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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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時曾經那樣濃情蜜意堅定執著的璇姐姐和白雄起最後也難免走到了如此的結局。那麽，她和上官雲湛又能夠走到哪一步呢？他們真的可以走到最後嗎？
這樣的疑慮在她的心裏盤旋著，她又很快地努力告訴自己別這麽去想這些有的沒的，不過是庸人自擾。就這樣左思右想的，她恍然間擡頭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一家小報社的門前，她忽然覺得門牌上寫的幾個字好像在哪裏聽說過。南華周刊，那不正是她聽陸璇偶爾提起的報社名嗎？她心中念想一動，推門走了進去。
這家報社裏面煙雲繚繞，許多男人正伏在案前，左手執一根煙，右手執筆，在紙上筆耕不輟。
沈香的眼光在這不大的空間裏逡巡著，好不容易看見了白雄起的身影。他也在裏面寫，一幅很認真地樣子。沈香幾步跨上前去，站在白雄起桌前。
“白大哥。”
“香妹，你來了。”白雄起被這突然的呼喚嚇得一驚，猛地擡頭不自然地笑著。
沈香註意到白雄起的手不自然地將桌上剛剛他正寫著的那張稿紙拿了下去，她的心裏覺得不太對勁。
“白大哥，我是出門買東西，走著走著就到你們樓下了。你剛剛在寫什麽呀，能不能給我拜讀一下大作呢？”
“這……”
沈香看他如此遲疑，心中更是覺得不妙，她也不顧那麽多禮貌了，一手拉住白雄起正要合上的抽屜，劈手奪過了那張紙。
拿過來一看，她真是覺得氣憤。這個白雄起應該是結交了個筆友，而且以她的直覺判斷對方應該是個女人。
“你這是寫給誰的信呢？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沈香極力放低了聲音，但是依然滿含憤怒。這是在公共場所，她還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讓白雄起如此下不了臺。
白雄起的面色青一陣白一陣，尷尬得說不出話來了。他當真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沈香的問題，這封信的確是他寫給一個熱心讀者的，而且的確是女子。不過他們也還沒有通信多久，只是兩三封信的交情。至少目前，他們之間的關系是清清白白的筆友，僅此而已。但是他的心裏也清楚，這種問題是解釋不清楚的，就算是解釋了恐怕也無法能獲得沈香的信任。他猶豫不決，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看著白雄起為難的樣子，沈香的心裏更是氣憤不已。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再也憋不住了，滿腔的怒火仿佛就要噴射出來。她氣得一跺腳，索性轉身走下樓梯，推門出了報社。一出門，街市上的清新空氣便將她的頭腦一下子吹清醒了。她有些後悔自己的一時沖動，她這樣直接質問白雄起的確有些不妥，畢竟以她的立場是沒有資格如此說話的。但是轉念一想現在以璇姐姐的身體狀況，她根本就不忍心惹她煩心，也實在是不能說這些捕風捉影的腌臜事來刺激她。如果這些傷害到了她，對她的身體就是大大的傷害了。可是更不能放任白雄起如此胡來，這樣對璇姐姐太不公平。
正在左右搖擺煩惱不已的時候，白雄起已經提著公文包穿上外套跟著她出門了。
“香妹，我現在就跟你走，我需要跟你好好解釋一下。你是知書識禮的女子，應該可以耐得下性子聽我一番話的對不對？”
看著白雄起溫順的表情，聽著他那低三下四的語氣，沈香的火氣確實消下去不少。她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就算滿心憤恨鄙夷，還是願意聽他的解釋。她抱著雙臂站在白雄起面前，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嘴角揚起了一個冰冷的笑容。
“好呀，白大主編，我倒是真的想要聽一聽你能給我什麽合理的解釋？”
“咱們就算要談一談，也不能就這樣站在街頭說啊，我請你喝杯咖啡，咱們坐著聊行不行？”
“我只給你一個小時，然後要趕緊回去照顧璇姐姐。既然你要坐下來談，那就到旁邊這家咖啡廳吧。”
沈香不由分說走進了報社樓下的一間小咖啡廳，白雄起只得跟著他走了進去。
“一杯卡布奇諾，一杯茶，謝謝。”
“你倒是好心思，怎麽知道我想要點什麽的？”
“之前聽璇兒提起過，也就記下了。你知道的，我那個時候為了能夠往上爬，費了多少心思。我知道你是上官司令心尖上的人，自然就格外留意你的喜好，生怕哪裏做的不好惹你不快。”白雄起苦笑了一下，他這樣的寒門子弟，就算再有才華也還是要靠賣弄心思來獲得機會。可是即便如此挖空心思，到頭依然是個失敗者，這是多麽諷刺多麽可笑啊。
“你現在倒是坦誠得很，當時我真的沒有看出來，以為你是因為我和璇姐姐的關系才會捎帶著照顧我。”
聽了白雄起如此直白的話，沈香倒是大大地被驚訝了一下。看來白雄起確實是放棄了抵抗，打算和她說點真心話了。
“你應該笑話我，我不是個坦坦蕩蕩的大丈夫，比不上沈沐風，更比不上上官雲湛。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卻老是不死心地在泥潭裏蹦跶。”
“你也不用把自己說得那麽不堪，聽了你這話苦得我連咖啡都喝不下了。其實不管你怎麽樣，只要有璇姐姐在你身後一直支持著你，愛著你，那不是就夠了麽？”
“這道理我懂，但是放在生活裏，我偏偏就是做不到。我明明比璇兒的出身差那麽多，卻非要高攀，或許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註定是艱難的。我配不上她，我自己從一開始就應知道，可是那時候我覺得未來還有翻身鯉魚躍龍門的機會。但是一次一次的，我被打擊得什麽信心都沒有了。這時候我知道應該回頭用真心和愛好好維護我們這個家，維護璇兒，但是自卑的種子在心裏發芽，就像是一顆毒草將我的心纏繞。我總是覺得她看不起我，言語行為經常刺激她。一開始她還總是善解人意地好言相勸，可是時間長了她就真的不耐煩了，真的瞧不上我了。於是我想要逃離，想要在別的地方找回自尊……”
“所以，你就通過報紙上的文字包裝出一個體面偉岸的白雄起，如此自然會博得一些讀者的好感，然後在他們的讚美和敬佩中找回你所謂的自尊是麽？”
“是……但是我向你發誓，我和那些讀者最多就是通了幾封信，絕對沒有逾越的行為，更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璇兒的事情。”
“白雄起，你，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啊！都這麽大的人了，還在做像孩子一樣的事情。”
“所以，香妹，你能不能別把我和別人通信的事情告訴璇兒？”
“你的解釋我收下了，回去以後我什麽都不會說，但是我希望你之後也能好自為之，不要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白雄起鄭重地點點頭，雙手放在膝頭很是拘謹的樣子。看他像是誠懇地悔改了，沈香也不想再為難他了。從手包裏拿出足夠支付這份飲品的鈔票放在桌上，起身走了出去。
“這咖啡和茶我請了，你們現在手頭比較拮據，不要逞強。你在這裏好好靜一靜想一想也好，我先買點東西回去。分開到家，璇姐姐比較不會起疑心。
15、再起一波
沈香買了些以前陸璇喜歡吃的零食，一個人走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她一眼瞥到楚歌的車子停在巷子口，看這樣子已經待了有一會兒了。
“楚大少爺，把您都等困了，怎麽也不進去坐在椅子上好好休息一會呢？”
沈香走過去敲了敲車窗，才發現楚歌已經在駕駛座上睡著了。
“嗯？哦，哦，我只是有些累了，今天陪著父親跑了好幾家店鋪。”楚歌迷迷糊糊地答應著，隨即走出駕駛室，鎖住了小轎車。
“真沒想到你還挺有擔當的，回國度個假也操心著這些事。你不是淩晨時分才回去的麽？肯定很累了吧，實在是不好意思。”
“沒關系沒關系，我身體壯實，早上回去躺了三個小時後就生龍活虎地爬起來陪著父親出門了。你不知道，這日本剛剛宣布了戰敗，咱們國家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父親也天天都在為以前荒廢的產業和事業奔波。我見他太過疲憊，心裏覺得很是心疼，所以堅持陪著他。我雖然不太懂生意方面的事情，但是我至少能在他累的時候給他斟茶揉肩。”
沈香領著楚歌進門，紅梅懂事地立刻去泡茶水，沈香則取了一些剛買的點心放在桌上的果盤裏。
“我隨便買了些點心，你嘗一嘗吧，也不知道你這次回國有沒有吃上這些家鄉的小吃。”
楚歌拿起一塊：“稻香村！真的好久沒有吃到了，這綠豆餅真的是好吃得沒話說。在國外的時候，想的就是這口味道，回來事情一多，忙得反倒是忘記了。真沒想到，今天在你這兒能吃上！”
“你喜歡就好，就當我感謝你深更半夜接著我們跑來跑去的辛苦費啦。”
紅梅端了飯菜進來：“夫人，我已經做好了飯，先給表小姐送一份進去，你們什麽時候要吃飯就跟我說。”
“嗯，紅梅，看來我帶你來真的是帶對人了，你辦事妥帖得很，我放心。你先照看著璇姐姐吃飯，我們這邊不急，等著白大哥回來後咱們再一起吃。”
“你表姐看來真的是病得不輕啊，連床都不能下了嗎？人可不能這樣硬生生地熬著呀，家裏人有帶她去醫院看麽？”
“聽說只是讓郎中來家裏簡單診斷了一下，我表姐生產之後患了抑郁的毛病。她精神脆弱，現在有些諱疾忌醫，不肯去醫院。”
“這樣不行啊，一定要去醫院做一個全面地檢查。我今天晚上就回去聯系熟悉的醫生，明天咱們帶著她去做一個體檢，很快就會結束，你好好勸勸她。”
“又讓你費心了，那就拜托你了。”
“一言為定，明早我來接你們。”
晚上等白雄起回來，沈香和他兩個人合力勸了陸璇老半天，軟磨硬泡了許久，陸璇才勉勉強強地同意了。
因為已經許久沒有出過門了，陸璇第二天早早地就醒了。沈香和紅梅幫著她起床洗漱。這兩天她一直躺在床上，沈香居然沒有發現她已經消瘦成了這個模樣。沈香從大衣櫃裏拿出了一件陸璇以前很喜歡的緊身旗袍，可就是這件以前一穿她就抱怨自己又吃多了或長胖了的裙子，如今穿在陸璇身上卻顯得空蕩蕩的，左右大得厲害。
陸璇站久了就覺得有些疲憊，她坐在椅子上用手扯著腰部那裏，眉頭輕皺，很不滿意的樣子。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胖，幾乎每年過生日的時候都祈願自己新的一年能更瘦一點。現在真的如了願，我卻一點兒也不快樂。你看看我，現在瘦的像一把幹柴似的，整個人好像是一個骷髏骨架了。”
沈香一聽陸璇又說起這樣的喪氣話，心裏就覺得很不好受。她強忍著心酸，走上去替陸璇梳理她的頭發。拿起她的頭發，她更是覺得心驚。她原本豐茂烏黑油亮的頭發現在變得幹枯稀疏，輕輕松松地就可以握起來，沈香小心翼翼地梳著，將頭發打松後，用一枚珍珠發夾別上。
“怎麽不幫我盤起來呢？”陸璇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很陌生。自從結婚之後，她總是把頭發束起來，許久不曾這樣隨意散開了。
“因為我覺得這樣的你看起來更有活力的啊，璇姐姐，今天咱們姐妹倆都梳這個發型吧，就像咱們以前都未出閣時那樣。”
“好啊，那咱們就都和以前一樣。”聽了沈香這番話，陸璇的心裏一熱，她多希望一切都能和以前一樣呀。
白雄起向報社請了假，陪著陸璇和沈香一起去醫院檢查。楚歌來的倒是很及時，他還在車裏貼心地給陸璇準備了柔軟的墊子。
陸璇靠上軟墊：“這位楚先生真的是有心了，還為我準備了這些。我現在瘦的厲害，總是覺得被自己的骨頭硌著。”
“你是上官的家人，那就也是我的朋友，我做這些都是應該的。我預約的那家醫院離你們家不遠，咱們半個小時就能到達，你暫且先忍一忍吧。”
沈香輕笑：“璇姐姐，你就不用和楚先生這麽客氣了，他原本就和雲湛是極好的朋友。這次他又如此鼎力相助，我和雲湛自然會好好地感謝他的。”
楚歌為人坦蕩，說話又很有風趣，一行人氣氛極為融洽愉快的就到了醫院。
沈香和白雄起扶著陸璇下了車，楚歌說是先去停車，說好一會兒在醫院二樓匯合。
陸璇實在是太虛弱，走幾步就停一停，上到二樓竟然花費了不少時間。剛剛走完樓梯，楚歌就趕上來了。
看著陸璇疲憊不堪的樣子，楚歌突然靈機一動，跑到護士辦公室，沒一會兒推著一輛輪椅小跑著過來。
“來，還是坐著輪椅吧。我看這位夫人實在是太虛弱了，這樣她會好受一些。”
沈香心裏對楚歌充滿了感激，她沖他點了點頭，就同白雄起一道推著陸璇往前走。走到診室前，楚歌先行進去和裏面的醫生說了幾句話，然後走出診室示意他們進去。
一見裏面坐著的是位男醫生，陸璇就覺得心裏慌慌的，她回頭看了看沈香。沈香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心思，雙手放在她的肩上用力地捏了兩下。
“沒事的，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16、絕望之淵
陸璇聽了她的安慰，心裏也覺得踏實一些。那個醫生先是詢問了一下陸璇近來的身體狀況，又拿著聽診器和血壓器給陸璇做了簡單的檢查。看著醫生一直嚴肅的表情，就連沈香心裏都有些慌亂。
“醫生，我表姐這情況……”
“我希望給她做一些掃描類的檢查，你們家屬同意嗎？”
“同意同意，我們都聽你的建議。”白雄起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醫生說要怎麽辦當然都照辦。
拿著醫生開的單子，沈香和白雄起推著陸璇去做了各項透射檢查。
拿到了相關檢查報告後，醫生略作沈吟，說是要去找同事們商量一下，就起身出去了。
陸璇，沈香和白雄起坐在不大的診室裏面面相覷，三個人心裏都很煎熬，這個醫生的態度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病人的家屬，醫生們在會議室討論呢，請一位過去旁聽。”一個小護士敲了敲門，打斷了三人各自的思緒。
沈香和白雄起對視了一眼，白雄起起身跟著護士走了出去。陸璇看著丈夫離去的身影，憂心忡忡地低下了頭。沈香抓過她的手緊緊地握著，什麽話也沒說，只是不停地摩挲著。她一定是很害怕，要不然手怎麽會如此冰涼呢？
“香妹，如果我病得很重，如果我會病死的話……我的兒子你能幫著管一管嗎？我對雄起已經不像以前一樣放心了，不知道他一個人能不能照顧好孩子。”
“璇姐姐，你說什麽呢！我不許你這麽說，孩子都是要親媽的，就算有我照顧，又有什麽用呢？不管你的身體有什麽毛病，只要咱們一家人齊心協力，你的身體一定能夠好起來！我要你自己健健康康地照顧好自己的兒子。”
沈香聽了陸璇說那樣的喪氣話，心裏酸酸的，只能不斷堅定自己和陸璇的信念。
良久，白雄起回來了，沈香從他的腳步裏聽到了沈重。但是她見白雄起不動聲色，她也沒有主動發問。
白雄起臉色有些灰白，語氣生硬：“我們先回家吧。”
“雄起，醫生對你說什麽了嗎？”
“沒事的，你就是身子有些虛弱，咱們回去好好養一養就行。”
白雄起不由分說地過來推著陸璇的輪椅就走，沈香心裏直犯嘀咕，但還是忍住一句話不說快步跟上，到了樓梯口發現楚歌早已等候在此。楚歌見他們一行人都面色不善，也跟著一言不發地幫著擡輪椅下樓。到了一樓，楚歌跑著去把車開過來，沈香和白雄起扶著她坐進去。
一路上四個人都沒說話，沈香從白雄起異常的反應裏覺察出什麽，只等著一會到家拉他出去單獨問問。
紅梅已經做好了午飯，但是楚歌執意要先走，說是下午還要陪著他父親去赴一個行業茶會，沈香也就沒再堅持。
還沒吃午飯，陸璇就已經顯得有些困倦，沈香讓紅梅先陪她進房吃一點，自己則示意白雄起出去聊聊。
站在胡同口，面對沈香的連連發問，白雄起先是沈默不語，然後掏出了一支香煙點燃。香煙吸了一半，白雄起把剩下的半截煙丟到了地上用腳碾滅。
“醫生他們，懷疑是癌癥。”
“癌癥是什麽病？我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呢？”
“這是西醫的說法，是一種惡性病，很不好治。”
“只要能治咱們就一定要把他治好！你也要有信心！”沈香大聲地說，她實在受不了白雄起垂頭喪氣的模樣。
“不是的，你不知道這個病有多嚴重。她那塊病毒在胸部，如果要治，首先要摘除她的胸部……”
沈香聽了這話，簡直心驚肉跳，她大口地喘著氣，倒退到墻邊上靠著，才覺得有了些依托。
“那我們勸她先做了這個手術吧，好好安慰她，她一定可以堅持住的。”
“問題是，醫生明確地告訴了我，就算是做了摘除被感染器官的手術，也不一定能徹底遏制住這個病。”
“最壞的結果是什麽呢？”
“這個病是致命的，如果病情發展得快，那麽也就是幾個月……”說完這些，白雄起仿佛再也支撐不住似的蹲了下去，痛苦地抱住腦袋。
“不會的，不會的，璇姐姐一直那麽健康，怎麽會得這麽嚴重的病呢？一定是醫生搞錯了！會不會是他們拿錯了檢查報告呢？咱們再帶她去別家醫院做一次全面檢查好不好？”
“這病來勢洶洶，醫生說如果要做手術，那就得盡快安排，一刻都不能再拖了。”
“那我們該怎麽和璇姐姐說呢？”
“我不敢告訴她，怕她承受不住。”
“可是做手術這麽大的事情，怎麽可能瞞得住呢？而且又是那種地方。”
“香妹，要不你幫幫我，幫我跟她解釋行麽？我實在不忍心。”
“那我試一試，但是我會說的樂觀一些，到時候你別說穿幫了。”
回到屋裏，兩人心照不宣。沈香心裏暗自盤算著該如何跟她開口，什麽時候開口？璇姐姐會答應接受手術嗎？她心裏沒底……
果然，下午陸璇睡過午覺，就想要找沈香問問。白雄起吃完午飯就又回報社了，他心裏應當是雜亂如麻，想要出去躲避一下透口氣，沈香也能夠理解。
“香妹妹，我到底得的什麽病啊？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什麽都不說，我心裏一刻都不得安寧，不管是好是歹，我總有知情的權利。”
“璇姐姐，我答應告訴你，但是你也要答應我冷靜地聽完。”
陸璇真的靜靜地聽完了，她的反應居然如此鎮定。沈香心裏納悶，但是不敢說什麽。
“我不治了，我不能接受那個手術，我要完完整整地來，完完整整地走。”
石破天驚的一句，沈香瞪大了眼睛，她怎麽可以如此不假思索地就做了這樣的決定呢？
“不可以！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你不能就這樣草率地選擇。你再好好想想，我等你的答覆。”
“我不用再想了，你們也都別再勸我，都別勸我！你剛剛都說了，就算做了這個手術也未必可以保住性命，我不要去冒這個危險，我要體體面面地死去。”
陸璇說到這句，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她剛才一直極力掩飾自己的慌亂，但是此刻卻再也憋不住了。她的防線已經全面地崩潰了，她最壞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得不治之癥，而且如此之急。她整個人都要被絕望而淹沒了，她不需要任何人來安慰，不如就讓她一個人溺死在這絕望裏。
17、檣傾楫摧
白雄起回來聽說了陸璇的反應，仿佛也並沒有很驚訝。
“我就猜到她肯定不會答應，因為她一直都是那麽驕傲的女人。她無法接受不完美，更何況是這樣的殘缺呢？”
看著白雄起無奈地搖頭，沈香心裏更是無奈。
“咱們就不能再勸勸她嗎？或許她會回心轉意？”
“我怕她等不到那一天，醫生是讓我三天之內給他答覆的，說是陰影已經很大了，如果再擴散，連做手術的必要都沒有了。”
“那怎麽辦？我們就任由璇姐姐自暴自棄嗎？”
“我支持她的每一個選擇，不如就讓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平靜地度過剩下的時間。我們一起陪著她，讓她不要那麽痛苦。”
那天晚飯，誰也沒有心思吃飯。紅梅懵懵懂懂的，但也知道這個屋子裏的人心情都很沈重，年輕的面孔上也寫滿了陰郁。
第二天一早，楚歌就拿來了一把鑰匙，說是盡最大努力給沈香在離陸璇家最近的地方租下了一套房子，方便她和紅梅每日照顧。
陸璇家裏很狹小，那麽多人住著本身就很壓抑，加上糟糕的檢查結果，大家的心裏都更加陰郁。幾個人擁擠的住在裏面，確實也不是長久之計。
沈香搬出了胡同中的大雜院，住進了一戶老夫婦簡單樸素的單獨房間。這對老夫妻人很好，給她們準備好了一應生活用品。
安頓好之後，沈香才發現自己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跟上官雲湛聯系了，他雖然人在重慶，心卻一定已經跟著她飛到了北平。問了老夫妻最近的電話亭之後，她一個人出門打電話。
聽了沈香絮絮叨叨地講述，上官雲湛也陷入了沈默，生老病死是人世間最令人無奈的事情。不分貧富貴賤，不分男女老少，誰都無法輕易逃過。只要聽見她的聲音，他就仿佛可以看見沈香那憂愁煩惱的樣子，這令他無比心疼，但是卻無能為力。
“楚歌會盡最大的力量來幫助你們的，我雖然有心去北平看看，但是你知道我現在想要出重慶簡直是寸步難行。”
“不用不用，我只是心裏面亂得慌，就想跟你說說話，我知道你什麽事情都能為我擺平，可唯獨這件事情你幫不了我。同樣我也幫不了璇姐姐，一切全靠她自己和老天爺了。”
上官雲湛剛安慰了沈香幾句，沈香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了李副官進來匯報的聲音，她不願耽誤他的事情，倉促地結束了這次對話。
北平的深秋，真的好冷。沈香一個人站在電話亭裏，覺得有無數冷風灌了進來，她的心也無比的冷。
她忽然想起初到北平的時候，那個照顧她的白露姨，得月樓經過戰亂，一定不在了吧？那白露姨又會去哪裏呢？
沈香去了趟得月樓，果然那裏是人去樓空，她心裏空落落的。她多麽想要找到白露姨，想跟她說說話，但是她現在沒有精力去做這件事了。陸璇的病情那樣棘手，所有其他的事情只能過一段時間再說了。
隔了幾天沈香再去的時候，看見陸璇當真是大吃一驚。她的面容更加憔悴了，暗淡而且灰白，沈香仿佛看見了死亡的氣息。陸璇垮了，從心理到身體。
她開始後悔，當時不如不要告訴她實情，保守治療至少她的精神不會像現在這樣頹廢。
“香妹妹，對不起，我那天太急躁了，我很後悔。其實我應該跟你說謝謝，如果不是你們安排我去檢查，我可能連自己最後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璇姐姐，對不起，是我做事欠考慮，我應該給你心理緩沖期的。”
“沒關系，我這個病也瞞不了多久。”陸璇的笑容仿佛是一朵開到頹敗的花，淒美動人。
“你有再考慮一下嗎？”沈香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已經考慮好了，不會輕易改變的。香妹妹，我看見你來了，心裏就踏實多了，我有事情想要交代你。”
陸璇從枕頭底下拿出了一封信，鄭重地遞給沈香。
沈香接過，一邊看手便一直顫抖著。在這封信裏，陸璇詳細交代了她的身後事。她不希望自己的死訊傳回蕭寧，不希望有任何的儀式，只是想要葬在和她父親墓地最近的地方。
這就算是遺囑了麽？沈香的心仿佛被拴上了沈重的砝碼，壓得她內心的天平再也找不到平衡點。以她的本意，是一定要說服陸璇接受手術的，但是看她堅決的樣子，估計是很難使她改變了。
“浩然怎麽辦？還有白大哥？你就這麽撒手不管他們了？”
“我沒有辦法，顧不上他們了。只是希望雄起能夠擔當起一個作父親的責任，把浩然好好帶大。本來我是想讓你把浩然帶走的，但是仔細想了想這樣實在是自私。一來你和上官還沒有孩子，現在就讓你帶著他生活給你太大的壓力了。二來是浩然畢竟是白家的骨血，一別兩茫茫，逼著雄起和他分開，也未免太過殘酷。所以我決定浩然還是讓雄起一個人帶著吧，但是如果你不忙的話，時不時給他們爺倆寄封信念叨念叨，或者在困難的時候接濟他們一下。”
“你真的想好了，不讓你母親他們知道這件事？不想見他們最後一面嗎？我想他們將來知道了一定會怪罪於我的。”
“我只祈願他們原諒我的自私了，我不想讓他們看見我現在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這樣對他們太殘酷了。我希望可以把健康的、快樂的我，那個討人喜歡的模樣永遠地留在他們的心裏，就算是偶爾午夜夢回想起我，也不至於感到害怕。”
“璇姐姐，我……”
“尊重我的選擇吧，讓我體體面面地走。紅梅已經做好飯了吧，我已經聞到飯菜的香味了。”
陸璇的臉上浮現出淺淺的微笑，仿佛還是當年那個饑餓的女孩，在放了學的傍晚，拉著沈香的手向著家裏跑。那個時候她們的步伐都是那樣的輕快，心情是那麽的歡樂。然而現在，那些過往都仿佛是被命運的劫火焚燒成了灰燼，被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狂風，吹散到了天涯海角，蕩然無存。
18、告別北平
這天晚上，沈香睡得很熟，她仿佛做了一個夢，在夢裏她一直很快樂。但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後，對於這個夢，她卻什麽都不記得了。紅梅從沈香旁邊臨時支起的小床起身，穿上鞋深一腳淺一腳地出去開門。沈香套上衣服走出去的時候，那對老夫婦也被驚醒了，拉亮了客廳的燈。刺眼的昏黃光線中，沈香看到了白雄起驚慌失措的臉龐。
陸璇在這個平凡無奇的深夜，在那間狹小擁擠的屋子裏，割腕自殺了。
聽了白雄起斷斷續續的描述，沈香的腦子轟的一聲炸暈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將她腦海中的一切都清空。她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唯一的本能就是跟著白雄起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
掀開隔斷房間的那塊布簾，沈香哆哆嗦嗦地走了進去。陸璇平靜地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平靜。如果不是床單上被染紅的那一大片血跡，沈香會以為她只是又一次陷入了沈睡。她遲疑的走過去，避開了床旁邊地上的鮮血，站在床邊最後一次牽起璇姐姐的手。
冰冷的、僵硬的手，真不敢相信這只手屬於一個曾經那麽鮮活的生命。她擡頭在房間裏四處看了看，心裏悄悄想著陸璇的靈魂會不會還在這個小屋裏飄蕩。她是了無牽掛地走的，因為她的臉上似乎還停留著一個淺淺的微笑。她害怕最後雕零，所以趕在花瓣剛剛開始萎黃的時候，就悄然結束這朵花的花期。
對於這個結果，沈香居然沒有感覺到很意外。她從梳妝臺裏取了眉筆和脂粉來，輕輕用溫熱的濕毛巾擦拭幹凈陸璇的臉龐，一點點地給她上妝，一絲不茍地像是那時候要趕去參加聚會前兩姐妹互相幫忙化妝一樣。
白雄起站在門口，一聲不吭地看著裏面，毫無聲響地流下無盡的眼淚。是他害苦了她，愛也是真摯的，躲避也是無奈的。這場婚姻裏，他們曾經互相溫暖，最後卻難免彼此傷害過。這或許就是命運吧，他白雄起這一輩子要不然就是求而不得，要不然就是失去好不容易求得的一切。無奈，痛苦，淒涼！
陸璇走得安安靜靜，甚至沒有驚醒搖籃中的白浩然。沈香抱起了孩子，把他湊到陸璇的旁邊，她知道這麽大的孩子應當不會有記憶，但是，她依然抱有一線希望，希望他可以記住自己媽媽的樣子，因為一旦忘記就是一輩子的遺憾了。
這孩子看見逝去的媽媽，依然像過去熟睡時一樣，伸出雙手似乎想要媽媽抱。然而這最後的一次，卻再也等不來媽媽的回應了。沈香忍淚抱著孩子走出房間去，擦肩而過時定定地看了一眼白雄起，徑直走出大門。
白雄起和陸璇的告別無聲無息，平靜而漫長。因為大雜院中人多嘴雜，第二天陸璇就被收斂下葬了。天氣陰沈沈的，細雨綿綿，仿佛是老天爺都在為陸璇哭泣。沈香和白雄起卻沒有流淚，因為黑夜已經吞噬了他們所有的淚水。
陸璇下葬的第二天，楚歌便幫著白雄起父子倆重新找了一處幹凈整潔的獨立房子。價格不貴，並且離白雄起工作的報社很近。
沈香得知楚歌過完春節要返回法國，便偷偷拜托他這幾個月幫她照顧一下這個剛剛破碎的家庭。楚歌自然是全部應承了下來，他萬萬沒想到陸璇會以這麽決然的方式決定自己的人生軌跡。雖然只是幾面之緣，但是在他的印象和想象中，那應當也是一個曾經溫暖燦爛如陽光的女子。
紅梅手腳很是麻利，看到沈香渾渾噩噩的樣子，她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一個人只花了半天的時間就把她們兩人的行李收拾停當。
楚歌為她們買好了陸璇頭七之後第一天返回重慶的火車票。沈香最後去陸璇墳頭上了香，終於踏上了南回的列車。
回去時的心情和來時卻是完全不一樣了，沈香滿懷希望地而來，並且做好了長期居住在北平照顧陸璇的打算。然而最終這一切都落空了，陸璇以決然而去的方式徹底抗拒了命運和死神對她的殘忍折磨。離開北平，對於沈香而言，其實更像是逃離。她是個懦弱的人，對於難以承受的事情，她總是習慣性地選擇逃避，面對需要極大的勇氣，她沒有那麽多的力氣。
回到重慶，上官雲湛來接了她，意料之中的，她獲得了令人心安的擁抱。
“我請了一個長假，咱們去歐洲走一走看一看好嘛？”
“雲湛，你是說真的嗎？”
聽了上官雲湛突然說出的計劃，沈香的心裏大為震動。他竟然真的可以有機會兌現他的諾言了，之前他這樣的許諾對於她來說更像是望梅止渴的安慰。
“這邊答應放你走？”
“我把兵權交出去了，他們估計更希望我做一個富貴閑人吧。”
“你不是一直堅持著不交嗎？現在怎麽肯妥協了？”
“他們用借調的方式已經把我軍中骨幹換的七七八八的了，滲透進來的勢力也不少。反正日本已經戰敗了，我也不想再置身於國內的戰爭。”
“國內戰爭？”
“估計真的是沒辦法避免了，香兒，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其實我的本意，就是要趕走日本人。至於國內，只要是咱中國人的天下，我又何必管那麽多呢？”
“可是……”
“別說了，香兒，我們倆去過閑雲野鶴的生活，別想這些煩心事了好不好。”
聽到上官雲湛的語氣已經有些生硬，沈香也不想再多言。仔細地想想，上官雲湛說的也很有道理，這些年過得不容易，能夠平平安安地走到現在，他們倆確實不應該再牽涉進政治和軍事的漩渦了。
“雲湛，咱們回家吧，我們今晚包餃子吃好嗎？”
“好，我試著搟皮，讓柳媽和餡，然後咱們三個一起包好不好？”
“嗯，讓紅梅一起來吧，這一趟多虧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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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疑慮在她的心裏盤旋著，她又很快地努力告訴自己別這麽去想這些有的沒的，不過是庸人自擾。就這樣左思右想的，她恍然間擡頭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一家小報社的門前，她忽然覺得門牌上寫的幾個字好像在哪裏聽說過。南華周刊，那不正是她聽陸璇偶爾提起的報社名嗎？她心中念想一動，推門走了進去。
這家報社裏面煙雲繚繞，許多男人正伏在案前，左手執一根煙，右手執筆，在紙上筆耕不輟。
沈香的眼光在這不大的空間裏逡巡著，好不容易看見了白雄起的身影。他也在裏面寫，一幅很認真地樣子。沈香幾步跨上前去，站在白雄起桌前。
“白大哥。”
“香妹，你來了。”白雄起被這突然的呼喚嚇得一驚，猛地擡頭不自然地笑著。
沈香註意到白雄起的手不自然地將桌上剛剛他正寫著的那張稿紙拿了下去，她的心裏覺得不太對勁。
“白大哥，我是出門買東西，走著走著就到你們樓下了。你剛剛在寫什麽呀，能不能給我拜讀一下大作呢？”
“這……”
沈香看他如此遲疑，心中更是覺得不妙，她也不顧那麽多禮貌了，一手拉住白雄起正要合上的抽屜，劈手奪過了那張紙。
拿過來一看，她真是覺得氣憤。這個白雄起應該是結交了個筆友，而且以她的直覺判斷對方應該是個女人。
“你這是寫給誰的信呢？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沈香極力放低了聲音，但是依然滿含憤怒。這是在公共場所，她還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讓白雄起如此下不了臺。
白雄起的面色青一陣白一陣，尷尬得說不出話來了。他當真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沈香的問題，這封信的確是他寫給一個熱心讀者的，而且的確是女子。不過他們也還沒有通信多久，只是兩三封信的交情。至少目前，他們之間的關系是清清白白的筆友，僅此而已。但是他的心裏也清楚，這種問題是解釋不清楚的，就算是解釋了恐怕也無法能獲得沈香的信任。他猶豫不決，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看著白雄起為難的樣子，沈香的心裏更是氣憤不已。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再也憋不住了，滿腔的怒火仿佛就要噴射出來。她氣得一跺腳，索性轉身走下樓梯，推門出了報社。一出門，街市上的清新空氣便將她的頭腦一下子吹清醒了。她有些後悔自己的一時沖動，她這樣直接質問白雄起的確有些不妥，畢竟以她的立場是沒有資格如此說話的。但是轉念一想現在以璇姐姐的身體狀況，她根本就不忍心惹她煩心，也實在是不能說這些捕風捉影的腌臜事來刺激她。如果這些傷害到了她，對她的身體就是大大的傷害了。可是更不能放任白雄起如此胡來，這樣對璇姐姐太不公平。
正在左右搖擺煩惱不已的時候，白雄起已經提著公文包穿上外套跟著她出門了。
“香妹，我現在就跟你走，我需要跟你好好解釋一下。你是知書識禮的女子，應該可以耐得下性子聽我一番話的對不對？”
看著白雄起溫順的表情，聽著他那低三下四的語氣，沈香的火氣確實消下去不少。她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就算滿心憤恨鄙夷，還是願意聽他的解釋。她抱著雙臂站在白雄起面前，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嘴角揚起了一個冰冷的笑容。
“好呀，白大主編，我倒是真的想要聽一聽你能給我什麽合理的解釋？”
“咱們就算要談一談，也不能就這樣站在街頭說啊，我請你喝杯咖啡，咱們坐著聊行不行？”
“我只給你一個小時，然後要趕緊回去照顧璇姐姐。既然你要坐下來談，那就到旁邊這家咖啡廳吧。”
沈香不由分說走進了報社樓下的一間小咖啡廳，白雄起只得跟著他走了進去。
“一杯卡布奇諾，一杯茶，謝謝。”
“你倒是好心思，怎麽知道我想要點什麽的？”
“之前聽璇兒提起過，也就記下了。你知道的，我那個時候為了能夠往上爬，費了多少心思。我知道你是上官司令心尖上的人，自然就格外留意你的喜好，生怕哪裏做的不好惹你不快。”白雄起苦笑了一下，他這樣的寒門子弟，就算再有才華也還是要靠賣弄心思來獲得機會。可是即便如此挖空心思，到頭依然是個失敗者，這是多麽諷刺多麽可笑啊。
“你現在倒是坦誠得很，當時我真的沒有看出來，以為你是因為我和璇姐姐的關系才會捎帶著照顧我。”
聽了白雄起如此直白的話，沈香倒是大大地被驚訝了一下。看來白雄起確實是放棄了抵抗，打算和她說點真心話了。
“你應該笑話我，我不是個坦坦蕩蕩的大丈夫，比不上沈沐風，更比不上上官雲湛。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卻老是不死心地在泥潭裏蹦跶。”
“你也不用把自己說得那麽不堪，聽了你這話苦得我連咖啡都喝不下了。其實不管你怎麽樣，只要有璇姐姐在你身後一直支持著你，愛著你，那不是就夠了麽？”
“這道理我懂，但是放在生活裏，我偏偏就是做不到。我明明比璇兒的出身差那麽多，卻非要高攀，或許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註定是艱難的。我配不上她，我自己從一開始就應知道，可是那時候我覺得未來還有翻身鯉魚躍龍門的機會。但是一次一次的，我被打擊得什麽信心都沒有了。這時候我知道應該回頭用真心和愛好好維護我們這個家，維護璇兒，但是自卑的種子在心裏發芽，就像是一顆毒草將我的心纏繞。我總是覺得她看不起我，言語行為經常刺激她。一開始她還總是善解人意地好言相勸，可是時間長了她就真的不耐煩了，真的瞧不上我了。於是我想要逃離，想要在別的地方找回自尊……”
“所以，你就通過報紙上的文字包裝出一個體面偉岸的白雄起，如此自然會博得一些讀者的好感，然後在他們的讚美和敬佩中找回你所謂的自尊是麽？”
“是……但是我向你發誓，我和那些讀者最多就是通了幾封信，絕對沒有逾越的行為，更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璇兒的事情。”
“白雄起，你，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啊！都這麽大的人了，還在做像孩子一樣的事情。”
“所以，香妹，你能不能別把我和別人通信的事情告訴璇兒？”
“你的解釋我收下了，回去以後我什麽都不會說，但是我希望你之後也能好自為之，不要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白雄起鄭重地點點頭，雙手放在膝頭很是拘謹的樣子。看他像是誠懇地悔改了，沈香也不想再為難他了。從手包裏拿出足夠支付這份飲品的鈔票放在桌上，起身走了出去。
“這咖啡和茶我請了，你們現在手頭比較拮據，不要逞強。你在這裏好好靜一靜想一想也好，我先買點東西回去。分開到家，璇姐姐比較不會起疑心。
15、再起一波
沈香買了些以前陸璇喜歡吃的零食，一個人走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她一眼瞥到楚歌的車子停在巷子口，看這樣子已經待了有一會兒了。
“楚大少爺，把您都等困了，怎麽也不進去坐在椅子上好好休息一會呢？”
沈香走過去敲了敲車窗，才發現楚歌已經在駕駛座上睡著了。
“嗯？哦，哦，我只是有些累了，今天陪著父親跑了好幾家店鋪。”楚歌迷迷糊糊地答應著，隨即走出駕駛室，鎖住了小轎車。
“真沒想到你還挺有擔當的，回國度個假也操心著這些事。你不是淩晨時分才回去的麽？肯定很累了吧，實在是不好意思。”
“沒關系沒關系，我身體壯實，早上回去躺了三個小時後就生龍活虎地爬起來陪著父親出門了。你不知道，這日本剛剛宣布了戰敗，咱們國家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父親也天天都在為以前荒廢的產業和事業奔波。我見他太過疲憊，心裏覺得很是心疼，所以堅持陪著他。我雖然不太懂生意方面的事情，但是我至少能在他累的時候給他斟茶揉肩。”
沈香領著楚歌進門，紅梅懂事地立刻去泡茶水，沈香則取了一些剛買的點心放在桌上的果盤裏。
“我隨便買了些點心，你嘗一嘗吧，也不知道你這次回國有沒有吃上這些家鄉的小吃。”
楚歌拿起一塊：“稻香村！真的好久沒有吃到了，這綠豆餅真的是好吃得沒話說。在國外的時候，想的就是這口味道，回來事情一多，忙得反倒是忘記了。真沒想到，今天在你這兒能吃上！”
“你喜歡就好，就當我感謝你深更半夜接著我們跑來跑去的辛苦費啦。”
紅梅端了飯菜進來：“夫人，我已經做好了飯，先給表小姐送一份進去，你們什麽時候要吃飯就跟我說。”
“嗯，紅梅，看來我帶你來真的是帶對人了，你辦事妥帖得很，我放心。你先照看著璇姐姐吃飯，我們這邊不急，等著白大哥回來後咱們再一起吃。”
“你表姐看來真的是病得不輕啊，連床都不能下了嗎？人可不能這樣硬生生地熬著呀，家裏人有帶她去醫院看麽？”
“聽說只是讓郎中來家裏簡單診斷了一下，我表姐生產之後患了抑郁的毛病。她精神脆弱，現在有些諱疾忌醫，不肯去醫院。”
“這樣不行啊，一定要去醫院做一個全面地檢查。我今天晚上就回去聯系熟悉的醫生，明天咱們帶著她去做一個體檢，很快就會結束，你好好勸勸她。”
“又讓你費心了，那就拜托你了。”
“一言為定，明早我來接你們。”
晚上等白雄起回來，沈香和他兩個人合力勸了陸璇老半天，軟磨硬泡了許久，陸璇才勉勉強強地同意了。
因為已經許久沒有出過門了，陸璇第二天早早地就醒了。沈香和紅梅幫著她起床洗漱。這兩天她一直躺在床上，沈香居然沒有發現她已經消瘦成了這個模樣。沈香從大衣櫃裏拿出了一件陸璇以前很喜歡的緊身旗袍，可就是這件以前一穿她就抱怨自己又吃多了或長胖了的裙子，如今穿在陸璇身上卻顯得空蕩蕩的，左右大得厲害。
陸璇站久了就覺得有些疲憊，她坐在椅子上用手扯著腰部那裏，眉頭輕皺，很不滿意的樣子。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胖，幾乎每年過生日的時候都祈願自己新的一年能更瘦一點。現在真的如了願，我卻一點兒也不快樂。你看看我，現在瘦的像一把幹柴似的，整個人好像是一個骷髏骨架了。”
沈香一聽陸璇又說起這樣的喪氣話，心裏就覺得很不好受。她強忍著心酸，走上去替陸璇梳理她的頭發。拿起她的頭發，她更是覺得心驚。她原本豐茂烏黑油亮的頭發現在變得幹枯稀疏，輕輕松松地就可以握起來，沈香小心翼翼地梳著，將頭發打松後，用一枚珍珠發夾別上。
“怎麽不幫我盤起來呢？”陸璇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很陌生。自從結婚之後，她總是把頭發束起來，許久不曾這樣隨意散開了。
“因為我覺得這樣的你看起來更有活力的啊，璇姐姐，今天咱們姐妹倆都梳這個發型吧，就像咱們以前都未出閣時那樣。”
“好啊，那咱們就都和以前一樣。”聽了沈香這番話，陸璇的心裏一熱，她多希望一切都能和以前一樣呀。
白雄起向報社請了假，陪著陸璇和沈香一起去醫院檢查。楚歌來的倒是很及時，他還在車裏貼心地給陸璇準備了柔軟的墊子。
陸璇靠上軟墊：“這位楚先生真的是有心了，還為我準備了這些。我現在瘦的厲害，總是覺得被自己的骨頭硌著。”
“你是上官的家人，那就也是我的朋友，我做這些都是應該的。我預約的那家醫院離你們家不遠，咱們半個小時就能到達，你暫且先忍一忍吧。”
沈香輕笑：“璇姐姐，你就不用和楚先生這麽客氣了，他原本就和雲湛是極好的朋友。這次他又如此鼎力相助，我和雲湛自然會好好地感謝他的。”
楚歌為人坦蕩，說話又很有風趣，一行人氣氛極為融洽愉快的就到了醫院。
沈香和白雄起扶著陸璇下了車，楚歌說是先去停車，說好一會兒在醫院二樓匯合。
陸璇實在是太虛弱，走幾步就停一停，上到二樓竟然花費了不少時間。剛剛走完樓梯，楚歌就趕上來了。
看著陸璇疲憊不堪的樣子，楚歌突然靈機一動，跑到護士辦公室，沒一會兒推著一輛輪椅小跑著過來。
“來，還是坐著輪椅吧。我看這位夫人實在是太虛弱了，這樣她會好受一些。”
沈香心裏對楚歌充滿了感激，她沖他點了點頭，就同白雄起一道推著陸璇往前走。走到診室前，楚歌先行進去和裏面的醫生說了幾句話，然後走出診室示意他們進去。
一見裏面坐著的是位男醫生，陸璇就覺得心裏慌慌的，她回頭看了看沈香。沈香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心思，雙手放在她的肩上用力地捏了兩下。
“沒事的，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16、絕望之淵
陸璇聽了她的安慰，心裏也覺得踏實一些。那個醫生先是詢問了一下陸璇近來的身體狀況，又拿著聽診器和血壓器給陸璇做了簡單的檢查。看著醫生一直嚴肅的表情，就連沈香心裏都有些慌亂。
“醫生，我表姐這情況……”
“我希望給她做一些掃描類的檢查，你們家屬同意嗎？”
“同意同意，我們都聽你的建議。”白雄起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醫生說要怎麽辦當然都照辦。
拿著醫生開的單子，沈香和白雄起推著陸璇去做了各項透射檢查。
拿到了相關檢查報告後，醫生略作沈吟，說是要去找同事們商量一下，就起身出去了。
陸璇，沈香和白雄起坐在不大的診室裏面面相覷，三個人心裏都很煎熬，這個醫生的態度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病人的家屬，醫生們在會議室討論呢，請一位過去旁聽。”一個小護士敲了敲門，打斷了三人各自的思緒。
沈香和白雄起對視了一眼，白雄起起身跟著護士走了出去。陸璇看著丈夫離去的身影，憂心忡忡地低下了頭。沈香抓過她的手緊緊地握著，什麽話也沒說，只是不停地摩挲著。她一定是很害怕，要不然手怎麽會如此冰涼呢？
“香妹，如果我病得很重，如果我會病死的話……我的兒子你能幫著管一管嗎？我對雄起已經不像以前一樣放心了，不知道他一個人能不能照顧好孩子。”
“璇姐姐，你說什麽呢！我不許你這麽說，孩子都是要親媽的，就算有我照顧，又有什麽用呢？不管你的身體有什麽毛病，只要咱們一家人齊心協力，你的身體一定能夠好起來！我要你自己健健康康地照顧好自己的兒子。”
沈香聽了陸璇說那樣的喪氣話，心裏酸酸的，只能不斷堅定自己和陸璇的信念。
良久，白雄起回來了，沈香從他的腳步裏聽到了沈重。但是她見白雄起不動聲色，她也沒有主動發問。
白雄起臉色有些灰白，語氣生硬：“我們先回家吧。”
“雄起，醫生對你說什麽了嗎？”
“沒事的，你就是身子有些虛弱，咱們回去好好養一養就行。”
白雄起不由分說地過來推著陸璇的輪椅就走，沈香心裏直犯嘀咕，但還是忍住一句話不說快步跟上，到了樓梯口發現楚歌早已等候在此。楚歌見他們一行人都面色不善，也跟著一言不發地幫著擡輪椅下樓。到了一樓，楚歌跑著去把車開過來，沈香和白雄起扶著她坐進去。
一路上四個人都沒說話，沈香從白雄起異常的反應裏覺察出什麽，只等著一會到家拉他出去單獨問問。
紅梅已經做好了午飯，但是楚歌執意要先走，說是下午還要陪著他父親去赴一個行業茶會，沈香也就沒再堅持。
還沒吃午飯，陸璇就已經顯得有些困倦，沈香讓紅梅先陪她進房吃一點，自己則示意白雄起出去聊聊。
站在胡同口，面對沈香的連連發問，白雄起先是沈默不語，然後掏出了一支香煙點燃。香煙吸了一半，白雄起把剩下的半截煙丟到了地上用腳碾滅。
“醫生他們，懷疑是癌癥。”
“癌癥是什麽病？我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呢？”
“這是西醫的說法，是一種惡性病，很不好治。”
“只要能治咱們就一定要把他治好！你也要有信心！”沈香大聲地說，她實在受不了白雄起垂頭喪氣的模樣。
“不是的，你不知道這個病有多嚴重。她那塊病毒在胸部，如果要治，首先要摘除她的胸部……”
沈香聽了這話，簡直心驚肉跳，她大口地喘著氣，倒退到墻邊上靠著，才覺得有了些依托。
“那我們勸她先做了這個手術吧，好好安慰她，她一定可以堅持住的。”
“問題是，醫生明確地告訴了我，就算是做了摘除被感染器官的手術，也不一定能徹底遏制住這個病。”
“最壞的結果是什麽呢？”
“這個病是致命的，如果病情發展得快，那麽也就是幾個月……”說完這些，白雄起仿佛再也支撐不住似的蹲了下去，痛苦地抱住腦袋。
“不會的，不會的，璇姐姐一直那麽健康，怎麽會得這麽嚴重的病呢？一定是醫生搞錯了！會不會是他們拿錯了檢查報告呢？咱們再帶她去別家醫院做一次全面檢查好不好？”
“這病來勢洶洶，醫生說如果要做手術，那就得盡快安排，一刻都不能再拖了。”
“那我們該怎麽和璇姐姐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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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做手術這麽大的事情，怎麽可能瞞得住呢？而且又是那種地方。”
“香妹，要不你幫幫我，幫我跟她解釋行麽？我實在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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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裏，兩人心照不宣。沈香心裏暗自盤算著該如何跟她開口，什麽時候開口？璇姐姐會答應接受手術嗎？她心裏沒底……
果然，下午陸璇睡過午覺，就想要找沈香問問。白雄起吃完午飯就又回報社了，他心裏應當是雜亂如麻，想要出去躲避一下透口氣，沈香也能夠理解。
“香妹妹，我到底得的什麽病啊？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什麽都不說，我心裏一刻都不得安寧，不管是好是歹，我總有知情的權利。”
“璇姐姐，我答應告訴你，但是你也要答應我冷靜地聽完。”
陸璇真的靜靜地聽完了，她的反應居然如此鎮定。沈香心裏納悶，但是不敢說什麽。
“我不治了，我不能接受那個手術，我要完完整整地來，完完整整地走。”
石破天驚的一句，沈香瞪大了眼睛，她怎麽可以如此不假思索地就做了這樣的決定呢？
“不可以！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你不能就這樣草率地選擇。你再好好想想，我等你的答覆。”
“我不用再想了，你們也都別再勸我，都別勸我！你剛剛都說了，就算做了這個手術也未必可以保住性命，我不要去冒這個危險，我要體體面面地死去。”
陸璇說到這句，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她剛才一直極力掩飾自己的慌亂，但是此刻卻再也憋不住了。她的防線已經全面地崩潰了，她最壞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得不治之癥，而且如此之急。她整個人都要被絕望而淹沒了，她不需要任何人來安慰，不如就讓她一個人溺死在這絕望裏。
17、檣傾楫摧
白雄起回來聽說了陸璇的反應，仿佛也並沒有很驚訝。
“我就猜到她肯定不會答應，因為她一直都是那麽驕傲的女人。她無法接受不完美，更何況是這樣的殘缺呢？”
看著白雄起無奈地搖頭，沈香心裏更是無奈。
“咱們就不能再勸勸她嗎？或許她會回心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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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麽辦？我們就任由璇姐姐自暴自棄嗎？”
“我支持她的每一個選擇，不如就讓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平靜地度過剩下的時間。我們一起陪著她，讓她不要那麽痛苦。”
那天晚飯，誰也沒有心思吃飯。紅梅懵懵懂懂的，但也知道這個屋子裏的人心情都很沈重，年輕的面孔上也寫滿了陰郁。
第二天一早，楚歌就拿來了一把鑰匙，說是盡最大努力給沈香在離陸璇家最近的地方租下了一套房子，方便她和紅梅每日照顧。
陸璇家裏很狹小，那麽多人住著本身就很壓抑，加上糟糕的檢查結果，大家的心裏都更加陰郁。幾個人擁擠的住在裏面，確實也不是長久之計。
沈香搬出了胡同中的大雜院，住進了一戶老夫婦簡單樸素的單獨房間。這對老夫妻人很好，給她們準備好了一應生活用品。
安頓好之後，沈香才發現自己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跟上官雲湛聯系了，他雖然人在重慶，心卻一定已經跟著她飛到了北平。問了老夫妻最近的電話亭之後，她一個人出門打電話。
聽了沈香絮絮叨叨地講述，上官雲湛也陷入了沈默，生老病死是人世間最令人無奈的事情。不分貧富貴賤，不分男女老少，誰都無法輕易逃過。只要聽見她的聲音，他就仿佛可以看見沈香那憂愁煩惱的樣子，這令他無比心疼，但是卻無能為力。
“楚歌會盡最大的力量來幫助你們的，我雖然有心去北平看看，但是你知道我現在想要出重慶簡直是寸步難行。”
“不用不用，我只是心裏面亂得慌，就想跟你說說話，我知道你什麽事情都能為我擺平，可唯獨這件事情你幫不了我。同樣我也幫不了璇姐姐，一切全靠她自己和老天爺了。”
上官雲湛剛安慰了沈香幾句，沈香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了李副官進來匯報的聲音，她不願耽誤他的事情，倉促地結束了這次對話。
北平的深秋，真的好冷。沈香一個人站在電話亭裏，覺得有無數冷風灌了進來，她的心也無比的冷。
她忽然想起初到北平的時候，那個照顧她的白露姨，得月樓經過戰亂，一定不在了吧？那白露姨又會去哪裏呢？
沈香去了趟得月樓，果然那裏是人去樓空，她心裏空落落的。她多麽想要找到白露姨，想跟她說說話，但是她現在沒有精力去做這件事了。陸璇的病情那樣棘手，所有其他的事情只能過一段時間再說了。
隔了幾天沈香再去的時候，看見陸璇當真是大吃一驚。她的面容更加憔悴了，暗淡而且灰白，沈香仿佛看見了死亡的氣息。陸璇垮了，從心理到身體。
她開始後悔，當時不如不要告訴她實情，保守治療至少她的精神不會像現在這樣頹廢。
“香妹妹，對不起，我那天太急躁了，我很後悔。其實我應該跟你說謝謝，如果不是你們安排我去檢查，我可能連自己最後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璇姐姐，對不起，是我做事欠考慮，我應該給你心理緩沖期的。”
“沒關系，我這個病也瞞不了多久。”陸璇的笑容仿佛是一朵開到頹敗的花，淒美動人。
“你有再考慮一下嗎？”沈香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已經考慮好了，不會輕易改變的。香妹妹，我看見你來了，心裏就踏實多了，我有事情想要交代你。”
陸璇從枕頭底下拿出了一封信，鄭重地遞給沈香。
沈香接過，一邊看手便一直顫抖著。在這封信裏，陸璇詳細交代了她的身後事。她不希望自己的死訊傳回蕭寧，不希望有任何的儀式，只是想要葬在和她父親墓地最近的地方。
這就算是遺囑了麽？沈香的心仿佛被拴上了沈重的砝碼，壓得她內心的天平再也找不到平衡點。以她的本意，是一定要說服陸璇接受手術的，但是看她堅決的樣子，估計是很難使她改變了。
“浩然怎麽辦？還有白大哥？你就這麽撒手不管他們了？”
“我沒有辦法，顧不上他們了。只是希望雄起能夠擔當起一個作父親的責任，把浩然好好帶大。本來我是想讓你把浩然帶走的，但是仔細想了想這樣實在是自私。一來你和上官還沒有孩子，現在就讓你帶著他生活給你太大的壓力了。二來是浩然畢竟是白家的骨血，一別兩茫茫，逼著雄起和他分開，也未免太過殘酷。所以我決定浩然還是讓雄起一個人帶著吧，但是如果你不忙的話，時不時給他們爺倆寄封信念叨念叨，或者在困難的時候接濟他們一下。”
“你真的想好了，不讓你母親他們知道這件事？不想見他們最後一面嗎？我想他們將來知道了一定會怪罪於我的。”
“我只祈願他們原諒我的自私了，我不想讓他們看見我現在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這樣對他們太殘酷了。我希望可以把健康的、快樂的我，那個討人喜歡的模樣永遠地留在他們的心裏，就算是偶爾午夜夢回想起我，也不至於感到害怕。”
“璇姐姐，我……”
“尊重我的選擇吧，讓我體體面面地走。紅梅已經做好飯了吧，我已經聞到飯菜的香味了。”
陸璇的臉上浮現出淺淺的微笑，仿佛還是當年那個饑餓的女孩，在放了學的傍晚，拉著沈香的手向著家裏跑。那個時候她們的步伐都是那樣的輕快，心情是那麽的歡樂。然而現在，那些過往都仿佛是被命運的劫火焚燒成了灰燼，被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狂風，吹散到了天涯海角，蕩然無存。
18、告別北平
這天晚上，沈香睡得很熟，她仿佛做了一個夢，在夢裏她一直很快樂。但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後，對於這個夢，她卻什麽都不記得了。紅梅從沈香旁邊臨時支起的小床起身，穿上鞋深一腳淺一腳地出去開門。沈香套上衣服走出去的時候，那對老夫婦也被驚醒了，拉亮了客廳的燈。刺眼的昏黃光線中，沈香看到了白雄起驚慌失措的臉龐。
陸璇在這個平凡無奇的深夜，在那間狹小擁擠的屋子裏，割腕自殺了。
聽了白雄起斷斷續續的描述，沈香的腦子轟的一聲炸暈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將她腦海中的一切都清空。她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唯一的本能就是跟著白雄起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
掀開隔斷房間的那塊布簾，沈香哆哆嗦嗦地走了進去。陸璇平靜地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平靜。如果不是床單上被染紅的那一大片血跡，沈香會以為她只是又一次陷入了沈睡。她遲疑的走過去，避開了床旁邊地上的鮮血，站在床邊最後一次牽起璇姐姐的手。
冰冷的、僵硬的手，真不敢相信這只手屬於一個曾經那麽鮮活的生命。她擡頭在房間裏四處看了看，心裏悄悄想著陸璇的靈魂會不會還在這個小屋裏飄蕩。她是了無牽掛地走的，因為她的臉上似乎還停留著一個淺淺的微笑。她害怕最後雕零，所以趕在花瓣剛剛開始萎黃的時候，就悄然結束這朵花的花期。
對於這個結果，沈香居然沒有感覺到很意外。她從梳妝臺裏取了眉筆和脂粉來，輕輕用溫熱的濕毛巾擦拭幹凈陸璇的臉龐，一點點地給她上妝，一絲不茍地像是那時候要趕去參加聚會前兩姐妹互相幫忙化妝一樣。
白雄起站在門口，一聲不吭地看著裏面，毫無聲響地流下無盡的眼淚。是他害苦了她，愛也是真摯的，躲避也是無奈的。這場婚姻裏，他們曾經互相溫暖，最後卻難免彼此傷害過。這或許就是命運吧，他白雄起這一輩子要不然就是求而不得，要不然就是失去好不容易求得的一切。無奈，痛苦，淒涼！
陸璇走得安安靜靜，甚至沒有驚醒搖籃中的白浩然。沈香抱起了孩子，把他湊到陸璇的旁邊，她知道這麽大的孩子應當不會有記憶，但是，她依然抱有一線希望，希望他可以記住自己媽媽的樣子，因為一旦忘記就是一輩子的遺憾了。
這孩子看見逝去的媽媽，依然像過去熟睡時一樣，伸出雙手似乎想要媽媽抱。然而這最後的一次，卻再也等不來媽媽的回應了。沈香忍淚抱著孩子走出房間去，擦肩而過時定定地看了一眼白雄起，徑直走出大門。
白雄起和陸璇的告別無聲無息，平靜而漫長。因為大雜院中人多嘴雜，第二天陸璇就被收斂下葬了。天氣陰沈沈的，細雨綿綿，仿佛是老天爺都在為陸璇哭泣。沈香和白雄起卻沒有流淚，因為黑夜已經吞噬了他們所有的淚水。
陸璇下葬的第二天，楚歌便幫著白雄起父子倆重新找了一處幹凈整潔的獨立房子。價格不貴，並且離白雄起工作的報社很近。
沈香得知楚歌過完春節要返回法國，便偷偷拜托他這幾個月幫她照顧一下這個剛剛破碎的家庭。楚歌自然是全部應承了下來，他萬萬沒想到陸璇會以這麽決然的方式決定自己的人生軌跡。雖然只是幾面之緣，但是在他的印象和想象中，那應當也是一個曾經溫暖燦爛如陽光的女子。
紅梅手腳很是麻利，看到沈香渾渾噩噩的樣子，她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一個人只花了半天的時間就把她們兩人的行李收拾停當。
楚歌為她們買好了陸璇頭七之後第一天返回重慶的火車票。沈香最後去陸璇墳頭上了香，終於踏上了南回的列車。
回去時的心情和來時卻是完全不一樣了，沈香滿懷希望地而來，並且做好了長期居住在北平照顧陸璇的打算。然而最終這一切都落空了，陸璇以決然而去的方式徹底抗拒了命運和死神對她的殘忍折磨。離開北平，對於沈香而言，其實更像是逃離。她是個懦弱的人，對於難以承受的事情，她總是習慣性地選擇逃避，面對需要極大的勇氣，她沒有那麽多的力氣。
回到重慶，上官雲湛來接了她，意料之中的，她獲得了令人心安的擁抱。
“我請了一個長假，咱們去歐洲走一走看一看好嘛？”
“雲湛，你是說真的嗎？”
聽了上官雲湛突然說出的計劃，沈香的心裏大為震動。他竟然真的可以有機會兌現他的諾言了，之前他這樣的許諾對於她來說更像是望梅止渴的安慰。
“這邊答應放你走？”
“我把兵權交出去了，他們估計更希望我做一個富貴閑人吧。”
“你不是一直堅持著不交嗎？現在怎麽肯妥協了？”
“他們用借調的方式已經把我軍中骨幹換的七七八八的了，滲透進來的勢力也不少。反正日本已經戰敗了，我也不想再置身於國內的戰爭。”
“國內戰爭？”
“估計真的是沒辦法避免了，香兒，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其實我的本意，就是要趕走日本人。至於國內，只要是咱中國人的天下，我又何必管那麽多呢？”
“可是……”
“別說了，香兒，我們倆去過閑雲野鶴的生活，別想這些煩心事了好不好。”
聽到上官雲湛的語氣已經有些生硬，沈香也不想再多言。仔細地想想，上官雲湛說的也很有道理，這些年過得不容易，能夠平平安安地走到現在，他們倆確實不應該再牽涉進政治和軍事的漩渦了。
“雲湛，咱們回家吧，我們今晚包餃子吃好嗎？”
“好，我試著搟皮，讓柳媽和餡，然後咱們三個一起包好不好？”
“嗯，讓紅梅一起來吧，這一趟多虧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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