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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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和感恩。她的心裏此刻是空明的、豁然開朗的，同時也輕盈充實的。
敲了敲沈沐風的房門，並沒有熟悉的應門聲。沈香疑惑地擰開門把手走進去，卻從窗子裏看見在庭院花圃前靜靜坐著的沈沐風。
她一時竟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微風拂過沈沐風的臉頰，停留了一個似有若無的微笑。她不禁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景。那是在蕭寧，老宅的院子裏，剛剛經歷了喪父之痛的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院子裏的石桌前，呆呆望著府中忙忙碌碌的眾人，這個時候有一只修長的手遞過來一方藍色方格的手帕。
“你哭了。”
她擡頭，看見了一張青春陽光的臉。明亮！那是她腦海裏閃過的第一個詞，這個少年的臉上沒有一絲陰郁，像是從來沒有經歷過任何人生的不如意。他這個從來都沒有受過傷的人，怎麽能懂她此刻心中的痛呢？怎麽會明白她不自覺都會留下的眼淚呢？她倔強地推開他的手，用衣袖草草地抹掉臉上的淚水。快速地起身施禮後就離開了，甚至忘了探究一下這個未曾謀面的少年到底是誰。
現在想來，這一切恍如隔世，他成熟了很多，面容也變得滄桑，那些少年氣早已不知所蹤。有的人是慢慢長大的，有的人是一下子就長大了的。他在她心裏，就是一下子長大的。到天津送他東渡去日本求學的時候，他的臉上依舊透露著少年的意氣風發，現在的他活脫脫就是一個中年男人了，安靜沈默，深的宛如一潭深泉，讓她再也捉摸不透。但是她知道這依然是她的沐風哥哥，因為他身上的暖意還在，至少為她保留了最後的那一點。
嘆了口氣，她走出房間，緩緩地走到他身後，輕輕喚了他一聲。
沈沐風回頭看見沈香，微微一笑，其實方才，他也陷入了沈思。他在懷疑著自我，曾經做出的一個個決定是否正確。他有信仰有理想，但是現在的理想對他來說是那麽遙不可及，信仰也像是催眠劑一般，只是一遍遍對自己重覆，告訴自己堅持下去的原因。
近來身體是閑置不動的，便也只能用頭腦來思考問題了。他從小就一直告訴自己，是家裏唯一的孩子，要有擔當，做個懂事的兒子，為父母分擔、撐起這個家的未來。他刻意地壓抑著自己那不合時宜的欲望，把真實的自我封鎖在心裏，對親朋對陌生人都是一樣，展現出他們想要看見的沈沐風。他一直把自己藏得很好，直到遇見了沈香，這個柔弱需要保護的妹妹。他有時會想到紅樓夢中賈寶玉和林黛玉的初見，他也深有同感，對她是似曾相識啊。或者是他內心深處一直在等待著一個如她一樣的女孩子出現，激發他作為一個男孩子的本心，喚醒他封存的真實自我。他喜歡上了她，又被拒絕，他當時笑著安慰自己說沒關系，他對她不是愛情，只是關心，她不是在拒絕他，只是少女不經事的慌亂。他誰都沒有告訴，其實當初東渡日本，一個不能說出來的原因，就是逃離。
他當時滿心想著要躲得遠一點，他不能再留在北平，繼續以堂哥的身份微笑著祝福陷入愛情的她，這太折磨了。在日本留學的時候，他的確有很長時間仿佛遺忘了她一般平靜地求學，認真生活。他終究是一個需要有追求的人，理所當然地選擇了一個信仰，並為之堅守。在為理想奮鬥的狂熱中，他以為自己忘卻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直到隨著組織回到了中國，再次於報上讀到她的消息，那則婚訊猶如當頭棒喝，將他徹底打醒，一直以為還存在的所謂機會，可以說是徹底地破滅了。
那一瞬間，他有些不知所措，哪怕是這樣可以預見的事情，還是深深打擊到了他，此後，他反倒是活開了。這次是真的要努力遺忘掉過去了，因禍得福，反而是換來了新生。然而命運就是那樣的殘忍，在他終於覺得自己走出了最艱難的那段路，人生開始加速向前的時候，他的世界忽然天翻地覆。至於今日雙腿殘疾坐著輪椅，這樣靜靜地與沈香四目相對，他感到不真實，或者說是命運對他的諷刺。
6、往事已矣
“看來你真的是氣色好多了，今天是第一次自己出房門吧。也好，出來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對你的恢覆也有好處。”
“我剛剛本來想去找你的，經過廚房的時候聽到你們在裏面說話，就自己出來了。”
“啊？那你剛剛聽見了什麽沒有？”
看著沈香臉上宛如小姑娘害羞時露出的玫瑰色紅雲，沈沐風覺得心裏酸酸的，她這樣美好的表情，終究是為了他。剛剛其實他聽見了很多，那些話不偏不倚，每一句都砸在他心上。“打情罵俏”這樣的事情或許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擁有了吧，他感到羨慕，但是他說不出口。
“沒有，我什麽都沒有聽到，放心吧。”
“嗯，沐風哥哥，其實我們也沒有說什麽，就是無端地覺著有些不好意思。雲湛今天做了好幾道菜呢，說是今天咱們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頓飯。”
“這倒是很不容易，恐怕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人能有機會品嘗他的手藝，感到榮幸之至。”
“哈哈，那我推你過去，這會子應該剛剛好。”
沈香推著輪椅，輕快地回了屋裏。門口臺階旁，是沈香先前特意讓人給砌的平緩上坡，方便沈沐風出門去曬太陽的。
上官雲湛老遠就聽見了沈香銀鈴般的笑聲，他端著最後一盤炒菜走出廚房，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主動走過去幫著推沈沐風的輪椅。
“不用了，我能推動沐風哥哥，他本來就很瘦，這次病了，變得更輕了。我還一直想著要給他好好補補身子呢，先從食補開始。”
沈香先給沈沐風盛了一碗老鴨菌菇湯：“沐風哥哥，你嘗嘗這湯，菌菇是我特意讓從東北來的人帶的，別的地兒都沒有這麽好喝的菌菇呢。”
“香妹，你現在倒是標準的東北媳婦了。記得以前在北平的時候，你都不怎麽喝的。”
“以前總是覺得菇類有股子怪味，在東北那幾個月，廚子總是做這類的，吃著吃著也就覺得習慣了，然後又發現其實是挺好喝的。”
沈沐風拿起調羹，喝了一口，果然有一股別樣的風味。在北平時，他是大家少爺，這些在他眼裏看來也不過是尋常食材，可是放到如今這世道，他知道這些東西都是極其不易得的。他暗自想著，幸而香妹選擇了上官雲湛，跟著他，如今她過得很好。如果她當時選擇了自己，現在自己又能讓她過上什麽樣的生活呢？失去了父親帶給他的丟在北平的家世和地位，現在的他什麽都不是，搞得如此狼狽模樣，哪裏還配擁有什麽美好的東西呢？想到這裏，不禁啞然失笑。
“蒜蓉蝦，一定要第一個品嘗，熱的時候真是香噴噴的。我剛剛拼命地壓住肚子裏的饞蟲才忍住沒偷吃，生怕破壞了這麽好看的擺盤呢。”
沈香念叨著把盛魚的大盤子朝沈沐風那邊推了推，還用筷子夾了好幾只蒜蓉蝦放進他的碗裏。
看著她貼心的模樣，沈沐風覺得心裏很溫暖，不如就這樣也好吧，完全把她當做妹妹來看待，手足之情，一樣可以慰藉他的心。
上官雲湛註意到了沈沐風面部表情的細微變化，暗暗揣度著他的心思。他不發一言，但是心裏卻猜到了七七八八，這或許可以算作是男人的直覺了吧，至少是因為他們愛著同一個女人。
“嗯，這個蝦子著實好吃，真的沒有想到上官還能做出這一桌子的菜來，比起外面那些酒樓的口味，也沒差哪呢，我是自愧弗如了。”
“你喜歡就好，偷偷告訴你，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品嘗他的手藝。”沈香沖他眨了眨眼睛，他點點頭微微笑了笑。
“今天大家興致都挺高的，我們要不要喝點東西樂呵呢？不如我去開瓶香檳吧！”
上官雲湛起身去取酒，沈香緊隨其後，兩人一起到了儲藏室放酒的架子前。
“拿這瓶吧，桃紅酒，上次一位太太送我的，說是西班牙產的，味道也不錯的。我看著好看就收起來了，一直沒舍得喝，就等著你們一起品嘗呢。”
“你還有舍不得用的東西，那看來是我做的還不夠啊。下次想要什麽東西就跟我說，我不在的話，隨便吩咐家裏的誰也都是一樣的。”
“哦，那我該提前謝謝你啦。”沈香吐吐舌頭，捧著酒瓶就溜出了儲藏室。
上官雲湛搖了搖頭，輕輕合上門。
沈沐風品嘗著面前這桌菜卻有些味如嚼蠟的感覺，幾天前他用心開導了上官雲湛，如今他有所改觀，香妹的心情果然也變得好起來。只是他看在眼裏，心中卻有些不是滋味。他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很矛盾的人，既是真心希望香妹快樂，卻又害怕看見他們親密快活的樣子。想好了要忘記，卻又總是想起，割舍不掉左右搖擺。如此心神不寧，仿佛是進退維谷了吧，他嘆了口氣，什麽時候才可以走出去呢？
“酒來啦！”沈香開了酒，給他們二人倒上。
“香兒，你說句祝酒詞吧。”上官雲湛溫柔地看著她。
“我的心願就是，不論之前咱們有過什麽誤會和吵鬧，都讓它們過去，大家一起向前看，和和睦睦地度過接下來的每一天。”
“那是自然”沈沐風舉杯。
“一言為定”上官雲湛分別和他們碰了杯。
沈香喝了酒後，漸漸變得滿臉緋紅，她還要繼續拿起杯子，上官雲湛卻捂住了她的酒杯。
“點到為止，不可以喝那麽多。”
“再喝一點兒，就一點。”沈香祈求似的推了推上官雲湛的胳膊。
“聽話，好麽？”
他溫柔地沖著她說，她盯著他許久，放開了手中的杯子。
“那好吧，咱們吃菜。”
沈沐風看著他們玩，最終搖搖頭笑了。他已經不是那個需要隨時站在她身邊照顧的人了，應該把她的手交出去。
吃完了飯，沈香收拾桌子，上官雲湛泡了一壺好茶，邀請沈沐風一起在客廳裏喝茶。經過錄音機前，他順手擰開。錄音機響了起來，只有兩人的空蕩大客廳才不顯得太過安靜。錄音機裏的女主播溫柔地逐條播報著新聞，忽然一個激昂的男聲打斷了她的播送。他們兩個，都在第一時間知道了日本被美國原子彈轟炸的消息。
“太好了！”上官雲湛激動得站了起來。
沈沐風則是激動地說不出話來，在抗日戰線最如火如荼的時候他尚在日本，等到他歸國參與戰鬥之時，從來不是固若金湯的戰線已經土崩瓦解。他並沒有如他之前所期待的那樣，直面日本人保家衛國，反而是無奈地陷入了無止境的游擊戰當中，和原本應該並肩作戰的人對壘。這一切都是他不希望看到的，他無時無刻不在期盼著早一日能驅除外敵。
“香兒，香兒！”
“怎麽了？”沈香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剛剛洗碗的水流聲太大，她還沒有聽見這則振奮人心的消息。
“日本遭受了重創，我想咱們離勝利不遠了！”上官雲湛激動地走過去一把擁住沈香的肩。
“太好了！終於有盼頭了……”沈香激動地差點流下了眼淚來，全中國的老百姓都在等著勝利的那一天。
7、勝利之日
果真，五天之後，一家人盼來了勝利的消息。這幾天，上官公館的廣播一直開著，每一天都有振奮人心的消息傳來。當裕仁天皇通過電波向世界人民宣布了戰敗的消息，沈香在家裏和沈沐風聽到之後，相望而泣。
“沐風哥哥，勝利了……”
“嗯，不知道父親他們可好，璇妹可好。”
“我恨不得現在立刻飛到他們身邊看一看，算起來又有許久不曾通信了。現在好了，兵荒馬亂的時代就要結束了，咱們一家人很快就能重聚了。”
“香妹，不能過度樂觀，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就是，咱們的國內本身就是一堆爛攤子。現在日本人也趕走了，如果不能盡快達成共識和平解決，那麽同室操戈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看著沈沐風那一臉嚴肅的表情，沈香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僵住了。她不知道現在自己還應不應該高興了，如果國內戰爭無法避免，那麽上官雲湛和沈沐風也會無法避免地走向徹底的對立。到時候，這個家，這兩個她無法割舍的人，還能不能保全呢？
“沐風哥哥，你們兩個，我一個都不能失去。上次我其實也勸過雲湛的，可是……我只是一個女人，其實也弄不明白那些國家政治的大事。雖然我心裏是偏向於你的主張和想法的，但是因為我的不堅定，因為我對雲湛的愛，我沒辦法強迫他去做他不願意的事情。我覺得，自己應該支持他的每一個決定。”
“哪怕那個決定是錯的，也要這樣做嗎？”沈沐風黯然地問到。
“也要這樣，妻子應該要支持丈夫的，就算之後真的證明他錯了，那我也要幫助他從錯誤的陰影和泥潭裏走出來。”
“香妹，你長大了，說的話也變得這麽成熟，讓我也沒有什麽能贅言的。沐風哥哥沒有什麽要說的了，不過這一段時間，麻煩你能否想法子把我送回蕭寧吧，我覺得還是回老家養傷比較合適。在這裏，我怕會給上官牽扯上不必要的麻煩，你知道他們對這個家的監視一直沒有放松過，雖然上官他們已經很謹慎了，但是紙裏包不住火，倘若我的事情一旦被他們弄清楚，是很難脫掉幹系的。”
“沐風哥哥……”
沈香的話音未落，沈沐風已經轉著輪椅轉身離開了。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沈香心裏很不是滋味，如果一定要她選擇，她只能選擇上官雲湛。可是做出這樣的決定，一定會傷害到沈沐風的情感，想到他在自己寄人籬下難過寂寞時，無數次的雪中送炭，她就覺得自己特別的自私狹隘，覺得對不起他。
轉身離開，沈沐風緊緊閉上眼睛，他的嘴唇被咬的慘白。沈香的態度很明確了，這雖然是他意料之中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心還是那麽的痛。他現在只剩下一個想法——盡早離開這裏，不要等到雙方徹底對立的時候，讓她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上官雲湛回來的時候興高采烈的，本來設想的是一回家就會看見沈香像歡樂的小鳥一般飛入他的懷抱，只是沒想到迎接他的是空蕩蕩的客廳。三步並作兩步上樓，卻看見她呆呆地坐在窗前。
“看來你還什麽都不知道，我有一個天大好消息要告訴你。日本天皇已經宣布投降，我們勝利了。”
“哦，知道啦。”沈香勉強地笑了笑。
“怎麽了，你心裏有事麽？”
上官雲湛覺察出她的不對勁，拉住她的手坐在她身旁的扶手椅上。她的眼睛裏仿佛蒙著一層霧氣，陰沈沈的，好像是憋住了一場雷雨的天空，他看著心疼。
沈香嘆了一口氣，握住他的手一起放在額前，閉上眼睛不說話。上官雲湛見她不願說，也不再追問，只是默默地陪著她。“你這幾天安排一下沐風哥哥離開的事情吧，終於等到勝利了，他想回去看一看二叔二嬸。”
“嗯，我一定會妥善安排的，你放心。”
上官雲湛何等聰明的人，一聽沈香這麽說，立刻就明白了一切。其實今天被請去開會，他知道這邊已經開始國內戰爭的前期籌備了，如此積極和強硬，即使國內反對的聲音再大，想來國共也是難免一戰。沈沐風有堅定的立場，而那將會和自己對立，到時候他在這個家裏會尷尬，留在重慶更是會有危險。他可以盡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對於大家來說，未必是一件壞事。
房門被敲響，李副官推門走了進來。他手裏提著兩包東西，笑意盈盈地放在桌上。
“司令，你吩咐我買的東西都買到啦，快讓夫人嘗一嘗吧。”
“李副官，你來啦，咱們好幾天沒見了，最近忙嗎？”沈香起身去茶幾旁斟了杯熱茶遞過去。
李副官恭恭敬敬地接過了茶盞：“夫人說笑了，司令還在這兒，我怎麽好意思說忙呢？主要是司令體恤我，這段時間如果沒什麽事情，總是給我放小假，讓我有機會去認識一下姑娘。”
“認識什麽姑娘？”沈香聽了，倒是一頭霧水了。
“是這樣的，他從二十歲就給我做副官，現在也老大不小的了。一直住在軍營裏終究也不是個事，總要有個自己的家。只是我一說他，這小子就抱怨天天跟在我身邊，根本沒有機會認識什麽女孩子，所以我只好給他放假了啊，這下再成不了家，可就不能怪我了。”
“雲湛，你就不能給他介紹介紹麽？他陪著你槍林彈雨走過來，可不能讓他吃了虧。”
“這小子挑的很，我請的媒人給他介紹了好幾個，他都看不上。”上官雲湛無奈地搖了搖頭。
“司令，那個媒人給我介紹的全都是鄉下姑娘，我實在是不喜歡。你也別怪我挑三揀四，我這輩子沒把書念好，就想要找一個有文化、能識文斷字的老婆，這樣以後我們的孩子也不至於沒人管教了。”
“哈哈，沒想到你現在做事也學會了深思熟慮，不過這想法倒是有趣，理由也說得過去。我讚成，會找媒人看看給你再找些合適的。”
“不過話說回來，司令你和夫人也該打算打算生孩子的事情了，現在咱們都在一處，也好照顧夫人嘛。”
“誇你幾句馬上就蹬鼻子上臉了，居然敢管起我的事情來。趕緊回去吧，再亂說明天別想提前休息了。”
“是的，司令，我馬上消失！”
看著李副官像是一陣風似的刮出去，沈香不禁笑了。
8、天真爛漫
上官雲湛長舒了一口氣：“你終於笑了，看來我明天應該好好地獎勵他一下。”
“你讓李副官買的都是些什麽東西呢？”
“打開看看，我猜你會喜歡。”
“哇塞，上哪去找的這些小玩意兒？”
沈香打開包裹，看見了許多見過的沒見過的玩具。竹蜻蜓、花繩、木陀螺……
“我想著你在家肯定憋悶得慌，就想著讓你出去看看。不知道你之前有沒有留意過婦幼救濟會，那些在戰爭中失去雙親的孩子們現在就在那裏生活，也都挺孤單可憐的。你看現在戰爭勝利了，我們應該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對他們的呵護中去。所以我就想著，買上這些有意思的玩具，咱們明天一起去看看他們。以後你可以多陪陪這些孩子，教教他們識文斷字，豈不是很好？”
“雲湛，你真的是太有心了！我之前怎麽就沒想到呢？那些夫人們每回拉著我去慰問傷員什麽的，總是請了一大堆記者跟著後面拍照，在我看來，都是為了自己丈夫的仕途和前程在那裏作秀。我心裏其實抵觸得很，每次只是想著能不能早一點脫身，竟沒有想過自己私下裏再去認認真真地誠心做一回這樣的善事。”
“你之前總是覺得自己閑在家裏，感覺像是沒辦法為國家做什麽事情來效力。我也是前兩天看了這方面的文件，才突發奇想，要讓你去接觸接觸這些可憐的孩子。你就做他們的老師，意義會更加非凡。”
“那我們明天早些去好不好？”
“一切都依你。”
第二天一早，上官雲湛和沈香兩個人悄悄地來到了婦幼救濟會，只有李副官隨行。
第三天救濟會的院長早早地就站在院門口等著了，按照上官雲湛之前的指示，她也沒敢聲張。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今天來的這兩個人是什麽人。
“司令，老師正在安排孩子們起床穿衣，你們要不要先去我的辦公室裏坐一下呢？”
“丁院長，一會兒當著老師和孩子們的面就不要稱呼我司令了，我隨我夫人姓沈就好了。請您幫我瞞住身份，我希望他們就把我當作一個普普通通的有愛心的先生。”
“好的，怪我年紀大了，腦子不靈活了。”
“丁院長，能不能帶我們進孩子的房間去看一看，我想看看他們生活的環境。”
丁院長面露難色：“沈夫人，裏面空間狹小，怕您去了會不習慣。”
“這有什麽不習慣的，孩子們那樣小的年紀，天天在那裏休息都可以。我都是大人了，有什麽無法忍受的呢？”
“是啊，丁院長，如果有什麽難處，讓我看到了，日後自然也會盡力幫助你們改善環境的。”
丁院長引著他們走進去，沈香看見從一排平房裏傳出了孩子們的聲音。她快步走了進去，第一眼確實被嚇了一跳。
她的第一感覺就是房子裏面很潮濕，黑黑的仿佛陽光很難照進來。第二是太狹小了，不滿十平米大小的一個屋子裏就擠擠挨挨的擺放了六對上下鋪，十二個孩子住在裏面，著實是顯得太過擁擠了。第三是不知為什麽，房間裏彌漫著一股讓人很難聞的氣味，她很努力地緩慢呼吸著。
丁院長看出了她臉上的陰晴變化，非常不好意思地想要帶著他們出來。
“不，今天我既然來了，碰上孩子們起床，我就幫著老師們一起給年紀小的孩子穿衣服。”
沈香徑直走到一個孩子的床前，溫柔地把他從被子裏抱了出來。這個小男孩看上去只有三四歲大，早晨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看著眼前這個從未見過的阿姨，臉上的表情楞楞的。
丁院長趕緊走過來：“小毛頭，趕緊喊阿姨好呀。”
“阿姨好。”小男孩靦腆地笑了。
沈香看著他黑黑的小臉瘦瘦小小，透著營養不良的黃色，心裏就覺得很心疼。細致地為他換上衣服，抱他放在地上。
“小毛頭，今天阿姨帶著你好不好？”
“好，這個阿姨漂亮，小毛頭希望能一直跟著。”
沈香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嘴巴真甜，一會兒阿姨給你拿糖吃，不過要先陪著我幫其他小朋友換好衣服，咱們再一起去吃好吃的。”
小毛頭很是聽話，就牽著沈香的裙角站在一邊，乖乖地看著她給另外兩個孩子換好了衣服。
“好了，咱們現在可以一起出去看看阿姨和叔叔給你們帶來哪些好吃的，還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呢。”
房間裏的孩子們陸陸續續地都跟著跑了出來，院子裏老師們擺上了大飯桌，桌上放著大鍋的粥和一盤盤的窩窩頭，還有幾碟小菜。
“沈先生、沈太太，我讓老師把你們帶來的點心零食先收起來了，這些孩子們要是看到那些好吃的東西，一定就無心吃早飯了。你們也看到了，我們這裏啊，一日三餐基本就是清粥窩頭，這些小菜也都是我們老師自己腌制的，孩子們早就吃膩了。”
“真的是苦了你們了！希望我現在知道的還不算晚，孩子們都是長身體的年紀，應該多吃一些蔬菜和肉蛋，光吃這些營養完全跟不上啊。”沈香看著老師們盛出的一碗碗稀薄的粥水，滿臉憂慮的神色。
丁院長嘆了口氣：“沈夫人，您能有這份心意我們很感激。其實前幾年，全國人民都是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朝不保夕的，每天能夠活著，把肚子填飽，那就很滿足了。”
“現在咱們抗戰勝利了，首要大事就是為了重新建設我們的國家和好好培養棟梁之才。這些孩子就是我們祖國的希望，未來的主人，是最要上心的。”
等孩子們吃完早飯，沈香將一份份香甜的點心擺在孩子們的面前。這些自小就失去父母的孩子，從出生起就沒有見過這些精致的食物，一時都呆呆地站在桌前，不敢動彈。
“吃吧，孩子們，我知道剛才你們都沒有吃飽肚子。嘗一嘗阿姨給你們準備的好吃的點心，如果喜歡，下次阿姨再多給你們帶一些。”
最終小毛頭怯生生地伸出了手，嘗了嘗豆沙酥餅，他一口下去，覺得似乎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萬分欣喜根本來不及說其他的話。其他孩子看著小毛頭吃得如此津津有味，也紛紛伸出手拿了一塊自己喜歡的。
孩子們人數多，每人也只能分到一塊而已。但是孩子們苦日子在一起過慣了，所以都很團結友愛，互相分享著自己手中的點心，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點心們的味道。看著孩子們雀躍的模樣，沈香心裏覺得也甜甜的。
等孩子們吃完點心，上官雲湛和李副官把玩具拿了出來，孩子們看見這些，更是一窩蜂地擁了上去。剛開始對這兩個陌生的叔叔阿姨還有一些害怕，待了一會兒之後孩子們就完全放松開了。小孩子就是這樣，只要對他們親近，他們就會很快地喜歡上哪怕是陌生的大人。
看著上官雲湛握著小毛頭的手，一下下地教他抽玩著陀螺，沈香心裏覺得暖暖的。上官雲湛真的是鐵漢柔情，他對待敵人的態度那麽強硬，對待這些可愛的孩子卻又透露著滿滿的溫柔和愛。沈香不由得在心裏暗想，如果有一天，他擁有了他們自己的孩子，那又會是怎樣的一種情形呢？
“阿姨，這個怎麽玩呀？你教教我。”
一個小姑娘充滿稚氣的聲音拉回了沈香的思緒，沈香低頭一看，這個小姑娘手中拿著竹蜻蜓，高高地舉到她的面前。
沈香蹲下身去，雙手擎著竹蜻蜓，手掌合十，輕輕一推，竹蜻蜓便輕輕地高高地飛了出去。
小姑娘歡樂地拍著手蹦蹦跳跳的，她笑著叫著，其他孩子也靠了過來。這個把竹蜻蜓飛上天，那個站在遠處接過來，大家都玩得樂不可支。
上官雲湛走過來，攬住沈香的肩膀，兩個人並肩站在小小的院子裏，看著孩子們開心地跑來跑去追逐玩耍。丁院長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裏也是欣慰不已，這對善良的夫妻如果可以時常來看看這些苦命的孩子，那該有多好呀！
9、平地一聲雷
沈沐風在上官雲湛的安排下，安全地返回了蕭寧。沈香給他隨行帶了很多康覆的藥物和補品，還偷偷在給托他帶回去的家書裏塞了不少錢。希望二叔看到這些，能夠明白她的苦心和抱歉。戰爭一下持續了這麽多年，二叔他們一直都在吃老本，現在想來手裏應該也不寬裕了。
雖然無奈地告別了沐風哥哥，但是沈香很快就擺脫了悲傷的情緒。上官雲湛和丁院長約定好，每周李副官會送一次新鮮的蔬菜和肉蛋，而沈香也堅持每周去救濟會看望他們兩三次。
每次沈香都會準備幾本書帶著，教孩子們讀書識字，孩子們雖然從來沒有進行過相關的學習，但是學習得卻都特別快。六七歲的孩子很快就能掌握十以內的加減法和常用的簡單詞匯的書寫。救濟會裏的所謂老師們其實也都是苦命的婦女，沒有家庭孤身一人所以流落在此。她們幾乎也都是不識字的，整個救濟會只有丁院長一個人識文斷字，可是因為她年紀大了，事情也多，所以無暇顧及孩子們的教育。
這下就好了，沈香給孩子們教授知識的時候，那些女老師也坐在一邊旁聽。她們都很好學，每次都會記錄下很多筆記，如有不明白的問題也都會記下課後來問。沈香看著這裏大人孩子求知若渴的樣子，心裏覺得很有幹勁，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知識傾囊相授，她只恨自己知道得太少，不能讓他們更加全面地去認識這個世界。
中午的時候，沈香和老師孩子們在一起吃飯。現在的午飯就變得很不錯了，廚師做了西紅柿炒雞蛋、瘦肉土豆絲、幹煸豆角，孩子們一到吃飯的點也變得比之前積極多了，紛紛拿了自己的碗筷乖乖地坐在桌邊等著老師分發餐食。
沈香和老師們一起給孩子們盛了飯菜，看見孩子們都安安靜靜地悶頭吃了起來，才放心地坐到另一張桌子上吃飯。
“沈夫人，多虧了你們能出手相助。說實在的，這些孩子們自打出生都從來沒吃到過這麽多菜的。”丁院長端著飯缸走到沈香地身邊坐下。
沈香欣慰地看著那些孩子：“我第一次來看的時候，他們一個個都是面黃肌瘦的，你看現在他們吃到了油水，臉色也變得紅潤多了。能夠為他們盡這點綿薄之力，是我應該感到榮幸才是。希望他們長大以後，都能做對這個國家和社會有用的人。”
“沈夫人，您不僅人長得漂亮，又有文化，心腸還這麽好，真是一個難得的完人。我們這些人看到您吶，心裏不知道有多羨慕呢！”一個女老師接話。
“其實你們好好打扮打扮也是很好看的，你看現在戰爭也勝利了，只要你們堅持學習，之後一定能找到一份合適的好工作。自食其力，將來會越變越美。”
“沈夫人，聽您這樣說，我們就更有幹勁啦。不瞞您說，我從小就是因為家裏太窮了，所以沒錢讀書，家裏掙不了錢要吃飯的人太多，便只能早早地就結婚了。誰知道命又是那麽苦，攤上個短命鬼，娘家也回不了，夫家也待不下去了，到處流浪，幸好還有這麽個棲身之地。老天爺總算是開了眼，讓我遇見您這麽一個善心的人，我想我的人生都被你改變了。”
“我明白你們之前過得不容易，只是現在時局變好了，你們也都這麽年輕，以後一定會越變越好的。”
“那就借您吉言了，你是有福氣的人，我信你的話。”
大家又其樂融融地度過了一整天，傍晚沈香乘坐黃包車獨自回家。在她的一再堅持下，上官雲湛才沒有讓李副官每次開車來接她，因為沈香覺得這樣太過招搖。
雖然這一天忙下來，身體感覺格外疲憊，但是對沈香來說，精神上的快樂更加重要。與這些老師和孩子們在一起，她感覺到了自己的價值。
回到家，柳媽她們已經把飯菜準備好了。
“夫人回來啦，剛剛司令打電話說晚上有飯局，讓你自己先吃。你今天中午一定吃的不太好吧，我燉了烏雞湯，你晚上多喝一點。”
“你有心了，一會能幫我把飯菜拿上樓去我房間嗎？我今天累了，想先去洗個澡，然後隨便吃一點就想先睡了。”
“好嘞，那你先上樓，我一會都給你拿上去。”
沈香去浴室沖了個熱水澡，換上寬松的睡袍。她現在出門基本上都穿旗袍了，人看著的確成熟精幹，可是也限制了她的行動，緊繃繃地穿了一天，感覺疲乏得很。
在梳妝臺前用發刷蘸了些精油梳了梳頭發，又在臉上拍了點上官雲湛托人從歐洲給她買來的面部精華液，整個人都香噴噴的，心情也變得輕輕松松的。
柳媽敲門進來把飯菜擺好，沈香剛剛拿起筷子，就聽到底下響起了電話鈴聲。
“夫人，我下去看看，你先吃著啊。”
柳媽轉身快步下了樓，家裏很少有電話進來，其他的傭人也都是不敢隨便接聽的，總是等著柳媽去接，或者是沈香親自去接聽。
電話鈴聲響了許久終於被這邊接了起來，只聽見樓下柳媽的聲音清晰地傳了上來。
“哦哦，白先生，找夫人的是吧？”
沈香一聽是找自己的，又是什麽白先生，心中猜想一定是北平的陸蕓有消息來了。她趕緊擱下手裏的碗筷，三步並作兩步地下樓去接電話。
“餵，是白大哥嘛？璇姐姐可還好？”
沈香激動快樂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來，白雄起卻覺得很是為難，他頓了頓才搭腔。
“不太好，我打電話來就是想說說她的事情。她近來病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什麽？那你告訴蕭寧家裏的人了嗎？”沈香一聽白雄起這麽說，心裏頓時涼了半截。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白雄起從來沒有主動地來過電話，今天的事情有些不尋常。對於陸璇的病情，沈香突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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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敲沈沐風的房門，並沒有熟悉的應門聲。沈香疑惑地擰開門把手走進去，卻從窗子裏看見在庭院花圃前靜靜坐著的沈沐風。
她一時竟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微風拂過沈沐風的臉頰，停留了一個似有若無的微笑。她不禁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景。那是在蕭寧，老宅的院子裏，剛剛經歷了喪父之痛的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院子裏的石桌前，呆呆望著府中忙忙碌碌的眾人，這個時候有一只修長的手遞過來一方藍色方格的手帕。
“你哭了。”
她擡頭，看見了一張青春陽光的臉。明亮！那是她腦海裏閃過的第一個詞，這個少年的臉上沒有一絲陰郁，像是從來沒有經歷過任何人生的不如意。他這個從來都沒有受過傷的人，怎麽能懂她此刻心中的痛呢？怎麽會明白她不自覺都會留下的眼淚呢？她倔強地推開他的手，用衣袖草草地抹掉臉上的淚水。快速地起身施禮後就離開了，甚至忘了探究一下這個未曾謀面的少年到底是誰。
現在想來，這一切恍如隔世，他成熟了很多，面容也變得滄桑，那些少年氣早已不知所蹤。有的人是慢慢長大的，有的人是一下子就長大了的。他在她心裏，就是一下子長大的。到天津送他東渡去日本求學的時候，他的臉上依舊透露著少年的意氣風發，現在的他活脫脫就是一個中年男人了，安靜沈默，深的宛如一潭深泉，讓她再也捉摸不透。但是她知道這依然是她的沐風哥哥，因為他身上的暖意還在，至少為她保留了最後的那一點。
嘆了口氣，她走出房間，緩緩地走到他身後，輕輕喚了他一聲。
沈沐風回頭看見沈香，微微一笑，其實方才，他也陷入了沈思。他在懷疑著自我，曾經做出的一個個決定是否正確。他有信仰有理想，但是現在的理想對他來說是那麽遙不可及，信仰也像是催眠劑一般，只是一遍遍對自己重覆，告訴自己堅持下去的原因。
近來身體是閑置不動的，便也只能用頭腦來思考問題了。他從小就一直告訴自己，是家裏唯一的孩子，要有擔當，做個懂事的兒子，為父母分擔、撐起這個家的未來。他刻意地壓抑著自己那不合時宜的欲望，把真實的自我封鎖在心裏，對親朋對陌生人都是一樣，展現出他們想要看見的沈沐風。他一直把自己藏得很好，直到遇見了沈香，這個柔弱需要保護的妹妹。他有時會想到紅樓夢中賈寶玉和林黛玉的初見，他也深有同感，對她是似曾相識啊。或者是他內心深處一直在等待著一個如她一樣的女孩子出現，激發他作為一個男孩子的本心，喚醒他封存的真實自我。他喜歡上了她，又被拒絕，他當時笑著安慰自己說沒關系，他對她不是愛情，只是關心，她不是在拒絕他，只是少女不經事的慌亂。他誰都沒有告訴，其實當初東渡日本，一個不能說出來的原因，就是逃離。
他當時滿心想著要躲得遠一點，他不能再留在北平，繼續以堂哥的身份微笑著祝福陷入愛情的她，這太折磨了。在日本留學的時候，他的確有很長時間仿佛遺忘了她一般平靜地求學，認真生活。他終究是一個需要有追求的人，理所當然地選擇了一個信仰，並為之堅守。在為理想奮鬥的狂熱中，他以為自己忘卻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直到隨著組織回到了中國，再次於報上讀到她的消息，那則婚訊猶如當頭棒喝，將他徹底打醒，一直以為還存在的所謂機會，可以說是徹底地破滅了。
那一瞬間，他有些不知所措，哪怕是這樣可以預見的事情，還是深深打擊到了他，此後，他反倒是活開了。這次是真的要努力遺忘掉過去了，因禍得福，反而是換來了新生。然而命運就是那樣的殘忍，在他終於覺得自己走出了最艱難的那段路，人生開始加速向前的時候，他的世界忽然天翻地覆。至於今日雙腿殘疾坐著輪椅，這樣靜靜地與沈香四目相對，他感到不真實，或者說是命運對他的諷刺。
6、往事已矣
“看來你真的是氣色好多了，今天是第一次自己出房門吧。也好，出來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對你的恢覆也有好處。”
“我剛剛本來想去找你的，經過廚房的時候聽到你們在裏面說話，就自己出來了。”
“啊？那你剛剛聽見了什麽沒有？”
看著沈香臉上宛如小姑娘害羞時露出的玫瑰色紅雲，沈沐風覺得心裏酸酸的，她這樣美好的表情，終究是為了他。剛剛其實他聽見了很多，那些話不偏不倚，每一句都砸在他心上。“打情罵俏”這樣的事情或許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擁有了吧，他感到羨慕，但是他說不出口。
“沒有，我什麽都沒有聽到，放心吧。”
“嗯，沐風哥哥，其實我們也沒有說什麽，就是無端地覺著有些不好意思。雲湛今天做了好幾道菜呢，說是今天咱們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頓飯。”
“這倒是很不容易，恐怕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人能有機會品嘗他的手藝，感到榮幸之至。”
“哈哈，那我推你過去，這會子應該剛剛好。”
沈香推著輪椅，輕快地回了屋裏。門口臺階旁，是沈香先前特意讓人給砌的平緩上坡，方便沈沐風出門去曬太陽的。
上官雲湛老遠就聽見了沈香銀鈴般的笑聲，他端著最後一盤炒菜走出廚房，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主動走過去幫著推沈沐風的輪椅。
“不用了，我能推動沐風哥哥，他本來就很瘦，這次病了，變得更輕了。我還一直想著要給他好好補補身子呢，先從食補開始。”
沈香先給沈沐風盛了一碗老鴨菌菇湯：“沐風哥哥，你嘗嘗這湯，菌菇是我特意讓從東北來的人帶的，別的地兒都沒有這麽好喝的菌菇呢。”
“香妹，你現在倒是標準的東北媳婦了。記得以前在北平的時候，你都不怎麽喝的。”
“以前總是覺得菇類有股子怪味，在東北那幾個月，廚子總是做這類的，吃著吃著也就覺得習慣了，然後又發現其實是挺好喝的。”
沈沐風拿起調羹，喝了一口，果然有一股別樣的風味。在北平時，他是大家少爺，這些在他眼裏看來也不過是尋常食材，可是放到如今這世道，他知道這些東西都是極其不易得的。他暗自想著，幸而香妹選擇了上官雲湛，跟著他，如今她過得很好。如果她當時選擇了自己，現在自己又能讓她過上什麽樣的生活呢？失去了父親帶給他的丟在北平的家世和地位，現在的他什麽都不是，搞得如此狼狽模樣，哪裏還配擁有什麽美好的東西呢？想到這裏，不禁啞然失笑。
“蒜蓉蝦，一定要第一個品嘗，熱的時候真是香噴噴的。我剛剛拼命地壓住肚子裏的饞蟲才忍住沒偷吃，生怕破壞了這麽好看的擺盤呢。”
沈香念叨著把盛魚的大盤子朝沈沐風那邊推了推，還用筷子夾了好幾只蒜蓉蝦放進他的碗裏。
看著她貼心的模樣，沈沐風覺得心裏很溫暖，不如就這樣也好吧，完全把她當做妹妹來看待，手足之情，一樣可以慰藉他的心。
上官雲湛註意到了沈沐風面部表情的細微變化，暗暗揣度著他的心思。他不發一言，但是心裏卻猜到了七七八八，這或許可以算作是男人的直覺了吧，至少是因為他們愛著同一個女人。
“嗯，這個蝦子著實好吃，真的沒有想到上官還能做出這一桌子的菜來，比起外面那些酒樓的口味，也沒差哪呢，我是自愧弗如了。”
“你喜歡就好，偷偷告訴你，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品嘗他的手藝。”沈香沖他眨了眨眼睛，他點點頭微微笑了笑。
“今天大家興致都挺高的，我們要不要喝點東西樂呵呢？不如我去開瓶香檳吧！”
上官雲湛起身去取酒，沈香緊隨其後，兩人一起到了儲藏室放酒的架子前。
“拿這瓶吧，桃紅酒，上次一位太太送我的，說是西班牙產的，味道也不錯的。我看著好看就收起來了，一直沒舍得喝，就等著你們一起品嘗呢。”
“你還有舍不得用的東西，那看來是我做的還不夠啊。下次想要什麽東西就跟我說，我不在的話，隨便吩咐家裏的誰也都是一樣的。”
“哦，那我該提前謝謝你啦。”沈香吐吐舌頭，捧著酒瓶就溜出了儲藏室。
上官雲湛搖了搖頭，輕輕合上門。
沈沐風品嘗著面前這桌菜卻有些味如嚼蠟的感覺，幾天前他用心開導了上官雲湛，如今他有所改觀，香妹的心情果然也變得好起來。只是他看在眼裏，心中卻有些不是滋味。他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很矛盾的人，既是真心希望香妹快樂，卻又害怕看見他們親密快活的樣子。想好了要忘記，卻又總是想起，割舍不掉左右搖擺。如此心神不寧，仿佛是進退維谷了吧，他嘆了口氣，什麽時候才可以走出去呢？
“酒來啦！”沈香開了酒，給他們二人倒上。
“香兒，你說句祝酒詞吧。”上官雲湛溫柔地看著她。
“我的心願就是，不論之前咱們有過什麽誤會和吵鬧，都讓它們過去，大家一起向前看，和和睦睦地度過接下來的每一天。”
“那是自然”沈沐風舉杯。
“一言為定”上官雲湛分別和他們碰了杯。
沈香喝了酒後，漸漸變得滿臉緋紅，她還要繼續拿起杯子，上官雲湛卻捂住了她的酒杯。
“點到為止，不可以喝那麽多。”
“再喝一點兒，就一點。”沈香祈求似的推了推上官雲湛的胳膊。
“聽話，好麽？”
他溫柔地沖著她說，她盯著他許久，放開了手中的杯子。
“那好吧，咱們吃菜。”
沈沐風看著他們玩，最終搖搖頭笑了。他已經不是那個需要隨時站在她身邊照顧的人了，應該把她的手交出去。
吃完了飯，沈香收拾桌子，上官雲湛泡了一壺好茶，邀請沈沐風一起在客廳裏喝茶。經過錄音機前，他順手擰開。錄音機響了起來，只有兩人的空蕩大客廳才不顯得太過安靜。錄音機裏的女主播溫柔地逐條播報著新聞，忽然一個激昂的男聲打斷了她的播送。他們兩個，都在第一時間知道了日本被美國原子彈轟炸的消息。
“太好了！”上官雲湛激動得站了起來。
沈沐風則是激動地說不出話來，在抗日戰線最如火如荼的時候他尚在日本，等到他歸國參與戰鬥之時，從來不是固若金湯的戰線已經土崩瓦解。他並沒有如他之前所期待的那樣，直面日本人保家衛國，反而是無奈地陷入了無止境的游擊戰當中，和原本應該並肩作戰的人對壘。這一切都是他不希望看到的，他無時無刻不在期盼著早一日能驅除外敵。
“香兒，香兒！”
“怎麽了？”沈香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剛剛洗碗的水流聲太大，她還沒有聽見這則振奮人心的消息。
“日本遭受了重創，我想咱們離勝利不遠了！”上官雲湛激動地走過去一把擁住沈香的肩。
“太好了！終於有盼頭了……”沈香激動地差點流下了眼淚來，全中國的老百姓都在等著勝利的那一天。
7、勝利之日
果真，五天之後，一家人盼來了勝利的消息。這幾天，上官公館的廣播一直開著，每一天都有振奮人心的消息傳來。當裕仁天皇通過電波向世界人民宣布了戰敗的消息，沈香在家裏和沈沐風聽到之後，相望而泣。
“沐風哥哥，勝利了……”
“嗯，不知道父親他們可好，璇妹可好。”
“我恨不得現在立刻飛到他們身邊看一看，算起來又有許久不曾通信了。現在好了，兵荒馬亂的時代就要結束了，咱們一家人很快就能重聚了。”
“香妹，不能過度樂觀，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就是，咱們的國內本身就是一堆爛攤子。現在日本人也趕走了，如果不能盡快達成共識和平解決，那麽同室操戈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看著沈沐風那一臉嚴肅的表情，沈香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僵住了。她不知道現在自己還應不應該高興了，如果國內戰爭無法避免，那麽上官雲湛和沈沐風也會無法避免地走向徹底的對立。到時候，這個家，這兩個她無法割舍的人，還能不能保全呢？
“沐風哥哥，你們兩個，我一個都不能失去。上次我其實也勸過雲湛的，可是……我只是一個女人，其實也弄不明白那些國家政治的大事。雖然我心裏是偏向於你的主張和想法的，但是因為我的不堅定，因為我對雲湛的愛，我沒辦法強迫他去做他不願意的事情。我覺得，自己應該支持他的每一個決定。”
“哪怕那個決定是錯的，也要這樣做嗎？”沈沐風黯然地問到。
“也要這樣，妻子應該要支持丈夫的，就算之後真的證明他錯了，那我也要幫助他從錯誤的陰影和泥潭裏走出來。”
“香妹，你長大了，說的話也變得這麽成熟，讓我也沒有什麽能贅言的。沐風哥哥沒有什麽要說的了，不過這一段時間，麻煩你能否想法子把我送回蕭寧吧，我覺得還是回老家養傷比較合適。在這裏，我怕會給上官牽扯上不必要的麻煩，你知道他們對這個家的監視一直沒有放松過，雖然上官他們已經很謹慎了，但是紙裏包不住火，倘若我的事情一旦被他們弄清楚，是很難脫掉幹系的。”
“沐風哥哥……”
沈香的話音未落，沈沐風已經轉著輪椅轉身離開了。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沈香心裏很不是滋味，如果一定要她選擇，她只能選擇上官雲湛。可是做出這樣的決定，一定會傷害到沈沐風的情感，想到他在自己寄人籬下難過寂寞時，無數次的雪中送炭，她就覺得自己特別的自私狹隘，覺得對不起他。
轉身離開，沈沐風緊緊閉上眼睛，他的嘴唇被咬的慘白。沈香的態度很明確了，這雖然是他意料之中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心還是那麽的痛。他現在只剩下一個想法——盡早離開這裏，不要等到雙方徹底對立的時候，讓她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上官雲湛回來的時候興高采烈的，本來設想的是一回家就會看見沈香像歡樂的小鳥一般飛入他的懷抱，只是沒想到迎接他的是空蕩蕩的客廳。三步並作兩步上樓，卻看見她呆呆地坐在窗前。
“看來你還什麽都不知道，我有一個天大好消息要告訴你。日本天皇已經宣布投降，我們勝利了。”
“哦，知道啦。”沈香勉強地笑了笑。
“怎麽了，你心裏有事麽？”
上官雲湛覺察出她的不對勁，拉住她的手坐在她身旁的扶手椅上。她的眼睛裏仿佛蒙著一層霧氣，陰沈沈的，好像是憋住了一場雷雨的天空，他看著心疼。
沈香嘆了一口氣，握住他的手一起放在額前，閉上眼睛不說話。上官雲湛見她不願說，也不再追問，只是默默地陪著她。“你這幾天安排一下沐風哥哥離開的事情吧，終於等到勝利了，他想回去看一看二叔二嬸。”
“嗯，我一定會妥善安排的，你放心。”
上官雲湛何等聰明的人，一聽沈香這麽說，立刻就明白了一切。其實今天被請去開會，他知道這邊已經開始國內戰爭的前期籌備了，如此積極和強硬，即使國內反對的聲音再大，想來國共也是難免一戰。沈沐風有堅定的立場，而那將會和自己對立，到時候他在這個家裏會尷尬，留在重慶更是會有危險。他可以盡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對於大家來說，未必是一件壞事。
房門被敲響，李副官推門走了進來。他手裏提著兩包東西，笑意盈盈地放在桌上。
“司令，你吩咐我買的東西都買到啦，快讓夫人嘗一嘗吧。”
“李副官，你來啦，咱們好幾天沒見了，最近忙嗎？”沈香起身去茶幾旁斟了杯熱茶遞過去。
李副官恭恭敬敬地接過了茶盞：“夫人說笑了，司令還在這兒，我怎麽好意思說忙呢？主要是司令體恤我，這段時間如果沒什麽事情，總是給我放小假，讓我有機會去認識一下姑娘。”
“認識什麽姑娘？”沈香聽了，倒是一頭霧水了。
“是這樣的，他從二十歲就給我做副官，現在也老大不小的了。一直住在軍營裏終究也不是個事，總要有個自己的家。只是我一說他，這小子就抱怨天天跟在我身邊，根本沒有機會認識什麽女孩子，所以我只好給他放假了啊，這下再成不了家，可就不能怪我了。”
“雲湛，你就不能給他介紹介紹麽？他陪著你槍林彈雨走過來，可不能讓他吃了虧。”
“這小子挑的很，我請的媒人給他介紹了好幾個，他都看不上。”上官雲湛無奈地搖了搖頭。
“司令，那個媒人給我介紹的全都是鄉下姑娘，我實在是不喜歡。你也別怪我挑三揀四，我這輩子沒把書念好，就想要找一個有文化、能識文斷字的老婆，這樣以後我們的孩子也不至於沒人管教了。”
“哈哈，沒想到你現在做事也學會了深思熟慮，不過這想法倒是有趣，理由也說得過去。我讚成，會找媒人看看給你再找些合適的。”
“不過話說回來，司令你和夫人也該打算打算生孩子的事情了，現在咱們都在一處，也好照顧夫人嘛。”
“誇你幾句馬上就蹬鼻子上臉了，居然敢管起我的事情來。趕緊回去吧，再亂說明天別想提前休息了。”
“是的，司令，我馬上消失！”
看著李副官像是一陣風似的刮出去，沈香不禁笑了。
8、天真爛漫
上官雲湛長舒了一口氣：“你終於笑了，看來我明天應該好好地獎勵他一下。”
“你讓李副官買的都是些什麽東西呢？”
“打開看看，我猜你會喜歡。”
“哇塞，上哪去找的這些小玩意兒？”
沈香打開包裹，看見了許多見過的沒見過的玩具。竹蜻蜓、花繩、木陀螺……
“我想著你在家肯定憋悶得慌，就想著讓你出去看看。不知道你之前有沒有留意過婦幼救濟會，那些在戰爭中失去雙親的孩子們現在就在那裏生活，也都挺孤單可憐的。你看現在戰爭勝利了，我們應該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對他們的呵護中去。所以我就想著，買上這些有意思的玩具，咱們明天一起去看看他們。以後你可以多陪陪這些孩子，教教他們識文斷字，豈不是很好？”
“雲湛，你真的是太有心了！我之前怎麽就沒想到呢？那些夫人們每回拉著我去慰問傷員什麽的，總是請了一大堆記者跟著後面拍照，在我看來，都是為了自己丈夫的仕途和前程在那裏作秀。我心裏其實抵觸得很，每次只是想著能不能早一點脫身，竟沒有想過自己私下裏再去認認真真地誠心做一回這樣的善事。”
“你之前總是覺得自己閑在家裏，感覺像是沒辦法為國家做什麽事情來效力。我也是前兩天看了這方面的文件，才突發奇想，要讓你去接觸接觸這些可憐的孩子。你就做他們的老師，意義會更加非凡。”
“那我們明天早些去好不好？”
“一切都依你。”
第二天一早，上官雲湛和沈香兩個人悄悄地來到了婦幼救濟會，只有李副官隨行。
第三天救濟會的院長早早地就站在院門口等著了，按照上官雲湛之前的指示，她也沒敢聲張。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今天來的這兩個人是什麽人。
“司令，老師正在安排孩子們起床穿衣，你們要不要先去我的辦公室裏坐一下呢？”
“丁院長，一會兒當著老師和孩子們的面就不要稱呼我司令了，我隨我夫人姓沈就好了。請您幫我瞞住身份，我希望他們就把我當作一個普普通通的有愛心的先生。”
“好的，怪我年紀大了，腦子不靈活了。”
“丁院長，能不能帶我們進孩子的房間去看一看，我想看看他們生活的環境。”
丁院長面露難色：“沈夫人，裏面空間狹小，怕您去了會不習慣。”
“這有什麽不習慣的，孩子們那樣小的年紀，天天在那裏休息都可以。我都是大人了，有什麽無法忍受的呢？”
“是啊，丁院長，如果有什麽難處，讓我看到了，日後自然也會盡力幫助你們改善環境的。”
丁院長引著他們走進去，沈香看見從一排平房裏傳出了孩子們的聲音。她快步走了進去，第一眼確實被嚇了一跳。
她的第一感覺就是房子裏面很潮濕，黑黑的仿佛陽光很難照進來。第二是太狹小了，不滿十平米大小的一個屋子裏就擠擠挨挨的擺放了六對上下鋪，十二個孩子住在裏面，著實是顯得太過擁擠了。第三是不知為什麽，房間裏彌漫著一股讓人很難聞的氣味，她很努力地緩慢呼吸著。
丁院長看出了她臉上的陰晴變化，非常不好意思地想要帶著他們出來。
“不，今天我既然來了，碰上孩子們起床，我就幫著老師們一起給年紀小的孩子穿衣服。”
沈香徑直走到一個孩子的床前，溫柔地把他從被子裏抱了出來。這個小男孩看上去只有三四歲大，早晨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看著眼前這個從未見過的阿姨，臉上的表情楞楞的。
丁院長趕緊走過來：“小毛頭，趕緊喊阿姨好呀。”
“阿姨好。”小男孩靦腆地笑了。
沈香看著他黑黑的小臉瘦瘦小小，透著營養不良的黃色，心裏就覺得很心疼。細致地為他換上衣服，抱他放在地上。
“小毛頭，今天阿姨帶著你好不好？”
“好，這個阿姨漂亮，小毛頭希望能一直跟著。”
沈香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嘴巴真甜，一會兒阿姨給你拿糖吃，不過要先陪著我幫其他小朋友換好衣服，咱們再一起去吃好吃的。”
小毛頭很是聽話，就牽著沈香的裙角站在一邊，乖乖地看著她給另外兩個孩子換好了衣服。
“好了，咱們現在可以一起出去看看阿姨和叔叔給你們帶來哪些好吃的，還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呢。”
房間裏的孩子們陸陸續續地都跟著跑了出來，院子裏老師們擺上了大飯桌，桌上放著大鍋的粥和一盤盤的窩窩頭，還有幾碟小菜。
“沈先生、沈太太，我讓老師把你們帶來的點心零食先收起來了，這些孩子們要是看到那些好吃的東西，一定就無心吃早飯了。你們也看到了，我們這裏啊，一日三餐基本就是清粥窩頭，這些小菜也都是我們老師自己腌制的，孩子們早就吃膩了。”
“真的是苦了你們了！希望我現在知道的還不算晚，孩子們都是長身體的年紀，應該多吃一些蔬菜和肉蛋，光吃這些營養完全跟不上啊。”沈香看著老師們盛出的一碗碗稀薄的粥水，滿臉憂慮的神色。
丁院長嘆了口氣：“沈夫人，您能有這份心意我們很感激。其實前幾年，全國人民都是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朝不保夕的，每天能夠活著，把肚子填飽，那就很滿足了。”
“現在咱們抗戰勝利了，首要大事就是為了重新建設我們的國家和好好培養棟梁之才。這些孩子就是我們祖國的希望，未來的主人，是最要上心的。”
等孩子們吃完早飯，沈香將一份份香甜的點心擺在孩子們的面前。這些自小就失去父母的孩子，從出生起就沒有見過這些精致的食物，一時都呆呆地站在桌前，不敢動彈。
“吃吧，孩子們，我知道剛才你們都沒有吃飽肚子。嘗一嘗阿姨給你們準備的好吃的點心，如果喜歡，下次阿姨再多給你們帶一些。”
最終小毛頭怯生生地伸出了手，嘗了嘗豆沙酥餅，他一口下去，覺得似乎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萬分欣喜根本來不及說其他的話。其他孩子看著小毛頭吃得如此津津有味，也紛紛伸出手拿了一塊自己喜歡的。
孩子們人數多，每人也只能分到一塊而已。但是孩子們苦日子在一起過慣了，所以都很團結友愛，互相分享著自己手中的點心，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點心們的味道。看著孩子們雀躍的模樣，沈香心裏覺得也甜甜的。
等孩子們吃完點心，上官雲湛和李副官把玩具拿了出來，孩子們看見這些，更是一窩蜂地擁了上去。剛開始對這兩個陌生的叔叔阿姨還有一些害怕，待了一會兒之後孩子們就完全放松開了。小孩子就是這樣，只要對他們親近，他們就會很快地喜歡上哪怕是陌生的大人。
看著上官雲湛握著小毛頭的手，一下下地教他抽玩著陀螺，沈香心裏覺得暖暖的。上官雲湛真的是鐵漢柔情，他對待敵人的態度那麽強硬，對待這些可愛的孩子卻又透露著滿滿的溫柔和愛。沈香不由得在心裏暗想，如果有一天，他擁有了他們自己的孩子，那又會是怎樣的一種情形呢？
“阿姨，這個怎麽玩呀？你教教我。”
一個小姑娘充滿稚氣的聲音拉回了沈香的思緒，沈香低頭一看，這個小姑娘手中拿著竹蜻蜓，高高地舉到她的面前。
沈香蹲下身去，雙手擎著竹蜻蜓，手掌合十，輕輕一推，竹蜻蜓便輕輕地高高地飛了出去。
小姑娘歡樂地拍著手蹦蹦跳跳的，她笑著叫著，其他孩子也靠了過來。這個把竹蜻蜓飛上天，那個站在遠處接過來，大家都玩得樂不可支。
上官雲湛走過來，攬住沈香的肩膀，兩個人並肩站在小小的院子裏，看著孩子們開心地跑來跑去追逐玩耍。丁院長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裏也是欣慰不已，這對善良的夫妻如果可以時常來看看這些苦命的孩子，那該有多好呀！
9、平地一聲雷
沈沐風在上官雲湛的安排下，安全地返回了蕭寧。沈香給他隨行帶了很多康覆的藥物和補品，還偷偷在給托他帶回去的家書裏塞了不少錢。希望二叔看到這些，能夠明白她的苦心和抱歉。戰爭一下持續了這麽多年，二叔他們一直都在吃老本，現在想來手裏應該也不寬裕了。
雖然無奈地告別了沐風哥哥，但是沈香很快就擺脫了悲傷的情緒。上官雲湛和丁院長約定好，每周李副官會送一次新鮮的蔬菜和肉蛋，而沈香也堅持每周去救濟會看望他們兩三次。
每次沈香都會準備幾本書帶著，教孩子們讀書識字，孩子們雖然從來沒有進行過相關的學習，但是學習得卻都特別快。六七歲的孩子很快就能掌握十以內的加減法和常用的簡單詞匯的書寫。救濟會裏的所謂老師們其實也都是苦命的婦女，沒有家庭孤身一人所以流落在此。她們幾乎也都是不識字的，整個救濟會只有丁院長一個人識文斷字，可是因為她年紀大了，事情也多，所以無暇顧及孩子們的教育。
這下就好了，沈香給孩子們教授知識的時候，那些女老師也坐在一邊旁聽。她們都很好學，每次都會記錄下很多筆記，如有不明白的問題也都會記下課後來問。沈香看著這裏大人孩子求知若渴的樣子，心裏覺得很有幹勁，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知識傾囊相授，她只恨自己知道得太少，不能讓他們更加全面地去認識這個世界。
中午的時候，沈香和老師孩子們在一起吃飯。現在的午飯就變得很不錯了，廚師做了西紅柿炒雞蛋、瘦肉土豆絲、幹煸豆角，孩子們一到吃飯的點也變得比之前積極多了，紛紛拿了自己的碗筷乖乖地坐在桌邊等著老師分發餐食。
沈香和老師們一起給孩子們盛了飯菜，看見孩子們都安安靜靜地悶頭吃了起來，才放心地坐到另一張桌子上吃飯。
“沈夫人，多虧了你們能出手相助。說實在的，這些孩子們自打出生都從來沒吃到過這麽多菜的。”丁院長端著飯缸走到沈香地身邊坐下。
沈香欣慰地看著那些孩子：“我第一次來看的時候，他們一個個都是面黃肌瘦的，你看現在他們吃到了油水，臉色也變得紅潤多了。能夠為他們盡這點綿薄之力，是我應該感到榮幸才是。希望他們長大以後，都能做對這個國家和社會有用的人。”
“沈夫人，您不僅人長得漂亮，又有文化，心腸還這麽好，真是一個難得的完人。我們這些人看到您吶，心裏不知道有多羨慕呢！”一個女老師接話。
“其實你們好好打扮打扮也是很好看的，你看現在戰爭也勝利了，只要你們堅持學習，之後一定能找到一份合適的好工作。自食其力，將來會越變越美。”
“沈夫人，聽您這樣說，我們就更有幹勁啦。不瞞您說，我從小就是因為家裏太窮了，所以沒錢讀書，家裏掙不了錢要吃飯的人太多，便只能早早地就結婚了。誰知道命又是那麽苦，攤上個短命鬼，娘家也回不了，夫家也待不下去了，到處流浪，幸好還有這麽個棲身之地。老天爺總算是開了眼，讓我遇見您這麽一個善心的人，我想我的人生都被你改變了。”
“我明白你們之前過得不容易，只是現在時局變好了，你們也都這麽年輕，以後一定會越變越好的。”
“那就借您吉言了，你是有福氣的人，我信你的話。”
大家又其樂融融地度過了一整天，傍晚沈香乘坐黃包車獨自回家。在她的一再堅持下，上官雲湛才沒有讓李副官每次開車來接她，因為沈香覺得這樣太過招搖。
雖然這一天忙下來，身體感覺格外疲憊，但是對沈香來說，精神上的快樂更加重要。與這些老師和孩子們在一起，她感覺到了自己的價值。
回到家，柳媽她們已經把飯菜準備好了。
“夫人回來啦，剛剛司令打電話說晚上有飯局，讓你自己先吃。你今天中午一定吃的不太好吧，我燉了烏雞湯，你晚上多喝一點。”
“你有心了，一會能幫我把飯菜拿上樓去我房間嗎？我今天累了，想先去洗個澡，然後隨便吃一點就想先睡了。”
“好嘞，那你先上樓，我一會都給你拿上去。”
沈香去浴室沖了個熱水澡，換上寬松的睡袍。她現在出門基本上都穿旗袍了，人看著的確成熟精幹，可是也限制了她的行動，緊繃繃地穿了一天，感覺疲乏得很。
在梳妝臺前用發刷蘸了些精油梳了梳頭發，又在臉上拍了點上官雲湛托人從歐洲給她買來的面部精華液，整個人都香噴噴的，心情也變得輕輕松松的。
柳媽敲門進來把飯菜擺好，沈香剛剛拿起筷子，就聽到底下響起了電話鈴聲。
“夫人，我下去看看，你先吃著啊。”
柳媽轉身快步下了樓，家裏很少有電話進來，其他的傭人也都是不敢隨便接聽的，總是等著柳媽去接，或者是沈香親自去接聽。
電話鈴聲響了許久終於被這邊接了起來，只聽見樓下柳媽的聲音清晰地傳了上來。
“哦哦，白先生，找夫人的是吧？”
沈香一聽是找自己的，又是什麽白先生，心中猜想一定是北平的陸蕓有消息來了。她趕緊擱下手裏的碗筷，三步並作兩步地下樓去接電話。
“餵，是白大哥嘛？璇姐姐可還好？”
沈香激動快樂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來，白雄起卻覺得很是為難，他頓了頓才搭腔。
“不太好，我打電話來就是想說說她的事情。她近來病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什麽？那你告訴蕭寧家裏的人了嗎？”沈香一聽白雄起這麽說，心裏頓時涼了半截。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白雄起從來沒有主動地來過電話，今天的事情有些不尋常。對於陸璇的病情，沈香突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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