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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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想讓父親來上海和我們一起生活,但都是現實情況不允許。其實這次你們來上海,不是我們不想安排你們住在家裏,實在是因為上面分給我們的房子太小了。兩室一廳,等到明天父親來了之後,打算讓紅梅和我們睡一屋,讓父親住她的屋子,就因為這個,小丫頭片子還跟我鬧脾氣呢。女孩子大了,總吵著要什麽隱私,不願意跟我們睡一屋。”

“轉眼間雨竹也是大姑娘了,時間過得真快,她讓我想起來第一次見到你時的樣子。”

“哎,如果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給沐風生一個兒子。”

“你也不容易,聽沐風哥哥說過,你是生雨竹的時候損傷了元氣,他嘴上雖然不說,但是心裏是疼惜你的。雨竹這孩子聰明要強,肯定給你們掙了不少光。我看雨竹從小性子中就透著一股倔強和要強,要我說呀,你們根本不用擔心,我想她以後也可以撐起你們家的,你們倆幹脆既把她當女兒又當兒子吧。”

聽了沈香的這一通寬慰,紅梅的臉上才露出些笑容。她這幾年也過得不容易,操持一個家真正讓她感到疲憊,她甚至有些懷念以前跟在沈香身邊做個簡簡單單小丫頭的時候。

年三十兒,紅梅在家裏準備了一大桌的飯菜。沈香一家三口也早早地就到了,等到沈沐風下班回來,一大家子人其樂融融地坐在一起吃團圓飯。

“今年真不容易,咱們一大家子人可以在上海團聚,又有好幾年沒有見了。來,第一杯就願我們新的一年幸福安康。”

沈詔端起酒杯,大家也跟著一起站起來。

“爸,按理說今年我們應該回蕭寧陪你過年的。”沈沐風很抱歉地說道。

“沒關系的,上海這麽好,我還正想要多看看這裏的繁華呢,還不知道這輩子能再看幾次了。”

紅梅一聽公公這樣說,趕忙寬慰:“父親,別說這樣的話,我和沐風心裏一直惦記著把您老接來上海的事情。他單位裏說今年或許就能給安排一套大一些的房子,到時候讓您老人家天天邁腿下樓就可以看看上海。”

“有你們這份心,我就知足了。其實在縣城裏住著也挺好,熟悉的環境,安靜。”

“香兒,你們在北京,這一向可還好?”

聽到沈詔問自己,沈香連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原本想說一切都好,最後還是沒忍住要訴苦。

“之前還好,可是從年中開始卻有些不順了,這次的事情不知道得到什麽時候才能夠平息。”

“香妹,你這話就說的不對了,這次的革命是很有必要和意義的,破舊立新,肯定是要把舊的不好的東西都去除了,才能夠停止。”

聽到沈沐風這麽說,沈香就不再多言語了,原來他們之間思想的差距竟然已經差了那麽多了。她自知就著這件事繼續談下去肯定得破壞今天的氛圍,不如少說話。

團圓之夜,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這是敏感的時期,大家都盡力不去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只是說說家長裏短。

沈香他們沒有在上海停留太久,大年初二就從上海離開,轉道杭州。那裏風景很好,她也想趁著假期帶著明臺去看一看。

這一趟團聚,雖然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是沈香心裏還是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滋味,她覺得自己已經和沈沐風漸行漸遠了。曾經他們是無話不談的兄妹,當年沈沐風和上官雲湛政見不合的時候,在沈沐風的曉之以理下,她都認同了他。但是這次真的不一樣了,她打從心底裏不看好這次的運動,然而沈沐風卻仿佛樂在其中,而且據紅梅所說,他正因為憑借著在這次運動中的出色表現,深得領導的賞識,又要升遷了。但這一次,沈香實在沒辦法再為他開心起來了。

明臺和歐陽崢的學業和工作什麽時候可以恢覆,現在看起來還是遙遙無期。看著他們倆不愉快,沈香心裏也很煩悶。時代的陰雲籠罩在他們這個家庭之上,仿佛是無法揮去的陰影。沈重,連每一口呼吸都覺得疲憊,想要伸手阻攔那些侵襲著愛人和孩子的東西,卻仿佛根本無法觸及。深深的無力,這種無力是沈香從來沒有感覺過的,因為這一次,就連一直說著要站在她背後支持她的沈沐風,都已經陷入了這場不知從何而來的狂熱之中。

新的一年,帶來的不只是希望,還有對未來的恐懼。曾經以為離自己很遠的政治現在已經再一次完全地滲入了自己的生活,沈香的心裏產生了莫名的慌張。她已經快要四十歲了,一個女人到了中年,不貪不嗔,沒有什麽多餘的其他想法,唯一的願望就是家人能夠平安。

94、磨難重重

歐陽崢被停課之後,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還是認真地寫了檢查交上去。停課近半年之後,他重新回到了講臺。

而現在令歐陽崢有些忿忿的是學生全都變得越來越無法無天了,他們不僅在課堂上或睡或鬧完全不聽老師們在說些什麽,有的人甚至根本不來上課了。這樣的變化令歐陽崢有些心寒,他知道高考的取消對學生們的學習積極性是一種極大的挫傷,但是不論在什麽時候,知識都不應該被荒廢。看到這群肩負著國家未來希望的孩子盲目地整日在外面瘋跑,絲毫不理會學習的事情,想想他們的將來,歐陽崢就覺得有些痛心疾首。

歐陽崢這個人向來是正直慣了的,況且他也實在是不忍心看著朝夕相處的學生們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在這樣的情況下,要讓他閉口不言基本是不可能的。終於是忍不住,他在好幾個由他授課的班上都對學生們進行了敲打,勸大家還是以學業為重。畢竟政治的熱度是一時的,並不能長久,但是大家的學習卻是終生的,只有知識才是他們將來安身立命的保障。

而歐陽崢萬萬沒想到的是,正是這一番苦口婆心,卻給他帶來了大麻煩。

這日早晨,明臺和歐陽崢剛進校門,就覺得身邊走過的人看向他們的目光有些奇怪。兩人心裏正在犯嘀咕,恰好走到了學校的公告欄旁邊,那上面新貼了幾張大字報,明臺好奇地走上去敲了一瞧,這些居然是專門寫來抨擊學校好幾位老師的,仔細一看,其中一份居然矛頭直指歐陽崢!

“明臺,怎麽了,還不快走,上課也遲到了。”

“爸,糟了,這裏面有寫你的。”明臺扭頭看向歐陽崢,臉色煞白。

歐陽崢走上前,上下打量了幾番,他的心徹底地寒了。他一向以一顆赤誠之心面對學生,從未對他們有過苛責或者過度的懲罰,因此他也自認為從來沒有得罪過他們其中的任何人。但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篇文章裏對他的抨擊之處,居然是上個月他看不過眼學生們荒廢課業的苦口婆心那一番勸告。

明臺扭頭看向歐陽崢,只見他雖然一言不發,但是眉頭卻越蹙越緊。

“爸,你還好吧?”

“嗯,時間不早了,你先去上課吧。”

“我不放心你,這該怎麽辦呀。”

“沒事的,我自己可以處理好這些,你只管好好上課,其他多餘的什麽也別想。”

在歐陽崢的催促下,明臺才三步一回頭地往教師走,歐陽崢站在他背後看著,不斷揮手催促他趕緊走。

即使是到了教室裏,明臺的心依然七上八下的。早在前一段時間,他就從同學那裏聽說,學校裏組建了一個紅衛兵小隊,這個團體裏面的人都是各班平常不愛學習還到處惹事的那幾個,說他們是混世魔王也不為過。他們一直在籌劃著要在學校裏幹一票大的,以證明他們的存在感。可是明臺和他的朋友們聽了這些人的狂妄之言,從來都是當做笑話和耳邊風,聽一聽就過去了。總以為這群烏合之眾是成不了事的,卻實在沒有想到他們今天能一下子貼出這麽多份大字報!

明臺心裏後悔得要死,要是能早一點提起註意力,回家告訴爸爸最近在學校裏要謹言慎行,千萬不要得罪人,千萬不要被他們捉住把柄,他會不會就可以逃過這次的劫難了呢?

歐陽崢剛進辦公室,就有好幾個同事跑來找他,其中好幾個都是今天一起被貼了大字報的。

“歐陽,你剛剛來上班的路上,一定也看見了吧,學校公告欄裏貼著的那些,都是些什麽呀?”教政治的劉老師憤怒地一拍桌子。

教數學的王老師是個中年的女老師,她從教近二十年,何曾見過這樣的陣仗,所以害怕得直流眼淚。

“大家別緊張,這不過是幾個頑皮學生的惡作劇罷了,我們不予理睬就可以了。我看了他們寫的那些東西,其中指出我們的錯處,大多數是牽強的,就算是學校領導們看了之後想要追究,事實上也沒有什麽可拿出來說道,這些閑話又不可能真正拿來給我們定罪。”

聽了歐陽崢的話,王老師才抽抽搭搭地收住了眼淚。就在大家稍稍感到寬慰的時候,坐在歐陽崢對面辦公桌的何老師突然之間搭了腔。

“我看這事未必有那麽簡單,雖然人們常說清者自清,但是君子最容易的就是被小人陷害。你們千萬不可因此掉以輕心,要防止這些學生的言論被有心之人給利用了。”

這個何老師向來沈默寡言,仿佛跟所有人都保持著一定距離,顯得城府頗深。他說話的聲音並不高,但是卻字字落地有聲,砸在這些被貼了大字報的老師心上,震得轟隆隆作響,他們的心剛剛平靜,卻又因此動蕩起來。

教英語的趙老師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這一次也榜上有名。

“那我們到底該怎麽辦呀?解釋也不是,不解釋也不是,萬一要是在這件事上栽了跟頭,就什麽都完了。我好不容易考上師專又被分配到了育英,本來還覺得一路都挺順的,想要好好地工作,可是沒想到這才剛一年就遇到這樣的事情。我早就聽別的學校的老師說過,他們的學校已經開始有學生攻擊老師了,我卻總覺得這些肯定離自己還遠得很呢。”

“哎,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我一定管住自己的嘴巴不亂說話,這樣也不會被捉住把柄了。我以前真的是盲目的自信,覺得跟自己的學生相處的都很好,沒想到原來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劉老師無奈地搖了搖頭,環視了一下在座的各位同事,大家的臉上都是陰雲密布。整個辦公室裏都縈繞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不知道這陣瘋狂的風暴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停歇,畢竟這一切看起來才剛剛開始。

95、漩渦

歐陽崢原本想要把學校裏發生的事情瞞著沈香,但是明臺還是偷偷告訴了媽媽。沈香一聽,心裏急得不得了,這樣的事情著實讓她心發慌。

一年前林廠長第一次被貼大字報的時候,也是選擇了沈默不解釋,可是後來的結果並不好。在一番嚴厲的調查之後,雖然沒有被查到實質的大錯誤,但是畢竟工作多年,小處的錯誤還是難以避免的,就因為被抓著這個小辮子,林廠長被調任至一家剛剛成立的小服裝廠做車間主任。職位上產生了如此大的下調,放在誰的身上都不好受。在林廠長離開以後,沈香與他也沒有更多的聯系了,只是偶爾聽同事們提起他,說他近來過得很不好。換了新的環境並沒有讓林廠長的生活有什麽改觀,壓力和抑郁讓他更加蒼老憔悴。

正因為有了林廠長的前車之鑒,這次歐陽崢再遇到這樣的事情,沈香就為他格外的緊張。

“歐陽,我覺得你們總要想一想辦法,能不能找這些鬧事的學生好好談一談,讓他們不要揪住你們幾個不放。”

“其實攻擊我的那張大字報上面的筆跡我已經認出來了,但是我不想去找他。”

“你都已經認出來了?”

“是啊,是班上的一個後進生。平常根本不聽課的,對於這樣的學生,我其實一向是當做透明人看待的。說起來我從來沒有得罪過他,可他現在卻用這樣惡毒的話來攻擊我,說實在的,跟這種人,我根本就沒有什麽多餘的話要講。”

“歐陽,你脾氣怎麽總是那麽倔呢!我知道你一向都是清高的,可是有的時候,咱們也不得不低頭。這世道就是那麽奇怪,好人時常被陷害,最後反而要向作惡的人認輸。你心裏為此氣不過,是理所應當的,但是咱們不能因為一時的賭氣,就把自己的一切都當做賭註放進去,不管不顧的。”

“也真是難為你了,這麽為我著想。其實我最想跟你說聲對不起,自從跟你在一起之後,我不僅沒有在事業上取得什麽成就,一直不慍不火的不說,現在還惹上了這樣的事情,我將來是沒有什麽前途了,你跟著我也沒能讓你享到什麽福。”

“你千萬別說這樣的話,人家都說夫妻同心,不論你遇到什麽問題,我都會陪你一起面對。咱們這個家庭走到今天不容易,不管怎麽樣,我都會陪你一起好好地走下去。”

看著沈香堅定的眼神,歐陽崢的心中也很受觸動,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攬過了妻子的肩膀。他這一生,有多麽的不幸,就有多麽的幸運,而重新遇見沈香,已經用完了他全部的幸運。

聽了沈香的話,歐陽崢第二天真的在私底下找了那個寫大字報的學生去辦公室談話。

“歐陽老師,你找我?”

那個瘦瘦高高的男生走進來的時候,似乎都沒有發出什麽聲響。歐陽崢擡起頭看了看他,放下手中正在批改作業的紅筆,示意他坐下。

“邱浩,知道我為什麽找你嗎?”

“不、不知道。”

邱浩一聽歐陽崢這麽說,立馬變得有些緊張,但還是嘴硬著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既然你說什麽都不知道,那我倒有一件事情想跟你求證。貼在學校公告欄上的那張關於我的大字報,是不是你寫的?”

“不是!”

看他那麽急躁地想要擺脫幹凈,歐陽崢的心裏就更加清楚了,一定是他做的無疑。他應該絲毫沒有察覺,任憑他再怎麽否認,游移的眼神和不知何處安放的雙手早已將他出賣。

“那好,就算不是你吧。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問問,你覺得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會惹得你們班有人對我不滿?不要再說不是你們班的同學寫的,其中有些話,我在別的班可沒有說過。”

“歐陽老師,我……”

聽到歐陽崢這樣問,邱浩的神情更加地慌張,不知該如何應答。

“沒關系,你知道什麽都盡管說,我不會為難你的。”

“其實您並沒有做錯過什麽,只是有人想要出風頭,您完全是被拉來湊數的。”好半天,邱浩才憋出這麽一句話。

“那你覺得這樣對我來說公平嗎?平心而論,你認為我說的那些話是錯的嗎?”

“老師,其實我知道您是為我們好,可是他們說要革一切的命,所有老師們說的話,都應該被拿出來批鬥。”

看著邱浩無奈的樣子,歐陽崢心裏也清楚,光是他一個人,也沒有這樣大的膽子,多半也是被人鼓動加脅迫,才經他之手,卸下了那樣的東西。畢竟精明的人,是不會親手來寫這種極容易暴露自己身份的東西的,這個邱浩只不過是被這個團體強推出來的弱勢者而已。

“我明白了,看來你也是被動的。我知道在這件事背後,是有人存心策劃的,他們的話很有迷惑性和煽動性,你們年紀都不大,很容易被蠱惑。但是我有一句話想要告訴你,人應該有自己獨立的思維,在別人對你說出一種觀點的時候,先不要忙著去相信,而是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你畢竟也是高中生了,也要學著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所以今後凡事三思而後行。”

邱浩看向歐陽崢,他被同學通知來辦公室的時候,心裏真的是怕極了,生怕老師已經看破了他就是那個寫大字報的人,要找他打擊報覆。可是他卻沒有想到,歐陽崢居然那樣輕易地就放過了自己。

“老師,你說的話我記住了,以後我會註意的。”

歐陽崢沖他揮了揮手:“先回去吧,還是以學習為重。”

出了辦公室,邱浩的心裏很矛盾,歐陽老師的樣子明明就是知道誰寫的,可是竟然沒有因此而懲罰他。如果連這樣寬容大度的老師都陷害,那自己真的是太沒有良心了。他已經後悔了,糾結著自己到底要不要去把那張大字報撕了,不想要再跟著那幫人一起,為難一個如此善解人意的老師。

就這麽想著,邱浩的腳步就仿佛不受控制一般,邁向了宣傳欄,他趁沒有人經過,伸手扯下了那張紙,撕得粉碎丟進了垃圾堆。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邱浩的有心向善,並沒有幫上歐陽崢的忙,反而使事情變得更加糟糕。

革命的熱潮襲來,使得一切的節奏都變得如此之快。武力批鬥像是一場洪水,徹底淹沒了大中小學校,事態似乎變得有些難以控制。

歐陽崢向來算是低調的,但是他的名字赫然排列在第一批被批鬥的老師名單之中,原因就是擅自撕毀學生檢舉揭發的大字報。

這下子歐陽崢是跳到黃河裏也洗不清了,這一天,他原本正在辦公室裏備課,竟被忽然闖入的學生揪著衣領帶到了操場上。這些學生畢竟也都是十六七的半大小子了,身高已經和歐陽崢差不多,力氣也不小,兩個人鉗制著他的胳膊,無論他如何掙紮,都沒辦法擺脫。

明臺聽到學校裏有人要公開批鬥一批老師,心中立刻就覺得很不踏實,他丟下手中的課本就跟著人流往操場跑。操場中間被按到在地的,大約有二十幾個老師,他一眼就看見了歐陽崢!

“你們在幹什麽!”明臺三步並作兩步地沖了上去,企圖推開鉗制著歐陽崢的那兩個人。

“你丫滾一邊去,我們在這兒辦正事兒呢。”

領頭的那個人極其蠻橫,看見明臺跑上前,一把將他推開,惡狠狠地對他說。

明臺認得這個人,他叫蔣路,算是這所學校裏最壞的學生了,大家平時見到他都是繞著走的。可是今天,被他領人按倒在地的,是他的爸爸,是可忍孰不可忍!

96、一腔怒火

明臺在學校裏向來是安靜不多話的,凡事也很少出頭,但是當這一次他邁著大步子沖上前去的時候,卻顯得那樣義無反顧。平時與他相熟的同學都嚇了一大跳,王浩是明臺的好朋友,就是他拉著明臺過來看熱鬧的。看到歐陽崢的時候,王浩也楞住了,他知道明臺和繼父的關系很好,所以自然也能猜到他心中的怒火。可是身邊的明臺突然沖出去倒也讓他始料未及,王浩伸出手原本想要先把他拉住,這個時候盲目的沖動可能也會給他自己帶來危險!可是剛剛抓住他的衣服角,就被他輕輕松松地掙脫了。

明臺覺得心中仿佛有一簇火苗在熊熊燃燒!他從來沒有覺得如此地憤怒過,幾乎是未經思索地就已經沖進操場中央地帶。他也沒有想到自己上來就碰上了蔣路這麽一個硬茬,與他爭執,當然占不到什麽便宜了。果不其然,還沒有和他分辨兩句,蔣路就動了粗,一把將他推倒。真的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跟他這種人根本沒有什麽道理可講!

被推倒之後,明臺的腦袋懵了一下,畢竟從小到大,他永遠牢牢地記著媽媽對自己的囑托,凡事忍讓,很少與人起沖突,更不要說被推倒在地了。但是他很快地爬了起來,一把揪住已經轉身,耀武揚威準備離開的蔣路的胳膊。蔣路原本洋洋得意地打算繼續他們所謂的“批判”,冷不防地被人揪住胳膊,臉剛剛轉回去,迎面就被打了一記猛拳。這一拳打得蔣路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看清打他的人,心中更是怒火橫生——居然又是剛才那個楞頭青!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打我!大家把他也按住。”

蔣路捂著臉,狠狠地說。原本按著那些老師的人,紛紛過來圍攻明臺。

明臺體內所有的勇氣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激活了,他像是一個忽然被拋擲曠野的小狼崽一般,大喝一聲,主動沖了上去迎戰。可是那些向來游手好閑在社會上混的學生本身就是會幾下拳腳的,盡管明臺高大健壯,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他們團團圍困住。

另一邊,王浩和幾個有正義感的同學大著膽子跑過去解開了縛著幾位老師的繩子。歐陽崢原本被牢牢捆著,看明臺被人圍攻心裏急得快要冒煙,但是卻只能幹著急。剛剛被王浩解開手上的繩子,歐陽崢也就奮不顧身地沖進了圍著明臺的那一群人當中。

看著歐陽崢和明臺在人群中已經掛了彩的臉,剛剛勇敢地給幾位老師解繩子的學生也趁亂沖了進去幫襯,那幾位被松綁的老師也拉扯起那群作亂的學生。

“住手!住手!”

人群的喧鬧壓住了這個聲音,直到旁邊圍觀的學生一齊大喊著住手,這一群撕打成一團的人才稍稍停了下來。原來是老校長趕過來了,他急得不得了,一邊大聲喊,一邊不停地跺著腳。

其他學生原本以為校長來了之後可以對這些造反分子有所約束,但是沒想到他們已經打紅了眼,連校長也不怕了。

“同志們,我們革命原本就應該從頭往腳革,這樣才能徹底地改頭換面!這下好了,這個老家夥自己跑來湊熱鬧,咱們幹脆就拿他開刀。”

那群造反的學生中不知是誰吼了一嗓子,其他的人就像是蝗蟲一般聞風而動了。

看著平時自己苦心教育的學生居然變得面目全非,老校長無比寒心、痛心!

“你們!你們!你們還有個學生的樣子嘛?”

“我們原本也就不是你們這些人的學生了,我們現在是革命者,而你們是守舊分子,是我們批鬥的對象。”

蔣路被攛掇著調轉了矛頭,把那幾個普通老師拋諸腦後,帶著人上去圍住了校長,如果能讓校長認罪,他們這一幫人可就在周圍的學校裏面打出名聲來了。

“你們到底要幹什麽?”老校長氣得滿臉通紅,環顧著自己身邊這些宛如野獸的學生。

“我們就是讓你自我檢討錯誤,你只要認錯態度好,我們就不會為難你。”

“我沒錯!你們到底讓我檢討什麽?”

老校長雖然年歲大了,經歷過人世艱辛,但是讀書人的一身傲骨猶在,即使已經被團團圍住,但依然是昂首挺胸地站著,絲毫不肯退讓。

“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你可就別怪我們了。”

歐陽崢等老師看著校長馬上就要吃虧,正打算趕上來拉住這些發了瘋打且紅了眼的學生,卻萬萬沒想到老校長忽然轟然倒下了。

看到老校長倒下,那些原本飛揚跋扈的學生也嚇得不輕。有人大著膽子走上去踢了校長兩腳,可是他卻一動不動,已然是人事不省。

“出人命了……”那個離校長最近的學生用顫抖著的聲音說道。

“糟糕,大家快撤。”

蔣路一聲令下,這一群人立刻飛快地作鳥獸散了。

歐陽崢等老師一聽到出人命了,立刻拔足沖上去,將老校長扶了起來。歐陽崢將校長背在自己的背上,一左一右又各有一個老師扶著,大家飛快地向著離學校最近的醫院跑去。

看著醫護人員將校長放在病床上快速地推進手術室,歐陽崢終於長出了一口氣,他的年歲也不輕了,背著一個毫無知覺,仿佛是一袋沈重水泥的人走路著實費力,撐到醫院,他早已是筋疲力盡。

“歐陽,你看校長這……”

一起跟來的老師不無憂慮地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可歐陽崢卻一直一言不發。此刻,他的內心很是沈重,因為剛才來的路上,他一直都沒有感覺到背上的老校長有什麽動靜,甚至是呼吸……如此看來,這一回,校長恐怕是兇多吉少了。

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和護士走了出來,摘下口罩都是滿臉的疲憊。

幾個老師和跟過來的學生們立刻圍了上去,可是甚至還沒有開口來問,大家就已經從醫生的表情中猜出了一二。

“病人家屬來了嗎?”

歐陽崢握著拳走上前去:“沒有,我們是他的同事和學生。”

97、心灰意冷

“那你們盡快通知病人的家屬來醫院吧,把他的後事處理一下。”

“後事?校長他?”

“突發性的腦溢血,送來醫院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我們根本是回天乏術。”醫生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道。這個年紀的老人家,是受了怎樣的刺激,一下子就這樣引發了病癥呢?

等醫生離開,老師和同學們簇擁著老校長,一路將他送到了太平間。老師們尚且可以忍耐,而學生們已經紛紛流下了眼淚。此刻大家心中都感到無比的傷感,老校長向來待人親厚,師生們一直都很敬愛他的。如今他遭逢這樣的禍事,才至於猝然離世,實在是令人震驚又悲哀。

尤其是那幾位老師,更是有唇亡齒寒之感。今天的事情,原本是因他們而起,如果不是上官明臺沖上來攪亂了批鬥會,如果不是老校長及時趕來,事情最終還不知道要以怎樣的結果收場。這次他們得以保命,不過是僥幸罷了。如果這樣的禍事繼續下去,每一天都有人會有性命之憂。

老校長的家屬們趕到醫院的時候,看見的是冰冷的屍體,當場痛哭失聲。老校長的妻子瘦弱且滿頭花白,哭得無法支撐,靠在兒子的懷裏抽噎。老校長的兒子是個瘦弱的讀書人,長得很像他的父親,厚厚的眼鏡片後面是洶湧流出的淚水。

“多謝各位送我的父親來醫院。”

老校長的兒子沖圍成一圈的老師學生們鞠了一躬,得知父親的死訊,他的心中又驚又痛。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更是心灰意冷。他之前也在一所大學做老師,可是前段時間被辭退,和他一起離開的還有很多老師,如今父親也遭逢了禍事,只可惜父親沒有和他一樣早點離開是非之地。父親今年即將年滿退休的歲數,可是終究因為差了幾個月沒有躲過一劫,含恨離世。

看著老校長家人痛不欲生的樣子,歐陽崢和眾位老師學生更是心中難耐,於是陪著他們哭悼。

沈香下班回到家,久久不見丈夫和兒子回家,心中著急,擔心他們的安危。她心裏清楚這段時間學校才是最危險的地方,索性去了學校。可是學校早已大門緊閉,師生都已經離開了,只有門口的傳達室還有一位老人家值班。

通過老人家的描述,沈香才知道今天學校出了天大的事情。她的心裏七上八下,生怕歐陽崢和明臺真的攪和在這件事情當中,不知如何是好。

一個人昏昏沈沈地往回走,沈香忽然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頭一看,正是丈夫和兒子。

“你們跑到哪裏去了,我擔心死了!”沈香沖上去一把握住他們倆的手,明明才一天不見,卻覺得仿佛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明臺看見母親,心中一酸:“媽。”

“明臺,你怎麽了。”

沈香看見了丈夫和兒子的臉上都有淤青和擦傷,心中更是驚懼。原本歐陽崢和明臺已經約定過了,回家後不在沈香的面前提及今天白天發生的事情,免得她擔心。可是真的見上了面,在沈香的反覆追問下,他們根本沒有招架之力,最終松了口。

聽著他們兩個人斷斷續續地把白天的經過描述出來,沈香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真的好險!

“真不敢相信,你們今天居然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答應我,從明天起,你們都不要再去學校了好不好!”

看著沈香心痛的樣子,歐陽崢和明臺心中不忍,當然只能應允。

回到了家裏,沈香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飯菜熱了一遍,很快三個人就吃上飯了。飯桌上,三個人沒有平常歡歡樂樂、親親熱熱聊天的氣氛,反倒是一片愁雲慘淡。

“不管什麽樣的世道,只要一家人能夠平平安安在一起,比什麽都重要。你們倆也給我打起精神來,不要搞得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就算你們不工作、不學習,咱們這個家照樣可以好好地過完下半輩子,我手裏還有一筆錢,咱們都可以高枕無憂。”

“其實你就算不勸我,我也早已生了隱退之意。之前學校裏發生了那麽多事情,我原本早已萌生了隱退之意,只是因為這麽多年,我對講臺實在是依戀,根本不舍得離開它。可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經過了今天的事情,看見了老校長的悲劇,我的心徹底的死了,索性離開學校那個傷心地。”

“媽媽,心灰意冷的又何止爸爸一個人呢。在此之前,我就想著如果能把歷史學好,或許以後也可以做一個像爸爸那樣博學的老師也是一件好事。可是今天發生的一切,顛覆了一直以來的心志。學校已經不是以前那樣的聖地了,講壇的神聖也已經不再,我也是心灰意冷了。想要讀書做學問,在哪裏不是一樣的呢。以後咱們三個人就在家裏,相依相守,想來也是一件幸事。我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終究是耐不住,想要離開學校了,從媽媽第一天送我上小學的時候對我說了語重心長的那番話,我就牢牢地記在了自己的心裏,原本打算考取功名來報答媽媽的養育之恩的呢。”

看著懂事的兒子,沈香心中一軟:“你們答應了我,我心裏也就踏實了,否則你們每天出門,我一定都是惴惴不安無法終日的。”

歐陽崢和明臺怎麽會不明白沈香的用意呢,的確,功名利祿都是浮雲,轉眼即過,可是只有家人才是最寶貴的財富。所謂的理想和抱負,就讓它們隨風而去吧,庸庸碌碌地平靜度過一世,也好。

98、上山下鄉

歐陽崢和明臺回了家,一家人還沒有過上幾個月安穩日子,就又被新的煩惱侵襲。

一紙通知發到沈香手上的時候,沈香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這則通知要求上官明臺積極響應國家的號召,下鄉上山去參加生產,參加社會主義建設。

一想到要把明臺這樣一直備受自己呵護的孩子,送到農村參加農業生產,沈香的心裏就充滿了矛盾和煩惱。

“好好的知識青年,非要把他們都送到農村去,真是搞不明白怎麽回事,將來國家還要不要人來建設了?”歐陽崢一把將通知拍到了桌上,語氣充滿了憤怒。

“說是城鄉人口比例失調,農業人口的生產跟不上城市居民的需要,所以才有了這樣的解決辦法。可是讓誰去都可以,為什麽偏偏又找上了我的明臺。我已經把孩子藏在家裏了,卻還是躲不過這一劫。”

“這上面寫的原因倒是冠冕堂皇,說是因為明臺已經退學了,為了減輕他找工作的困難,所以為他找一個出路。雖然言明並不是強制性的,但是這樣的倡議書讓人根本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沈香滿臉憂愁地看著那張紙,恨不得能把這張紙看出一張洞來。

“明臺根本不需要他們來為他找出路,哪怕他一輩子待在家裏,待在我身邊,我都能養得起他。”

明臺出去和同學碰面聊天,才得知最近同學們陸陸續續地都收到了征召,讓大家上山下鄉。得知了這個消息,明臺就估摸著自己恐怕也快要收到通知了,果不其然,回家就看見了滿臉愁雲慘淡的父母。

“爸、媽,我回來了……你們怎麽了?”

“明臺,你過來一下。”

沈香看見青春洋溢的兒子,一想到他就要被迫離開自己,心中就更加覺得刺痛。

“媽,你的表情不對,到底出什麽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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