明臺站在井口邊往下看，心裏難免覺得有些戰戰兢兢的。唐青豐看了看，心裏也覺得有些發怵，他們自小在城市長大，自然都是沒有在井裏打過水的。

正在他們倆遲疑不決的時候，剛好有村民路過。兩位老鄉善意地走過來，幫他們倆搖轆轤打水，明臺順著井繩往下看，這口井竟有四、五米深，可見這裏的地下水源還很是珍貴的。

“多謝多謝！我們初來乍到，還不太會使用水井，今天真的是太麻煩你們了。”明臺不斷地說著感謝的話。

“不用謝啦，不過是動動手就能幫上的忙嘛。你們是從北京來的學生吧？沒想到今天早上一出門就能碰上。”

其中一個大哥和善地笑著對他們說，把水桶交還給他們。

“是的，我們對這裏的一切都不是很熟悉，希望能夠盡快適應，早一點幫大家一點實際的忙。”

另一個大哥笑著說：“別著急，慢慢來，我們這個村子裏人少，大家都像是一家人一樣，遇到什麽困難就言語一聲。我們兩個現在要趕著去上工了，就先不跟你們說了。”

告別那兩個熱心的老鄉，明臺和唐青豐挑起水往家的方向走。水桶空置的時候還不覺得，盛滿了水擔在肩上，的確有不小的重量。上官明臺覺得腳下的步子都有些不穩了，一步一步向前，充滿了阻力。

“怎麽了，上官，你挑不動嗎？”

唐青豐察覺出明臺越走越慢，回頭關切地看著他。

“我還好……”

聽著明臺有些氣喘籲籲的聲音，唐青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聲音哪裏像是還好的樣子啊？分明就是筋疲力盡。我知道你肯定是不適應的，這一路看你的言行舉止，我知道你從小一定是被家裏人呵護著長大的吧。我的家境不好，雖然生活在北京，但因為住在郊區，所以和農村的生活也沒有什麽兩樣，平時農家該做的活，我一樣也沒有少做過。對於我來說，在這裏和在家鄉時其實並沒有什麽不同，我倒是覺得還挺適應的。”

聽他這麽說，明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看他來這裏一趟到底是正確的選擇，與同齡人相比，他的閱歷實在是太淺了。想到這裏，他忽然又有些想家，想父母。媽媽把他照顧得太好了，從他有記憶的時候開始，就從來不叫他做家務活，只是囑咐他好好學習就可以。

從水井回來，他們先到了唐青豐借住的農家。兩個人互相道了別，約定晚些時候四個人一起見一面。

回了家，一家人都已經起床了。烏蘭把早飯盛在碗裏，一只只擺放在廚房的小桌上。

明臺將打回來的水倒入水缸，一對年輕的夫妻從屋裏走了出來。

“是上官同志吧，昨天我們回來的時候，你似乎已經睡了。”

明臺不好意思地沖他笑了笑：“巴音大哥，不好意思，我昨天實在是太累了，恩和大叔安排我住下之後，我進了房間，頭一挨枕頭就沈沈睡去了。”

“因為工作的工廠在縣城裏，所以我們夫妻倆天天都是早出晚歸的。”阿茹娜微笑著輕聲說道。

這一家子都是蒙古族，他們說漢話雖然還不是很順溜，但是對明臺都很和善。巴音和阿茹娜夫妻倆也不過是二十歲，但是因為長期早出晚歸的辛苦勞作，所以過早的衰老了。特別是巴音，笑起來的時候，眼角便會擠出許多的皺紋來。

這時一個嬌小的身影從大屋中走了出來，阿茹娜看見她站在原地猶豫要不要過來，立刻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過來。

“妹妹，怎麽一副害羞的模樣？快來跟人家打聲招呼，家裏不常來客人，我和你哥又成天的不在家，你可要幫著阿布和額吉把上官同志照顧好呀。”

“上官同志，你好。”

烏蘭圖雅在嫂子的牽引下，走過來扭扭捏捏地向上官明臺問了好。上官雲湛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嬌小伶俐的姑娘，約莫也只有十二三歲的模樣，模樣有著超出大多少數民族姑娘的清秀。

“你好，你好，我叫上官明臺，今後請多多指教”明臺沖著烏蘭圖雅點頭致意，又面向阿茹娜笑著說道：“大嫂，我是來這裏插隊的知青，不是來做客的客人。我的目的是為你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不是給大家添麻煩哦。”

巴音笑著拍了拍明臺的肩膀：“說的沒錯，我們就把你看作一家人，就像是我又多了個弟弟，該做什麽就做什麽。”

恩和大叔站在廚房的廊檐下招呼了一聲，幾個年輕人有說有笑地走過去飯桌邊坐下。

“上官同志，我知道你剛剛來到這兒，對我們的吃食肯定是不適應的。所以今天特意讓你大娘給你煮了粥，你嘗一嘗。”恩和大叔招呼明臺坐在他身邊的座位上，烏蘭圖雅坐到了母親旁邊，而巴音夫妻坐在中間，一張小小的圓桌子六個人坐著，擠擠挨挨的卻特別溫馨。

吃完早飯，巴音和阿茹娜先行一步去趕工廠的班車，村子中有不少跟他們年紀相仿的人，都在鎮子上那家大型的毛線紡織廠工作。

“恩和大叔，真感謝你們特意為我煮的粥，我吃得很飽！那您看，我今天應該做什麽？”

吃完熱乎乎的粥，明臺的體內似乎也重新集聚起無限的力量，他站起來替烏蘭大娘收拾桌子。

“上官同志，要不然今天你就先別跟著我出去了，你跟著在家裏收拾收拾，我帶著烏蘭圖雅去放牧就足夠了。”

“可是，我……”

明臺的話還沒有說完，恩和大叔就拿起外套，往門外走。

“大哥哥，我阿布是怕你太過勞累，今天你恐怕沒辦法跟著我們騎馬。所以就聽他的，以後再跟著我們去吧。”

烏蘭圖雅沖著明臺眨了眨眼睛，快步跟著恩和大叔走了出去。

102、門外的世界

一連跟著烏蘭大娘在家裏勞作了三天，明臺可給憋壞了。他努力地給自己找活幹，可是在家裏能有多少事情呢，左右不過是劈柴挑水打掃院子而已。洗菜做飯的事情烏蘭大娘是不讓他插手的，就連僅有的那些活都生怕累到了明臺，總是讓他歇一歇。

每天晚飯後，明臺都會和李方他們三個人在村頭的石磨那裏集合，在一起分享一天的所思所想。

“你來了三天，居然還沒有出去幹活？”金冬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明臺，滿臉羨慕之色。

李方嚴肅地說道：“金冬，你這是什麽思想？我們來這裏就是勞動的，不可以產生懶惰思想知道嗎？”

“哦。”

金冬低下了頭，仿佛是犯了錯的小孩子。

唐青豐安慰似地搭住了金冬的肩膀：“金冬年紀小，天天跟著出去種地，肯定是不適應的，咱們給他些時間，慢慢來嘛。”

“明臺，我們三個都是跟著戶主下農田勞作的，只是聽說你們那一家情況有所不同，是從事畜牧業的。畢竟放牧是要騎馬的，不知道到時候你能不能適應？”李方關切地問明臺。

“謝謝關心，我的確從來沒有接觸過馬，但是我有信心能適應騎馬放牧的生活。”

“嗯，幸好這個大隊不是以游牧為主要經濟來源，所以也並沒有養多少牛羊。聽說就算是出去放牧，也是早上出去，晚上就能夠回來。只要不用在外面風餐露宿，你應該也不會吃太多苦頭。”

“別光說我了，你們三個跟著下了農田勞作，感覺怎麽樣呢？”

“明臺哥，農田裏的活可真沒勁兒。這段時間正是農忙時節，我們每天忙得根本直不起腰，一直都是在做機械性勞作。”

金冬的話一出口，又自己覺察出失言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腦袋，用餘光瞟了一眼李方。

李方看著這個小弟弟，無奈地搖頭嘆了口氣，金冬的天真爛漫要是在家裏是沒有大礙的，可是走到了外面的世界，總是要慢慢學著謹言慎行的。

“我們才做幾天就覺得有些勞累了，但是轉念一想，這些老鄉可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如此勞作，所以我真的是打從心底裏敬佩他們。”

聽了李方的一席話，明臺的心裏立刻就覺得這位大哥真的是沒有比他們白白長了幾歲，說話做事都是這樣的成熟穩重，他暗自決定要向李方學習。

“金冬，如果你在生活中遇到任何問題，都可以來找我們，我們三個都願意幫助你的。”

“謝謝你，青豐哥，你們對我就像是親哥哥一樣。”

唐青豐這個人雖然話不多，但是他的心腸是溫熱的。剛開始接觸的時候，明臺覺得他難以靠近，通過這幾天的相處，他才一點點慢慢地開始了解他。其實這樣的人是最值得結交的，只要以真心相待，可以成為肝膽相照的朋友。

“金冬，你別跟我們客氣，你是咱們當中最小的，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我們幾個人理應盡力幫助你的。”

傾吐了一天的心事，大家都輕輕松松地回去住所，晚上卸下一切負擔，可以睡一個好覺。但是對於明臺來說，卻有一些不一樣。雖然金冬說的只是開玩笑的話，但是他也當真覺得自己總是在家裏待著不是長久之計，還是要盡早地參加到真正的農業生產裏為好。

第二天一早，明臺在早飯前就整理好內務，挑了水劈了柴。等到恩和大叔和烏蘭圖雅準備出門的時候，他立刻起身緊緊跟隨。

“哎，後生，你要去哪裏？”恩和大叔疑惑地看著明臺。

明臺微笑著對他說：“大叔，今天去放牧，把我帶上吧，家裏的活計我都做完了，您可不要再拒絕我了。”

“哎呀，真是拿你這個小子沒辦法。倔，但是我喜歡！穿好衣服，跟著我們一起去吧，騎馬，風大。”

明臺一聽恩和大叔首肯了，高興地一路跟著他們出門了。

這個大隊畜養的牛羊在一起大約有三百多頭，不是用來售賣的，而只是滿足村民們的奶源需要，羊產毛以補貼經濟，而牛則是農作時的好幫手。

烏蘭圖雅給明臺牽來了一匹棗紅馬，蒙古馬的體格都不算高大，但是在這樣一匹健壯的馬面前，明臺還是覺得心裏發怵。

一看明臺面露難色，烏蘭圖雅善解人意地又牽來一匹棕色小馬。

“大哥哥，你是不是沒有騎過馬所以感覺有些怕呀。我把我的哈達給你騎吧，它的體格小而且性情溫順。我騎了它好幾年，他從來沒有發過脾氣，你就放心吧。”

明臺不好意思地沖著烏蘭圖雅笑了笑，從她手中接過哈達的韁繩。

“大哥哥，我扶你上馬。”

烏蘭圖雅向他伸出了小手，面露羞澀。

明臺雖然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不太好意思扶著烏蘭圖雅的手上馬，但面對這個陌生的大型動物，他的確不知道該怎麽爬上去。

猶猶豫豫地，明臺最終還是一把緊緊地攥住烏蘭圖雅的手，她使力托了他一把，他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人卻已經坐在了馬背上。

突然間換了主人，哈達似乎是有一些不適應，原地轉了一圈。明臺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但好在哈達真的如烏蘭圖雅說的那樣乖巧，很快就平靜了下來。馬兒不再亂動，明臺的心也逐漸平靜了下來。

烏蘭圖雅抱住了哈達的腦袋，將嘴巴湊在它的耳旁，低低說了幾句話。因為她說的似乎是蒙語，所以明臺一點兒也沒聽懂。

他困惑地看著烏蘭圖雅：“你在對它說什麽呢？”

“我的馬兒通人性，它自小跟著我，所以我說的話它能聽明白，我讓它一會兒乖乖地，好好馱著你，千萬別把你給顛著了。”

“哦哦，你真貼心，太感謝了。”

烏蘭圖雅滿眼含笑地看了一眼明臺，轉身騎上了剛才牽過來的棗紅馬。

恩和大叔帶著牛羊群出圈，牛羊一被放出來就像是撒了歡一樣，熟門熟路地跑上了道。

而明臺也學著烏蘭圖雅的樣子，一夾馬腹，哈達就小跑著跟上了牛羊的隊伍。

103、遼闊的草原

出了村子沒多遠，明臺就看見了連成片的廣闊草原，綠草如茵，雖然因為季節的原因，並不是很茂盛，但是看上去還是很壯麗。因為是清早，所以草葉上還沾滿了露水，沒有多久，明臺就覺得自己的褲腳被露水打濕了。

恩和大叔騎馬在牛羊群的前面走著，指引著方向，牛羊雖然重獲自由，但還是規規矩矩在隊伍裏走著。烏蘭圖雅騎著棗紅色的馬在最後騎著壓陣，明臺每每回頭，都能看見身著紅色長袍的姑娘，衣裙有白色的滾邊，腰系藍色飄帶，棗紅色的駿馬帶著她在綠色的草原上馳騁，就像是天空飛過的一片紅色的雲朵。

明臺還不太懂得如何駕馭馬匹，好在哈達很乖巧懂事，並沒有為難他，而是溫順地跟著隊伍前行。因為牛羊行進的速度也在變化著，他一會兒走到隊伍的前半部分，一會兒又落到了後半部分，自由自在的，他認真地環視著周圍的風景。

不一會兒，明臺看見了一條大河，難怪水草豐茂這四個字是放在一起的，有水的地方，牧草長得也比其他地方好一些。

恩和大叔一聲呼號，牛羊仿佛得到了解散的號令，一下子四散離去，沿著河流嬉戲。

恩和大叔大聲招呼道：“我們就在這裏放牛羊吃草吧，烏蘭圖雅，你教一教這小子騎馬。這一路我都在偷偷觀察他，果然是第一次騎馬，我看他畏手畏腳的，你們都是年輕人，你幫幫他吧。”

“是的，阿布。”

烏蘭圖雅乖巧地策馬走向上官明臺，沖他甜甜一笑。

“烏蘭圖雅，麻煩你了。”

“不麻煩，教會了你騎馬，你以後才能更好地幫我們呀。”

“嗯，你放心，我一定認真地學，爭取早日學會，騎得跟你一樣好。”

“我對你有信心，你對自己也要有信心。想要騎好馬，首先是要擺脫害怕的心理。馬雖然是牲畜，但是它們通人性，你一上馬，它立刻就能分辨你的心境。你若是輕松，它也就輕松。你若是害怕，它就會放肆，可不是所有的馬都像哈達這樣乖巧懂事喲。”

明臺聽了烏蘭圖雅的話，立刻抖擻起精神，挺直腰桿，握緊韁繩，眼神堅定地平視前方。

“坐在馬背上要穩，切記不要亂晃。身體坐直略向後傾，註意腳掌前端踩馬鐙，腳後跟向下壓，千萬不要把整個腳掌套進馬鐙，那樣會很危險。”

明臺依照烏蘭圖雅所說，調整好了坐姿。

“你是新手，剛開始采用雙手握韁比較穩妥。把兩大拇指和小拇指放在韁繩外側，雙手放輕松，與身體間隔大約兩個拳頭。雙腿膝蓋加緊馬身，如果想讓馬兒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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