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最近有些忙，所以近期沒有辦法分心處理，我的婚事就拜托你了。”

“其實不用這麽匆忙的，咱們完全有時間可以從長計議。”

“不用的，盡早定下來，老人也能早一些放心。香妹，你知道嗎？為一個人，或許輕易地就可以執著很多年，但是一旦這個目標不存在了，那麽是任何人都沒有關系了。我的年紀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該放下，我不想再繼續給我們之中的任何人帶來困擾。”

沈沐風沖著沈香笑了笑，側身從她旁邊走過，“我出去找朋友喝點小酒，晚上記得讓柳媽給我留門，這樣就不用吵醒你們了。”

從房間裏走出來，冷冷的風撲在面上，沈沐風才覺得心裏的憋屈稍微緩解了一些。他說是想要找一個朋友喝酒，可是離開家卻發現自己根本在北平根本沒有什麽朋友了，之前的那些舊友大多已經離開了中國，而現在的這些同事也只是工作上的合作關系罷了，根本不可能交心聊上一會兒。

他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去小賣店買了一瓶酒，獨自提溜著到了家旁邊的公園裏。他想起先前在日本的時候，經常和聊得來的朋友帶著清酒和朋友們去露天的公園裏聊天，時常談的很晚，夜不歸宿的在大街邊上唱著歌回家裏去。現在想一想那時候，簡直遙遠的像是夢一樣。那時候，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但同時也很輕松。人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時，是不會覺得累的，看看現在的自己，雖然還是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但是卻已經喪失了當年的那種簡單的快樂。

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月朗星稀，鳥雀在枝頭棲息，夏蟬已經沈寂了，但是依舊有蛐蛐的叫聲。這裏只有他一個人，心中也平靜地像是一潭深淵。他的悲傷，真的無人傾訴了，只有在這樣孤獨的夜裏，獨自吞咽。既然沈香希望他能夠娶紅梅，那麽也好，紅梅原本就是她身邊的人，如此一來，大家還是一家，將來相處起來也會輕松自在。或許他永遠不會擁有愛情的甜蜜了，但是有親情也彌足珍貴，有她在的家，終究是溫暖的。

其實在家裏的沈香，何嘗不知道沈沐風說願意娶紅梅，不過是一時意氣用事，或者說是在和她賭氣呢？但是她是永遠不可能對他的情感有所回應的，如果沈沐風真的可以早日定下婚事，或許他的心也可以早日安定下來，這對他，對這個家都有好處。沈香狠下心來，幹脆把紅梅叫來，把這件事告訴了她，這婚事一旦通知了紅梅，那麽就算是真正確定下來了，因為她怕自己動搖，更怕沈沐風反悔。她知道沈沐風是一個負責任的男人，一言以為諾，他既然對紅梅許下了承諾，就不會再變了。

紅梅聽沈香說了沈沐風的決定，簡直是欣喜若狂。她起初以為沈香是逗她尋開心，還拉著沈香的手問了好幾遍，直到沈香非常篤定地對她說從明天就開始為他們籌辦婚事，她才激動開心地留下了眼淚。

沈香看著紅梅高興的模樣，心中的抑郁也就掃除了一大半，總算是有人為這樁婚事真心的感到幸福了。

這個夜裏，有人歡喜有人憂愁，就如同其他的無數個夜裏一樣。每一天、每一個人，都有自己要去面對的事情，這些事情有的叫人快樂，有的叫人煩憂。人生沒有坦坦蕩蕩一條大路走到頭的，總要經受一些挫折打磨，才算得圓滿。

54、婚禮前夜

沈沐風寫信回去通知了沈詔和陸蕓自己的婚期，兩位老人起初聽說沈沐風打算娶的居然只是沈香身邊的一個隨侍的丫頭，心中覺得很不是滋味。先是感到驚異，後是覺得辛酸，沒想到拖了這麽多年，他們心愛的兒子不僅最終還是無法覓得心心相印的妻子，反而是委曲求全地娶了一個根本無法與他匹配的女子。

原本陸蕓想要打電話勸沈沐風再想一想，但是沈詔理智地想了很久，還是覺得不妥。他對陸蕓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她才終於想通，沐風現在終於松口願意娶妻，如果再次橫加阻攔，那之後的事情就更加無法預料了，為了延續沈家的香火，只能就此忍氣吞聲。

如此打算，他們還是打算要買票來北平參加他的婚禮，但是卻被沈沐風拒絕了。他說自己的革命同志現在都辦的文明婚禮，夫妻二人簡簡單單安安靜靜地慶賀一下就好，不需要勞動兩位老人大老遠地跑到北平。沈詔和陸蕓考慮到家中還有纏綿病榻的蕙蘭，左思右想答應了沈沐風，並且約定等到他們的孫子降生的時候，再到北平來相賀。

即使父母高堂不來了，但是沈香心中還是想著要給沈沐風和紅梅籌辦一個像樣的婚禮，畢竟這一生只有一次的大事，總是不能夠太過草率。

沈香選定了吉利的日子，又和柳媽一起去商場給紅梅買了一套大紅的嫁衣，還買了婚禮所需的一應裝飾，把家中裝飾一新。

沈沐風下班回家之後，覺得疲憊不堪，推門看見了裝飾喜慶的客廳，卻一點兒也沒有覺得驚喜。

“沐風哥哥，你終於回來啦，還記得我先前跟你說的嗎？明天就是你和紅梅去領結婚證的日子了，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一切。”

“嗯，一切有你打點，我就放心了。明天中午下班之後我會回來一趟，然後帶著紅梅一起去領證，晚上咱們一家人出去吃一頓飯就好了。”

“聽你的一切從簡，雖然沒有什麽鋪張的準備，不過我也已經在上次楚歌帶我們去吃飯的地方定了一桌酒席，設計的菜單全部都是那家店的招牌，我想一定能夠更添喜氣的。賀喜的賓客呢，也只有雄起父子還有我和柳媽啦，你會不會覺得不夠熱鬧呢？”

“不會，有你們來道賀，就足夠了。香妹，我覺得有些累了，今天晚上就不吃飯了，打算早一些睡覺，你們一會兒就先吃飯吧。”沈沐風擠出了一絲笑容，拍了拍沈香的肩膀就走上樓去了。

沈香看見沈沐風如此模樣，心裏也覺得很不是滋味，可是她卻不知該說什麽，只是靜靜地目送著他的背影。他的表情已經完全出賣了他的心，她怎麽會不懂呢，但是明天就是他結婚的大好日子，今夜一過，一切便塵埃落定了。

晚飯之後，紅梅偷偷跟在沈香的後面，跟著她到了房間的門口，沈香關房門的時候回頭看見她，嚇了一大跳。

沈香撫著胸口：“紅梅，你這是做什麽，跟在我後面卻一聲不出，把我嚇了一大跳。”

“對不起，夫人。”

“別再叫我夫人，從明天起你可就成了我的嫂子了，原本你應該和沐風哥哥一樣，叫我香妹，可是你的年齡其實又比我小一些，所以這樣稱呼似乎也不妥當，不如就叫我香兒吧。”

紅梅的神色有一些覆雜，鼓足了十分的勇氣，應了一聲：“是的，香兒。”

“這才對嘛，來吧，進來喝杯茶。”沈香一把拉她進屋。

紅梅習慣性的去拿開水瓶和茶具，沈香攔住了她。

“這是我的房間，以後我自己的事情就自己做了。”

“那怎麽成，你怎麽能自己幹活呢，柳媽看見該罵我了。”

“不會的，我已經吩咐過她了，從此以後在這個家裏沒有什麽主仆之分，每個人幹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就可以了。你嫁給沐風哥哥，就只管照顧好他就行。我讓明臺認柳媽做個幹奶奶，明臺以後就由我和柳媽一起照顧就足夠了。不過我倒是要跟你認真說一件事，既然我今後不再當你是我的家仆，每個月的工錢也就會停下來。這放眼看一看，也沒有哪家的小姑子給大嫂按月發月錢的，讓別人知道了實在是太奇怪了，你能夠理解麽？”

“當然能，我什麽都不求，你替我牽了這根如意的紅線，我已經一切知足了。”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的，反正大家都在一處吃飯，我住著沐風哥哥的房子，就負責了家裏日常一切開支，這樣也不算占了他的便宜是不是？至於你以後，如果看上什麽喜歡的小玩意兒，就找沐風哥哥要去，他的家底，他可是每個月有工資的人呢。”

“哎呀，你說到哪裏去了，紅梅什麽都不缺，一切單憑你們安排。”紅梅一聽沈香這麽說，緊張得慌忙擺手，說明心意。

“好啦，沒事兒，我同你說笑的呢。對了，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倒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晚飯的時候沒見著沈少爺，想問問他是怎麽了嗎？”

“他身體有些不舒服，所以不吃晚飯了，先回房間休息了。”

“他是不是病了？”

“瞧把你緊張的！我看他不像是有什麽大事的樣子，休息一下應該也就好了，他還說明天中午抽空回來帶你去打結婚證呢，然後晚上咱們一家人去吃飯。”

“真的？他真的這麽說……”紅梅的臉上浮起了一層紅暈。

“當然了，我騙你做什麽。你也別著急去見他，今晚你們避開不見倒也是一件好事，你知道嗎，在很多地方，結婚的前一夜，新郎和新娘原本就是不能相見的，這樣比較吉利。”

“你誤會我了，我不是因為著急見他才來問的，我其實是擔心他後悔了。”

“後悔？不會的，你和沐風哥哥相處的時間也不短了，他不是那種朝三暮四的人，言必出行必果，他承諾過的事情，沒有哪一樣是沒有做到的。你要對他有信心，畢竟今後是你們兩個要在一起過一輩子，如果對他不信任，以後會很累的。”

“我怎麽敢對沈少爺不信任呢，我只是對自己沒有信心罷了。”紅梅的頭低了下去，聲音也變得低沈。

“紅梅你怎麽了，我看你興致不高的樣子。是不是明天要結婚，今天緊張了呢？”

“不是，我還是覺得忐忑，因為左思右想自己真的是配不上沈少爺的。”

“胡說，這都什麽年代了？新中國都成立了，國家都是工農的，何況一個國家的兒子呢？你是什麽身份？要說起來，你是咱們這個家最好的身份！”紅梅聽了沈香的鼓勵，激動地擡起頭：“真的，你真的這麽想？”

“當然了，你看你年輕又漂亮，還會體貼人，在我看來你嫁給沐風哥哥，非但不是高攀了，反而是他該謝謝你呢。”

“謝謝夫人，謝謝夫人，那我就放心了。”聽了沈香的鼓勵，紅梅高興地站了起來，滿臉興奮地朝著沈香鞠躬。

“夫人，不耽誤你休息了，我這就下樓看看柳媽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說著她就一溜小跑地離開了。

看著紅梅雀躍的背影，沈香笑著搖了搖頭，真的是少女心事啊。紅梅真的是個好姑娘，樸實能幹。希望結婚之後，沈沐風可以試著發現她身上的閃光點，慢慢接受她，真正喜歡上她，那樣就真的是皆大歡喜了。

55、革命夫妻

第二天一大早，沈沐風沒有在家裏吃飯就出去了，說是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早點，然後早點去辦公室裏處理公務，這樣或許下午可以告假。沈香覺得如此也很好，所以就讓他先走了。可是等到沈沐風出了門，她才反應過來，自己為沈沐風準備的一套新衣服還沒有來得及給他呢，那是前幾天紅梅親手替他洗的，因為接連幾天都是陰天，衣服幹得太慢，也就是昨天才晾幹。這下倒好了，原本打算讓他穿著新衣服拍結婚照的，看來這下可是枉費了她的苦心了。

紅梅在沈香的房間換上了紅衣紅裙，又由柳媽親自替她梳了兩個油光水滑的大麻花辮在腦後盤了起來，沈香拿出自己的脂粉給紅梅畫了一個淡妝。紅梅站起來到穿衣鏡前照了一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怎麽了？表情這麽奇怪。”柳媽站在她身後，看她臉上癡傻的神情，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我真的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麽漂亮的一天。”紅梅的眼眶都濕潤了。

沈香一把托起她的腮：“可千萬別哭，哭花了妝重新給你畫一個，我可沒有那樣的閑工夫！”

“是，是，我知道了，我只是一時之間太激動了。我，我一時之間實在是忍不住。”紅梅生生地憋住了眼中的淚水。

中午沈沐風回來，看見精心打扮了的紅梅，倒也是一楞。說實在的，他從前真的沒有好好地看過紅梅，只是覺得她是個年紀尚小的丫頭片子，沒想到她在這幾年之間，也已經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沈沐風的目光第一次在紅梅身上停留超過了三秒，紅梅感受到這視線，心裏也覺得喜滋滋地，夫人說的沒錯，假以時日，沈少爺一定會看到自己的好，接受她這個妻子。畢竟，自己也並不差勁。

飯後，由沈沐風開車，一家人到了辦理結婚手續的地方，因為辦事處裏面的地方實在不大，所以沈香和柳媽索性就在門外車裏坐著等待沈沐風和紅梅。

柳媽看見他們的背影徹底消失在了門框裏，這才放心地扭頭看向沈香。

沈香感受到了柳媽異樣的目光，心裏猜測著她一定是有話要說。

“柳媽，有話你就直說吧。你這樣看著我，我心裏實在覺得怪異得很。”

“夫人，我的心事在你面前簡直就是一覽無餘的，什麽都瞞不住你。我的確有話想說，之前我怕自己說的話會動搖你的心，所以我不敢隨便問，但是現在看來木已成舟，我也就沒什麽不敢說的了。”

沈香淡然地笑了笑：“沒事，我都讓明臺認你作幹奶奶了，你跟我有什麽不好說的話呢。”

“就這麽讓沈少爺結了婚，你不會後悔嘛？”

“不會，柳媽，其實這件事我早就想對你說清楚了，但是一直想著清者自清，所以又覺得根本不用解釋。現在既然你心裏還有疑問，那我就一次性跟你說清楚。我不知道沈沐風心裏是怎麽想的，但是我，我沈香，在過去、現在、將來，我都不愛他。我對他存的，從來都只是兄妹手足之誼，絕無半點兒女私情。他今天終於結婚了，我非但不會後悔，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千千萬萬的祝福。”

看著沈香臉上坦蕩的神色，聽著她篤定的語氣，柳媽心中的一塊石頭也算落了地。同時她也感到了深深的愧疚，自己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之前在重慶，還鬧得那樣不愉快，甚至間接逼走了沈香最為倚重的四嫂。

“夫人，我實在是對你不住。”要不是在車裏坐著，柳媽真的想給沈香跪下來賠禮道歉了。

沈香拉住柳媽的手：“好了，你一手把雲湛帶大，又是明臺的幹奶奶，也算是我的長輩了。你錯怪我一回，我是什麽都不會說的，只盼望你今後都能夠對我坦誠，別再錯怪我就好了。”

說話間，沈沐風和紅梅已經出來了，沈沐風神色平靜，而紅梅卻滿臉喜氣洋洋，將兩張紅紙緊緊地捧在胸前。

沈香和柳媽下了車，同樣激動欣喜地從紅梅的手中接過那兩張輕輕薄薄的紅紙。

拿著沈沐風的婚書，沈香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心裏也是百轉千回。記憶仿佛回到了從前，沈香和上官雲湛結婚那會兒，雖然父母高堂都不在，但是上官雲湛還是依照舊禮，請了正式的媒人，出具了一份婚書。上面寫著介紹人、主婚人、訂婚人、結婚人以及父母的名字，各種名稱排了長長一串，好生的覆雜。最後由上官雲湛握著沈香的手，在婚書的落款處鄭重填上了他們兩個人的名字，這張婚書，至今還完好無損地存放在沈香的首飾盒裏，這張紙貴重得超過了她所有的珠寶。

沒想到現在的這張紙和以前已經大不一樣了，聽沈沐風介紹說，建國後，婚書已經簡化成為了這樣體積小巧的結婚證。他們算是第一批領上這樣證件的人了，結婚證由兩個巴掌大的薄紙片組成，上面除結婚人的姓名、年齡、籍貫、簽名，以及證婚人的簽名外，沒有任何其他絢麗的圖案。封面上寫著這樣一段話：我倆本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之精神，自願結為夫妻，平等相待，互愛互敬，互相幫助，互相扶養，和睦團結，勞動生產，撫育子女，為家庭幸福和新社會建設而共同奮鬥。

沈香看著這新式的證件，反覆伸手撫摸著，嘴裏連連念叨著好、好、好。柳媽也在一旁，湊在沈香的旁邊也看著那張婚書，對沈沐風和紅梅連連說著吉祥話。

正在大家都激動高興的時候，沈沐風卻說要去上班了。

柳媽驚訝地看著他：“表少爺，今天是你結婚的大好日子，你還要去上班麽？這……”

“沒事的，柳媽，剛才沐風少爺已經跟我解釋過了。現在的‘革命夫妻’都沒有婚假，兩床被子合一塊兒就算是一家。”

“我作為共產黨員和幹部，更應該以身作則了，應該以簡樸為重。一般人結婚就是發一點水果糖和花生給親友，就連領導幹部也不過是在食堂加兩個菜、包頓餃子而已，今晚香妹不是都定好了餐廳嘛，這些已經算是奢侈了。”

“好了，沐風哥哥，我們就不耽誤你了，你快去吧。餐廳的地址你都知道的，晚上六點半，我帶著大家在那裏等你和雄起哥。”

沈沐風沖著沈香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沈香坐上駕駛室。慢慢地將車子啟動開走，她雖然是剛跟沈沐風學的開車，不過上手極快，也已經足夠獨自開回家了。

56、新婚之夜

“大家今天盡情吃，盡情喝。飯菜我買單，酒是從家裏帶來的劍南春，是一直從重慶帶到新疆，又帶來北平的珍藏品呢，你們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一定要在這大喜的日子拿出來！沐風哥哥是新時代了，革命夫妻不接受大家的禮金禮品，那我就用這酒啦代表我的心意，祝你們百年好合！”沈香開了酒，給在座的人一個個滿上。

紅梅率先端起酒杯站了起來：“夫人，請允許我再這麽叫你一回，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遇見了你，要不是你從府裏一群下人中提拔了我，在這世道裏，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會在怎樣糟糕的地方討生活。跟著你這麽些年，你從來沒有對我大聲說過一句話，真的就像對待朋友那樣對我好。我知道我其實不配，但是今後我會努力向上，會繼續好好照顧這個家，絕對不會辜負你。”

“好啦，從哪裏準備的這一套講稿，說的我怪感動的，都不知道接什麽了，就幹脆跟你碰一杯吧。”

沈香也拿起酒杯，和紅梅對視一眼，一飲而盡。兩人都一飲而盡，這麽多年，她們都不容易，外頭兵荒馬亂，他們這個家也是東奔西跑，沒有安生日子。

“我也敬你一杯，香妹。我沒有什麽話想說，就是祝你能開開心心的，每一天。”沈沐風不等沈香說什麽，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劍南春不似往日那樣入口綿柔，反倒是真的如一把劍直插他的胃裏，攪得他心痛。

沈香不言不語，也端起杯子，平靜地喝了一口。沐風哥哥，別怪我狠心，都是為了你好，到了你該揮劍斬情絲的時候了。一個人的心裏只住得下一個人，哪怕他已經灰飛煙滅了，但是魂兒還在那裏，所以沈香和沈沐風只能做兄妹，這一生是註定有緣無份的。

白雄起完全不知道他們三人之間有什麽樣的糾葛，心情大好的和大家談天說地。他在新華社工作已經有些時日了，遇見很多有趣的人，發生了許多有趣的事，樁樁件件，說起來不用大喘氣兒的，也算是撐起了今天的酒席，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完了一頓飯。

晚上回到家，沈沐風和紅梅之間還是有些別扭，沈沐風覺得陌生，紅梅心裏扭捏害羞。沈香知道自己還是得推一把，她看著沈沐風獨自上樓的腳步有些遲疑，知道他其實心裏也在猶豫，於是按著紅梅的肩膀，推她到樓梯下面。

“去啊，沒看出來嗎，他在等你。”

紅梅咬緊嘴唇，看了看前面的沈沐風，又回頭看了看背後的沈香，這次鼓足勇氣，快步跟上了沈沐風。

看著他們倆進屋關上門，沈香也跟著擔心，沈沐風到底能不能真正認可這個妻子呢，就得看今晚了，但願紅梅可以機靈一些，別叫沈沐風嚇退了。

沈沐風和上門，先是腳步沈重地走到沙發前坐下，又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的心裏正在做著激烈的鬥爭。如果不愛一個女人，貿然對她做那樣的事情，是不是太過不仁不義？

紅梅原本一直在門邊站著，看見沈沐風踱步，知道他在猶豫，其實她自己心裏也害怕呀！可是對他的愛最終讓她沖破了心裏所有的障礙，跑過去一把從後面摟住他，將臉緊緊貼在他的背上。

“沐風少爺，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是我還是愛上了你，我沒有別的心願，只求能好好照顧你，希望你能給我這個機會。”

沈沐風沈默了半晌，良久悶悶地說了一個字：“好。”

他第一次嘗試牽起紅梅的手走向床邊，那手溫熱溫熱的，不像沈香的手那樣細膩柔軟，上面生著繭。是的，這的確會是一個不錯的妻子，從此刻起，他真的要忘記前塵，全部放下了。

第二天清早，沈香早早地就起了，明臺現在她自己親自每夜帶著睡覺，就著他的時間，兩個人睡的都早。沈香因為心裏有事，所以醒得格外的早。看了看小搖籃裏的明臺還正在酣睡，心裏也甜甜地，輕輕替他掖了掖小被子。輕手輕腳下了樓，到廚房的時候連柳媽都還沒起呢，沈香索性就拿出了一些食材準備早餐。

柳媽洗漱好推開廚房，看見沈香在裏面忙碌吃了一大驚：“夫人，你今天怎麽起的這麽早，還一個人在這裏幹活，快放下讓我來吧。”

“沒事兒，我洗了幾樣蔬菜水果，和了一些面漿，早上你給咱們攤一些雞蛋餅來吃吧。”沈香將手中的瓷碗放在臺子上。

柳媽應了一聲，走過去把竈臺的火引了，熱好鍋子，刷上清油就忙碌起來。雞蛋餅是紅梅平日最喜歡吃的早點，夫人真的是太有心了。紅梅這丫頭真的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遇上沈香這麽一個主子，半分苦都沒受。現在倒有主人做早飯給下人吃的一天了，真的是時代變了，翻天覆地啊，早十年如果有人對她說會有這事兒，她一定會覺得說這話的人瘋了，可是現在她只是覺得自己瘋了。

沈香坐在客廳裏看著早報，眼光卻一直瞟著樓上沈沐風的房門。終於有了動靜，沈沐風和紅梅一起出來了，沈香一望，就知道她的擔心是多餘的了。紅梅的臉上飄著紅雲，這是初為人婦的喜悅神色，沈香自己經歷過，心裏自然跟明鏡一樣。沈沐風的神色雖然還是如往常一樣平靜，但是沈香也覺察出了不同，他放下了，人也顯的淡然多了。她暗自竊喜自己賭贏了，她的賭註就是沈沐風的人品，他是一個負責任的男人，一旦做出選擇，他會用一生去踐行。

“你們來的正巧，柳媽的蛋餅應該就快要做好了，趁熱吃香香脆脆。剛才送牛奶的人來過了，我已經熱好還喝了一杯，你們要不要喝，就在那兒可以自己倒啊。”

“姐姐，今天你怎麽起的這樣早，那看來以後我還要起的更早，這些活兒以前是我做的，今後還讓我來做吧，否則我心裏會不安的。”紅梅走過去給沈沐風倒了一杯牛奶放在他的面前。

沈香放下報紙，也走到餐桌前坐下：“不是說好了，以後在這個家裏，咱們每一個人都要做好力所能及的事情。這不僅是為你好，也是為我好，在人人平等勞動致富的年代，我可不願再做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了啊。”

柳媽從廚房裏端出來一只大盤子，紅梅趕緊過去接過放在桌上。柳媽看著她，表情有些覆雜，她心裏挺不是滋味，但是想起沈香對他的囑托，卻最終什麽也沒說。又看著紅梅又勤快地進廚房收拾好了竈臺，柳媽無奈的嘆了口氣，端出了煮好的粥給大家盛上。

57、工作機會

這天傍晚，白雄起興沖沖地打了個電話過來，沈香接起來，心裏也是大喜。原來白雄起今天去采訪了一家剛剛成立的國營服裝廠，交談間才知道原來這家服裝廠正在招聘服裝設計師，應聘的那些老裁縫觀點老套而且對於畫圖紙也不擅長，這無法與工廠引進的那些流水線機器相適應，廠裏的領導正在為此發愁呢。白雄起一下子就想起了沈香，卻又不敢貿然跟廠長應承下來這件事，所以只是提了提自己有一位表妹似乎在這方面有所擅長，沒想到廠長一聽就樂了，一直擺脫他回去幫忙好好問一問，如果合適的話，希望能去工廠試一試，如果雙方都滿意，可以立刻入職的。

沈香一聽這消息，心裏也樂開了花，她簡直是躍躍欲試了。她連夜畫了一張圖紙，上面是她最近想到的一種女式外套的圖樣。現在的女裝都講究簡潔大方，她在這個基本前提下設計出了一絲新意，希望服裝廠的領導們會喜歡她的這份別出心裁。

第二天，拿著白雄起給她的地址，沈香一個人去了服裝廠。看著高大的廠門，她的心中一陣緊張。她畢竟不是科班出身，全靠自己琢磨出來的東西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確的操作方法？如果這次被潑了一大盆冷水，她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在服裝設計這條路上繼續鉆研，繼續走下去了。

接待沈香的同志態度非常好，這極大的安撫了她緊張的心情。沈香跟著他到了廠長辦公室，敲門走進去看見了一個大約五十歲的中年男子，個子不高但卻顯得很威嚴，站在桌子前，俯視著一張大大的圖紙。

“林廠長，昨天白記者介紹的人來啦，她姓沈，我已經給她大致介紹了一下咱們廠子。”

林廠長擡頭看見了沈香，點了點頭：“嗯，小張，做的不錯，你可以先回去了。”

“林廠長好。”沈香有些拘謹的跟廠長打了個招呼。

“沈同志，你好，手上拿的是你自己畫的圖紙嗎？拿過來給我看看吧。”

這位林廠長倒是個急性子，二話不說直奔主題。沈香更加緊張了，走過去將自己畫的圖紙鋪展在林廠長的辦公桌上。

退到一邊，她有些戰戰兢兢地等待著林廠長的點評，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講。

“好！實在是好！”林廠長背著手、低著頭，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沈香畫的圖紙，良久他感嘆了一句。

聽他這麽說，沈香心裏的大石頭也放下了，看來有戲！

“小沈吶，你過來，好好地給我解釋一下你的創意。”林廠長沖她招了招手，語氣溫和稱呼也變得親近多了。

沈香在心中暗暗給自己打氣，邁著沈穩的步子走上前去。

“這個領子我設計成立領，它可以更好地修飾出女性的頸部曲線。袖口有條塊和扣子的裝飾，這樣的裝飾簡單大方又不會顯得誇張。這個單邊腰扣設計不同於普通的外套，我想一定會令人覺得特別。這種版型很修身，也不必擔心會臃腫。”

“嗯，如果投入生產之後，在材料和手工上可以得到保證，那麽這件外套呈現出來一定會有流暢利索的裁剪和極強的工藝性。我想一定能夠吸引很多女性顧客的眼光的，哎呀，現在時代不同了，以簡單大方為重，而這件衣服剛好適應了現在的市場需求。”

林廠長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滿意地點著頭，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漾開。

沈香心中的把握逐漸大了起來，鼓足勇氣問道：“林廠長，所以你看，我可還合適貴廠的需要？”

“如此看來，甚是合適啊。你不知道，我也做了不少年的服裝生意了，之前是為了自己家的企業，可以大刀闊斧地處理一切問題。但是現在承蒙國家看得起，又讓我來管理這個新的工廠，我真的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啊。所以在挑選設計師這件事情上，尤其要慎重。”

林廠長拿出了一個文件夾，遞給了沈香。

“林廠長，這個是？”沈香疑惑地接了過來，打開一看是一份合同。

“今天就跟你把合同簽了吧，也是怕夜長夢多吶，你回家準備準備，什麽時候方便就可以來上班了。”

沈香激動地從手袋中拿出隨身攜帶的鋼筆，刷刷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多謝，多謝！我回家把事情交代了，後天就可以來上班。”

“要說起來，你真的是令我眼前一亮啊，現在像你這樣的新女性可不多。更不容易的是你不僅有這個心，還有這個力，像你這個歲數的女子，大多都上的私塾，只讀過女書。而今天通過這簡單的幾句話，我就知道你的學識和才能實在都是不可多得的。看你的談吐，一定是大家庭出來的女子吧。”

“林廠長，現在已經是新時代了，所有人都擁有了新的身份，我也一樣，你就把我當做普通女工就好了。”

“好好好，人人都說英雄莫問出處，我也就不多問了。小沈，那咱們後天見。”林廠長開懷大笑，將合同夾進文件夾，妥當地收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抽屜裏。

從服裝廠出來，沈香心裏跟吃了蜜似的甜。先前白雄起和沈沐風跟她說的話，真的不僅僅是寬慰之詞。等待，的確讓她遇見了真正合適自己的工作，這下可好了，將來自己也能像他們倆一樣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享用自己辛苦賺來的薪水了。心裏的滿足和自豪使得她歡欣雀躍，要不是身上還穿著旗袍，腳上還套著高跟鞋，她一定要跳起來慶祝。

回到家，沈香就電話約了白雄起晚上來家裏一起吃飯。大家聽到了她成功找到工作的消息，都很高興。但是沈香回頭看見地上自己爬著玩的明臺，心卻是一沈，這孩子現在正是戀母的時候，如果見不到她就會著急。今後自己一出門就會是一整天，不知道他可還能適應？

柳媽看出了她的擔心，走過去抱起明臺：“夫人，我知道你出去工作，心裏肯定還會牽掛著小少爺，但是你放心，家裏有我，我一定會照顧好他，就像當年帶大司令一樣。”

“是啊，姐姐，你放心，家裏還有我呢，我和柳媽一起，保準幫你把小少爺帶的妥妥貼貼的。”紅梅也走到沈香身邊，鄭重地說著。

看著她們倆，沈香的心才算是放了下來，她笑著對她們倆點點頭：“謝謝，幸好有你們，才能讓我沒有後顧之憂。”

58、如魚得水

沈香上班的第一天，沈沐風原本打算開車送她去，卻被她斷然拒絕了。

“沐風哥哥，之前我讓你開車上班去，你幾乎毫不猶豫地就拒絕了，說是要拋下之前的少爺生活，徹底跟無產階級站到一個陣營裏，就從衣食住行開始。我現在也要去人民的服裝廠裏工作了，所以也要堅定地和無產階級站到一起啊。你會騎自行車，可惜我暫時不會，所以在我還沒有學會騎自行車的時候，就拜托你吃點苦，陪我一起，咱們都乘公交車去上班。”

“好啊，你有這決心，我自然是支持的。只是你以前出門要不就是汽車接送，要不就是乘坐人力車，現在天天早上要早起趕在八點前抵達服裝廠，每天可都得早起了啊，不知道這苦頭你吃不吃得住？”

“你看你，又瞧不起人了不是？我可以的，趕緊前面帶路，咱們一起去坐公交車去。”

沈香拿起隨身的包，穿上外套，就跟著沈沐風一道出門了。

好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個公交車站，但是這上班的點，等車的人也很多。沈香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陣仗，新奇的同時，又有一些隱隱的擔心。

果不其然，公交車緩緩開了過來，人群躁動起來，紛紛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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