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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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不太好的預感。

“還沒有來得及通知岳母他們,這兩天忙著璇兒的事情沒功夫跑郵局寄信,他們那邊又沒有電話,聯絡起來很不方便,所以就先打個電話告訴你一聲。”

“你怎麽知道我家裏電話的?之前我看璇姐姐來信說你們現在住的房子沒有固定電話所以也就沒留。”

“我現在在報社工作,想要查到上官司令公館的電話也不算困難,正好報社有公用的電話所以就給你打過來了。”

“她都病了,你還不在家陪著她?”

“沒辦法,總要養家糊口。我打這個電話,也是不得已,想看看你能不能幫點忙……”

“我明白了,明天就讓人先匯一筆錢過去,我自己也會盡量趕坐這幾天的火車去北平,我親自來照顧她比較好。”

“那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一家人就不要說兩家話,那我先掛了,你也早點回家去照顧她吧。”

10、出手相助

掛了電話,沈香的心裏一團亂麻,飯也沒心思吃,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手帕都快攥爛了。好不容易等到上官雲湛回來,她才覺得六神有主了。

“我明天就讓李副官去匯錢,郵局一開門就去。但是,你確定你真的要跑一趟北平嗎?”

“雲湛,我主意已定。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可以牽掛的人了,璇姐姐就算是一個,白雄起在電話裏雖沒有說得很細致,但是我覺得她一定是病得不輕,我實在放心不下,絕對不能給未來留下遺憾。”

上官雲湛低頭不語,思考良久,終於緩緩地點了兩下頭。

沈香買到了三天之後的火車票,簡單收拾了行李,帶了府中一個平日裏不起眼的小丫頭就北上了。原本按照上官雲湛的意思,是想讓柳媽陪著一起去的,但是沈香堅定地拒絕了,她單獨和柳媽在一起,實在是不自在。這個柳媽著實矛盾,一方面把她當作夫人認真地伺候她,一方面又有些倚老賣老。這次去北平,也不知道會停留多久呢,她不想給自己帶一個定時炸彈一樣的人在身邊找氣受。

“夫人,我從餐車拿了晚餐過來,咱們先吃飯吧。估計要到明天淩晨才能到北平了。”

“好啊,咱們一起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沈香挑的小丫頭名叫紅梅,人雖然土氣點但是也很憨厚,話不多但是每次都認認真真地聽著別人說話。沈香原本只是想著路上能有個人作伴就好。沒想到她懂事極了,照顧沈香也細致入微。

兩個人吃完了飯,沈香有些昏昏欲睡,所以讓紅梅把包廂的門關上,躺在臥鋪上閉目養神。

到了傍晚,列車的走道上傳來了嘈雜的聲音,她才從迷迷糊糊中醒了過來。

“紅梅,外面怎麽這麽吵呀?”

“夫人,好像是列車員查到了一個逃票的女人,打算把她領到車頭前面的列車長室,但是她在地上撒潑打滾不願意過去,所以兩個人正在過道上扯皮呢。”

那女人的哭聲近了,沈香示意紅梅把車廂門打開,果然看到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在和列車員拉拉扯扯。

“你就可憐可憐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我男人參軍後一去就沒了音訊,兩年來沒有往家裏匯過一分錢,家裏早就窮得揭不開鍋。我兒子今年也病死了,我本來是打算跟著他一起去的。但是前段時間又聽到有人說我男人在北平,我想去看看是不是他,但是沒錢買車票,只能這樣偷偷坐在過道上。”

那女人悲悲戚戚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沈香聽了一耳朵,心也跟著揪了起來,又是一個苦命人。

“大姐,你跟我訴再多遍苦也沒用啊,我只是忠於我的職責而已。如果我發現了你卻不上報,但是之後你又被別人發現了,那我可是要擔負責任的。這個年頭,大家都不容易,我也有家要養啊。”年輕的列車員無奈地直搖頭。

沈香把頭探出包間,沖著他們倆招了招手。

“她的車票錢我來補上吧。”

“夫人,你確定?”列車員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沈香,這個混亂的世道,哪怕是富貴人家也不肯輕易施舍了,窮人太多,接濟不過來啊。

“謝謝夫人!謝謝夫人!”

那女人又作揖又鞠躬,激動地不知道說什麽好。

沈香轉身從隨身的小手包裏拿出了些錢,遞到列車員手裏:“你看看這位大姐應該補多少錢的車票?”

“那,那就補最便宜的票吧,但是這趟車已經坐滿了,補了車票也沒有座位了。”列車員收了錢,將多餘的錢找回給沈香。

“大姐,那你就在我包廂裏坐吧,我這裏還挺寬敞的。剛剛聽你說一直蹲在過道裏,這十個小時一定很難熬吧。”

“我本來就天生苦命,這點苦頭對我來說不算什麽。夫人,你真的是菩薩心腸,我這輩子總算是交了一次好運。”

紅梅從自己的鋪位上收拾出了空位,讓那個女人一起進來坐下。那女人千恩萬謝地坐下,卻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沈香示意紅梅從那兩個放吃食的小網兜裏拿些東西出來,紅梅拿了兩個罐頭、一桶餅幹和幾個蘋果出來讓那女人吃。

“夫人,這個,我實在是不好意思再吃你的東西了。”

“沒關系的,我也是剛剛睡醒,所以咱們一起吃一點吧。”沈香拉開了罐頭,午餐肉散發出陣陣香氣。

那女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強咽了幾口口水,她的胃也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她的確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自從一大早偷偷擠上車,一直緊張得很,都沒顧得上餓。現在一聞到食物的香氣,她突然覺得自己很餓很餓。

沈香笑了笑,把餅幹也拆開,再把手帕鋪在桌上,倒了許多出來推到那個女人面前。

“吃吧,別不好意思了,我知道餓著的滋味不好受。”

“夫人,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那女人怯生生地伸出手,拿起了一塊餅幹。沈香取了一把勺子,又舀了塊午餐肉放在她的餅幹上。她點點頭,大口咬下去,肉的香味一下子鉆入心裏一樣,她覺得很陌生,仿佛已經有幾輩子沒吃到過了。

那個女人的眼眶裏一下子就滾動起了淚花,她心裏暗自想著這麽些年,已經很久沒有人如此待她了。家裏有一點好吃的,她都會省給孩子吃,可萬萬沒想到辛辛苦苦養到五歲的孩子最後也沒有挺到戰爭勝利的那一天,他沒有死在日本人手裏,也沒有被病死,最後居然是餓死了。一想到這些,她百感交集,只有默默地流淚。

紅梅體貼地拿出手帕給那個女人擦眼淚,沈香心裏也是酸酸的。她又想起當時自己孤身一人在北平的街頭行走的那一天,又冷又餓,差點就死了。當時也是蒙白露姨出手相助,才有自己的今天。她不禁感慨,人還是善良一些的好,與人為善就是與己為善,能幫上別人的時候便盡量幫一些吧,積下一些善緣也是好的。

那個女人流著眼淚飽餐了一頓,擦幹眼淚,擡起頭來看著沈香。

“夫人,實在不好意思,給你添堵了。”

“大姐,你不容易,我都能理解的。”

“是啊,我的確挺不容易的。要說起當年,我也算是我們村子裏思想很進步的女子了,我經常去村裏有報紙和廣播的人家借著聽一聽看一看。後來在一次鎮上愛國演講的集會中,我認識了一個男人。他思想也很進步,我們就自由地戀愛了。因為他是個外鄉人,所以我的父母都是堅決不同意的,但是女人一旦陷入愛情,智商都和傻子一樣。什麽都聽他的,我後來跟著他私奔了。結婚的那天,他用我們身上的所有錢去買了一個奶油蛋糕,我們倆挨在一起吃了,那也是我這輩子過得最甜蜜的一晚,可是那種甜蜜也並沒有持續多久。貧賤夫妻啊,之後因為生活拮據,難免磕磕碰碰。但是我們之間,還是有感情的,後來有了兒子,我也就覺得滿足,安安心心地和他過日子。但是後來部隊經過我們的村子,沿途招兵,他執意要去參軍,怎麽也不聽我的阻攔了。可自從他走後,我和孩子就徹底沒了生活來源,之前攢下的那麽一點錢很快就花光了。我帶著孩子想回到我父母那裏討一口飯吃,可是我的哥嫂怎麽都不肯讓我進門,最後我母親沒辦法,只能給我塞了一點她這麽些年攢的錢。我只好帶著那些錢又回了那個破破爛爛的家,後來又靠著給別人家洗衣服換點吃飯的錢。辛辛苦苦養大孩子,卻沒想到又餓死了,這下子我真的是一無所有了。”

“那你這次去北平,有你丈夫的確切消息嗎?”沈香同情地望著這個苦命的女人。

“我從別人那兒拿到了他在北京的地址,就想去看一看究竟是不是他,問一問他為什麽都不回來管一管我們孤兒寡母?”

沈香和紅梅又聽那個女人絮絮叨叨說了一些關於她過去的事情,時間不知不覺地就到了火車進站的時候了。

三個人一起下了車,北平的淩晨一片蕭瑟,火車站門口除了少量的幾個旅人,就沒有什麽其他的人了。那個女人挎著她癟癟的小包袱在寒風中哆哆嗦嗦的,沈香將手上的一塊毛線大披肩遞給她。

“大姐,你穿的太單薄了,我也沒什麽合適的衣服送給你,就把這塊大披肩給你勉強禦寒吧。”

那女人又是千恩萬謝地接了過去。

“夫人,都這麽晚了,連個人力車也沒有,咱們怎麽到表小姐的家裏呀?”紅梅四下張望著,滿臉憂慮,她也沒有出過門,更沒有在如此深夜站在這樣大的城市的街頭待過,心中自然有些害怕。又擔憂著夫人的安危,於是更加惴惴不安。

只見一輛黑色的小轎車緩緩開了過來,一個穿著西服的男人打開駕駛室走了出來。

“請問您是上官夫人嗎?”

“你是什麽人?”紅梅機警地反問到。

“小姑娘,你不必害怕,我是上官的好朋友。這段時間剛好回國度假,所以他派我負責你們在北平的交通。”那個西裝男人彬彬有禮地答道。

沈香看他談吐也不凡,才開口道:“我怎麽不知道他有你這麽個朋友?”

“啊,是這樣的,我叫楚歌,是上官在法國的好友,之前讀書的時候認識的。因為我久居國外,所以他可能也沒有跟你提起過我。”

“楚歌,原來就是你啊?”沈香一下子笑了起來。

“夫人怎麽知道我?”

“雲湛是沒有跟我細說過你,但是我知道你的名字,因為每次從法國寄來的包裹上面簽的都是你的名字啊!我還一直在猜你是個男人還是個女人?名字秀氣,字寫得也清秀。可雲湛明明說在法國的給我寄東西的朋友是個男人,我一直還不相信,以為他怕我多心在騙我呢。說起這個,我倒是要先謝謝你了,每次都不厭其煩地給我寄那麽些個東西。而且你的眼光不錯,不管是吃的還是用的,我都喜歡得很。”

“哈哈,那我們也算是未曾謀面的朋友了。你也不用那麽感謝我啦,我和雲湛之間不用言謝。對了,我離開法國之前,給你發了一箱書籍,但因為是海運,所以可能會慢一些,等你這次回到重慶,應該就可以收到了。外面風大,咱們還是上車再聊吧!把你們要去的地址告訴我,我現在就送你們過去。”

“好的,我要去表姐家,她家離這兒有些遠,可能要辛苦你了。”

一行人正準備上車,沈香忽然想起那個一直跟著她們後面的大姐,她回頭看了看依舊戰戰兢兢的她。

“大姐,你要去的地方是哪裏呀?”

那個大姐從貼身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張磨得有些起毛的紙片,遞到沈香的面前。

楚歌湊了過來,仔細端詳了一下那些潦草的筆跡。

“哦哦,這個地方離夫人你要去的地方不遠的。”

“呀,那就太好了。我有心要送這位大姐過去,但是又不好意思那麽麻煩你,這下子倒是巧了。”

“那大家都一起上車吧,我這輛車子可寬敞了,皮椅也軟的很。這是我父親新買的,我特意開著來接你。”

11、一聲嘆息

晚上的街市空空蕩蕩,車子開起來暢通無阻,很快就先到了那個女人的丈夫家。

沈香不放心她一個人進胡同裏,執意陪同,於是楚歌和紅梅也就緊隨其後。到了那戶門口,那女人有些膽怯地望了望他們。

紅梅笑了笑,上去便扣響了門:“大姐,這是你丈夫住的地方啊,你有什麽好猶豫的。”

門被打開了,一個拄著拐杖的男人出現在他們眼前。

“子良,真的是你!”

那女人的話音還未落,一個婦人的聲音就從屋子裏面傳了出來。

“子良,這麽晚了,是誰啊?把咱們兒子都吵醒了。”

一聽這話,門外的人心裏都是咯噔了一下,那個女人更是一下子楞住了。

好半晌,她囁喏道:“子良,你又重新成家了?”

“文芳,我……”

義憤填膺的一行人擁著這個苦命的女人進了房門,才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這個叫作劉子良的男人從軍之後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最終有一次在槍林彈雨裏被打斷了腿。而屋裏的那個女人,是志願在醫院照顧傷兵的北平婦女中的一員,在朝夕相處中兩人逐漸產生了感情。後來,劉子良從部隊領了補助金就退伍了,他選擇在北平定居,並且與這個女人成親。而那個被叫作趙文芳的女人,在閉塞的鄉下對此卻一無所知,滿懷希望地來到了北平尋找她失散多年的丈夫,萬萬沒有想到最終會是這樣的結果。

這樣的情況的確很讓人尷尬,沈香覺得這三個人都沒有錯,可是這一切卻陷入了一個僵局。趙文芳和劉子良的婚約並沒有解除,依然是合法夫妻。可是劉子良又確實再次有妻有子,肯定是不能割舍的。三個人面面相覷,劉子良夾在哭哭啼啼的第一任妻子和自己沒有將已成婚的情況如實告之的第二任妻子中間左右為難。

楚歌清了清嗓子:“三位,我這個外人說句話啊。你們這個事情雖然很覆雜,但是也不是沒有解決的法子。”

三個人紛紛地看向了他,滿懷期待。

“是這樣的,依我看,不如你們三個人一家子就在一起生活吧。”

“不行!”兩個女人異口同聲道。

“兩位大嫂先別著急,先聽我一言。趙大姐,我明白你的氣憤,但是也請你體諒你丈夫的不易,戰亂年代,能保住一條命也不容易。他與死亡可謂是擦肩而過啊,怎能不珍惜現在的生活,渴望有家庭的安慰?他現在的妻子畢竟在他最虛弱的時候悉心地照料過他,所以他移情別戀也是情有可原。劉大哥你現在雖然又成親有了孩子,但是你對趙大姐的義務還在,你們的婚約還沒有解除,你就應該擔負起她的生活。她一個女人,沒有丈夫沒有孩子,在這個世道若想要生存下去談何容易?從人情的角度你們不能都那麽狠心,從法律的角度你們的行為也是不受法律保護的。”

三個人聽了楚歌的話,都陷入了沈思。良久,劉子良現在的妻子開了口。

“趙姐,要不你就留下來和我們一起過吧,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破壞了你的家庭,算我對不起你。我也不是個那麽狠毒的人,以後我可以讓我兒子給你養老。”

“劉子良,我恨你朝三暮四,但是心裏還是怪不起來你。我最後聽你說一句話,你到底打算怎麽辦?”

劉子良看了看兩位妻子:“咱們三個人以後就住在一起,我的腿雖然不好使了,但是還有力氣做些粗活,至少能讓你們糊上口。”

趙文芳半晌沈默不語,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事情得到圓滿解決,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氣。

楚歌從口袋裏掏出名片夾,抽出一張放在桌上。

“劉大哥,這是我的名片,我們家開了一間印刷社,現在正好缺一個管倉庫的。要求不高,就是統計統計印刷物的來往,薪水在同行業裏應該也還算是高的。我看你這個人還算比較踏實,所以打算讓你來做,明天就可以去報到。”

“那真是太感謝你了!我現在是靠販菜賺點錢,偶爾我妻子也要回娘家討些救濟,如果再添一雙碗筷,確實壓力比較大。我去了您家的廠子,一定賣力幹活來報答你。”

“不用報答我,我也是因為恰好覺得你挺適合。至於兩位大姐,如果不嫌棄的話,也可以在印刷廠裏做個流水線女工,明天可以跟著劉大哥一起去試試看能不能適應流水線的工作再說。”

一家人聽了楚歌的話,自然是感激不盡,簇擁著把沈香三人送出了門。

分別時,趙文芳依依不舍地拉著沈香的手,眼淚又流了出來。

“好心的夫人,我一輩子的運氣恐怕都用在今天了,你真是在世的活菩薩,救苦救難。把我這個苦命人從爛泥裏撈了出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再見了,恐怕我這輩子都沒機會報答你了。”

“大姐,我們今天能夠相遇也是緣分,是老天爺安排我來幫你的。我也是女人,因為感同身受,所以想要幫你。我知道你心裏的委屈,日後可能還會有許多不如意,但是我都希望你能夠堅強起來。你是個好女人,你應該好好地生活下去。即使以後見不了面,我也會在遠方祝福你。如果你想要報答我,那就在閑來無事的時候也為我祈福吧。”

告別了這一家人,沈香他們三個又上車,三個人都沈浸在剛才的事情中。

這一家人未來的路還很漫長,這樣尷尬的家庭關系想必也會帶來很多困擾。兩個女人都曾經是劉子良的心中所愛,都為他生兒育女,他和她們都有情分。兩個女人也都是受害者,卻都恨不起來她們共同愛著的男人。若說起來,他也是個可憐人。身不由己,陷入這種兩難境地,情感的天平來回傾斜,他的心想必也會飽受煎熬,難以解脫。旁人有心相幫,最多也是只能解決經濟問題,但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情感糾葛可就是外人愛莫能助了。

這個亂世,什麽奇聞異事都不少見,而演繹這些故事的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旁人聽來或許只是茶餘飯後的一陣唏噓,但真的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卻是啼笑皆非,只能是無奈的一聲嘆息。

12、花容月貌今何在

沈香萬萬沒想到陸璇現在會住在這種地方,這是一個大雜院一樣的房子。院子中央堆著雜物,空中橫七豎八的拉著繩子晾曬著衣服。沈香看到一家門前的繩子上掛著好幾件嬰兒的衣物,暗自猜想這應該就是陸璇的家了。

她走上去敲了敲門,開門的人果然是白雄起。

“香妹,你來了。實在不好意思,家裏走不開,我也沒能去火車站接你。”白雄起面露抱歉之色。

“沒關系的,雲湛已經為我安排好一切了。璇姐姐呢,快帶我去看看孩子吧。”

白雄起領著他們進去,屋裏的電燈很昏暗,狹小的屋子裏彌漫著一股藥味,非常的苦澀。

屋子不大,外面一個小小的可以稱作客廳,掀簾進去就是一間小臥室。沈香進去之後卻是目瞪口呆,床上躺著的那個瘦削的仿佛像是一片紙一樣的人真的是那個臉蛋永遠紅彤彤的,笑起來會有些嬰兒肥的璇姐姐嗎?

“香妹妹,你來了。”陸璇向著她伸出瘦弱的手。

沈香一個箭步沖上去,緊緊握住她的手:“璇姐姐,你怎麽弄成這個樣子了!”

“我現在肯定很醜吧,算起來我也有一年沒照過鏡子了。實在是不敢看自己現在的樣子,我一定很醜吧?”

“璇姐姐,你不醜,可就是太瘦了。不過你放心,現在我來了,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多給你買些補身子的東西,我相信你很快就可以恢覆的。”

“不行了,我知道自己這身體是不行了。你就別顧著寬慰我了,先看看你的小外甥吧。”陸璇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虛弱的笑容,頭輕輕地轉向一邊的搖籃。

沈香走近搖籃,仔細打量裏面熟睡的那個小嬰兒。他長得真可愛,活脫脫就是陸璇的模樣,可就是也面黃肌瘦的。

“璇姐姐,寶寶長得好,都是隨了你的。但是孩子怎麽也這樣瘦啊?看著小可憐的模樣。”

“這也都是怪我,他生下來身子就弱。我想估計都是因為我之前流過一次產,所以母體受損,沒有給他很好的供養,才讓他有些先天不足。他生下來的時候,身上長了黃疸,在醫院觀察了好些天才帶回家的。之後因為我自己也是不爭氣,根本不出奶,餵了他不到一個月就只能給他吃奶粉米糊了。孩子身體較弱,那些東西也吃不慣,所以吃得少漸漸就變成你現在看到的瘦瘦弱弱的樣子了,我也正為此一籌莫展呢。”

“璇姐姐,你們現在怎麽會住在這樣的四合院裏呢?之前小公館的鑰匙不是留給你了嘛?現在日本人都趕走了,你們為什麽不住回去?”

“那房子,早就不在了。”陸璇嘆了口氣。

“什麽?為什麽?”

“北平陷入戰亂,我們也不敢回到小公館住,這樣太招人耳目了,也不安全。後來雄起也失業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真的是坐吃山空,無奈之下只好賤賣了那個小公館。”

沈香聽陸璇這話像是有所保留,她回頭看了看身後站著的白雄起,想著一定是礙於他的面子,所以陸璇沒有把話都說開。

“璇姐姐,現在已經很晚了,你也還病著,還是早點休息比較好。我就不打擾你了,先出去和白大哥商量一些事情。”

“好的,明天咱們姐倆再好好聊聊天。”

沈香和白雄起回了客廳,發現楚歌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

“夫人,那位楚先生剛剛走了,說是不打擾你們一家人團聚了,明天再過來看你。”

“好的,紅梅,你把外面地上收拾一下,咱們今晚估計得打地鋪了。”

“你們就不必費心弄外面了,今晚我在外面打地鋪,裏面的床也不小,你們三個晚上將就一下,我明天再想辦法。都怪我考慮不周,著急忙慌地把你叫來,卻忘了事先打點好一切。”

“算了,家裏的事情都一團糟,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明天還是我自己想辦法吧,你要把工作和家庭的關系處理好,千萬不要兩邊都亂了陣腳。”

沈香只是隨意一看,就知道白雄起肯定是對家裏照顧不周。家裏亂七八糟的,他自己倒是捯飭得挺精神。她心裏難免有些不滿。

白雄起自然聽出了沈香話裏有話,難免有些心虛愧疚,連連點頭說好。

沈香領著紅梅進屋,陸璇已經昏昏沈沈地睡了。她們輕手輕腳地擠在床的一角,迷迷糊糊地睡了個覺。沈香覺得沒多會天就放亮了,這幾個小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睡著了。

天亮後,大雜院裏的人忙活起來,嘈雜的聲音吵醒了她們。沈香睜開惺忪的雙眼,費力地起身,覺得自己當真是腰背酸痛,不知道是昨天坐了一天火車的緣故,還是睡姿不對引起的。

陸璇看了看撐了懶腰後,酸疼的齜牙咧嘴的沈香,自然心裏也在猜測著。

她抱歉地對沈香說:“香妹妹,實在不好意思,家裏面現在就是這個情況,真的是委屈你了。你恐怕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樣的苦頭了,肯定會特別的不習慣。”

“璇姐姐,你千萬不要對我說這樣的話,咱們姐妹倆本來就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該覺得抱歉的人是我,沒有早一點知道你的真實情況,早一點來照顧你。”

“香妹妹,我,我心裏苦啊,早就想讓你來,卻又一直不好意思對你和盤托出。”

沈香覺察出陸璇的眼光朝著簾子外面打量著,她走過去把簾子拉上了。

“璇姐姐,你放心,白大哥上班去了,紅梅去公共廚房裏做早飯了,一時半會也不會回來,這兒只有咱們姐妹倆。”

“香妹妹,咱們真的是心意相通。有些話我是不能夠當著雄起的面說的,我怕傷他自尊。你知道的,他一直心氣都是那麽高,把臉面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的。”

“你昨晚提到他失業的事情,這又是怎麽一回事啊?”

13、命途不濟

聽了陸璇的一番講述沈香才知道大約是發生了什麽事情,白雄起的確是一個沒有官運的人,他的仕途之路著實不順。

日本侵略中國之後,民國政府也是風雨飄搖,隨著南京和重慶那兩邊各立山頭,白雄起的同僚們也是天天東跑西顛地就為了能給自己找一條出路。白雄起費了那麽多心思,做小伏低那麽久才換來的一切說沒就沒了,他自然是不甘心的。好在年紀也輕,大不了再一切重頭來過。於是他就帶上自己的相關履歷和寫的文章去拜會北平城興起的新的有勢力和派頭的人。就是這一番的走門路和托關系,卻也花掉了家裏不少錢。

當年沈陸兩家南遷至蕭寧的時候,其實也給陸璇留下了一筆不少的錢。可是因為陸璇向來不懂得節儉,在消費上也不懂得控制,所以吃穿用度本身就很是耗費,再加上白雄起的額外開銷,很快那筆錢就被花了個精光。

白雄起一直失業,陸璇自然也是沒有收入,一番艱難地抉擇之後,他們倆把小公館賣了。拿著這一大筆錢,租住在一間不錯的公寓裏,吃穿用度上也學會了克制,精打細算地過日子,倒也平平穩穩的。

後來,白雄起好不容易搭上了一個有門路的人,給他謀了個差事。他不明就裏地進了那個所謂的政府機構,但是在裏面做了一段時間之後,他才發現這裏其實是為日本人做事的漢奸機構。白雄起一陣慚愧,很快便請辭了。兜兜轉轉一大圈,錢也花了不少,最終還是回到原點。這個時候白雄起的夢才算醒了,在淪陷的北平,除了偽政府,他能上哪裏再去尋一條仕途之路呢?

白雄起終於放棄了,他答應陸璇,去找一份普通的差事來養家。拋開一切不提,他的文采斐然,談吐也是不俗的。靠著公平的招聘和選拔,他被報社的主編選中,做了報社主筆。只是在戰爭年代,報社能夠發出的薪水也是少得可憐,有的時候甚至發不出來。但凡事只要有興趣,一樣可以做的很開心。只要白雄起開心,陸璇也就別無所求,日子過得即使清貧一點也沒什麽。

後來有了孩子,夫妻兩人自然心裏很是高興,但是卻好景不長。陸璇在醫院生孩子的時候,災難再次降臨到這對小夫妻的身上。陸璇難產,需要剖腹,生個孩子,被迫挨了兩刀。孩子生下來身體不好,陸璇的身體也大受創傷。

為了生孩子,夫妻倆把手頭的錢也花的差不多了,最後他們只能把小公寓給賤賣了,搬到這個四合院來居住。由於搬家後惡劣的環境和夜夜起身照料新生的嬰兒令陸璇患上了嚴重的產後抑郁癥,她失眠多夢,還經常噩夢連連。多少個夜裏,她都淚濕枕巾,猛然間驚醒,才發現自己早已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陸家小姐了。母親和姑姑姑父也距離自己十萬八千裏,沐風哥哥和香兒妹妹在別的地方依然過著衣食無憂的安樂生活,只有她,活得如此不容易。她無數次地問過自己是不是已經後悔了,但是卻又一次次地告訴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已經不可能改變的事情。

自那之後,陸璇天真爛漫全無,變得敏感易怒。然而白雄起並不懂得憐香惜玉,不僅不知道安慰處於脆弱時候的陸璇,還整日裏忙於報社的事情。夫妻倆發生口角的時候,陸璇有時也會口不擇言地怪罪白雄起沒有本事,這一下子更是激發了白雄起心中所有自卑的情緒。他一直覺得自己是懷才不遇,之前自我解嘲的時候,陸璇總會是好言相勸,誰知現在卻變得如此刻薄尖酸。他對她的感情也淡了,甚至有的時候想要逃離這個家,逃離這個曾經深愛的女人。

愛的時候宛若天雷勾動地火,不愛的時候也就立刻淡漠了,沒有緣由沒有告別。但是男人和女人之間,並不是失去了愛情就可以劃清界限的,特別是對於夫妻而言,他們之間有太多的牽絆。

在陸璇和白雄起之間,幸好還有他們的兒子——白浩然。這名字是白雄起給他取的,希望這個孩子不論以後境遇如何,能夠保持自身的清白,一身浩然正氣,不畏權貴惡人。陸璇對這個孩子倒是也沒有其他期望,只盼望他能夠平安喜樂地長大。

這個孩子實在是太瘦弱了,營養不良和惡劣的生活環境都是原因。陸璇為此操透了心,看著搖籃裏模樣可愛卻又病殃殃的兒子,她心裏就更加埋怨白雄起。這個男人真是枉費了這麽好的名字。回頭看他這一路走來,什麽時候又曾經雄起過呢?除了當初靠著上官雲湛的引薦,和舊政府的一些人攀上些關系,曾經春風得意過一時,之後便一直在走下坡路。其實陸璇之前一直都是很支持白雄起每一個決定的,甚至是變賣家財來供養他的理想。但是事實證明這些都行不通,一切都是枉然。

運氣不好也不是他的錯,可是他的執拗卻拖垮了這個家。堅持在沒有前途的報社裏工作,甚至連每月的工資都拿不回來。有時是沒發,有時是剛一發到手就拿去還了賒著酒館的賬目。白雄起這個人平日裏素愛與人交游,有時難免要出去喝酒吃飯聊天。他自詡清高,結交的朋友大多是那些和他一樣空有滿腹學識抱負卻不得志的人,這樣一來,出去吃飯,付錢時大家難免尷尬。白雄起好面子,就算是打腫臉也要充胖子,最後往往是記在他的賬上,如此一來,經濟負擔的確很大。

陸璇忍耐了很久,最終還是說出來她的不滿,可是這更是激起了白雄起的反抗之心,兩個人的情感可以說是越走越遠。

14、黑雲壓城

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沈香的心情難免沈重,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來勸慰陸璇。她看出來陸璇現在活得很壓抑,精神狀態也不是很好,整個人恍恍惚惚地很憔悴。

這個家裏的氛圍很壓抑,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沈香借口要出去買一些東西,拜托紅梅在家裏照顧一下陸璇,一個人提著包就出門了。

出了大門,她提著手包漫無目的地順著胡同的小道往前走,她想起第一次來到這樣的胡同是去沐風哥哥同學黃彥的家裏。那個時候,她對胡同裏的一切都很感興趣,覺得大雜院也有大雜院的溫馨。可是真的看到璇姐姐蝸居在這樣的地方,她可是一點欣賞的感情都沒有了,心裏就是一片寂寥。

或許有的人就是天生宿命難違,沒有辦法擺脫命運地殘忍擺弄。白雄起是如此,可能註定沒有官運,做不了大事,無論出身寒門的他再怎麽拼勁全力也達不到像上官雲湛那些唾手可得的東西,只能夠是忿忿命運的不平,像是一個軟弱的懦夫。陷入這樣人生怪圈的白雄起將陸璇也不可避免地拖進了災難的漩渦,生來錦衣玉食的大小姐也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這怎麽能不使人唏噓不已呢?有些人一貫清苦,就這樣過完一輩子,也並沒有覺得如何,可是偏生是這樣天壤之別的反差,才叫人心疼。

沈香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那條曾經無數次和上官雲湛走過的大街。這條大街是她放學回家的必經之路,有很長一陣子他們都並肩從這裏走過。雖然這個故事有了一個驚心動魄的結尾,但是他們曾經一起在漫步中度過的時光是那樣美好的長久地存在於她的心裏。走著走著,她又覺得心裏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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