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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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的時候,楚歌來了,他進門之前滿心憂慮,生怕自己進去的時候會看見一屋子哭哭啼啼的人,卻萬萬沒有想到屋內並沒有他想象的愁雲慘淡,反而是一片寧靜。

“楚歌,你來得巧了,今晚我讓柳媽做了陽春面,這是我家鄉最好吃的面,柳媽這個做法都是跟四嫂學的,可地道了呢。”

楚歌是多麽精明的一個人,他一下子就明白沈香為什麽會表現得這麽平靜。現在的她表面看似若無其事,但是心裏一定早已經是天翻地覆。他絕對不可以戳穿她的堅強,否則她一定會崩潰的,作為朋友,他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默默陪伴。

“看來我今天有口福了。”楚歌原本是打算來勸慰沈香的,但是立刻改變主意,在沒有確切消息的時候,說那些無用的話,還不如什麽都不說。

吃完了晚飯,楚歌陪著明臺玩了一會兒就回去了。走出沈香家的門,他覺得自己肩上的責任很是沈重。受人之托,便要忠人之事。他答應過上官,會在他不在北平的時候,替他照顧沈香母子,他一天不回來,那麽他就會多照應一天。

38、天長地久有時盡

楚歌顫抖的雙手久久無法握緊方向盤,他想要開車去沈香家,但是卻沒有勇氣。他已經接到了美國的朋友的確切答覆,失事飛機的殘骸已經被找到了,雖然沒有找到上官雲湛的屍體,但是找到了李副官的,並且還找到了上官雲湛的身份證件和隨身物品,因為飛機墜落的地方在山區,有很多遇難者的遺體都沒有被找到。由此,基本可以斷定上官雲湛已經遇難了,李副官的骨灰和上官雲湛的遺物也會在近期被送回國。

這一切都太過於殘酷,楚歌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對沈香說出這些。他擔心沈香會接受不了,會失去活下去的勇氣。他知道這對夫婦有多麽的恩愛,也知道他們失去彼此的痛苦有多大。好不容易到了沈公館,楚歌低著頭說完了目前的情況,他根本不敢擡頭看沈香的臉。

沈香聽完了楚歌的話,依然面無表情,仿佛置若罔聞。楚歌有些害怕,這個時候,沈香一定不能倒下。

楚歌看見沈香的肩頭在不斷劇烈地顫抖著,他遲疑著將手放到她的肩頭,想要安慰她。

“楚歌,我今天不能陪你說笑了,我想要一個人待一會兒,你先走吧。”沈香極力壓抑著心中的悲痛,擡頭平靜地對楚歌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就輕輕起身,邁著緩慢的步子上樓去了。

看著沈香離去的幽幽的背影,楚歌感到了深深地無能為力,這個世界上什麽都可以努力,但是偏偏人人都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更不可能改變他人的命運,多麽真誠的友情也是無力的。

楚歌出門的時候,柳媽跟在他後面一起出了門,方才她在沈香的一旁,把楚歌的話聽了個完整。得知了上官雲湛的死訊,她心中如同晴天霹靂,她實在沒有想到提心吊膽等了這麽多天得來的會是這樣的結果。

“楚先生,天塌了,以後我們這一家人該怎麽辦吶。”

楚歌回頭看見柳媽的臉上已經滿是淚水,這位從小看著上官雲湛長大的女人,除了對於上官氏一家的忠誠之外,還對悉心照料數年的少爺有著如同母親一般的情懷。

楚歌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盡量將語氣放得輕快:“柳媽,不要想太多,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陪伴在你們身邊,幫助你們度過所有的困難。現在你家夫人一定心痛得很,她表面看上去堅強,這才是我最擔心的地方。逝者已矣,雲湛即使不在人世,也一定不希望你們因為他失去好好生活的勇氣。你要替他照顧好他的妻子和兒子。明臺就是你們這個家庭的希望,好好把他帶大,一切都有盼頭。”

“嗯,楚先生,您說得有道理,我一定盡力而為。”

楚歌從柳媽手中接過雨傘,撐起走出門廊,天陰郁郁,細雨開始紛飛,這個世界都在為這個家庭哭泣。

沈香將房門輕輕關上,這個世界的一切仿佛都與她無關,紅梅帶著明臺在另一個房間裏玩,她還有許多時間獨自吞咽消化掉這份濃得無法輕易拭去的悲痛。

她獨自坐在梳妝臺前,鏡子中是一張陌生的臉,一個悲傷的頹喪的年輕女人的臉。這是誰?還是那個天真爛漫的沈香嗎?她已經不是自己了,並且永遠無法回去了。如果說上官雲湛極力維護著她的夢幻天地,那麽隨著他的離開,她這一段過去的純真可以說是畫上了句號。從前聽人說過,當人悲痛到極致的時候,是不會有眼淚的。此刻她的確流不出眼淚了,哪怕心已經痛得快要滴血,她依舊是沒有眼淚了。沒有人知道,在等待這個最終結果的那些日夜裏,沈香已經偷偷哭過多少回了,她從不標榜自己是個堅強的女人,但是她的眼淚絕不要在人前流出。大悲大痛令他有些麻木,她懷疑自己的心已經死了,沈入水底,再也不會有人看見她的快樂。

沈香從梳妝臺的抽屜裏拿出很久以前上官雲湛送給自己的那條翡翠項鏈,自從當年去了新疆,她就再也沒有帶過了,總是覺得太過華貴。她輕輕摩挲著濃艷蒼翠的那枚翡翠,往事一一浮現在眼前,仿佛很近,實際上已經很遠了,她緊緊地攥住項鏈,湊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那上面仿佛還殘存著他的溫度。她鄭重地將項鏈重新帶回脖子上,看著依然熠熠生輝的吊墜,她覺得他仿佛還在自己的身邊,從此之後,這條項鏈她再也不會摘下了,她要永遠將他放在心口。即使他狠心拋下她離開,但是她還是會用餘生來緬懷他。她在心裏暗暗對自己說,這份愛她會守護到底,至死不渝。

沈香將李副官的妻子接到了北平,那個記憶中年輕艷麗的維吾爾族女子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沈香一時之間竟不敢相認。

李副官的妻子一來到沈公館,放下箱子就激動地沖到了沈香面前,欲語淚先流。

沈香迎上去握住了她的手:“阿斯麗,你終於來了。”

“夫人,謝謝你通知我,謝謝你這麽遠還接我過來。”阿斯麗主動抱住了沈香。

這個突然的擁抱讓沈香有些錯愕,已經很久沒有人抱過自己了。她原本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上官雲湛的懷抱才是她的唯一,沒想到這個來自有些陌生的女人的擁抱卻再一次溫暖了她。自從上官雲湛出事之後,她知道關心自己的人很多,但是她們都小心翼翼地面對她,甚至不敢輕易地安慰她,生怕勾起她的傷心事。

“不必謝我,這是我應該做的。進忠一直陪伴在雲湛身邊,直到最後,是我們家欠著你們家的呢。更何況現在,咱們現在都是同命人。你放心,即使雲湛不在了,我也會代替他照料好進忠的身後事,會把你以後的生活安排好的。”

“夫人,謝謝你的好意,但是阿斯麗並不需要你做那麽多。這次我來北平,就是為了把進忠接回家的。他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在老家只有一個已經嫁人的姐姐。所以我私自做個主,把他帶回新疆去安葬,我想離他近一些,這樣可以天天去看他。”

“阿斯麗,我知道你獨立自強,但是該我做的我還是要完成。你要把進忠帶回去安葬我同意,但是我的這份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柳媽拿出了一只小匣子,裏面裝的是沈香準備好的十根金條,這些錢足夠阿斯麗安度餘生了。

可是阿斯麗連開都沒有打開一下這只匣子,反而重新握住了沈香的手。

“夫人,進忠之前留給我的錢,和他這一年多寄回來的工資已經足夠了。我買了牛羊,他們一代代的繁殖,可以賺到很多錢。就這麽些錢,阿斯麗還覺得太多了呢,進忠不回來了,我們又沒有孩子,這些錢永遠也花不掉了。反倒是夫人,你還要養大孩子,又是在北平這種地方,您還是把這些錢留下,就當做是阿斯麗給明臺少爺的一份心意。”

“阿斯麗,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你真是一個好女人,怪不得進忠尋尋覓覓那麽久才娶你為妻。”

看著眼前這個淳樸真誠的女人,沈香反倒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唯有緊緊握住阿斯麗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39、此生辛苦作相思

楚歌原本選定了一處墓園,打算給上官雲湛修建一座衣冠冢。但是沈香卻斷然拒絕,她不需要一座墳墓來禁錮他的生命,這樣的緬懷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他永遠在她身邊。

對於上官雲湛的死,重慶方面毫無動靜,只有國內幾家小報社有所報道。然而這一切在沈香看來,反而是意料之中。國民黨已經自顧不暇了,他們不要來打攪他最後的寧靜也是一件好事。

白雄起帶著浩然來看沈香,看到小外甥,沈香強打起精神,笑著陪浩然玩了一會。

白雄起把沈公館的草坪修理了一遍,又把接觸不良的燈泡修理了一遍。沈香在客廳泡了他最喜歡的黃山毛峰,招待了他一頓下午茶。

“香妹,難得你這裏有如此上好的毛峰。這些年,知道我這個嗜好的人,恐怕就只有你了。”

“以前多熱鬧啊,沈公館人聲鼎沸,仿佛每天都有客人,來來往往的。沒想到,原本以為長長久久的日子,也就那樣到頭了。”

“是啊,第一次進這座公館的時候,我是多麽忐忑啊,璇兒安慰了我許久,現在看看,已經物是人非。”

白雄起苦澀的笑了笑,今天這茶入口,口苦心苦。

“沒錯,物是人非,真的是物是人非。雲湛只來過這房子一次,也不知道他對這裏還有沒有印象。不過這樣也好,這裏他的印記少,我也不用總是睹物傷情。”

“對了,香妹,最近有和蕭寧老家聯系嗎?”

“許久不曾寫信了,你這麽一提醒,我倒是該往回寫一封信了,算起來自從懷孕之後,就未曾和家裏聯系了。這回我寫信回去,還是請二叔二嬸他們搬回來住吧,既然戰爭已經平息,房子也討回來了,還是一家人住在一起的好。三位老人還可以和兩個孩子們在一起,他們應該會覺得熱鬧吧。”

“可是,他們是不是還不知道璇兒的事情。”

“這麽長時間過去了,現在也該說說了,他們也不傻,這麽久都聯系不上我們,現在心裏不知道多擔心吧。”

“你向來有主見,一切都聽你的吧,把他們接回北平,讓我這個女婿也能夠盡盡孝心。”

“不過說起來,雄起哥,現在我與你,倒是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意思了。”

“是啊,真的沒有想到我們的幸福來得快,去得也是如此的快。真真是造化弄人,這世上的美好總是不能長久的。”

“悲劇總是在一遍遍上演,在這樣的年代,我們又能奢望什麽長久的幸福呢。終歸是曾經獲得過短暫的幸福,好歹我們還有孩子陪伴在身邊,也不算是太過孤獨。”

“是啊,咱們的餘生,就靠著那些回憶和孩子,聊以自慰吧。”白雄起放下手中的茶杯,一壺茶葉沖了三次,味道已經淡了。

白雄起告辭離開,沈香抱著明臺送他們到門口,看著已經能獨自走路的浩然,才覺察出距離璇姐姐的死已經過去那麽久了,看來時間真的是治療一切的良藥,但願這藥對她也有效。

遠在蕭寧的沈詔接到沈香的信時,心中的震驚一時無法平靜,他有一種山中才一季,世上已千年的感覺。自從沈沐風被人送回蕭寧的時候,他的心就徹底地亂了,他辛辛苦苦培育出的優秀的兒子居然被摧殘成了這個樣子!他的心都快要碎了,卻不知道這份仇恨該去找誰報覆。或許這不是任何人的錯誤,這是這個噩夢般的時代賦予所有家庭的悲劇。

現在手中拿著的信仿佛有千斤重,陸璇和上官雲湛的死訊是那麽的觸目驚心和不真實。都是那樣年輕的、優秀的孩子,怎麽一夕之間就沒有了呢?沈詔不禁捫心自問,自己這麽多年一直恪守本分,多做善事,怎麽就如此的家門不幸呢?他現在第一為難的事情,就是該如何對陸璇那可憐的母親解釋清楚她女兒的死訊。本來一直因為戰事,幾度通訊中斷,所以他們也沒有想那麽多,只是想著等到和平了就好了。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天人永隔,至親再也沒有機會再說上一句話。

“老爺,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陸蕓端了參茶走進房間,看見書桌前的沈詔面如死灰的模樣,大大吃了一驚。

“嫂子這兩天身體怎麽樣?”

聽沈詔這樣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陸蕓心裏湧起巨大的疑惑,照實答道。

“蕙蘭嫂子她還是老樣子啊,整天病懨懨的,只是念叨著什麽時候可以搬回北平,全家團聚。”

“還是不要回去的好。”

“你說什麽呢?等天下太平了,我們肯定還是要回去的呀,說不定還能把咱們的財產收回來呢。”

“房子已經回來了,但是家卻已經沒了。”沈詔心一橫,將信遞到陸蕓手中。

“老爺,這信當真是沈香寄來的?”

“這年頭,誰會有閑工夫這樣無聊的惡作劇,的確是香兒寄來的。”沈詔重重嘆了口氣,趴在書桌前,用手撐著腦袋不說話。

陸蕓一屁股坐在書房的小沙發上,心亂如麻。這封信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把他們這個家所有的希望打碎了,等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快要盼到頭了,沒想到最終還是枉然。

“老爺,這件事情絕對不可以告訴蕙蘭嫂子,她身體已經很差了,這幾年都是在硬撐著罷了,再受了這個打擊,她的命恐怕也會保不住的。”

“我也正是在想著這一點,所以很是猶豫。香兒在信裏邀我們回北平團聚,我也想看看兩個孫子輩的孩子好不好,但是一旦全家搬回北平,那一定是紙包不住火了。”

“我也想看看孩子們,可是這……太為難了。”

夫妻倆又陷入了沈默,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恰好沈沐風經過沈詔的書房,隱隱聽到父母的談話聲,心中疑惑不知他們在談論著什麽,索性推門走了進去。

“父親,母親,我剛好經過,聽見你們都在屋裏,所以進來看看。可你們怎麽如此煩惱的樣子,不知道我可以幫上你們什麽忙麽?”

沈詔看到沈沐風,心中頓時升起了一個新的想法。

“沐風,的確有一件事情可以讓你去辦。”

聽完了沈詔的話,沈沐風先是震驚異常,但是卻很快鎮定下來。他想去北平,立刻就去!想到沈香現在的處境和心情,他簡直無法再忍受讓她一個人獨自在北平承受這一切。

“父親,我現在就去買火車票,明天就去北平。”

“沐風,何必走得那麽急,讓媽媽好好為你打理行裝吧。”陸蕓紅著眼圈說道。

“不必了,我一個大男人,哪裏需要那麽多準備。我想早一點去北平,看一看有沒有什麽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

“沐風,媽媽其實想說的是,你也老大不小的年紀了,做什麽事情都要深思熟慮。我知道你以前中意過香兒,可是現在時過境遷,她既然已經選擇嫁給別人,並且還有了個孩子,那麽你們肯定是不可以……哎,總之,你要擺清位置,不要做出逾矩之事。”

“好了,我心中有分寸,你們就放心吧。”

沈沐風實在不耐煩再聽陸蕓說下去了,他現在心中千頭萬緒,可是那一頭連接的都是沈香,他只是想要去幫她,其他多餘的,都來不及去想。

看著沈沐風離開的身影,陸蕓心中滿是擔心,看了看沈詔,卻還是什麽也不敢再多言了。

40、山回路轉還見君

從父親的書房裏走出來,沈沐風一路上都心神不寧。一方面他心中擔憂著沈香,上官雲湛的死對她的打擊一定很大,畢竟她曾經那麽的深愛著他;一方面又隱隱覺得心中重新生出了希望,或許這是老天爺給他們開的一個玩笑,兜兜轉轉,她還能夠回到他的身邊……

當火車停靠到站,沈沐風再一次站在北平的土地上,心中卻有一種莫名的陌生感,這就是生他養他的故鄉啊,如今卻變得如此陌生,仿佛已經隔了一世,在這裏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只是朦朧記憶中的那個女孩子,還是如一直以來同樣的清晰。

電鈴被按響,是柳媽開的門,看到沈沐風的那一剎那,她震驚不已。那個在重慶短暫相處過的年輕人,重新變得如此神采奕奕。他健康平安的出現在這裏,但是司令已經不在了……想到這裏,柳媽的心中就是一陣絞痛,她當做孩子一般養大的司令啊,就算是普天下的年輕人都死了,他也不該死啊!他是個那麽優秀的孩子!

“你好,又見面了,請帶我進去吧。”沈沐風當然還記得當年柳媽對他做過的那些事情,但是時過境遷,那些細枝末節他已經不再想去追究了。

柳媽有些訕訕的,一言不發地領著沈沐風往裏走,她的內心很覆雜,一方面覺得這個時候有人可以來幫沈香一把的確是一件好事,但是又隱隱擔心沈沐風會趁虛而入,她實在不願意看到司令深愛的妻子背棄他。

沈香抱著明臺站在後院賞花,又是一年花季,花還是那些花,但是原本應該和他一起看花的人已經不在了。明臺這孩子自打生下來就一直安安靜靜地,只要有沈香陪在他的身邊,他就會很平靜,總是甜甜地笑著。沈香有時抱著他的時候,喜歡盯著他的眼睛看,孩子的明眸和大人是如此的不同,清淺得好像是一汪純凈的泉水。從他的眼睛裏,沈香總是能感覺到無比的安心。她低頭輕輕地吻了吻懷裏粉粉嫩嫩的小人兒,明臺身上甜甜的奶香總是讓她忘記所有的疼痛和陰影,她這輩子只要有他這個寶貝就足夠了。

沈沐風跟著柳媽走進熟悉的大宅,也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自己曾經是這裏的少主人,今天回到這裏卻覺得自己倒是成了客人了。那個逍遙自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在這個年代,這座房子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

柳媽說要去請沈香,沈沐風已經從窗口看見了沈香在花園前的背影,所以拒絕了她,說要自己過去。柳媽原本想要出言勸阻,但是話到嘴邊卻覺得自己的身份是不能夠說出這樣的話的,因為說起來,這裏的主人畢竟是沈家人,如今正牌沈少爺回來了,自己也該懂得識時務了。

沈沐風推開後門,放輕腳步走了過去,沈香毫無察覺,只顧盯著自己懷裏的孩子看。沈沐風就站在沈香的身後,靜靜地看著她,闊別重逢,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形。他歸來已經不再是少年,而她也已經成了一個小嬰孩的母親,他們到底還能不能回到過去呢?

明臺看見了沈沐風,臉上露出了好奇的表情,口裏還嗚嗚地輕哼著。沈香覺得奇怪,於是順著兒子的眼神轉身看過去,才發現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沐風哥哥!”她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萬萬沒想到會是他。

沈沐風走上前去:“香妹,父親收到了你的來信,心裏很是掛念,所以派我先行來看看你們。”

“嗯,你能來真的是太好了。明臺,你看看,這是舅舅。”沈香將懷裏的孩子托起來,湊近沈沐風。

沈沐風看著眼前的嬰孩,心中最柔軟的部分仿佛被觸動了,這孩子長得真像沈香啊,他情不自禁地接過沈香手中的嬰兒。

“明臺,明臺,原來這孩子有這麽個好名字……像,真的是像吶!香兒,之前總是聽人說起兒子長得像母親,我還從來沒有概念,但是今天看到你的兒子,我才知道這句話所言非虛。”

“是嘛,我倒是沒有覺得。對我來說,看到他,我總是想起雲湛,他臉上時常露出的神情,倒是很像他那個從未謀過面的父親。”

看著沈香臉上流露出來的傷心色,沈沐風的心中很是心疼。看來沈香終究是沒有走出喪夫的陰影,上官雲湛深深地根植在她的心裏。一想到這裏,沈沐風的心中就不自禁地煩悶。

“香兒,很多事情過去就讓它過去吧,生死這種事情,不是凡人之力可以解決的,活著的人總要好好地活著,才算是對得起亡者,你說是不是?”

“沐風哥哥,你這話說的輕巧,可是對於我來說,我寧願永遠地活在這份疼痛裏,最起碼讓我可以永遠地記住他。我想,只要我還惦記著他,他就沒有完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你說對不對?”

“對,也不對。”沈沐風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何出此言呢?沐風哥哥,你話裏有話呀。”

“外面風大,我們還是進去說話吧。”

沈沐風一手抱著明臺,一手牽起沈香的手,三人一起回了客廳。

沈香一路沈默不語,只是低著頭跟在沈沐風後面。這一陣子,她總是這般失魂落魄的,現在既然看起來有人願意做她的主心骨,她也並不反感。

柳媽一直站在隱蔽的地方偷偷看著這兩個人,心裏很不是滋味。直到看見沈沐風牽起了沈香的手,如此逾越的舉動令她一時難以接受,她忍著心中那口酸楚的氣忿,去了廚房。

“柳媽,你怎麽了,臉色這樣差。”

“我有些累了,你送些茶點去客廳吧,沈少爺來了。”

“原來是沈少爺來了,我剛才聽見門鈴響還以為是楚先生來了呢。我一直在後面洗衣服,回到前廳又不見人影,心中還覺得奇怪呢。既然你累了,就先去休息吧,我一個人照顧得來。”

紅梅手腳麻利地泡了咖啡拿了點心,用小茶盤托著走進客廳。

“紅梅,你來得正好,剛好我口渴了。”沈香聞見濃濃的咖啡香,心中感到驚奇,紅梅這小姑娘今天怎麽想起來泡了咖啡拿過來呢?她想起自己居然許久沒有喝過咖啡了,自從生了孩子過後,柳媽每天給她喝的都是滋補的湯藥,她根本沒有胃口喝那些從前很喜歡的東西。

“夫人,沈少爺。柳媽說身體不舒服,所以我自作主張地沖了咖啡端上來。因為我記得從前在重慶的時候,夫人總是叫我泡了咖啡給沈少爺送去的。”

“難得你有心,多謝了。”沈沐風笑著沖紅梅點了點頭。

紅梅擡頭看了沈沐風一眼,臉上泛起了一層紅雲,抱著托盤轉身跑了。

看著紅梅這幅模樣,沈香心裏也猜出了幾分。這個小姑娘也長大了,在重慶時還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呢,現在也是少女心事幾人知了。

41、從長計議

“吃慣了南方的糕點,就覺得這些北方的糕點粗糙得有些難以入口了。”沈沐風拿起盤子中的點心嘗了一口,搖頭笑了笑。

“是啊,在我看來也是如此。不過我最近吃的也不多了,自從生了明臺,成天吃的都是柳媽做的‘藥膳’,每天都撐的吃不下別的東西。”

“看來她的確算是個忠仆,我還一直擔心她不能夠好好照顧你呢。”

“她對上官一家可以說是鞠躬盡瘁的,這一點毋庸置疑,雖然一開始的時候,我和她有些隔閡,可是現在相處的日子久了,也就像一家人一樣,都彼此習慣了。不得不說,她帶小孩子真的是有一招,我照顧明臺沒經驗,很多時候都是她手把手地教我的。”

“她還有家人麽?”沈沐風忽熱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你問這個做什麽?”

“現在我來了北平,你和明臺自然由我守護就好。家裏有一個紅梅伺候就好,畢竟柳媽歲數也不小了,應該回家養老了。”

“這恐怕不妥吧,不能讓別人說我無情無義,用完了老仆人就叫她卷鋪蓋回家。”沈香壓低了聲音,生怕叫柳媽或者紅梅聽到。

“香妹,時代變了,現在大家生活都應該靠自己的雙手了,何況你和明臺兩個人根本不需要兩個仆人照顧。你就給她一筆不菲的養老費,也不算是虧待了她。”

“沐風哥哥,我現在腦子還很亂,沒工夫去想這些。至少現在我還有錢,能幫雲湛養著柳媽,這些事情你別逼著我現在做決定,多容我些時日吧。”

看著沈香苦惱的樣子,沈沐風也不好苦苦相逼。他能夠理解沈香的心情,其實她不是舍不得柳媽這個人,而是舍不下與上官雲湛有關的一切啊。

“好,那就依你,咱們從長計議。不過你放心,從今以後,萬事有我。”

“有你在,我都放心。對了,剛才都沒有來得及跟你說,在北平,我也不是孤立無援的。除了雄起哥時常來關照我們,還有一位楚先生一直以來幫了我很多,他是雲湛在法國留學的時候認識的朋友,是個很可靠的人。”

“聽你這麽說,我真的好開心。別人說的真不錯,善心人自有天助,你的身邊也都是好人。”

“現在你來了,我覺得應該讓大家在一起聚一聚,這個家一直愁雲慘淡的,應該有一件事情改一改氛圍了。”

“是啊,我還沒有見過浩然呢,兩個外甥的紅包我一起給。”

“浩然現在是最好玩兒的時候,你見了他一定會喜歡的。”沈香擡眼看了一下座鐘,抱著明臺起身,“到了明臺該睡覺的時候了,我先帶他上樓睡一會兒,讓紅梅把你先前的屋子收拾一下,你也去洗漱休息一下,看你一路風塵仆仆的,一定也沒休息好吧。”

“如此也好,你不必關照我,還能有誰比我更熟悉這兒,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看著沈香瘦削的背影,沈沐風心中一陣心疼,那樣青春明艷的女孩已經被生活磨平的好像一張紙,然而他卻無能為力。

沈香電話邀約了白雄起和楚歌,他們都欣然出席了這個小型家宴。柳媽一手準備了這一席二十道菜,跟隨沈香身邊多年,對於她的家人朋友的口味,柳媽心裏也已經是清清楚楚的了。

大人們在一起觥籌交錯的時候,浩然帶著明臺在客廳的小茶幾邊玩。沈沐風回頭看著玩得不亦樂乎的兩個小娃娃,有些動容。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帶著陸璇在這張小桌子旁邊玩的,後來他們都長大了,再後來沈香來了,他們時常會在客廳裏喝茶聊天或者下棋。那時候的生活非常簡單,但是回憶起來都是美好。

“沈兄,不知你在想什麽呢?想的這麽出神。”白雄起的目光隨著沈沐風望過去,看見兩個孩子玩得那麽開心,不時還傳來他們銀鈴般的笑聲,孩子的世界就是那麽簡單,從來不會長久地困在某種痛苦和陰影當中。而他們的純真可愛,也正是解救這些沈浸於憂郁中的大人們的靈丹妙藥。

“看著這兩個孩子,我在想著以前的事情,原來已經這麽多年過去了。”

“是啊,看著他們一天天的長大,才真的覺得我們老了。不過江山代有才人出,將來他們長大了,如果能夠做出一番事業,完成我們此生不能達成的夢想,那也是我們的幸事了。”

“這兩個孩子一看就是聰敏懂事的,只要好好培養,將來一定可以成為優秀的人才。”

“這兩個孩子以後還要多請你這位學識淵博的舅舅多多管教啦,我在這裏先敬你一杯酒,算是替我家浩然拜師了。”

“那我也跟著雄起哥敬一杯,我的明臺現在年紀雖然還小,但是對他的管教可不能落下了。”

“好好好,對於優秀的學生,我可是來者不拒。不過這是家裏的課堂,跟外面自然是不同的。外面都是學生給先生贈送束脩,但是在家裏,先生還得給學生發紅包呢。”沈沐風起身,從口袋中掏出兩只紅紙封著的紅包,放在浩然和明臺的小口袋裏。

明臺還小,並不知道紅包的意義,浩然卻已經通曉了人事,開心地摸著自己的小口袋,直嚷嚷著讓爸爸晚上就帶他去買糖吃。

聽著這小可愛天真爛漫的話,在座的大人也都笑了起來。沈香的臉上也揚起了一個淺淺的微笑,沈沐風看著,心裏也覺得欣慰,她終於笑了,真的是不容易。自從在北平再見到她,他就覺得她身上仿佛有著濃得化不開的憂愁,這種憂愁他看在眼裏,也急在心裏,可是卻無能為力。如今她再度開懷,他也感到了釋懷。

今天如此熱鬧的氣氛,的確很能夠讓人忘記那些陰郁。酒席上沈香久違的笑容是真的,但是大家都離開之後,那份寂寞和痛苦也是真的。她一直不願意承認他已經不在了,所以索性讓自己的頭腦整日混沌著,不去理性地思考。但是今天家人朋友們的陪伴和安慰也的確讓她有了清醒的勇氣,她是時候該放下了。

42、從今夜告別

明臺睡著後被紅梅抱去過夜了,安靜的夜裏,沈香獨自走進書房,上官雲湛的遺物被楚歌送回來之後,就一直放在這裏。自從他出事以後,她一次都沒有進來過,因為她不敢看那些東西。

這只小皮箱,她還記得,是那時候從新疆送他上火車的時候親手交給他的,是她為他準備的貼身東西。她雙手顫抖地打開已經被摔得破損不堪的箱子,看見那些熟悉的東西,她的眼淚止不住地就流了下來。

這條圍巾是她特意拜托當時帶她參觀游玩了一天的那位新疆大哥的妻子用自家的羊絨代為織就的,非常的柔軟細膩,她一直想著他有了這條圍巾,走到哪裏,遇見多冷的天,都不會挨凍了。可是她萬萬沒想到,這條圍巾現在又在她的手中了,可是他卻再也回不來了。人間再冷,也敵不過陰間的寒冷,他沒有任何禦寒的東西,獨自走夜路時的寒冷,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了。萬般牽掛,來生也未必可以傾訴,她和他還從未約定過這些,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等她一等的默契。

剛剛得知上官雲湛的死訊時,她沒有流眼淚,別人可能覺得奇怪,可是她自己卻覺得很正常,一方面是不想讓他人看見自己的脆弱而故作鎮定的堅強,因為一個人處於完全懵了的狀態時,是麻木地根本流不出眼淚的。而只有到現在,午夜一個人的時候,撫摸著他離開前留下的痕跡,那種錐心的疼痛才徹底將她刺醒了、擊垮了。

淚水在她臉上四處流淌,她卻不管不顧,任由它們肆意妄為。她的心好痛,這痛原本是隱藏著的,可是今天、現在,這份痛在她的身體裏瘋狂地蔓延,使她的整個胸口都痛得快要炸裂開了。她無聲地哭著,抽噎到喘不上氣。他會不會怪她自私,不肯追隨他天上人間,她不是沒有過輕生的念頭,但是卻又很快打消了。她不可以死,至少為了明臺,她也絕不能死。

好好撫養孩子長大,用今後的每一天去緬懷他,才是理智的選擇,她不是古書裏為情而生為情而死的女主人公,而是一個有思想的新女性。那麽多次九死一生,她都活過來了,老天不叫她死,那麽她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好好的活下去。

她一邊收拾著箱子中的東西,一邊努力地平靜下來,眼淚也一點點收住了,這些東西她都熟悉得很。只是在箱子的小夾層裏,她發現了一只陌生的小錦盒。沈香好奇的打開來,裏面竟然是一只木質的手串。

拿起手串,沈香的鼻尖縈繞著一股奇香。她在心裏暗暗猜想,這恐怕就是沈香了吧,還記得第一次與他相識,她對她說自己叫做沈香的事情來。

因為自己的名字,她留意過這特別的木材香料,在中國古代,沈香一直是歷代皇室與王公大臣們的最愛,文獻中提到的沈香,較早是東漢楊孚的《交州異物志》,“密香,欲取先斷其根,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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