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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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陸璇，無限的悲傷又將她淹沒。
聽著她低沈的聲音，楚歌心中一沈，在她來之前，上官雲湛已經在電話中告知過他沈香的身體狀態，他已經提前聯系好了北平婦產科最好的醫院。可是萬萬沒想到她的精神狀態竟然也如此的低沈，看來他還需要替她去找一個合適的心理醫生。只有良好的心理狀態才能給她的平安生產提供保證。楚歌頓時覺得自己身上的壓力變大了，畢竟上官雲湛是把沈香在北平的一切完全地托付給他了，就沖著這份信任，他也要把這件事妥妥帖帖地做好了。
“香妹子，這麽久沒見，你變得看來不只是身材，怎麽心態也變了呢。以前覺得你就像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那樣挺好的。能不能答應我，為了你和雲湛的寶寶，努力做個快樂的充滿笑容的媽媽好嗎？”
“你幫了我那麽多，我還都沒有報答過你。既然你都如此要求我了，那我就盡力而為吧。”沈香略顯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
車子穩穩地停在了一樁熟悉的房子前，沈香倒吸了一口氣，這個地方……
“妹子，我覺得你回來待產應該還是想要住在熟悉的地方，這房子戰時被日本人征用過，他們投降以後又被政府回收了，我派人跑了一些關系把房子的使用權爭取回來了。”
“你真是有心了，想要把這房子拿回來，一定是非常不容易吧。其實不用這麽遷就我的感受的，我住在哪裏都是一樣的。”沈香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是早已經雀躍著走進屋子裏。那熟悉的一切撲面而來，她想起了近十年前第一次走進這間屋子的場景，那時沈公館生氣勃勃，她長那麽大，從來沒有看見過如此華麗漂亮的地方。可是現在那些人逝去的逝去，離散的離散，只剩下這些物件存在這裏，徒留的都只是回憶。
沈香心裏又不免感慨，悲傷的情緒剛剛湧上心頭，想起了楚歌剛剛對她說的話，又強制地把那些不應該出現的想法壓抑了回去。對，她不應該傷心，她現在有的已經很多了，至少重新回到北平，還有人費心地為自己找回當年生活的地方。她應該感恩命運，不應該再懦弱地做無謂的傷感了。
“夫人，這就是你以前住的房子嗎？好大好氣派啊！跟咱們在重慶的公館比起來，也毫不遜色呢！”紅梅掩著口，驚訝地左右環顧著，她當真沒有想到沈家也曾經如此輝煌。畢竟自打她跟隨在沈香身邊起，見到的沈沐風和陸璇過得都是那麽的艱難，在他們的身上一點兒也看不出曾經是如此高門大戶的少爺小姐的影子。
“少見多怪，夫人向來低調，只是從來沒有提起過那些往事罷了。我聽以前跟著司令在北平工作過的人提起過，當年夫人的娘家在北平城可是了不得的富商之家呢，今天一見這宅子，果真是名不虛傳。”
柳媽一邊攙著沈香在沙發上坐下，一邊念叨著紅梅。
“瞧我光顧著驚奇了，竟忘了夫人，你別生我的氣啊，我這就給你煮茶去。”紅梅每次一被柳媽數落，就想要腳底抹油。
沈香看著紅梅蹦蹦跳跳離開的背影，仿佛看到了那時的自己，當時也是那樣的新奇驚訝，年輕有活力。她懷念那個時候，可是更愛現在的自己，享受現在擁有的一切吧，這才是明智的。
悠揚的音樂傳來，沈香心頭一陣悸動，這前奏……
“香妹子，以後等雲湛回來，可要好好地誇一誇我啊，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找回了當時雲湛放在京郊小院子的唱片機和你們那時的唱片。”
“我聽出來了，黑膠唱片每一張都像是有生命一樣，它們在播放的時候，是有呼吸的，我聽出來了當時那些唱片的聲音。”沈香驚喜地看著從一件小屋推著唱片機走出來的楚歌，他真的是有心了，不愧是上官雲湛的好朋友。
“好啦，也不用那麽感動的樣子。其實也不是我的功勞啦，我昨天才回的北平，所有這些難辦的事情都是我讓人打著雲湛的名號辦成的。”楚歌的笑容中透露著小小的得意。
沈香噗嗤一聲笑了，這個楚歌真真是個風趣的人，難得上官雲湛有這麽一個真心的朋友，簡直就是圍繞著他們身邊那些宛如泥石流般的所謂朋友之間的一股清流。
“我知道你這個人向來不愛鋪張吵鬧，所以特意只給你雇了一個廚子，我知道你身邊帶著的是兩位能幹的人，但是現在她們需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到照顧你的事情上來，所以就自作主張地找了一位擅長做營養餐的師傅。他下午過來給你準備晚餐，你試試看菜合不合胃口，如果覺得可以，就把他留下，你看這樣如何？”
“你這麽周全，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了。”
“你現在可是雲湛心中頂頂重要的寶貝，我生怕照顧不周呢，你看看還有什麽需要，我再完善完善。”
“一切都好，你都把事情做的這樣完善了，我還好意思提什麽別的要求啊。”沈香笑著搖了搖頭。
“那我就先走了，時差沒倒過來，現在還困著呢，想趕緊回去補個覺。”
楚歌揮揮手就走了，沈香心裏暗自笑著，這位可真是個妙人兒。
34、天使降臨
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隔三差五還有楚歌過來作陪，沈香的心情逐漸好轉。只是她不知道那個時常跟著楚歌一起來的，她自己揣測是他女朋友的人，其實是楚歌千挑萬選找的一位年輕的心理咨詢師，這位留學美國歸來的趙小姐，剪著利落的短發，笑容燦爛，話語活潑，很討人喜歡。跟她說話，沈香總是覺得很輕松，心情也會變得很好。
吃了營養師做的藥膳，沈香的浮腫現象也減輕了不少，這樣每天晚上她都能安然入夢，精神狀態也調整到了極好的水平。
這一天吃了晚飯之後，沈香覺得有些不舒服，就先上樓休息了。還是原來的房間，但是她的心境已經很不一樣了。幾年前躺在這裏的時候她還是個不谙世事的少女，但是現在在這裏的她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這些年她經歷了太多事情，回首一看，很多事情都是那麽不可思議，當時能夠平安度過純屬僥幸。這麽看來，她覺得自己是被命運眷顧的人。就這麽想著想著，沈香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她看見一個從未見過的溫柔女子緩緩向她走來，她感到詫異，但是卻並沒有覺得陌生。
“你是誰？”
“孩子，我是你的媽媽。”
“媽媽？我從沒有見過我的媽媽，父親的床頭櫃裏有一張小小的媽媽的照片，但是他從不拿出來，我偷偷看過一眼，但是已經記不清她的容貌了。”
“仔細看看我，你有和我一樣的眼睛和嘴巴，我就是你的媽媽。孩子，你想我嗎？”
“的確很像，媽媽，我從來沒見過你，所以我沒有想念過你。但是我小的時候，經常幻想你的樣子，你從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又是多麽希望你能夠陪伴在我身邊。”
“對不起，媽媽也想看著你長大，但是這是我的宿命，是我們這個家族女人的宿命。你的外婆也是生下了我之後就撒手離世的，你的外公曾經告訴過我，你外婆在世的時候也曾經念叨過，如果生女兒就一定會早逝。媽媽原本不相信，但是現在不得不承認的確如此。”
“媽媽，那我呢，我會死嗎？”
“你不會的，因為你將會擁有一個兒子，他會陪伴在你身邊，度過很多快樂的日子，你們都會健康平安的生活。”
“可是媽媽，那如果將來……”
沈香的疑問還沒有說完，媽媽的身影就像雲煙一樣散去了，一陣疼痛將她喚醒，她發現自己還在床上。她伸手拉亮了床頭的臺燈，才發現自己的床褥已經被濡濕了。她有些不知所措，之前聽柳媽提起過一次，羊水破了就是要生孩子的預兆，這些應當就是羊水了吧。
她大聲喚了兩聲，紅梅就急匆匆地披著衣服跑了進來，小姑娘做完了一天的活，正在自己的房間裏泡腳，聽到沈香叫喚，鞋子都沒套好就沖了過來。
“夫人，你怎麽了？”
“我可能要生了，打電話給楚先生，我得趕緊去醫院。”
柳媽也聽到了動靜，跑進房間一看，發現沈香的頭上已經滿是豆大的汗珠，她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一邊吩咐著紅梅給沈香拿衣服，一邊跑著去樓下打電話。
楚歌住的離這兒不遠，接到了電話很快就趕了過來。
紅梅和柳媽給沈香穿好了衣服，帶上了早就準備好的住院行李，坐上了楚歌的車，很快一行人就到了醫院。
婦產科的值班醫生簡單地檢查了一番，就直接把沈香推進了手術室。柳媽和紅梅在外面集成了一團，就連楚歌在簽署手術同意文件的時候，拿著筆的手都一直在顫抖著。反倒是被推進了手術室的沈香，內心一片平靜，她不知道自己剛剛為什麽會做那一個有媽媽的夢，但是她篤定，這是天上的媽媽給她的暗示，說了她會平安，她就一定會平安。
雖然腹痛難忍，但是沈香的臉上一直掛著笑容。這樣鎮定的產婦，倒是讓醫生和助產士都覺得有些奇怪了。她們一邊稱讚著沈香，一邊指導著她調整呼吸。沈香非常配合地做著醫生的所有提示，她的笑容是她堅強的保護色，她必須笑著，必須堅強。
因為沈香選擇了順產，所以生產的過程很漫長。她一個人在產床上受罪，外面等著她的三個人也在跟著受煎熬。當手術燈的燈暗下來，楚歌、柳媽、紅梅三個人第一時間跑到那兩扇門前。護士拉開門，醫生帶著輕松的微笑走了出來。
“恭喜，是個男孩，母子平安。”
“謝謝，謝謝！”楚歌激動地握著醫生的手，柳媽和紅梅則想要直接進入手術室趕緊看一看沈香。
醫生伸手攔住了她們倆：“手術室還是不可以進去的，家屬耐心等一下，護士一會兒就會把產婦和孩子推去病房，到時候讓你們看個夠。”
聽了醫生這麽說，沈香和柳媽乖乖地重新退到一邊，靜靜地等待著。
剛剛生產完，雖然沈香很虛弱，但是意識尚清。剛才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她已經有些記不清了。只是在撕心裂肺的疼痛後，她聽見了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聲，原本混混沌沌的頭腦一下子變得異常清醒。被汗水浸濕的睫毛遮在眼前，使她的視線有些模模糊糊的，但是就算是並不能看得很清楚，她也感覺到在暗了下去的手術室裏，有一束燦爛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灑在了這個小嬰兒的臉上。黎明到來，天使降臨了！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從護士的懷抱中接過自己費了千辛萬苦才誕下的寶貝。母親的本能指引她把寶寶放到了胸口，他溫熱潮濕的小臉貼在她被汗水浸濕的胸口。他乖乖地伏在她的胸口，隨著她的呼吸起伏著。兩者仿佛原本就是一體的，這一幕就像是一幅畫，美得讓她舍不得挪開眼。
他小小的、軟軟的，輕的就像是一片羽毛。他的眼睛閉著正沈沈地睡著，若不是有韻律的輕微呼吸聲，很容易讓人忽略他的存在。沈香當下心裏只是覺得神奇，老天爺安排了這個寶貝給她，如果這是他們之間的緣分，那她由衷地感謝命運給她這樣的緣分，賜給她如此可愛的房子。
沈香和孩子被送進了病房，楚歌他們三個一下子就圍了上來，三個人爭相湊到搖籃前看著新生的寶寶。
“這寶寶怎麽長得不好看呀？司令和夫人的寶寶不是應該很漂亮的嘛？”
“胡說，新生嬰兒都長得一個樣，過幾天長開了就看得出來模樣了。到時候你再看，一定和司令夫人是一個模子裏面刻出來的。”柳媽敲了紅梅腦袋一下，不高興地說道。
“我看這孩子，現在就很漂亮啊，這皮膚真是嫩啊，簡直吹彈可破。真沒想到雲湛有這麽好的福氣，能有個這麽可人的兒子，簡直就像是一塊小甜點，讓人忍不住想要一口吞下去。”
“楚歌，我的兒子，可不能讓你想吃就吃。”沈香的聲音輕輕地響起，三個人同時回頭。
紅梅很快湊了上來：“夫人，你是醒著的啊！我看你一直閉著眼睛，以為你是睡著的，還生怕吵醒了你，所以一直小聲說話呢。”
“夫人一定是被你吵醒的，剛才要不是你打開了話匣子，咱們怎麽會多說那些話。”柳媽一邊責怪著紅梅，一邊泡了一杯紅糖水過來餵沈香喝。
“夫人，你剛剛生產完，身子弱，還是好好休息。你餓不餓，要不讓紅梅先出去買一份早點，我一會兒就回家去，給你燉點湯送過來補一補元氣。”
“柳媽，我不餓的，你們肯定也是一夜沒合眼吧，回去好好歇著吧，我先睡一覺就行。”
“那怎麽行，你還年輕，不懂這些，女人生產那是鬼門關上走了一遭，一定要好好地護理才能恢覆成以前的樣子。我必須要把你照顧好了，才對得起司令的托付。”
看柳媽這麽堅持，沈香也沒有再說什麽，折騰了一夜，她真的是太累了。
“那我開車先把柳媽送回去，留紅梅在這裏守著你，你和孩子都平安，我得趕緊回去給雲湛打電話呢。”楚歌湊過來笑逐顏開，看著沈香和她的孩子在一起溫馨的模樣，他打心眼裏羨慕上官雲湛。
35、喜出望外
楚歌的電話驚醒了剛剛陷入深度睡眠的上官雲湛，他前一天晚上輾轉反側，一直覺得心緒不寧，久久不能安睡。到了淩晨時分被房間的電話鈴聲驚醒，條件反射似的彈坐了起來。
電話那頭，是激動之情依然沒有平覆的楚歌。他驚喜的聲音傳來，徹底喚醒了上官雲湛昏昏沈沈的神經。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我說恭喜！雲湛，你做爸爸了！沈香五點多生下了一個男孩兒！”
“我做爸爸了！太好了！謝謝你！謝謝你，楚歌。”
“我們之間還需要談謝字嗎？我就等著你回來請我喝一頓喜酒了。”
“對，我要回去，明天就回去！香兒現在一定很需要我，我也想看一看兒子。”
“嗯，我等你，我們都在北平等你。”
掛了楚歌的電話，上官雲湛激動地心情依然無法平覆。他現在人在美國，美國對他的態度還算不錯，只是認真聽取了他的來意，表示支持，但是卻一直遲遲沒有明確的答覆，他就只能在此停滯。之前歐洲各國都忙著自己國內的戰後恢覆，根本心有餘而力不足，無法拿出什麽經濟援助。但是美國不一樣，重慶的高層對他的美國之行寄予了很高的希望，但是現在他卻覺得這一切都令他無比的煩惱。他實在不願在這裏無止境地等待了，他要回國去，回到沈香和孩子的身邊去。
上官雲湛一個人去了臥室外面的陽臺，他現在住的公寓坐落在紐約的一個繁華街區，這裏就像是一個不夜城，哪怕是現在這樣的淩晨時分，外面依然是霓虹閃爍，車流不息。他覺得有些困擾，不知今夕何夕。兩個自我在這陌生的世界互相爭執不下，他想自己依然是個血性男兒，但是卻越來越失去從前的銳氣了。記憶中的自己是一個任性的人，因為有底氣所以才硬氣。年少時，就算是父親面前，他也從不服軟，總覺得自己是對的。因為母親的事情，他心中一直對父親有所記恨，而且父子兩人聚少離多，其實關系很淡，在他看來不過是略勝於普通的陌生人罷了。他一直想著哪怕拼去那些浮華的生活和所謂的名號不要，他也要活得自我。為了自己而活，做事情完全按照自己的脾氣。直到父親去世，他才恍然大悟自己那些年所謂的率性而為，其實都是父親羽翼下的假象，外面的世界早已是瓢潑大雨。或許就是從被逼著獨當一面開始吧，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收斂。哪怕心中早已是千軍萬馬，表面上依然顯得平靜若水，那個時候的自己，只是學著去讓自己顯得有城府罷了，但是本質上他依然是那個恣意妄為的少年。再到後來，他遇見了沈香，這個仿佛是命中註定的女孩，她看起來毫無棱角，平平淡淡的像是一杯清茶。可就是這樣的她，卻讓他著魔一般的沈迷。每當見到她，總是無法抑制地感到歡喜，每當與她分開，總是覺得心中有一塊空了。從那個時候起，他開始有些患得患失。等到她完全成為他的妻子，他本以為可以獲得心安，卻沒想到更加無法心安了。他無論身在何地，都為她牽動著心，擔心她的飲食起居。
他早就想不管不顧地回到她身邊了，可是因為總是無法下定決心，竟然一直拖到了現在。他不是不想要回去，而是因為擔心著自己違抗命令，會不會影響到在國內的她。如此畏手畏腳，他都不敢相信這個是自己，但是這的確就是他，越來越沒有勇氣，越來越變得懦弱。如果這就是成長，那麽他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李副官得知了這個消息後也是高興激動得不得了，跑著去給上官雲湛辦理回國的手續。在等待的時間裏，上官雲湛覺得無比煎熬，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回去，恨不得立刻飛到妻兒的身邊。
可是兩個小時之後，李副官帶回的消息卻令他無比震驚，他根本無法購買機票，因為美國方面拒絕他離境。
“為什麽！”
上官雲湛狠狠地把手中正收著的文件丟在了地上，他萬萬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這又是什麽把戲？
“他們說，您的人身自由被限制在美國境內，這也是重慶方面的意思，如果沒有他們的同意，這邊想要讓你離開會很為難。”
“我要給那些人打電話，這是個陰謀，不要以為就這樣輕易地可以困住我！”
上官雲湛怒氣沖沖地去打電話，但是給戴主任辦公室打過去的好幾個電話，都沒有找到他本人，他的秘書答覆他一直在忙。如此拙劣的謊言實在是令上官雲湛肝火旺盛，此刻的他恨不得提著槍直接殺到戴主任面前，好好地質問他。
李副官追隨上官雲湛多年，如此失態的發怒還是第一次見，心中覺得有些慌亂，默不作聲地就退了出去。他不敢走遠，一直在上官雲湛房間外的沙發上坐著等待。等了一會兒，他居然聽到了哭聲。
震驚！這是李副官第一次聽見司令的哭聲，他一直是那麽鎮定，那麽的不把情感表現在臉上。哪怕是老司令去世的時候，司令都沒有哭，只是隱忍地撫著棺木獨自待了很久。但是這一次，居然因為不能夠趕回夫人的身邊，而落淚了。李副官的心中也一陣陣地發緊，這次司令是真的傷心了，他聽著這壓抑地哭聲覺得無比痛惜。他是一路陪著司令走過來的，那些年刀光劍影，司令都是橫刀立馬地闖過所有難關從來不會軟弱，但是現在，他已經重新變成會脆弱的普通人了。為什麽會這樣，他懂，因為司令心中有了牽掛，還是做個凡夫俗子最真實，最貼近生活本身。
如果可以的話，他多麽想為司令買到那張他現在最需要的機票，可是早上任由他好話歹話說盡，就是得不到通行證明。他不會英語，帶去的小翻譯看著他急得滿頭大汗，也是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司令的心波動了他們所有人的心，他的無奈和痛苦，陪伴在他身邊的他們都懂得。
36、山河萬裏
在柳媽和紅梅的悉心照料下，沈香生產之後，身體恢覆得很快。在醫院住了三天，因為狀態穩定，她就被接回了家。在家休養了一個月之後，她就可以下地走路活動了。晚上孩子一向是由柳媽照顧，她很是盡心，沈香也放心。但是白天她卻堅持親力親為，不管孩子有沒有記憶，她都要盡可能地多陪伴在他身邊，讓他時刻能夠感受到來自媽媽的愛。
這天陽光正好，沈香抱著孩子在院子裏面曬太陽。孩子的頭發已經長得很茂盛了，烏黑發亮很是漂亮。自從孩子出生，已經兩個月過去了，上官雲湛還是沒能回來。其實他在電話裏解釋的那些話，她根本聽不進去，他終究是不能夠回來，再多的理由說給她聽都是毫無用處。他給孩子取了個好聽的名字——明臺。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佛性常清凈，何處有塵埃！
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臺。
明鏡本清凈，何處染塵埃！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
聽說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沈香是知道這首詩的，她在懷孕的中期因為心情時常煩躁不堪，就會手抄一些佛經來平心靜氣。偶然間讀到這首詩，覺得很是啟發，心境也覺得平覆很多清爽很多。只不過她沒有想到，雲湛居然也讀了這些。想來他們兩個人真的是夫妻同心，就算隔著千山萬水，但是依然有著同一份心志，做的事情也是如此不約而同。
只希望這個孩子長大之後，可以活得簡簡單單，不要被凡俗之事所累。不要像他的父母一樣，長期忍受分離之苦。心若菩提，無牽無掛，他的眼睛可以一直如此清澈，像明鏡一般。
“雲湛，你知道嗎？明臺今天長出第一顆牙齒了。”沈香滿心歡喜地在電話中告訴上官雲湛明臺每一天的變化。
“香兒，你用相機拍下來好不好，多拍一些明臺的照片，隔一段時間就寄給我一次，我不想錯過他成長的每一個瞬間。”
“好，我兩個月給你寄一次照片，小孩子真的是一天一個變化，我自己都覺得驚奇，每天看他都看不夠。明臺剛生下來的時候看不出來，現在五官逐漸長開了，我才覺得他越來越像你了。血緣的關系真奇妙，我每次見到他，就忍不住地想你。”
“香兒，你抱著他照相好嗎？我想你，那麽長時間沒有看見你了，不知道你是胖了還是瘦了。”
“好，我抱著明臺拍照。不過我原本就打算抱著他拍照的，這孩子可黏著我了，柳媽和紅梅平時也是照顧他的，但是他只要看到我，就不要她們了呢。哭哭鬧鬧的，就是要我抱著他。我現在連衛生間都很少去，他睜眼看不到我就會著急。”
上官雲湛的聲音忽然變得沈重：“我真羨慕明臺，他就在你身邊，還可以每時每刻地黏著你。你可知道，其實我也想黏著你。在外面漂泊的這一年多，我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懦弱。以前的我，從來不知道家是什麽，自從你來到我身邊，給了我一個家，我忽然發現自己也會戀家了。特別是咱們家現在不只是我們倆了，我就更加想要回去。”
“雲湛，你總是有種種理由，但是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就是想要問你一句，你到底有沒有爭取要回來呢？你知道這一年多我等你等得有多辛苦！有些話一直憋著沒說，並不代表我不想問。”
“香兒，你終究是忍不住要問我了。其實，我一直不說也是怕你擔心，實話告訴你，我算是被軟禁了，我就算想要不管不顧地去買一張機票，美國人也不會賣給我，因為我沒有出入境許可。我嘗試過，但是都失敗了。我現在是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我自己都沒有想到這輩子會有這麽一天，如此身不由己。”
“什麽？你怎麽到現在才跟我說這些？這麽大的事情……”
沈香聽到上官雲湛這麽說，心中一驚，她怎麽也沒有想到情況已經如此嚴峻。
“對不起，我早該聽你的，不應該為了所謂的面子如此執著，在錯的路上越走越遠。”
“雲湛，你人雖在國外，但是一定也是時刻關註著國內的戰局吧，我聽楚歌說，現在情況對重慶很不利啊，或許這一場仗要輸的。”
“的確，國際社會對國內戰局也是很關註的，我也就是困居在此，根本沒有國家願意再插手幫助了。”
“雲湛，我害怕，你到底什麽時候能回來。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去哪兒也無所謂，我現在只想你平平安安地回來。”
“我會盡力地，香兒，你放心，為了你，為了明臺，怎麽著我都會平安回來。你什麽時候都不要怕，我的心是一直和你們在一起的。對了，我在中央銀行的賬戶你知道的吧，就是有一回我讓你陪著我一起去開的那個，所有信息你可還記得？”
“記得，我記得，你說這個做什麽？”
“我是想著自己離家很久了，不知道家裏的錢可還夠用？”
“咱們家什麽時候缺過錢？你走的時候留下的那箱金條我還沒動用過呢，更何況是你賬戶裏的錢。家裏現在什麽都不缺，就是缺個男主人。”
“那我就放心了，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們千萬不要苦了自己。我已經想好了，不管怎麽樣，我都要在明臺一歲生日之前趕回去。等我回國之後，咱們舉家搬到香港去。”
“好，你說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香港也不錯，既沒有遠離咱們的祖國，但是又不用再置身於混亂的戰爭中了。”
“嗯，我就是這樣想的，之前很多朋友也都去那邊了，咱們去了那裏也不會覺得孤立無援的。”
“真想回到過去，那個你可以叱咤風雲的時候。那時候的你，是多麽的意氣風發啊，我喜歡看你臉上充滿自信的樣子。可是現在，我多麽希望可以在你身邊，安慰你。真想摸一摸你的臉，不知道你有沒有記得時常刮胡子。”
“記得，就像你在我身邊時一樣，每當我刮胡子的時候，就會想起之前在家時，你總是扯著我的胡茬笑我的樣子。”
“等你回來，你的胡子都由我來刮好不好。”
“好，一言為定。”
37、安得與君相決絕
盼望著，盼望著，沈香終於等來了上官雲湛要回來的消息。她為此興奮地整夜未睡，現在國內的局勢已經很是明朗了，之前認識的許多官太太都已經跟隨丈夫搬到臺灣去了，而北平讀書時認識的那些經商家庭的小姐們回到北平居住沒多久，也大多跟著家庭移民去了美國或者歐洲。整個北平城，人心惶惶，許多人都說打一場仗在所難免。沈香原本不相信，同室操戈怎麽著也不至於會在北平打起來。她問過楚歌，可他也是這麽說的，這就讓她很是害怕了。其實兩方誰贏誰輸對她來說都沒有什麽分別，可是她現在的身份已經不是一個普通人這麽簡單了，如果北平被攻陷，因為國民黨之前對共產黨做過那麽多背信棄義的事情，這回難免要被狠狠地報覆了，那麽她作為上官雲湛的家眷或許也要被抓起來吧。
沈香在睡夢中被電話的鈴聲驚醒，昨晚陪明臺玩得遲了些，她累得很，所以睡得晚了些。這是大約早上十點鐘的光景，會是誰打電話來的呢？
紅梅從樓下沖了上來，甚至沒有敲門就進來了。
“夫人，出事了，楚先生找您。”
沈香接起了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熟悉又陌生，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沈香的心被揪了起來，又狠狠地被摔到了地上，全部碎了。她渾渾噩噩地放下了電話，剛才聽到的一切仿佛並不真切，她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個別人的故事。
上官雲湛定下的那班飛機起飛了沒多久，就因為起煙而墜落了，現在飛機殘骸還沒有找到，只知道在美國西部的一個山區。楚歌說他已經拜托了在美國的朋友，會時刻跟進這件事的最新進展，眼下最重要的是確認上官雲湛是否上了這架飛機，這也是他們最後一線希望。
看著沈香臉色蒼白地放下了手中的電話，渾渾噩噩地上樓去了。柳媽和紅梅跟在她後面，想要陪她一起上樓但是卻猶豫不決。她們倆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沈香反常的平靜仿佛暴風雨之前最後的那一片雲，仿佛輕輕一碰就會下起傾盆大雨。
沈香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如此鎮定，或許是她不肯相信這一切，只要不是最後一刻，她永遠不會承認。上官雲湛是不會死的，他那麽多大風大浪都度過了，出生入死多年，怎麽會被一場小小的空難奪去性命呢？他是她的，連命也是她的，她還沒有同意，他不可能死！
沈香把收好的小皮箱裏的東西一件件又取了出來，早在幾天前，她就已經收拾出幾只裝有必備生活用品的箱子，她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打算一等上官雲湛落地北平，就去買去香港的船票。可是現在已經都沒有用了，等不來那個人，她不會離開這裏。她平靜地把東西一樣樣放回原來的地方，一個人坐在床邊發呆。
雲湛，你在哪裏？
她喃喃自語，對著空氣說話，她相信他能聽見，因為他說過他不論身在何方，心都和她在一起的。所以，她說的話他一定都可以聽見。
你如果不回來，我就一直等你，你不是說想要見明臺嘛？他又長大了不少，很快就要過一歲的生日了，你一定要回來看他抓周。上次給你寄的照片還是七個月的時候照的，現在已經不是那個樣子了，你難道都不想好好看他一下嗎？
雲湛，明臺還沒有見過你，而且太小了沒有記憶，所以他不會那麽痛。但是我和你一起度過了那麽多美好的日子，每一天都像烙印一樣在我心中無法抹去，如果你回來，一切的美好都是錦上添花，如果你不回來，這些美好都會像枷鎖一樣將我捆綁，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天。
明臺的哭聲驚醒了沈思中的沈香，她走到兒子的搖籃邊，輕輕將他抱起。
明臺，我的好孩子，你是怎麽了，怎麽哭了，有媽媽抱你，你不用傷心。
沈香替明臺換了尿布，將他緊緊地摟在懷中，走到窗邊，輕輕地搖晃著他，慢慢替他拍著背。小寶寶的情緒很快就平覆了下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望著沈香，淺淺地甜笑著。看著孩子天真無邪的小臉，沈香心中才覺得有一股莫名的濃濃的酸楚，這可憐的孩子，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究竟長得什麽模樣。
中午的時候，沈香強打精神，抱著明臺下樓吃飯，柳媽做了幾道清淡的菜，陪著笑臉在一旁站著。
“夫人，你看看這些東西合不合胃口，如果不喜歡，我再去做一些別的來。”
“這些就很好，柳媽紅梅，你們一起坐下來吃飯吧。”
“夫人，你若是心裏憋悶別硬撐著，想哭你就哭，或者罵罵我撒撒氣也好。”
“紅梅！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柳媽瞪了一眼紅梅。
“你別怪她，她也是好心。她還小，什麽都不懂。”
沈香拉住了柳媽，示意紅梅坐下。
“紅梅，我不傷心，不需要流眼淚。沒有人說雲湛死了，既然大家都好好地，為什麽要流眼淚呢？你們也別替我擔心，我說的這一切都是真心的。你們也要打起精神，咱們把家料理得井井有條，一起等他回來。”
“是，夫人，我們一起等司令回來。”柳媽先是驚訝地看了沈香一眼，然後堅定地點了點頭。
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飯，沈香回了房間，找出上官雲湛很久以前送給她的那箱書。箱子打開，存放已久的氣息飄了出來，她隨手拿起一本，翻開來裏面都是回憶的味道。那些泛黃的書頁，證明了過去的那幾年並不是夢。
她暗自下定決心，要把這一箱書從頭讀過，那時候她在北平等著東北的上官雲湛，就是靠著這一箱書來消磨時光，現在她還在北平，而他在美國，她一樣在等待著他。不如重新讀一遍，只不過現在她不再是一個人讀這些書，她要讀給明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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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她低沈的聲音，楚歌心中一沈，在她來之前，上官雲湛已經在電話中告知過他沈香的身體狀態，他已經提前聯系好了北平婦產科最好的醫院。可是萬萬沒想到她的精神狀態竟然也如此的低沈，看來他還需要替她去找一個合適的心理醫生。只有良好的心理狀態才能給她的平安生產提供保證。楚歌頓時覺得自己身上的壓力變大了，畢竟上官雲湛是把沈香在北平的一切完全地托付給他了，就沖著這份信任，他也要把這件事妥妥帖帖地做好了。
“香妹子，這麽久沒見，你變得看來不只是身材，怎麽心態也變了呢。以前覺得你就像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那樣挺好的。能不能答應我，為了你和雲湛的寶寶，努力做個快樂的充滿笑容的媽媽好嗎？”
“你幫了我那麽多，我還都沒有報答過你。既然你都如此要求我了，那我就盡力而為吧。”沈香略顯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
車子穩穩地停在了一樁熟悉的房子前，沈香倒吸了一口氣，這個地方……
“妹子，我覺得你回來待產應該還是想要住在熟悉的地方，這房子戰時被日本人征用過，他們投降以後又被政府回收了，我派人跑了一些關系把房子的使用權爭取回來了。”
“你真是有心了，想要把這房子拿回來，一定是非常不容易吧。其實不用這麽遷就我的感受的，我住在哪裏都是一樣的。”沈香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是早已經雀躍著走進屋子裏。那熟悉的一切撲面而來，她想起了近十年前第一次走進這間屋子的場景，那時沈公館生氣勃勃，她長那麽大，從來沒有看見過如此華麗漂亮的地方。可是現在那些人逝去的逝去，離散的離散，只剩下這些物件存在這裏，徒留的都只是回憶。
沈香心裏又不免感慨，悲傷的情緒剛剛湧上心頭，想起了楚歌剛剛對她說的話，又強制地把那些不應該出現的想法壓抑了回去。對，她不應該傷心，她現在有的已經很多了，至少重新回到北平，還有人費心地為自己找回當年生活的地方。她應該感恩命運，不應該再懦弱地做無謂的傷感了。
“夫人，這就是你以前住的房子嗎？好大好氣派啊！跟咱們在重慶的公館比起來，也毫不遜色呢！”紅梅掩著口，驚訝地左右環顧著，她當真沒有想到沈家也曾經如此輝煌。畢竟自打她跟隨在沈香身邊起，見到的沈沐風和陸璇過得都是那麽的艱難，在他們的身上一點兒也看不出曾經是如此高門大戶的少爺小姐的影子。
“少見多怪，夫人向來低調，只是從來沒有提起過那些往事罷了。我聽以前跟著司令在北平工作過的人提起過，當年夫人的娘家在北平城可是了不得的富商之家呢，今天一見這宅子，果真是名不虛傳。”
柳媽一邊攙著沈香在沙發上坐下，一邊念叨著紅梅。
“瞧我光顧著驚奇了，竟忘了夫人，你別生我的氣啊，我這就給你煮茶去。”紅梅每次一被柳媽數落，就想要腳底抹油。
沈香看著紅梅蹦蹦跳跳離開的背影，仿佛看到了那時的自己，當時也是那樣的新奇驚訝，年輕有活力。她懷念那個時候，可是更愛現在的自己，享受現在擁有的一切吧，這才是明智的。
悠揚的音樂傳來，沈香心頭一陣悸動，這前奏……
“香妹子，以後等雲湛回來，可要好好地誇一誇我啊，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找回了當時雲湛放在京郊小院子的唱片機和你們那時的唱片。”
“我聽出來了，黑膠唱片每一張都像是有生命一樣，它們在播放的時候，是有呼吸的，我聽出來了當時那些唱片的聲音。”沈香驚喜地看著從一件小屋推著唱片機走出來的楚歌，他真的是有心了，不愧是上官雲湛的好朋友。
“好啦，也不用那麽感動的樣子。其實也不是我的功勞啦，我昨天才回的北平，所有這些難辦的事情都是我讓人打著雲湛的名號辦成的。”楚歌的笑容中透露著小小的得意。
沈香噗嗤一聲笑了，這個楚歌真真是個風趣的人，難得上官雲湛有這麽一個真心的朋友，簡直就是圍繞著他們身邊那些宛如泥石流般的所謂朋友之間的一股清流。
“我知道你這個人向來不愛鋪張吵鬧，所以特意只給你雇了一個廚子，我知道你身邊帶著的是兩位能幹的人，但是現在她們需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到照顧你的事情上來，所以就自作主張地找了一位擅長做營養餐的師傅。他下午過來給你準備晚餐，你試試看菜合不合胃口，如果覺得可以，就把他留下，你看這樣如何？”
“你這麽周全，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了。”
“你現在可是雲湛心中頂頂重要的寶貝，我生怕照顧不周呢，你看看還有什麽需要，我再完善完善。”
“一切都好，你都把事情做的這樣完善了，我還好意思提什麽別的要求啊。”沈香笑著搖了搖頭。
“那我就先走了，時差沒倒過來，現在還困著呢，想趕緊回去補個覺。”
楚歌揮揮手就走了，沈香心裏暗自笑著，這位可真是個妙人兒。
34、天使降臨
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隔三差五還有楚歌過來作陪，沈香的心情逐漸好轉。只是她不知道那個時常跟著楚歌一起來的，她自己揣測是他女朋友的人，其實是楚歌千挑萬選找的一位年輕的心理咨詢師，這位留學美國歸來的趙小姐，剪著利落的短發，笑容燦爛，話語活潑，很討人喜歡。跟她說話，沈香總是覺得很輕松，心情也會變得很好。
吃了營養師做的藥膳，沈香的浮腫現象也減輕了不少，這樣每天晚上她都能安然入夢，精神狀態也調整到了極好的水平。
這一天吃了晚飯之後，沈香覺得有些不舒服，就先上樓休息了。還是原來的房間，但是她的心境已經很不一樣了。幾年前躺在這裏的時候她還是個不谙世事的少女，但是現在在這裏的她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這些年她經歷了太多事情，回首一看，很多事情都是那麽不可思議，當時能夠平安度過純屬僥幸。這麽看來，她覺得自己是被命運眷顧的人。就這麽想著想著，沈香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她看見一個從未見過的溫柔女子緩緩向她走來，她感到詫異，但是卻並沒有覺得陌生。
“你是誰？”
“孩子，我是你的媽媽。”
“媽媽？我從沒有見過我的媽媽，父親的床頭櫃裏有一張小小的媽媽的照片，但是他從不拿出來，我偷偷看過一眼，但是已經記不清她的容貌了。”
“仔細看看我，你有和我一樣的眼睛和嘴巴，我就是你的媽媽。孩子，你想我嗎？”
“的確很像，媽媽，我從來沒見過你，所以我沒有想念過你。但是我小的時候，經常幻想你的樣子，你從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又是多麽希望你能夠陪伴在我身邊。”
“對不起，媽媽也想看著你長大，但是這是我的宿命，是我們這個家族女人的宿命。你的外婆也是生下了我之後就撒手離世的，你的外公曾經告訴過我，你外婆在世的時候也曾經念叨過，如果生女兒就一定會早逝。媽媽原本不相信，但是現在不得不承認的確如此。”
“媽媽，那我呢，我會死嗎？”
“你不會的，因為你將會擁有一個兒子，他會陪伴在你身邊，度過很多快樂的日子，你們都會健康平安的生活。”
“可是媽媽，那如果將來……”
沈香的疑問還沒有說完，媽媽的身影就像雲煙一樣散去了，一陣疼痛將她喚醒，她發現自己還在床上。她伸手拉亮了床頭的臺燈，才發現自己的床褥已經被濡濕了。她有些不知所措，之前聽柳媽提起過一次，羊水破了就是要生孩子的預兆，這些應當就是羊水了吧。
她大聲喚了兩聲，紅梅就急匆匆地披著衣服跑了進來，小姑娘做完了一天的活，正在自己的房間裏泡腳，聽到沈香叫喚，鞋子都沒套好就沖了過來。
“夫人，你怎麽了？”
“我可能要生了，打電話給楚先生，我得趕緊去醫院。”
柳媽也聽到了動靜，跑進房間一看，發現沈香的頭上已經滿是豆大的汗珠，她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一邊吩咐著紅梅給沈香拿衣服，一邊跑著去樓下打電話。
楚歌住的離這兒不遠，接到了電話很快就趕了過來。
紅梅和柳媽給沈香穿好了衣服，帶上了早就準備好的住院行李，坐上了楚歌的車，很快一行人就到了醫院。
婦產科的值班醫生簡單地檢查了一番，就直接把沈香推進了手術室。柳媽和紅梅在外面集成了一團，就連楚歌在簽署手術同意文件的時候，拿著筆的手都一直在顫抖著。反倒是被推進了手術室的沈香，內心一片平靜，她不知道自己剛剛為什麽會做那一個有媽媽的夢，但是她篤定，這是天上的媽媽給她的暗示，說了她會平安，她就一定會平安。
雖然腹痛難忍，但是沈香的臉上一直掛著笑容。這樣鎮定的產婦，倒是讓醫生和助產士都覺得有些奇怪了。她們一邊稱讚著沈香，一邊指導著她調整呼吸。沈香非常配合地做著醫生的所有提示，她的笑容是她堅強的保護色，她必須笑著，必須堅強。
因為沈香選擇了順產，所以生產的過程很漫長。她一個人在產床上受罪，外面等著她的三個人也在跟著受煎熬。當手術燈的燈暗下來，楚歌、柳媽、紅梅三個人第一時間跑到那兩扇門前。護士拉開門，醫生帶著輕松的微笑走了出來。
“恭喜，是個男孩，母子平安。”
“謝謝，謝謝！”楚歌激動地握著醫生的手，柳媽和紅梅則想要直接進入手術室趕緊看一看沈香。
醫生伸手攔住了她們倆：“手術室還是不可以進去的，家屬耐心等一下，護士一會兒就會把產婦和孩子推去病房，到時候讓你們看個夠。”
聽了醫生這麽說，沈香和柳媽乖乖地重新退到一邊，靜靜地等待著。
剛剛生產完，雖然沈香很虛弱，但是意識尚清。剛才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她已經有些記不清了。只是在撕心裂肺的疼痛後，她聽見了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聲，原本混混沌沌的頭腦一下子變得異常清醒。被汗水浸濕的睫毛遮在眼前，使她的視線有些模模糊糊的，但是就算是並不能看得很清楚，她也感覺到在暗了下去的手術室裏，有一束燦爛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灑在了這個小嬰兒的臉上。黎明到來，天使降臨了！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從護士的懷抱中接過自己費了千辛萬苦才誕下的寶貝。母親的本能指引她把寶寶放到了胸口，他溫熱潮濕的小臉貼在她被汗水浸濕的胸口。他乖乖地伏在她的胸口，隨著她的呼吸起伏著。兩者仿佛原本就是一體的，這一幕就像是一幅畫，美得讓她舍不得挪開眼。
他小小的、軟軟的，輕的就像是一片羽毛。他的眼睛閉著正沈沈地睡著，若不是有韻律的輕微呼吸聲，很容易讓人忽略他的存在。沈香當下心裏只是覺得神奇，老天爺安排了這個寶貝給她，如果這是他們之間的緣分，那她由衷地感謝命運給她這樣的緣分，賜給她如此可愛的房子。
沈香和孩子被送進了病房，楚歌他們三個一下子就圍了上來，三個人爭相湊到搖籃前看著新生的寶寶。
“這寶寶怎麽長得不好看呀？司令和夫人的寶寶不是應該很漂亮的嘛？”
“胡說，新生嬰兒都長得一個樣，過幾天長開了就看得出來模樣了。到時候你再看，一定和司令夫人是一個模子裏面刻出來的。”柳媽敲了紅梅腦袋一下，不高興地說道。
“我看這孩子，現在就很漂亮啊，這皮膚真是嫩啊，簡直吹彈可破。真沒想到雲湛有這麽好的福氣，能有個這麽可人的兒子，簡直就像是一塊小甜點，讓人忍不住想要一口吞下去。”
“楚歌，我的兒子，可不能讓你想吃就吃。”沈香的聲音輕輕地響起，三個人同時回頭。
紅梅很快湊了上來：“夫人，你是醒著的啊！我看你一直閉著眼睛，以為你是睡著的，還生怕吵醒了你，所以一直小聲說話呢。”
“夫人一定是被你吵醒的，剛才要不是你打開了話匣子，咱們怎麽會多說那些話。”柳媽一邊責怪著紅梅，一邊泡了一杯紅糖水過來餵沈香喝。
“夫人，你剛剛生產完，身子弱，還是好好休息。你餓不餓，要不讓紅梅先出去買一份早點，我一會兒就回家去，給你燉點湯送過來補一補元氣。”
“柳媽，我不餓的，你們肯定也是一夜沒合眼吧，回去好好歇著吧，我先睡一覺就行。”
“那怎麽行，你還年輕，不懂這些，女人生產那是鬼門關上走了一遭，一定要好好地護理才能恢覆成以前的樣子。我必須要把你照顧好了，才對得起司令的托付。”
看柳媽這麽堅持，沈香也沒有再說什麽，折騰了一夜，她真的是太累了。
“那我開車先把柳媽送回去，留紅梅在這裏守著你，你和孩子都平安，我得趕緊回去給雲湛打電話呢。”楚歌湊過來笑逐顏開，看著沈香和她的孩子在一起溫馨的模樣，他打心眼裏羨慕上官雲湛。
35、喜出望外
楚歌的電話驚醒了剛剛陷入深度睡眠的上官雲湛，他前一天晚上輾轉反側，一直覺得心緒不寧，久久不能安睡。到了淩晨時分被房間的電話鈴聲驚醒，條件反射似的彈坐了起來。
電話那頭，是激動之情依然沒有平覆的楚歌。他驚喜的聲音傳來，徹底喚醒了上官雲湛昏昏沈沈的神經。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我說恭喜！雲湛，你做爸爸了！沈香五點多生下了一個男孩兒！”
“我做爸爸了！太好了！謝謝你！謝謝你，楚歌。”
“我們之間還需要談謝字嗎？我就等著你回來請我喝一頓喜酒了。”
“對，我要回去，明天就回去！香兒現在一定很需要我，我也想看一看兒子。”
“嗯，我等你，我們都在北平等你。”
掛了楚歌的電話，上官雲湛激動地心情依然無法平覆。他現在人在美國，美國對他的態度還算不錯，只是認真聽取了他的來意，表示支持，但是卻一直遲遲沒有明確的答覆，他就只能在此停滯。之前歐洲各國都忙著自己國內的戰後恢覆，根本心有餘而力不足，無法拿出什麽經濟援助。但是美國不一樣，重慶的高層對他的美國之行寄予了很高的希望，但是現在他卻覺得這一切都令他無比的煩惱。他實在不願在這裏無止境地等待了，他要回國去，回到沈香和孩子的身邊去。
上官雲湛一個人去了臥室外面的陽臺，他現在住的公寓坐落在紐約的一個繁華街區，這裏就像是一個不夜城，哪怕是現在這樣的淩晨時分，外面依然是霓虹閃爍，車流不息。他覺得有些困擾，不知今夕何夕。兩個自我在這陌生的世界互相爭執不下，他想自己依然是個血性男兒，但是卻越來越失去從前的銳氣了。記憶中的自己是一個任性的人，因為有底氣所以才硬氣。年少時，就算是父親面前，他也從不服軟，總覺得自己是對的。因為母親的事情，他心中一直對父親有所記恨，而且父子兩人聚少離多，其實關系很淡，在他看來不過是略勝於普通的陌生人罷了。他一直想著哪怕拼去那些浮華的生活和所謂的名號不要，他也要活得自我。為了自己而活，做事情完全按照自己的脾氣。直到父親去世，他才恍然大悟自己那些年所謂的率性而為，其實都是父親羽翼下的假象，外面的世界早已是瓢潑大雨。或許就是從被逼著獨當一面開始吧，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收斂。哪怕心中早已是千軍萬馬，表面上依然顯得平靜若水，那個時候的自己，只是學著去讓自己顯得有城府罷了，但是本質上他依然是那個恣意妄為的少年。再到後來，他遇見了沈香，這個仿佛是命中註定的女孩，她看起來毫無棱角，平平淡淡的像是一杯清茶。可就是這樣的她，卻讓他著魔一般的沈迷。每當見到她，總是無法抑制地感到歡喜，每當與她分開，總是覺得心中有一塊空了。從那個時候起，他開始有些患得患失。等到她完全成為他的妻子，他本以為可以獲得心安，卻沒想到更加無法心安了。他無論身在何地，都為她牽動著心，擔心她的飲食起居。
他早就想不管不顧地回到她身邊了，可是因為總是無法下定決心，竟然一直拖到了現在。他不是不想要回去，而是因為擔心著自己違抗命令，會不會影響到在國內的她。如此畏手畏腳，他都不敢相信這個是自己，但是這的確就是他，越來越沒有勇氣，越來越變得懦弱。如果這就是成長，那麽他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李副官得知了這個消息後也是高興激動得不得了，跑著去給上官雲湛辦理回國的手續。在等待的時間裏，上官雲湛覺得無比煎熬，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回去，恨不得立刻飛到妻兒的身邊。
可是兩個小時之後，李副官帶回的消息卻令他無比震驚，他根本無法購買機票，因為美國方面拒絕他離境。
“為什麽！”
上官雲湛狠狠地把手中正收著的文件丟在了地上，他萬萬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這又是什麽把戲？
“他們說，您的人身自由被限制在美國境內，這也是重慶方面的意思，如果沒有他們的同意，這邊想要讓你離開會很為難。”
“我要給那些人打電話，這是個陰謀，不要以為就這樣輕易地可以困住我！”
上官雲湛怒氣沖沖地去打電話，但是給戴主任辦公室打過去的好幾個電話，都沒有找到他本人，他的秘書答覆他一直在忙。如此拙劣的謊言實在是令上官雲湛肝火旺盛，此刻的他恨不得提著槍直接殺到戴主任面前，好好地質問他。
李副官追隨上官雲湛多年，如此失態的發怒還是第一次見，心中覺得有些慌亂，默不作聲地就退了出去。他不敢走遠，一直在上官雲湛房間外的沙發上坐著等待。等了一會兒，他居然聽到了哭聲。
震驚！這是李副官第一次聽見司令的哭聲，他一直是那麽鎮定，那麽的不把情感表現在臉上。哪怕是老司令去世的時候，司令都沒有哭，只是隱忍地撫著棺木獨自待了很久。但是這一次，居然因為不能夠趕回夫人的身邊，而落淚了。李副官的心中也一陣陣地發緊，這次司令是真的傷心了，他聽著這壓抑地哭聲覺得無比痛惜。他是一路陪著司令走過來的，那些年刀光劍影，司令都是橫刀立馬地闖過所有難關從來不會軟弱，但是現在，他已經重新變成會脆弱的普通人了。為什麽會這樣，他懂，因為司令心中有了牽掛，還是做個凡夫俗子最真實，最貼近生活本身。
如果可以的話，他多麽想為司令買到那張他現在最需要的機票，可是早上任由他好話歹話說盡，就是得不到通行證明。他不會英語，帶去的小翻譯看著他急得滿頭大汗，也是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司令的心波動了他們所有人的心，他的無奈和痛苦，陪伴在他身邊的他們都懂得。
36、山河萬裏
在柳媽和紅梅的悉心照料下，沈香生產之後，身體恢覆得很快。在醫院住了三天，因為狀態穩定，她就被接回了家。在家休養了一個月之後，她就可以下地走路活動了。晚上孩子一向是由柳媽照顧，她很是盡心，沈香也放心。但是白天她卻堅持親力親為，不管孩子有沒有記憶，她都要盡可能地多陪伴在他身邊，讓他時刻能夠感受到來自媽媽的愛。
這天陽光正好，沈香抱著孩子在院子裏面曬太陽。孩子的頭發已經長得很茂盛了，烏黑發亮很是漂亮。自從孩子出生，已經兩個月過去了，上官雲湛還是沒能回來。其實他在電話裏解釋的那些話，她根本聽不進去，他終究是不能夠回來，再多的理由說給她聽都是毫無用處。他給孩子取了個好聽的名字——明臺。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佛性常清凈，何處有塵埃！
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臺。
明鏡本清凈，何處染塵埃！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
聽說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沈香是知道這首詩的，她在懷孕的中期因為心情時常煩躁不堪，就會手抄一些佛經來平心靜氣。偶然間讀到這首詩，覺得很是啟發，心境也覺得平覆很多清爽很多。只不過她沒有想到，雲湛居然也讀了這些。想來他們兩個人真的是夫妻同心，就算隔著千山萬水，但是依然有著同一份心志，做的事情也是如此不約而同。
只希望這個孩子長大之後，可以活得簡簡單單，不要被凡俗之事所累。不要像他的父母一樣，長期忍受分離之苦。心若菩提，無牽無掛，他的眼睛可以一直如此清澈，像明鏡一般。
“雲湛，你知道嗎？明臺今天長出第一顆牙齒了。”沈香滿心歡喜地在電話中告訴上官雲湛明臺每一天的變化。
“香兒，你用相機拍下來好不好，多拍一些明臺的照片，隔一段時間就寄給我一次，我不想錯過他成長的每一個瞬間。”
“好，我兩個月給你寄一次照片，小孩子真的是一天一個變化，我自己都覺得驚奇，每天看他都看不夠。明臺剛生下來的時候看不出來，現在五官逐漸長開了，我才覺得他越來越像你了。血緣的關系真奇妙，我每次見到他，就忍不住地想你。”
“香兒，你抱著他照相好嗎？我想你，那麽長時間沒有看見你了，不知道你是胖了還是瘦了。”
“好，我抱著明臺拍照。不過我原本就打算抱著他拍照的，這孩子可黏著我了，柳媽和紅梅平時也是照顧他的，但是他只要看到我，就不要她們了呢。哭哭鬧鬧的，就是要我抱著他。我現在連衛生間都很少去，他睜眼看不到我就會著急。”
上官雲湛的聲音忽然變得沈重：“我真羨慕明臺，他就在你身邊，還可以每時每刻地黏著你。你可知道，其實我也想黏著你。在外面漂泊的這一年多，我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懦弱。以前的我，從來不知道家是什麽，自從你來到我身邊，給了我一個家，我忽然發現自己也會戀家了。特別是咱們家現在不只是我們倆了，我就更加想要回去。”
“雲湛，你總是有種種理由，但是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就是想要問你一句，你到底有沒有爭取要回來呢？你知道這一年多我等你等得有多辛苦！有些話一直憋著沒說，並不代表我不想問。”
“香兒，你終究是忍不住要問我了。其實，我一直不說也是怕你擔心，實話告訴你，我算是被軟禁了，我就算想要不管不顧地去買一張機票，美國人也不會賣給我，因為我沒有出入境許可。我嘗試過，但是都失敗了。我現在是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我自己都沒有想到這輩子會有這麽一天，如此身不由己。”
“什麽？你怎麽到現在才跟我說這些？這麽大的事情……”
沈香聽到上官雲湛這麽說，心中一驚，她怎麽也沒有想到情況已經如此嚴峻。
“對不起，我早該聽你的，不應該為了所謂的面子如此執著，在錯的路上越走越遠。”
“雲湛，你人雖在國外，但是一定也是時刻關註著國內的戰局吧，我聽楚歌說，現在情況對重慶很不利啊，或許這一場仗要輸的。”
“的確，國際社會對國內戰局也是很關註的，我也就是困居在此，根本沒有國家願意再插手幫助了。”
“雲湛，我害怕，你到底什麽時候能回來。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去哪兒也無所謂，我現在只想你平平安安地回來。”
“我會盡力地，香兒，你放心，為了你，為了明臺，怎麽著我都會平安回來。你什麽時候都不要怕，我的心是一直和你們在一起的。對了，我在中央銀行的賬戶你知道的吧，就是有一回我讓你陪著我一起去開的那個，所有信息你可還記得？”
“記得，我記得，你說這個做什麽？”
“我是想著自己離家很久了，不知道家裏的錢可還夠用？”
“咱們家什麽時候缺過錢？你走的時候留下的那箱金條我還沒動用過呢，更何況是你賬戶裏的錢。家裏現在什麽都不缺，就是缺個男主人。”
“那我就放心了，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們千萬不要苦了自己。我已經想好了，不管怎麽樣，我都要在明臺一歲生日之前趕回去。等我回國之後，咱們舉家搬到香港去。”
“好，你說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香港也不錯，既沒有遠離咱們的祖國，但是又不用再置身於混亂的戰爭中了。”
“嗯，我就是這樣想的，之前很多朋友也都去那邊了，咱們去了那裏也不會覺得孤立無援的。”
“真想回到過去，那個你可以叱咤風雲的時候。那時候的你，是多麽的意氣風發啊，我喜歡看你臉上充滿自信的樣子。可是現在，我多麽希望可以在你身邊，安慰你。真想摸一摸你的臉，不知道你有沒有記得時常刮胡子。”
“記得，就像你在我身邊時一樣，每當我刮胡子的時候，就會想起之前在家時，你總是扯著我的胡茬笑我的樣子。”
“等你回來，你的胡子都由我來刮好不好。”
“好，一言為定。”
37、安得與君相決絕
盼望著，盼望著，沈香終於等來了上官雲湛要回來的消息。她為此興奮地整夜未睡，現在國內的局勢已經很是明朗了，之前認識的許多官太太都已經跟隨丈夫搬到臺灣去了，而北平讀書時認識的那些經商家庭的小姐們回到北平居住沒多久，也大多跟著家庭移民去了美國或者歐洲。整個北平城，人心惶惶，許多人都說打一場仗在所難免。沈香原本不相信，同室操戈怎麽著也不至於會在北平打起來。她問過楚歌，可他也是這麽說的，這就讓她很是害怕了。其實兩方誰贏誰輸對她來說都沒有什麽分別，可是她現在的身份已經不是一個普通人這麽簡單了，如果北平被攻陷，因為國民黨之前對共產黨做過那麽多背信棄義的事情，這回難免要被狠狠地報覆了，那麽她作為上官雲湛的家眷或許也要被抓起來吧。
沈香在睡夢中被電話的鈴聲驚醒，昨晚陪明臺玩得遲了些，她累得很，所以睡得晚了些。這是大約早上十點鐘的光景，會是誰打電話來的呢？
紅梅從樓下沖了上來，甚至沒有敲門就進來了。
“夫人，出事了，楚先生找您。”
沈香接起了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熟悉又陌生，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沈香的心被揪了起來，又狠狠地被摔到了地上，全部碎了。她渾渾噩噩地放下了電話，剛才聽到的一切仿佛並不真切，她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個別人的故事。
上官雲湛定下的那班飛機起飛了沒多久，就因為起煙而墜落了，現在飛機殘骸還沒有找到，只知道在美國西部的一個山區。楚歌說他已經拜托了在美國的朋友，會時刻跟進這件事的最新進展，眼下最重要的是確認上官雲湛是否上了這架飛機，這也是他們最後一線希望。
看著沈香臉色蒼白地放下了手中的電話，渾渾噩噩地上樓去了。柳媽和紅梅跟在她後面，想要陪她一起上樓但是卻猶豫不決。她們倆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沈香反常的平靜仿佛暴風雨之前最後的那一片雲，仿佛輕輕一碰就會下起傾盆大雨。
沈香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如此鎮定，或許是她不肯相信這一切，只要不是最後一刻，她永遠不會承認。上官雲湛是不會死的，他那麽多大風大浪都度過了，出生入死多年，怎麽會被一場小小的空難奪去性命呢？他是她的，連命也是她的，她還沒有同意，他不可能死！
沈香把收好的小皮箱裏的東西一件件又取了出來，早在幾天前，她就已經收拾出幾只裝有必備生活用品的箱子，她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打算一等上官雲湛落地北平，就去買去香港的船票。可是現在已經都沒有用了，等不來那個人，她不會離開這裏。她平靜地把東西一樣樣放回原來的地方，一個人坐在床邊發呆。
雲湛，你在哪裏？
她喃喃自語，對著空氣說話，她相信他能聽見，因為他說過他不論身在何方，心都和她在一起的。所以，她說的話他一定都可以聽見。
你如果不回來，我就一直等你，你不是說想要見明臺嘛？他又長大了不少，很快就要過一歲的生日了，你一定要回來看他抓周。上次給你寄的照片還是七個月的時候照的，現在已經不是那個樣子了，你難道都不想好好看他一下嗎？
雲湛，明臺還沒有見過你，而且太小了沒有記憶，所以他不會那麽痛。但是我和你一起度過了那麽多美好的日子，每一天都像烙印一樣在我心中無法抹去，如果你回來，一切的美好都是錦上添花，如果你不回來，這些美好都會像枷鎖一樣將我捆綁，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天。
明臺的哭聲驚醒了沈思中的沈香，她走到兒子的搖籃邊，輕輕將他抱起。
明臺，我的好孩子，你是怎麽了，怎麽哭了，有媽媽抱你，你不用傷心。
沈香替明臺換了尿布，將他緊緊地摟在懷中，走到窗邊，輕輕地搖晃著他，慢慢替他拍著背。小寶寶的情緒很快就平覆了下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望著沈香，淺淺地甜笑著。看著孩子天真無邪的小臉，沈香心中才覺得有一股莫名的濃濃的酸楚，這可憐的孩子，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究竟長得什麽模樣。
中午的時候，沈香強打精神，抱著明臺下樓吃飯，柳媽做了幾道清淡的菜，陪著笑臉在一旁站著。
“夫人，你看看這些東西合不合胃口，如果不喜歡，我再去做一些別的來。”
“這些就很好，柳媽紅梅，你們一起坐下來吃飯吧。”
“夫人，你若是心裏憋悶別硬撐著，想哭你就哭，或者罵罵我撒撒氣也好。”
“紅梅！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柳媽瞪了一眼紅梅。
“你別怪她，她也是好心。她還小，什麽都不懂。”
沈香拉住了柳媽，示意紅梅坐下。
“紅梅，我不傷心，不需要流眼淚。沒有人說雲湛死了，既然大家都好好地，為什麽要流眼淚呢？你們也別替我擔心，我說的這一切都是真心的。你們也要打起精神，咱們把家料理得井井有條，一起等他回來。”
“是，夫人，我們一起等司令回來。”柳媽先是驚訝地看了沈香一眼，然後堅定地點了點頭。
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飯，沈香回了房間，找出上官雲湛很久以前送給她的那箱書。箱子打開，存放已久的氣息飄了出來，她隨手拿起一本，翻開來裏面都是回憶的味道。那些泛黃的書頁，證明了過去的那幾年並不是夢。
她暗自下定決心，要把這一箱書從頭讀過，那時候她在北平等著東北的上官雲湛，就是靠著這一箱書來消磨時光，現在她還在北平，而他在美國，她一樣在等待著他。不如重新讀一遍，只不過現在她不再是一個人讀這些書，她要讀給明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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